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绝对死亡
第 50 节 绝对死亡
某天,闺蜜突然问我:“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保证绝对死亡吗?”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闺蜜的死讯。
一切证据都指向自杀。
但她身上密密麻麻的新鲜伤口,却在嘲笑着警方的决断。
1
接到闺蜜死讯的同时,我也接到了警察的传讯。
警方已经立案调查,发现我是她手机里最后的联系人,也是最频繁的。
当我安顿好孩子赶赴现场,看到闺蜜冷冰冰的尸体时,依旧还像在做梦一样恍惚。
昨天还在跟我打电话的大活人,再次见面却停止了呼吸。
案发现场的工作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采集证据,时不时交谈一下。
地上画着白线,圈起了闺蜜的尸体。
此刻她的身上盖着白布,看着隆起的形状,应该是小婴儿在妈妈肚子里团成一团的姿势,可能死前很冷,或者很没有安全感。
我不敢再想下去,蹲下身撩起白布,想再看得清楚点。
没想到就这一眼,我就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惊恐蔓延到整个大脑。
一阵眩晕之后,我倒了下去。
一双宽大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我。
“女士,不要破坏案发现场。请在旁稍等片刻,一会儿随我们回局里接受一下问询。”
是一个年轻的小警察,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像是见多了这种场面,眉头也不皱一下。
“对,对不起。”话虽这么说,我的手脚还是抖得厉害。
确认了闺蜜的尸体后,一下让我的心有了实感,也一下子坠入了谷底。
我控制不住哭泣起来。
有人把我扶到一边,我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
现场处理完后,闺蜜
的尸体从我面前被抬走。
“你们要带她去哪儿!”我急道。
那人便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接下来要送去尸检。”
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盖着白布的担架上了车,远去。
刚才扶了我一把的小警察负责审讯我,我才知道,自己暂时被当作嫌疑人之一。
“这只是例行公事,你不要害怕,排除了可能性就可以回家了。”
小警察看出我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精神也不稳定,语气带上了一丝温情。
“那我们开始吧,你和被害者什么关系?”
我没有任何思考,“我们是闺蜜。”
“你可以说得清楚一点,比如什么时候认识的,关系有多好。”
“嗯,我们父母是邻居,从小就一起玩了……认识了三十多年了,几乎每天都会联络,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唯一?”小警察抓住了一个点,“为什么这么形容?”
“自从结婚后我就在家做全职妈妈了,社交早断了,平时只有跟她联系,昨天我们还聊天……没想到……”我又悲伤地哭起来。
……
大概一个小时后,排除了嫌疑,我就能回家了。
小警察起身送我。
路过另外一个审讯室的时候,我刚好听到夏玉父母的怒吼声从屋内传出来。
夏玉就是我闺蜜。
“什么!?她已经把遗嘱写好了?这怎么行?我们是她父母,她死了,她的积蓄本来就应该归我们的!”
他们的语调里没有任何悲伤,只是面红耳赤地争吵着。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如此丑陋的一面。
我突然意识到,是不是小玉死了,只有我会为她感到悲伤。
小警察估计是照顾我的情绪,一直送我到警察局外马路上,又递给我一张卡片。
“这是我的手机号,平时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联系我,或者是有什么线索和思绪。”
我记下手机号,轻轻点了点头。
小警察叫江平,年轻人工作总是有一股干劲,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他的认真。
“江警官……什么时候才能抓住凶手?”我问他。
他愣了下,随后脸上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纠结神情,最终叹了口气。
他说:“不好说,现在现场收集的证据显示,夏玉很有可能是自杀的。”
“不可能!
”我一脸震惊,当场惊呼,“小玉她!……她!”
是被虐杀的!
