第 3 节 新婚快乐
第 3 节 新婚快乐
半夜刷到一个匿名回答,“白月光回国,男友抛弃我跟她求婚了。”
求婚细节,跟最近男友和我求婚的一样。
最后答主发誓,一定会把男友抢回来。
当时我没想太多。
三个月后,我结婚当天,男朋友在接亲路上接了个电话后,调转车头跑了。
找他的间隙,我刷到那个回答更新了:
“今天,他为了我逃婚了。”
“白月光的杀伤力,也不过如此嘛。”
1
宋沉之的婚车,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西装革履,逆着光长身玉立,在接亲团的起哄声中把我抱进了婚车。
去酒店的路上,我还是很紧张,一再跟他确认接下来婚礼的流程。
他却始终眼睛盯着窗外,有些心不在焉。
我叫了他好几声名字,他仿佛没有听见。
这时他师妹陈晴又给我发了好几条骚扰短信:
“他昨晚和我在一起。”
“你猜,今天你们能结婚吗?”
原本已经快对她的骚扰免疫的我,心里莫名一沉。
临近婚期,宋沉之忽然变得很冷淡。
昨晚一起讨论婚礼流程的时候,他突然说有事要去公司,手机关机了三个小时,我在沙发上快睡着了他才回来。
我伸手想去帮他脱外套,他本能地往回退了半步。
一个微小的抗拒动作,让我微微一愣。
他拧了拧眉心,没有一句解释,就去了客房睡。
我当时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后悔了?
婚车突然颠簸了下,宋沉之顺势把我捞进怀里。
“没事吧?”
见我不说话,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那两条短信。
“不要听她乱说。”
宋沉之帮我把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指腹轻轻蹭了蹭我的侧脸,
“希希,我从高中就喜欢你,娶你一直是我的梦想。”
他眼神笃定,我想,两句单方面的挑衅,确实没必要质问他。
宋沉之的手机突然开始响个不停,他没有接,估计又是陈晴。
最后一次,宋沉之不耐烦地接起电话,还没开口。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那边似乎把电话挂断了。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沉之盯着屏幕,不停回拨,最后直接去拉车门,
“希希,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处理,你先去酒店补个妆,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也不等我的反应,直接喊停司机就要下车。
车门被拉开的一瞬,我喊住了他。
“是陈晴对不对?”
宋沉之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忽然狠狠地绞了一下。
主婚车停在路边,后面的十几辆接亲车全停了下来。
伴郎伴娘都下了车,还有些看热闹的路人也凑了过来。
“怎么回事?这是要上演现场逃婚吗?”
“哈哈哈看样子是,我要拍照发朋友圈。”
无数道好奇、戏谑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们身上。
宋沉之好像毫不在意,反复地给陈晴打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就要上车。
心里的疼痛一点一点地尖锐,我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已经不受控地发颤,
“宋沉之,今天是我们的婚礼,所有人都在酒店等着我们,你知道你这一走,意味着什么吗?”
但他也只是迟疑了一瞬。
一个伴郎以为我们吵架了,走过来劝他,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啊,听我的,先把婚结了。你要是真走了,何希一个女孩子,你让她怎么面对那些闲言碎语啊。”
宋沉之面无表情,看上去无动于衷。
他一点点掰开我的手,因为着急走,甚至用力推了我一把。
脚一歪,我被推得摔倒在地。
闺蜜赶忙把我扶了起来,面带怒意,
“宋沉之,你求婚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会一辈子对希希好,你就是这么对她好的吗?”
