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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七日轮回

第 6 节 七日轮回

失眠的第三天,我听见了陆星潜说话的声音:

“轮流往她身上放东西,谁吵醒了她谁就输了。”

半小时后,我顶着整个屋子的东西艰难装睡。

陆星潜有些无奈:“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1

这已经是我失眠的第三天了。

每当我躺在床上,总会有千奇百怪的想法涌入我的脑海,令我无法入睡。

我已经试遍了各种方法,洗热水澡,喝牛奶,听助眠音乐……

没用,全都没用,现在,我只想让人把我一拳打昏。

我行尸走肉般爬到床上躺下,第七千九百三十六次尝试入睡。

朦胧间有了些困意,我正想趁热打铁进入梦乡,却忽然听见了一个男声:

“哥,咱们轮流往她身上放东西,谁吵醒了她谁就输了。”

可是家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

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好不容易酝酿起的困意,也顷刻间一扫而空。

我紧紧闭着眼,僵硬地继续装睡。

强盗?小偷?杀人犯?

他刚刚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怪人会跑到别人家里玩这种游戏啊?

我压抑住恐惧和紧张带来的战栗,被子下的手死死掐住了掌心。

“吵醒了怎么办?”

房间内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比先前的更冷冽些。

我有些绝望,毕竟制服两个成年男性,对我来说未免太困难。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而是邪气地笑了一声。

不过也不必说了,他们绝对是要杀我灭口!

我闭紧了眼,决定暂且装睡,静观其变。

2

两人不声不响地开始把床头柜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我身上放,一个插排,三盒纸巾,五条数据线……

越来越多的东西堆在我的身上,我手脚冰凉,浑身僵硬得艰难装睡。

好崩溃,真的好崩溃,到底是什么神经病才会跑到别人家玩这种恶作剧游戏?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床边传来一个略显无奈的声音。

不一会儿,电视柜和桌子上的东西也挪到了我身上。

我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成了个人形杂物柜。

最初的恐惧消失了,我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他们闯入我家,既不打砸偷抢,又不伤害我,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然而,不等我理清思绪,那人却已失去了耐心:

“哥,她怎么还不醒?不会是死了吧?”

随即,布料的摩擦声响起,我感觉到一个人影离我越来越近。

他的鼻息仅仅停留在我的锁骨上方几厘米之远,冰凉的气息扑在我的颈间,令人战栗。

那人维持了几秒这个极尽亲密的姿势,这才懒洋洋地开口:

“活着。”

说完,他就要起身离开。

就是现在!我猛地一掀被子,想一手勾住那人的后颈按在床上。然而,我扑了个空。

虽然那人闪开的速度很快,但我的手,分明还是碰到了他。

可是,我的手上没有一点触感,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3

由于刚才的扑空,我一头撞上了床上的杂物堆,“叮铃哐啷”一阵响,我顾不上头顶上撞出的包,迅速爬了起来,这才有机会打量起这两个怪人。

这两人倒是生了一副五官精致的好皮相,长得有八成相似。

刚才从我手边闪开的那人,目光冷淡,不苟言笑,大概就是两人中的哥哥。

另一边的弟弟倒是笑得很灿烂,只不过透出一股顽劣来。

窗外皎洁的月光洒下,这两人却都没有影子。

我警惕地往后退了退,直到后背贴上了墙壁: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厉声发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他们,绝对不是活人。

“你终于舍得醒了?”哥哥似笑非笑。

“你一开始知道我没睡着?”我不可置信。

“何止,你这三天都没睡着吧?”他笑得颇有些嘲讽,“跟死人共眠,睡得着才奇怪了。”

丝丝凉气从后背蹿起,我顿觉浑身发冷:

“什么意思?什么死人?”