宋沉之顿了顿,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陈晴现在不知道在哪,我担心她发疯,会出事,找到她我就马上回来。”
闺蜜忍不住为我叫屈,“你有没有搞错,到底谁是你老婆,那个陈晴出事跟你有个屁的关系啊。”
宋沉之看我一眼,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胸腔那股沉闷愈演愈烈,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宋沉之,你今天要是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宋沉之停顿一会儿,随后,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2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一瞬的恍惚。
很多人都说,
我是宋沉之的白月光。
但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一直暗恋他。
后来我被我妈送出国,直到半年前同学聚会,我们才再次遇到。
当时酒过三巡,班长彻底醉了,指着我大声喊,“你知不知道,宋沉之等了你整整五年。”
后来,我们这段分别多年意外修成正果的恋情,传成了老同学朋友圈里的一段佳话。
但缺席的几年,让我对宋沉之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三个月前,我刷到一个回答。
答主匿名分享了相恋五年的男友抛弃她,跟白月光求婚的爱情故事。
里面的求婚细节,和前段时间宋沉之为我准备的求婚,几乎一模一样。
关键是,回答里男朋友的代称 SCZ,正好能对上宋沉之的缩写。
我找到宋沉之的朋友,旁敲侧击打听他这些年的感情状况。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陈晴的存在。
朋友给我看的照片里,她长的很漂亮,笑起来的样子,竟和我有四五分相似。
那个朋友一副不甚在意的语气,
“陈晴就是他读研那会儿一个导师的女儿,这些年一直缠着他,不过他都拒绝了。”
我当时信了,陈晴只是单方面的死缠烂打。
但今天宋沉之的行为,加上这段时间陈晴对我的骚扰短信,很难不让我多想。
于是我又点开了那个回答。
几分钟之前刚好更新了:
“今天,他为了我逃婚了。”
“白月光的杀伤力,也不过如此嘛。”
3
我把婚礼取消了。
不到半个小时,据说宋沉之就赶了回来。
但他没能见到我。
疏散好现场宾客,我一早就离开了婚礼现场。
又找了个搬家公司,准备从宋沉之家里搬出来。
等东西都打包好,已经是晚上,我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宋沉之。
“别走。”他用力攥住我的手腕,紧紧盯着我,“我可以解释。”
离得近,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女性香水味,并不是我常用的味道。
情绪在胸腔肆意翻腾,我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宋沉之扯了扯深灰色领带,眉宇间笼上一股淡淡的戾气,
“她当时说如果我不过去,就从 32 楼跳下去。”
“我向你保证,只有这一次,下次我绝对——”
“所以呢?”我抬头看他,“所以我活该被放弃,婚礼活该被毁,对吗?”
宋沉之沉默了片刻,“希希,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执间,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住在乡下的外婆摔了一跤,现在还在县医院抢救。
爸妈离婚后,我几乎是跟着外婆长大的。
听到消息,顿时急得六神无主。
宋沉之立马握住我的手,一边起身去拿车钥匙,一边沉声安慰,
“别着急,我开车送你回乡下。”
我隔着眼里的一层水雾看他,还是点了点头。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打开门,竟然是陈晴。
从前在别人手机里看照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真人。
细细打量,我们确实有几分相似。
“刚才我一醒来,就发现你不在身边,我好怕啊。”
陈晴无视我的存在,可怜兮兮地看向宋沉之,伸手去挽他的手臂,却被他冷漠地避开。
“怎么,现在倒是一副为她守身如玉的模样。”
“明明以前和我——”
她突然住嘴,又笑脸盈盈地看向我,
“听说你今天把婚礼取消了,恭喜啊。”
“你有病吧。”宋沉之用一种厌恶至极的口吻,对陈晴吐出一个字,“滚。”
陈晴脸色白了一瞬,马上又可怜兮兮地说,
“现在外面雨下得那么大,我感冒了,在你这里休息一会儿好吗?”
宋沉之冷嗤一声,“陈晴,装病的伎俩,三个月前你就用过了。”
他牵住我的手,声音恢复了对我一贯的温柔,“希希,我们走。”
陈晴尖锐又绝望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响起,
“宋沉之,你那次明明说过,已经快忘掉她了。你明明说过的,对我是有感觉的。”
宋沉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僵硬地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
“不用你送我了,我自己打车去高铁站。”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宋沉之并没有追出来。
4
外面雨越下越大,屋檐上溅起了一层雨雾,雨水被风裹挟着吹到身上,刺骨的冰凉。
这种情况很难打到车。
我越发焦急,一边手机约车,一边不停
发消息问我妈外婆的情况,一个没注意脚崴了一下。
有人从身后扶住我,回头一看,是宋沉之。
“别逞强。现在去看外婆最重要。”
“刚才没有马上追过来,是因为我去停车场把车开出来了。”
我看着他,刚要开口,陈晴从远处追了出来。
浑身已经湿透了,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她的长发落下来,脆弱又疯狂。
“宋沉之。”她声音嘶哑。
宋沉之紧盯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明明淋雨的人是她,我却像是浑身湿透,衣服成了冰冷沉重的盔甲,裹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去给她送把伞。”宋沉之突然开口,从车上拿出一把伞。
那边陈晴却突然捂着胸口,直直倒了下去。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宋沉之把举着的伞塞到我手里,已经冲了过去。
他把陈晴打横抱起,小心地抱上车,要发动车子时,才顾得上摇下车窗,对我解释道。
“希希,陈晴有心脏病,又淋了雨,我怕她出事,得马上去医院——”
随后汽车急促开动的声音传来,似乎没有一丝犹豫。
还有一声很快消逝在大雨里的,“对不起。”
而我好不容易打到车,赶到乡下的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两点。
病危通知书下了两次,我妈打了无数个电话催我,但还是晚了一步。
我没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原本昨天还鲜活的老人,被一条冰冷的白布盖住,我妈在继父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茫然地呆站着,脑子嗡嗡作响。
手机突然响了几声。
又是陈晴。
她给我发来了两条骚扰短信,和几张照片。
背景在医院,隐约能看出是一间条件很好的独立病房。
第一张照片是一双修长白皙的女生的腿,显然是陈晴。
另一张的角度像是偷拍,宋沉之背对着镜头站着换衣服,能清晰地看到后背有一道鲜红色的抓痕。
很新鲜,还往外渗着血珠的抓痕。
“猜一猜,我们刚才做了什么?”
5
吊唁那天,来的人很多,外婆的遗像被端正地摆放在灵堂尽端的一长条桌的中央。
相片中的她,正用一种熟悉的、慈祥的、包容一切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爸妈闹离婚,两个人都不想要我的抚养权,外婆心疼地把我搂进怀里,说她要我。
又仿佛看到了我跟外婆视频,告诉她宋沉之跟我求婚了,她跟我一起哭,
“小宋是个好孩子,你不在国内的这些年,他时常来乡下看我。”
婚礼前夕,外婆生病了,没办法赶过来。
那几天我情绪低迷。
宋沉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们可以办两个婚礼,中式和西式。中式的就在外婆家办。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外婆知道后很激动,“到时候小宋你过来,外婆开一坛梅子酒,当时希希她爸想喝我都没舍得呢。”
她是真的很喜欢宋沉之。
所以取消婚礼的那天,外婆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小心翼翼地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就没回。
泪水悄然地从嘴角边滑落,我木然地看着一个个宾客上前来祭奠。
去洗脸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嘶哑声音,“希希,节哀。”
是宋沉之。
他迎上我的视线,眼里的怜惜和愧疚毫不掩饰,“我不知道那天外婆的情况那么严重——”
“啪”的一声,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他眸色微暗,喉结滚动,“希希,之前的事都是我没处理好,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盯着他眼里的那抹懊恼,脑海闪回那天护士对我说的话,
“老人家一直撑着口气等你,如果能早到半个小时......”
外婆在我赶到的半个小时之前,没了呼吸。
我只觉那颗心脏酸胀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转身就往外面走。
可宋沉之紧攥着我的手腕。
以为情绪能控制住,还是在这一刻失了态。
“宋沉之,外婆去世的那天,你和陈晴在医院做什么?”
宋沉之微微一愣。
我把手机里陈晴发给我的骚扰短信给他看。
“你跟我说陈晴只是你的师妹,你一次次地抛下我选择她,只是怕她性格偏激会出事。”
“现在呢?还只是师妹吗?”