他却没有回答我的意思,眨眼间,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我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如果不是床上还堆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几乎要怀疑这是个噩梦了。

他们离开了吗?我怔怔地站了会儿,决定先把灯打开。

刚迈出一步,我的腿却抽痛了起来,身体骤然失重。我这才意识到,由于僵立太久,我的腿已经麻了。

地面在视野中不断放大,我咬牙等待着

即将到来的疼痛:“嘶……”

好冰!疼痛并没有到来,我却扑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转瞬间,我身上的热度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人却好像十分喜欢这样的触碰,冰冷的手掌从我的腰际一路攀升至后颈,后颈被轻轻捏了捏,不疼。

但我毫不怀疑,只要他想,就能轻易决定我的生死,被全权掌控生死的感觉,让我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却好像对我的反应十分满意似的,低哑地笑了两声:

“姐姐,你留下来陪我们吧,我和哥哥会很高兴的。”

冰冷的气流拂过耳畔,留下一片酥麻。

我尝试着推开,却被抱得更紧了,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然而,下一秒,环在我腰间的手倏地松了,他“嗷”了一声,抱着头跳开了:

“哥,别打头别打头!我错了!”

两道身影在我面前一闪而过,又消失了,只留下冷淡的话音:

“明晚十二点前,你必须离开这里。”

4

离开这里,可我还能去哪里呢?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刚刚预付了几个月的房租和押金,我现在几乎身无分文。

定了定神,我翻出手机,给房东打电话:

“抱歉,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直觉告诉我,我被房东拉黑了。

或许,她早就知道这栋房子闹鬼,所以,才以如此低廉的价格租给我。

为了不被我纠缠,她早早把我拉黑,只等房租到期,换把锁就能租给下一个冤大头。又或者,她觉得我根本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我胡思乱想着,心情越发凝重起来。

天际泛起鱼肚白,不知不觉间,夜晚就要过去了。

凉风吹透了我薄薄的睡衣,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丝难受,先前出了一身的冷汗,现在后背一片黏腻。

我犹豫着,想去洗个澡,但那两只鬼还不知道会在哪里突然出现,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洁癖战胜了恐惧,至少,他们对我好像并没有敌意。

我抱起衣服往浴室走去:

“有人……有鬼在吗?”

我敲了敲门,浴室内静得落针可闻,看来是不在。

我松了口气,走进浴室把换洗的衣服挂了起来,锁上门。然而,就在下一秒,我伸向毛巾架的手就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阻隔了。

这触感,我下意识捏了一把。

“嘶……姐姐,你摸哪儿呢?”顽劣的笑声响起,我眼前也显出了身形。

我的手正恬不知耻地按在他的腹肌上,嗯,手感不错。

5

我闪电般地抽回了手,他却不依不饶地扣住了我的手:

“姐姐,你难道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一脸不怀好意的家伙,笑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这看起来不像什么厉鬼恶魂,倒像是个恣意不羁的少年。

他的手虽然冰凉,力道却近乎温柔。

不知为什么,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忽地放松了下来。

鬼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再冰冷的鬼,腹肌也是暖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腹肌摸我,岂有不摸回去的道理?我面带微笑,顺着他的力道来回摸了两把,嗯,清瘦中带着韧劲,仙品,不摸血亏两百万!

我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出手果断:

“好说好说,你叫什么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日期。”

他怔了一下,随即滔滔不绝起来:

“我叫陆星潜,我哥叫陆星奕,家里一共两口人,身高一八二,会打篮球会做饭,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眼见他大有说到天昏地暗的趋势,我只好强制打断了他:

“停,出生日期,死亡日期?”

陆星潜这才不情不愿地报了两个日期:

“怎么样?姐姐考虑一下我吧。”

“行了,”我随意地一摆手,“回去等通知吧。”

陆星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脸上,他不可置信地凑到我面前:

“我究竟有哪点不好?”

“按你的出生日期算,你还比我大两岁呢,我不喜欢比我大的。”

我信口胡扯,只想赶紧把陆星潜敷衍走。

陆星潜目瞪口呆:

“可是,你的手还放在我腹肌上。”

“哦,忘了。”

6

好说歹说,我终于把陆星潜哄出了浴室,反锁了门。

出生日期,死亡日期,还有名字,足够我查到点信息了。我把时间、地点、名字输了几遍,很快找到了相关信息:

“七天两起火灾!废弃空房频频着火!”