宋沉之似乎才反应过来,“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他下颌线条紧绷,眼神一点点地冷下来,
“那天我想赶过去找你,她拿水果刀抵在手腕上威胁我,争执中,我的后背被她用指甲划了一道。”
“那时候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做,原来是为了拍这张照片。”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宋沉之眉间闪过一丝无措。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走吧。”
直到葬礼结束,我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6
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妈和继父在外婆下葬的第二天就回去了。
我在市里开着一家小型画廊,算是自由职业,跟助手打了招呼,打算在乡下待半个月。
宋沉之也没有回去。
每天早晨我总能在门口看到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而他倚靠车门站在不远处,目光定定地望着我。
我爱吃甜的,他就每天下午做一份甜品送过来。
但我每次都当着他的面,将玫瑰、甜品,分给了村里的小孩。
似乎要证明什么,当陈晴再次打电话威胁他要自杀的时候,我听见他冷漠绝情的声音,“那你就去死吧。”
陈晴果然就是个疯子,她转头就给我的新手机号码发骚扰短信:
“你以为你赢了吗?别做梦了。”
“他爱的人只有我,只能是我!!!”
周末晚上,宋沉之没在我身边晃,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去了一趟外公的画室。
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干净整洁,周身充斥着水粉颜料和淡淡的植物清香。
高中的时候,这里算是我和宋沉之的秘密基地,当时他是我的模特。
外婆告诉我,宋沉之每次回来看她,都会来这间画室,一待就是一整晚。
但我今天过来,是因为邻居无意间告诉了我一件事。
“那天我陪你外婆去画室拿东西,她好像拿手机跟谁聊天,应该不怎么愉快,捂着胸口直喘气,一个没注意,她就摔倒了。”
外婆的手机,应该就掉在画室。
7
手机掉到装笔屑的纸篓里,我不难就发现了。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跟外婆最后聊天的人。
竟然是宋沉之。
那天,外婆发微信问他:“小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希希会取消婚礼啊?”
宋沉之没回。
五分钟后,外婆打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通话时间显示是一分钟。
宋沉之挂断了电话。
外婆似乎看到了什么,连发了好几条语音质问。
“你旁边那个女人是谁?”
“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声音里有股难以启齿的尴尬和不敢置信的愤怒。
“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希希啊。”
外婆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一丝哭腔。
我呆呆地盯着屏幕,耳边却突然听见了一声绵长的,似欢愉似痛苦,熟悉的,女人的尖叫——
是从楼上传来的。
窗外雷气势汹汹地劈了下来,震耳欲聋,刚好盖住了女人的声音。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大。
——外婆说,她后来把画室的备用钥匙给了宋沉之。
——今天一天,我都没看到宋沉之的身影。
身体里有什么在炸开。
巨大的惶恐笼罩住了我。
我迟滞地,僵硬地,一步一步走上了楼。
红木地板上,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今天为什么不在楼下做?”
“是怕玷污了你们的秘密基地?还是怕你的希希会突然闯进来?”
陈晴缠上宋沉之的手臂,吃吃地笑,“宋沉之,你知道自己有多虚伪吗?”
“你跟我说,她高中的时候经常在这里给你画素描。”
“可从你三年前第一次把我带到这里,这里的每个地方,都被我们玷污了个彻彻底底。”
闪电仍在继续,打在宋沉之冷漠却含着欲色的脸上。
陈晴跨坐在他身上,低头在他唇上辗转了几下,
“其实,你希望她现在就闯进来,希望她亲眼撞见吧。”
“在喜欢的人面前偷情,更刺激,对不对?”
宋沉之没有说话,画室里我用来彩绘的油彩,被他一道一道,一团一团地涂抹在陈晴的身上。
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胃里涌了上来,我扶着栏杆干呕了起来。
等我吐完,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宋沉之的目光。
8
“希希......”
我清晰地看见宋沉之眼底一点点染上错愕,慌乱,害怕。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欲望得到满足的快感。
我想,或许我从来都不了解宋沉之。
高中的时候,我因为画画的事跟一个女生结下了梁子。
那天我刚推开教室的门,一盆冷水兜头淋了下来。
我发育得早,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一下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嘲笑,夹杂着些许不怀好意的目光。
“别怕。”是宋沉之脱下外套裹住了颤抖的我,在我耳边冷静地说,“该害怕的不是你。”
他带着我去调监控,把那个女生揪了出来,还告诉了校长,让那个女生给我当众道歉。
当时他淡淡地说,“这是班长该尽的职责。”
后来我总是给他送牛奶,他放下写习题的笔,抬眼看我,“听说你画画很好?”