“

惨案!一高中生火场窒息身亡”

我迅速浏览了一遍新闻,终于理出了些头绪。

从死亡日期推断,陆星潜就是七年前,在这起火灾中不幸窒息身亡的高中生。

而这次火灾之后没几天,竟然又发生了一起火灾,不同的是,这起火灾没有任何伤亡。

不过,这样离奇的火灾频率终于引起了重视,警察联系了房屋的原主人,几经转手,这栋房子在七年后的今天又重新出租了。

既然是废弃空房,七年前的陆星潜怎么会在这里?

七天两起火灾,说是自然原因未免有些过不去了。

第二起火灾,真的没有伤亡者吗?

疑点颇多,我有些头痛。遇到这样的怪事,按理说,我应当听陆星奕的话,收拾行李跑得越远越好。但很可惜,我并不是那种安逸的性子。

白日见鬼这么有意思的事,不掺和一脚可不是我的风格。更重要的是,交了那么多房租,少住一天我的心都在滴血。

赶我走?想都别想!

7

随意冲了个澡,我披上外套就往外走,正要拉开门,发尾却传来了异样的触感。

又来……

陆星潜这手还真欠。

我有些无奈地转过身:

“你又做什么?怎么是你?”

我有些意外,陆星奕的指尖还缠绕着我的一缕发丝。

他微微低着头,眉眼几乎可称得上温柔,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难过。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收回手时又变回了冷冰冰的样子:

“你可以走了。”

我愣住了,陆星奕这是以为我要离开这里了?

我莫名有些心软,但理智告诉我,我必须得走了,毕竟,我再晚一步,招牌烧饼就卖完了!

我夺门而出,跑出几十米远,我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陆星奕还站在门口,沉默地低着头,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会找个角落躲起来偷偷掉眼泪的那种。

在烧饼和陆星奕之间,我犹豫了一下后,果断选择冲了回去,趁着陆星奕仍处在惊愕之中,我一把将他按进怀里,揉乱了他的黑发。

“你……你做什么?”陆星奕瞬间宕机了,他浑身僵硬,整个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原来鬼也会脸红?我有些新奇,捏了捏他粉红的耳垂,还是冰的。

“我走啦!再见!”我挥挥手跑远了,再回头时,陆星奕仍站在原地,一脸迷茫呆滞。

无论如何,他身上悲伤的氛围现在是一扫而空了。

8

为了顺理成章地留下来,我特意在通宵自习室待到了十一点四十才回家。当我提着满满一袋零食推开门时,发现陆星奕和陆星潜正在沙发上相对而坐,气氛有些严肃。

“你们鬼不睡觉的吗?”我疑惑发问。

陆星潜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你你你……”

还没“你”出个所以然来,他又转头崩溃地看向陆星奕:

“哥!你不是说,她轻薄了你之后就畏罪潜逃了吗?”

陆星奕端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我脑中警报乱响,张嘴就开始跑火车。

“非也,非也。”我神神叨叨地摇了摇手指,“现在是 2023 年,分别的时候,拥抱彼此是一种礼节,你们鬼不知道也很正常。”

“真的吗?”陆星潜将信将疑,“那你之前摸我腹肌也是因为这个?”

“呃……这个……”我有些无言以对。

陆星奕一脸黑线,看起来是想把我和陆星潜一起扔出去,但他忍住了,不愧是有修养的新时代鬼!

我在心中暗暗喝彩,然而,下一秒,陆星奕就闪现到了我面前,漂亮的脸骤然放大几倍,纤长的睫毛都变得清晰可见,还有弧度完美的唇瓣……

我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好险!差点亲上去。

“为什么回来?”陆星奕逼问着我,深黑的瞳孔中流转着异样的红光。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陆星奕却步步紧逼。

他瞳孔中的红光越来越亮,我的视线在那光里逐渐失焦。

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了。

这是陆星奕的能力吗?