我心脏突兀地停跳了一瞬,半晌才点点头,“油画最擅长,素描也不错。”
“那就送我一幅画吧。”他忽然笑了下。
我把宋沉之带到了外公去世之前给我留下的画室,给他画素描。
头顶的一束暖黄灯光铺散开,他手肘搭在椅背上,劲瘦修长的腿一条伸展向前,比平时冷漠的模样,多了一份恰到好处的慵懒随意。
整整两个半小时,那双漆黑的眼睛就这样直直注视着我。
回国后重聚,他替我挡酒,在我耳边沉声说,“好久不见。”
他似乎一点也没变,沉静,冷漠,自持。
我们同居的第一晚,他从后面抱住我,湿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垂,“希希,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尾音含着一丝感叹的颤意,却依然镇定。
包括现在,他在我的画室和陈晴做着这样的事,仍是衣冠楚楚,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可我却觉得恶心、肮脏到了极点。
“终于被亲眼撞见了啊。”
陈晴笑着起身,随便找了件宽大的衬衫套上,看我的眼神挑衅又得意,“何希,我说了吧。你永远也赢不了我。”
“你是他心中忘不掉的白月光又怎么样,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的是我,替他排忧解难的是我。”她意味不明地笑笑,“能让他舒服的,也是我。”
“嘴上拒绝又怎样,只要我勾勾手指,他根本离不开我。”
她赤着双足踩在地板上,踩在我的颜料、画笔上,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你们婚礼的前一晚,你婚礼当天,除了你外婆去世的那天他拒绝了,我和他都——”
胸腔的情绪一下变得猛烈,我扬起手打了她一巴掌。
陈晴捂着脸,愣了几秒,随后尖叫着朝我扑过来。
宋沉之攥住她的手腕,厉声呵斥,“够了。”
陈晴被他吼的一怔,面上升起一丝怒意和委屈,“如果我今天偏要打回去呢?”
“你可以试试。”宋沉之的声音是冷硬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陈晴脸色惨白,像是不认识他了似的盯着他,沉默地捡起衣服离开了。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希希。”宋沉之有些沙哑地开口,“你恨我吗?”
9
“我恨不得想立刻杀了你。”我冷笑。
甚至,连跟他说话都觉得恶心。
“我只问你一件事。”
我尽量压制住情绪,颤抖地把外婆的手机甩在他身上,
“婚礼那天,你为什么要接听外婆的视频电话?如果她不是知道了你和陈晴的事,就不会神情恍惚,或许,她不会摔跤。”
“宋沉之,外婆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她?”
宋沉之拿起外婆的手机,整个人愣住,随后又拿出自己的手机,似乎在比对。
“希希。”宋沉之几乎是从喉间蹦出我的名字,“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这里没有记录。”
“当时应该是陈晴接通了视频,然后又把记录删除了。”
“希希,你信我。”
宋沉之喉结艰涩滚动,我第一次见他那么慌乱无措,
“这些年外婆就像我的亲人一样,我不可能故意告诉她这件事——”
我只觉得可笑,冷冷地打断他,“有区别吗?”
“你和她谁按了接听,有区别吗?”
宋沉之脸色煞白。
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胸腔被汹涌的恨意重重压着,我是真的不明白,
“既然你已经喜欢上了她,当初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呢?”