我费劲地集中精神,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嘴却已经不受控地开始说话了: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我不想走。”

陆星奕怔了下,又很快收起了情绪:

“我不需要,现在,离开这里,出去之后,你会忘掉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的身体立刻按照陆星奕的命令向着门口走去,无论我如何集中精力,都无法挪动自己的一根手指。

陆星潜站在一边,看起来颇有些于心不忍:

“哥,一定要把她送走吗?过了明天不就好了?”

陆星奕不为所动:“七日一轮回,到明天,刚好第七年。”

“这一次,也许就是结束。”

陆星潜哑然,良久才重新开口:

“是啊,原来已经第七年了,终于要结束了吗?”

他红着眼眶,最终,也只是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

“再见,姐姐。”

9

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困惑地站在门外,我为什么会在这?

狂风乍起,草叶翻飞,连房子的窗框都被吹得哐哐作响。

我下意识望了眼窗户,却看见了一片火光,难道着火了?

我扑到窗边,向里看去,两个背对着我的身影正在火海里肃立着:

“喂!着火了!你们快出来啊!”

我焦急地拍打着窗户,却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窗玻璃触手冰凉,冷如千年寒冰。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虽然房内大火滔天,房外却没有一点着火的迹象,这栋房子,就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一般,即使我砸开玻璃窗,进入的恐怕也只是一个空空荡荡没有着火的房间。

火海中的人转过了身,明明几乎看不清神情,他眼中的悲伤却有如实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将我浸透。

我要救他。

这个想法没什么依据,简直是莫名其妙,但我就是觉得,我要救他。

我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果窗户里看见的不是房间内的事物,那会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是倒影啊!

我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跑而去。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地,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闭上眼后,我却能感受到炽热的烟尘扑面而来。

我紧紧闭上眼,冲进了火海之中。

10

我再睁开眼时,眼前却既不是火场,也不是草地,而是一间教室。

陆星奕的命令被打破,我也恢复了记忆。

环顾一圈后,我大致确定了,自己是来到了陆星潜所在的高中。

扫过黑板上写着的日期年份,我动作一滞,这是陆星潜出事的那天。

这就是陆星奕所谓的“七日一轮回”吗?每过七天,就会回到陆星潜出事的这天,重历痛苦。

我一把拉住身边经过的一个男生:

“同学,你有看到陆星潜吗?”

“陆星潜不就在那吗?”

我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和我想的不同,陆星潜高中时,竟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看着很有几分孤僻,和七年后那个按着我摸他腹肌的家伙一点也不一样,虽然很好摸就是了。

既然回到了七年前的这天,那么,只要我不让他进那栋房子,一切就会不一样了吧?

我拖着椅子,就坐到了陆星潜身边,决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黏着他。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这小子高中时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无所谓,我会出手。

我拉着陆星潜,从晚饭吃什么聊到人类诞生。

陆星潜也为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所折服,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跟你讲话就是我的头等大事啊。”我眉眼弯弯。

陆星潜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要去厕所,你别跟着我。”

“我没说要去啊,我这不是站起来给你让道吗?”我无辜地眨了眨眼。

陆星潜一脸愤懑地走了,我在课桌上笑得前仰后合。

七年前的陆星潜真是太好玩了!

11

放学了,我依旧跟在陆星潜的身后。

陆星潜频频回头,目光里都流露出了一丝惊恐。

我看起来真的有这么变态吗?我有些郁闷。

话虽如此,为了防止陆星潜拔腿就跑,我决定给自己安一个合理的身份:

“其实我……我是你哥的女朋友,他让我来照顾你几天。”

陆星潜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良久,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是嫂子,那就麻烦你了。”

嘶……他这声“嫂子”,怎么叫得这么……

我揉了揉耳朵,还没来得及多想,眼前出现了一群打扮奇特的家伙,五颜六色的头发,盖住眼睛的刘海,紧身裤,豆豆鞋,嘴里还叼着烟,多看一眼都会伤害到我的眼睛。

“陆星潜,我们大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怎么样?想通了没?”一头黄毛的小痞子流里流气地拦在陆星潜身前,“难不成,你还想在那个破房子里饿上几天?”