“他们都说,我是你的白月光,说你等了我五年,说你在出车祸的时候,喊的都是我的名字。”
“可实际呢。这五年你跟陈晴纠缠不休,虽然不是情侣,但情侣做的事你们都做了。”
我深深呼吸了一下,“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行为和选择却全部偏向了她。”
“现在,你和她刚上完床,却又要为了我对她动手。”
“宋沉之,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她,你爱的只有自己。”
宋沉之愣愣地看着我,动了动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愤懑和悲
凉在身体里乱窜,我忽然感觉到无比的疲倦。
“宋沉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了你。”
10
那天,宋沉之沉默了很久,“希希,你恨我,那就恨吧。”
“但请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以后让我代替外婆照顾你——”
我直接将身侧的水杯朝他丢过去。
宋沉之没有躲闪,任凭杯子砸在脑袋上,鲜血横流。
第二天,宋沉之就回公司了。
并不是他决定放弃,而是赶着回去处理他和陈晴的丑闻。
昨晚我在上楼之前,就打开了二楼的监控摄像头,手机更是按了录音。
我把视频和录音打包发给了宋沉之和陈晴的公司。
在晋升选拔期传出丑闻,宋沉之的公司很快就将竞争的岗位,给了和他向来不对付的同事。
那人上位后,抓住宋沉之负责的几份合同上的漏洞举报了他,宋沉之现在还在被审计。
陈晴是个网红主播,对个人名誉更为看重。
她的粉丝纷纷取关,每天都有人评论、私信她,骂她小三。
还有人给她接的广告产品打负评,说“小三推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买了这个祝你对象也找小三”诸如此类,很多商家都不敢再请她。
我回画廊那天,宋沉之用他朋友的号给我打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希希,陈晴让我告诉你,那天她真的是不小心按的接通,反应过来就挂断了。她当时知道自己闯祸了,才把聊天记录删除了。”
我只觉得可笑。
无心之失,就不是失了吗。
外婆因为她的无心之失丧失了性命,她害了一条命,却连坐牢都不用。
这世界真的好不公平啊。
半年后,我去三亚写生。
碧浪白波,阳光像揉碎的碎琉璃,在海面荡漾着,似乎能驱逐一切悲伤和阴霾。
外婆很喜欢三亚,可惜她一辈子没去过。
我用小玻璃瓶装了些外婆的骨灰揣在身上,也算是带外婆一起去三亚了。
“何希,给。”江黎递给我一杯果汁,弯腰看我的画板,低笑,“画的是我吗?”
我点头,实事求是,“你长的好看。”
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总会对好看的事物高度注意,譬如从前的宋沉之,譬如眼前的他。
江黎是我在飞机上认识的。
当时我睡着了,头不小心滑靠在了他肩膀上,他没叫醒我,用自己的肩膀给我当了一路的枕头。
后来下了飞机,我们拼到了同一辆出租,之后又发现彼此住同一家酒店。
“确实挺有缘的。”江黎笑了笑,似乎是还想看有多巧,“我住 407。”
我默了默,“408。”
刚好是对门。
江黎的素描画好,我对着画板拍了一张,发在画廊工作室的微博。
“素描照,本人更帅。”
因为江黎那张脸实在出众,点赞的人很多,评论增加得也很快。
“我想看帅哥本人的照片!求求了!”
“救命,高烧四十度,没有布洛芬,帅哥的照片是帮我退烧的最后希望。”
我如实向江黎复述了网友们的请求。
“这样做能帮到你什么吗?”江黎问。
我耸耸肩,“大概是涨粉?然后工作室订单变多吧。他们无非是想看我画的和实物相差多少。”
江黎很真诚地说,“如果能帮到你,那我同意。”
照片一发出,点赞和评论汹涌如潮,我随手翻着,发现有人在底下评论了一句:
“他是谁?”
是宋沉之。
11
宋沉之是在江黎帮我后背擦防晒霜的时候出现的。
“你们女生都那么怕晒黑吗?”江黎将喷雾喷到我的背上,再用指腹轻轻抹开,轻轻咳了一声,“我还是第一次给女生——”
“希希。”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抬起头,宋沉之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的海边,唇瓣抿出冷漠的弧度。
“擦好了吗?”我没再看他,偏头问江黎。
江黎视线在我和宋沉之之间来回打量了两圈,温和地笑,“好了。”
“那我先去游泳了。”
我跟江黎打了声招呼,从宋沉之身边走过,游进了大海。
江黎随后跟了过来,游到我身边,似笑非笑,“前男友?”
我把头仰出水面,淡淡道,“仇人。”
“仇人。”江黎玩味似的念着这两个字,“我妹也把她前男友当仇人,结果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
然后马上看我一眼,像是怕我误会似的,“亲妹妹。”
我挑眉看他。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结实酒劲的手臂,“江黎。”
“我好像腿抽筋了。”
江黎脸色微变,伸手搂住我的后颈和小腿,小心托举出了水面。
他抱着我从一直盯着我们看的宋沉之身边经过,回到了岸边的沙滩伞下,一点点地帮我按摩绷紧的小腿,嗓音莫名有些哑,
“还疼吗?”