陆星潜一言不发,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然而,他们又一次拦住了他:

“刘哥问你话呢,没长嘴吗?”

“你哥出去拉货了,这次可救不了你,你可要想清楚。”

黄毛笑了两声,把陆星潜推了个踉跄。

原来是这样,仅仅是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就让陆星潜在火海中失去了年轻的生命。

怒火在我的心中升腾,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是他们把陆星潜关进了那栋房子,那就该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12

“跟他废话什么?关上两天,他还能不服软吗?”我走到黄毛身边,转头看向他,“刘哥,你说是不是?”

黄毛眯着眼睛看了我几眼,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容:

“小美女说得对,走,把他扔进去。”

我又奉承了几句,黄毛显然很是受用,三言两语间就接受了我的加入。

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把陆星潜推进了那间空房,陆星潜始终低垂着眼帘,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房子锁是坏的,只要在外面拧上,里面的人是死也出不来。”

黄毛猥琐地笑了两声,伸手就要搂我的腰,我装作不经意地避开了他的手,笑了起来:

“刘哥,没了门还有窗呢,让你的人进去把窗也堵死才好,别让他跑出来了。”

黄毛乐得在我面前展现自己的领导力,抬手就把人全招呼了进去:

“听她的,都给我进去把窗堵上,一个老鼠洞都不要留。”

我跟着走了进去,凑到陆星潜面前,抬起了他的下巴,少年眉眼精致得过分,乖乖任人摆布的模样脆弱又漂亮。

黄毛有些不满地走到我身边:

“这小子也就脸能看,男人啊,还得有阳刚之气,也不知道我们大姐怎么就看上了他。”

“是啊。”我微微一笑,“哪像刘哥你,哪哪都不能看。”

我飞快地给了黄毛一脚,拉着陆星潜往外跑。

黄毛痛叫一声摔倒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和陆星潜跑了出去,直到我将门锁拧死,里面才传来他的大声叫骂:

“贱女人,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出去你就完了!”

出去?怕是你等不到那天了。这一次,在火灾里窒息身亡的,会是谁呢?

我捂住了陆星潜的耳朵,走出好远才放下手:

“小孩子不能听这些,知道吗?”

陆星潜懵懵点头,乖巧的样子让人心痒,我忍了忍,没忍住:

“真乖,叫声姐姐听听。”

陆星潜笑了,却是个恶劣至极的笑容,熟悉得让人心惊。

我呼吸一滞,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他将我按入怀中,轻柔地抚过我的长发,在我耳边低笑起来:

“按出生日期算,我可比姐姐大上两岁呢。”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出生日期?

他根本就是七年后的陆星潜!

为什么?为什么他故意装作不记得我?

我来不及多想,就在他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13

再次醒来时,我正躺在一张床上,厚厚的被子盖在身上,心底升起的寒意却让我手脚冰凉。

陆星潜说过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

“姐姐,留下来陪我们吧。”

留下来,这就是他想要我做的吗?

一个荒诞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一直以来被我忽略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我在七年前的这里,分明是个突兀的外来者,陆星潜对我的出现却一点也不惊讶。

初遇时过度的热情,刻意的接近,还有离别时他通红的眼眶,小心的触碰,那都是他精心设下的诱饵,将我一步步引向这里。

以陆星奕的能力,我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打破他的指令,是陆星潜刻意提示,把我拉进了这个轮回。

一直以来,陆星奕都在把我推远,而陆星潜,却一次次地引诱着我留在他身边。

房门被推开,陆星潜端着饭菜放到了桌子上:

“你说,我现在该叫你嫂子还是姐姐呢?”

陆星潜笑得顽劣,似乎是在期待我的反应。

我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陆星潜顿时泄了气,端坐在一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知道姐姐想问什么,我没打算做什么,只是现在这样,就好了。”

“姐姐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垂下眼帘,躲避着我的视线。

我叹了口气,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陆星潜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反抗?如果几道伤口能换来姐姐的关心,我……唔……”

他的话语被我悉数堵了回去。

唇齿辗转,我在他的唇角留下一个咬痕,这是一个充满血腥意味的吻。

陆星潜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做,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隐忍一切将你推离危险,或是费尽心力拽你共赴地狱。

哪种是爱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即使陆星潜不费尽心力地给我下套,我也一样会入局

。

我的选择,早就做好了。

陆星潜输了,先说爱的人,丢了底牌,在赌场赔个精光。

再不听话的狼狗,驯化后都该学会对主人温顺,因为狼狗想要的东西,只有主人才能给予,而陆星潜想要的,我恰好有很多。

我抹去陆星潜嘴角渗出的血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未经我允许,以后不能擅自伤害自己的身体,听懂了吗?”

“汪。”

14

和陆星潜相安无事了六天,我们都没有出门,我们都在等待着第七天的结束。

谁也不知道,这个轮回的结束,会带来什么,是毫发无损地回到现实世界,还是一起毁灭。

陆星潜倒是很期待,眼睛亮亮的:

“能和姐姐死在一起,我会很开心的。”

我安抚地拍了拍陆星潜的脑袋:

“你已经死了,不能再死一次了。”

陆星潜顿时蔫了。

分针指向了五十九。

我闭上眼睛数着秒数,等待结局的到来。

一、二……四十九。

温热覆上唇瓣,陆星潜像是横冲直撞的小兽,虎牙磨得人生疼:

“姐姐,和我一起在这个吻里结束吧。”

小狗还是不太听话,吻技也不好,回到现实的话,我得赶紧买个止咬器了。

我回应了这个莽撞的吻。

五十九、六十。

15

眼前闪过刺目的白光,再度睁开眼时,我回到了那间空房。

然而,仔细看了两眼,我发现自己依旧身处七年前。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是陆星奕,地上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从她奇异的发型来看,应该就是之前黄毛口中的大姐。

我想,我有些明白轮回出现的原因了。

如果早一天回家,早一天发现陆星潜不见了,是不是他就不会死?

如果早一点知道陆星潜的遭遇,是不是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陆星奕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被困在这样无穷无尽的“如果”之中,他没办法不去想这个“如果”。

他一遍遍地质问、怀疑,于是,他一遍遍地回到七年前,想得到一个不同的结果。

真正困住他、让他一遍遍回到七年前那一天的, 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我走上前,想抱住他,但这一次,他奋力挣脱了,陆星奕垂下眼,不知是在对谁说:

“离杀人犯远点。”

我又走近一步,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我带走了陆星潜,他没有死,你也不用成为杀人犯。”

陆星奕却没有看我:

“我杀了她,做了就是做了,重来一千次、一万次也没有什么区别。”

“是吗?”我掰开陆星奕的手指,从他手里拿走了刀。

下一秒,我手起刀落,鲜血溅在我的脸上:

“从现在起,我们是共犯了。”

我把刀扔到一边,贴近陆星奕的耳边低喃:

“知道什么是共犯吗?”

“一方背弃契约,另一方必死无疑。”

“一个人死了,另一个就只能痛哭流涕,躲躲藏藏地苟活于世,郁郁而终。”

“你已经死了,那就遵守到魂飞魄散为止。”

“从今以后,你只能为了我存在。”

“怎么样,我的共犯?”

陆星奕沉默不语,片刻后,他紧紧地把我箍进了怀里:

“那就不要放开我。”

他的声音颤抖着,热切又绝望。

“我不会放开你。”

我知道,陆星奕其实很清楚,过去早已无可改变,他也从未为自己的罪辩驳一分。

七年的轮回,已经足够长了,他需要的只是遗忘,而我会给他新生。

我们带着满手的鲜血在火光中相拥,大火会烧尽一切罪与恨。

16

回到现实的那一刻,我们都有些恍惚。

陆星潜第一个站了起来,表情凝重,他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出去,又回来。如此循环了几个来回,我险些怀疑这家伙脑袋出了问题。

“哥!禁制消失了,我们可以出这间房子了!”