我恍惚地盯着他漆黑柔软的发旋,觉得很像之前外婆养的那只小狗,下意识揉了一把,“不疼了。”
晚上,我给江黎发消息,说我房间的吹风机坏了,问能不能借一下他房间的。
我们在他的房间接了一个绵长、热情的吻。
等我红着脸出来,就看到了站在我门口,脸色苍白的宋沉之。
“半年了,我还是不能忘记你。”
“这半年,我没有和陈晴见过一次面。”
“我爱的人是你。”他呼吸沉了沉,一瞬不瞬盯着我红肿的唇瓣,蹦出的每个字都仿佛格外晦涩,“希希,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我冷漠地看着他,“宋沉之,你不爱我,我只不过是你年少的不甘心而已。”
“你得到了,也就不在乎了。”
“不是的。不是不甘心。”
宋沉之声音低哑到难以形容,
“那时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喂流浪猫,我知道你喜欢吃甜品,害怕辣椒,因为你被你的继妹用辣椒粉夹心做的蛋糕整过。我是你一个人的素描模特,后来我答应帮一个学画画的男生练笔,你突然生起了闷气,很多天没理我。我们还约定一起考大学。我们那么默契,所有人都说我们很般配,怎么可能不是爱。”
“那天你趁我睡着偷亲了我,还很小声地说,你的唇好软啊。我当时脸红了,但你以为我是热的,还跑去开画室的空调了。”
“我想等第二天跟你正式告白,但你没来学校,一个星期后老师告诉我们,你出国了。”
“外婆特意跑到学校来告诉我,你是不得已的。你继妹吵着要出国学音乐,但又一个人害怕,于是强迫你陪她去。外婆说,你很可怜,在家里几乎没有话语权,因为继妹一句话就得抛弃所有朋友和熟悉的社交圈,去一个全然陌生、自己也不喜欢的地方。那时候我就决定,不管多久,都要等你回来。”
我的心突然久违地痛了一下,眼泪流了出来,“可你没有等。”
我抬头看他,“宋沉之,你没有等我。”
“这些年陪在你身边的是陈晴,你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所以才一次次无法拒绝她。”
宋沉之唇瓣抖了抖,“我不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刺激。”
“刺激?”
“三年前我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差点就死了,昏迷之前我给国外的你打了电话,你毫不留情地把电话挂了。”
“当时我的手机被偷了。”我垂下眼睛。
宋沉之背似乎晃了晃,沉默了很久,
“伤好之后,我去了那间画室,喝了很多酒,陈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我把她当成了你。”
“你们就是那晚开始的?”
“一开始只有那晚。”宋沉之眉间突然掠过一丝暴躁,他似乎想抽烟,但还是没抽,“后来她每天窥视你发的微博,穿衣打扮都按照你的风格,连笑起来的角度,都模仿得跟你很像。”
“但那又怎样呢,在我心里,替代品可以有很多个,你只有一个。”
“她挺随便的,放得很开,她会笑着问我要不要将颜料涂在她身上,弄脏她,而你不同,你在我心中是干净的,脆弱的,是纯洁的公主。我甚至舍不得用力揉你的腰。”
宋沉之闭了闭眼,语气说不出是自嘲还是什么,
“婚礼那天她闹自杀,我赶过去后,她将我扑倒在沙发,撕扯早上你给我系好的领带,一边吻我,一边抱怨你系得太紧了。”
“我那一刻的想法是,如果你知道的话,一定会哭得很伤心。妆哭花了的公主,好像看上去也没那么干净了。”
宋沉之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我后悔了。”
“今天看到那个江黎抱着你,看着你温柔地揉他的头发,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扎入,被无数车轮碾过,比当时出车祸还要痛上几分。”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们就要结婚了。”
“我刚才甚至在想,如果陈晴从来没出现就好了,如果她当时真的自杀死掉就好了。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眼眶通红,跪了下来,
“希希,再给我一次机会,原谅我,好不好。”
我很平静地流泪,“你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去见外婆。外婆原谅你,我就原谅你。”
宋沉之只是悲伤地看着我。
我唇角挂着鲜明的讽刺和轻蔑,“你不是要我原谅你吗,怎么不敢了?”
“宋沉之,我已经不爱你了,连恨你都觉得恶心。”
“或许我以后会和其他人在一起,组织一个家庭,总之不会是你。”
“从你在接亲路上抛下我的那一刻,从外婆死的那一刻,我们就永远不可能了。”
我用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强烈窒闷压在胸口,一下将心脏压垮,
“你知道那天外婆去画室拿什么东西吗?”
“梅子酒。你最喜欢的梅子酒。”
“她以为我们只是吵架了,想着先把梅子酒拿出来,到时候等我们回来办中式婚礼的时候,给你喝。”
“对不起。对不起。”
宋沉之抬手捂住脸,眼泪从他的指缝处流出来,双肩颤动,像深秋枝上一枚将要抖落的叶。
“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你。”
我说。
关上门,我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明明已经不爱这个男人了,可他刚才说的是我的曾经。
那些曾经就像一把温柔刀,在人心上或尖锐或钝地刺着伤着,却比直接快准狠诛了心要了命。
过了一会儿,我把刚才和宋沉之的录音发给了陈晴。
这半年,陈晴一直被网暴,被私生粉骚扰,那人好几次企图对她不轨,有人偶遇她,说她看起来精神恍惚的。
宋沉之每次发给我的求复合,表忠心的短信/小作文,我都转手发给了她。
就像她之前给我发骚扰短信一样,风水轮流转。
我从来没想让她好过。
只是我没想到,这似乎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中午,我在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陈晴就拿着一把水果刀朝我快速扑了过来。
“希希!”
眼前忽然一黑,有人抱住了我。
“噗嗤——”是刀口捅入肉体的声音,还有一声熟悉的闷哼声。
保安终于反应过来,上前制住了呆怔在原地的陈晴。
周围人慌作一团,有打 110 的,也有叫救护车的。
我惊愕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宋沉之,一时竟做不出反应。
鲜血从他捂着腹部的指缝里渗出,染红了大片白衬衫,他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渐渐地,他瞳孔失去了焦距,手垂了下来。
尾声
宋沉之被刺成重伤,陈晴的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判了十年。
后来又听说,陈晴在监狱里跟人起了冲突,被人戳瞎了眼睛,人也被打傻了,说话都说不清楚,这辈子算是毁了。
宋沉之休养了大半年,因为当时伤了脊髓,导致下半身瘫痪,以后可能都要在轮椅上度过。
知道这个消息,我看着病床上昏迷的他,很平静地说,“报应。”
他睫毛似乎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宋沉之救我的行为并不会让我感到感激,只会觉得膈应,还有,活该。
毕竟,当时我完全是可以自己避开的。
这半年,我偶尔会和江黎一起去医院看他。
江黎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每次我们过去,宋沉之一般都是在安静地看书,他并没有对自己瘫痪的情况表现出任何的崩溃或是难过,似乎坦然接受了般。
他好像又变成了记忆里那个总是站在我身侧,淡漠自若的少年。
只是偶尔,偶尔我会看见他盯着自己的双腿愣神。
但也只是一瞬。
我告诉宋沉之自己和江黎要结婚的那天,他刚好出院。
他愣了好久,才说,“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六。”
“怎么这么快。”
我摸着小腹笑了笑,“我怀孕了。”
他发呆的时间更长了。
门外江黎在喊我名字,我转身就要走,却被宋沉之叫住。
“希希。”
我回过头,“嗯?”
宋沉之低垂着眼睛,并没有看我,“昨晚我梦见外婆了。那是她第一次愿意入我的梦。”
我“嗯”了一声。
“我问了外婆一个问题,她愿意原谅我吗?”
我微微一愣。
脑海闪过我曾经跟他说过的“外婆原谅你,我就原谅你。”
我迟疑了一下,“那外婆怎么说?”
宋沉之抬起头,表情有些难以掩饰的悲伤,他强行笑了笑,“不原谅。”
我点点头,刚转身,又被叫住。
“但外婆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我没有回头,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什么话。”
身后安静了半晌,传来宋沉之的声音,
“新婚快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