陆星潜兴高采烈,陆星奕克制地“嗯”了一声,眼里却透着笑意。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等等,你们不会是想……”

被架到街上之前,我特意叮嘱了十遍“低调、小心、别惹麻烦”。

陆星奕倒是依旧沉稳,陆星潜已经跟脱缰的野狗没什么两样。

偏偏在别人眼里,我根本就是一个人在逛街,我只能压低声音假装在打电话:

“陆星潜,你给我回来!哎,喂,你好,流量套餐?哦,不用不用。陆星潜!回来!”

一

时不注意,一个小女孩撞在陆星奕的腿上,摔坐在地上:

“呜呜呜,哇——爸爸,这里有墙过不去!”

一个中年男人赶忙过来抱起小女孩:

“哎哟,宝贝,怎么会过不去呢?来,爸爸带你……哎?这怎么还真过不去?”

眼看男人撞在了陆星奕的肩膀上,正一脸迷茫地挠头,我以手扶额,无奈道:

“你赶紧切换成那个摸不到的形态啊,你之前不是用过吗?”

陆星奕却红了耳根,好半天才把话说完整:

“变成那样的话,你就牵不到我的手了。”

我一愣,看了眼和陆星奕紧紧相扣的手,颇有些无奈,却又有些舍不得放开。

这两个鬼,真是,没有一个省心的。

17

走在商场里,陆星潜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

“姐姐,你不是说分别时大家都会拥抱吗?我看别人都不这样。”

我横了他一眼:

“劝你闭嘴。”

环顾一圈确认周围没人后,我小心地取了件外套塞进试衣间:

“你,去把你身上那件校服换了,试试这件。”

陆星潜乐呵呵地进了试衣间,然而,下一秒,我就被一把拉进了另一个试衣间。

陆星奕把我抵在墙上,脸上惯是没什么表情,可不知为什么,我却看出了一丝委屈:

“陆星潜比我好吗?你喜欢年纪小的?”

糟糕!

“我没说过这种话。”我坚决摇头。

陆星奕有些落寞地垂下眼: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会哭会闹的小孩,总是会被更多人喜欢。”

真不愧是亲兄弟,一脉相承的茶艺。可是怎么办?我偏偏就吃这套。

试衣间外响起了陆星潜焦急的喊声,我想出去,却被陆星奕拥得更紧,真是无法无天。

我终究还是在陆星奕的目光里败下阵来,珍而重之地把同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

“你很好,我很喜欢。”

18

我在家附近找了一份新的工作。

房租到期后,房东来房子里找过我一次。

来的时候,房子里阴风阵阵,陆星潜正倒挂在房顶上表演吊死鬼的惨死;陆星奕正在切牛排,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刀还在滴血;我抱着鲜榨西瓜汁正喝得尽兴。

看着房东惨白的脸色,我热情地招招手:

“好久不见,要一起喝一杯吗?”

房东落荒而逃,从此再也没跟我要过房租,也没再踏入这里一步。

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陆星奕和陆星潜每天陪着我去公司,两人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捏肩捶背。

美则美矣,公司里多了许多闹鬼的传闻。

某同事惊恐万分,说晚上回来拿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会自己泡咖啡的杯子。

还有同事目睹了文件夹以不可思议的弧度恰好砸中老板的脑袋。

尤其是跟我有接触的男同事,动不动就会出些不大不小的意外,比如皮鞋变成了粉红色波点拖鞋,又比如厕所里明明没有人,却一扇门都打不开。

陆星潜对此表示毫不知情:

“不知道,没见过,不关我事。”

陆星奕对此表示完全知情:

“就是他,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真是头疼不已,不过,给陆星潜戴了项圈后,这种情况就少得多了,他开始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全力扮演听话小狗的角色。

对此,我只能说:

“坏了,让他爽到了。”

轮回再也不会出现,曾经的苦痛也在时间的消磨里变得遥不可及。

而我们依旧会彼此相伴着,度过很长很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