但我说不出来,嗓子眼被这两个难堪的字眼堵住。
我这个蹩脚的门外汉都看得出来,这是他杀。
2
夏玉浑身布满着青紫,每一寸都叠着数不清的伤口,冉冉流着血。
她抱成一团颤抖着,一边泪流满面地仰着头看我:“静静,我受不了了,快来救救我。”
我惊醒过来,一头冷汗。
正值酷夏傍午,屋内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我打开空调,凉爽的冷气吹掉了我的冷汗,也抚平了我的心慌。
我拿起手机,想联络小警察江平,但梦境太过虚幻,正常人肯定是不信的。
但此时江平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想约个我方便的时间,多了解一下被害者的信息。
我想了想,同意了。
处理好这件事,我放下手机,却发现女儿缩在房间角落。
因为热,小脸上都是汗,刘海也被浸湿了。
我蹲下身,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妈妈不是说热了就可以自己开空调,冰箱里还有冷饮可以吃吗?”
没想到女儿听到后缩了缩。
“妈妈。”她轻声说,“爸爸回来了,在外面。”
我猛地僵住。
安抚好女儿后,我走出了房间。
门口放着行李箱,客厅里蔓延着烟味,阳台上有个男人在吞云吐雾。
这是我结婚七年的丈夫,张诚。
我戴上微笑面具迎了上去:
“刚回来吗?怎么也不叫醒我。”
“饿了吗,我给你煮点东西吧?”
“在外奔波两天了,先洗个澡吧?我去帮你拿睡衣。”
男人狠狠吸了一口烟,享受地点点头,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去厨房忙活。
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安静得有些压抑。
但张诚似乎在想东西,也没有察觉,只是吃完后突然说了句“行李箱帮我收拾收拾,我明天要出差一周。”就离桌抽烟去了。
晚饭后,我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把脏衣服收拾出来。
出差前我给他带了两套衣服,很快就能理好。
手上突然一顿,我发现行李箱里只有一套衣服。
下意识想开口问问,但常年的畏惧让我紧闭
上了嘴。
在这种神经绷紧的情况下,我突然想到距离现在很遥远的一段时光,遥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事情。
那会儿我还沉浸在幸福之中,正在和张诚谈恋爱,闺蜜小玉也照样,总是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冒出来和我分享。
突然有天她和我说:“我觉得人类能分成三种,普通人,杀人犯,还有……潜在的杀人犯。”
我当时感觉很无语,反驳她:
“最近又看什么电视机啦,入戏这么深,三观都要扭曲了。现实里的杀人犯人群怎么可能庞大到可以分一个类,按你这么想,人类至少一半以上都是坏人。”
夏玉无可反驳,但又换了种思路,试图证明她异想天开的新词。
“你知道吗?一个人从普通人成为杀人犯,需要跨越一道人性的鸿沟。一般一个没有潜在杀人犯资质的人,只有长年累月不停地逼迫他、折磨他、让他精神崩溃,失去自我之后爆发,才会做出杀人的举动来解脱。”
“而潜在的杀人犯,面前就不是一道鸿沟,就是一个小水塘,他想跨就跨。他想不想跨过去,只是取决于今天心情好不好,愿不愿意丢掉好不容易披上的这层普通人的皮。”
“我感觉张诚是属于潜在杀人犯这类的人,你要注意点他。”
夏玉最后认真地盯着我。
3
但她向来都不喜欢张诚,总是找机会挤兑我男朋友。
这件事,虽然最后我和她两人之间闹了点小矛盾,但很快就被我抛之脑后。
现在,这段对话,又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人脑会在人无意识的时候自动判断事物,通过这段回忆,我自然而然地联想起这两件事的关联。
张诚两天前出差,衣服少了一套。
夏玉死亡时间两天前。
但是他们互相没有联系电话,所以从来不会联络。
可能只是个巧合。
张诚突然进了屋,看到我在理行李箱,熟若无睹地躺到床上开始玩手机。
他已经习惯我为他做好所有事情了。
突然,他淡淡地说:“上次出差你只给我带了一套衣服,都不够换,这次注意点。”
我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耳边不断强调般回荡起夏玉的那句话。
“潜在的杀人犯面前不是一道鸿沟,就是一个小水塘,他想跨就跨。他想不想跨过去,只是取决于今天心情好不好。”
感受到张诚
从背后看过来的视线,强压之下,我出乎意外的特别冷静。
我转向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带上了一个有点害怕又讨好的笑:
“是我没做好,下次不会了。”
张诚没接话,看了一会我,似乎是在观察。
他又说:“你出汗有点多啊。”
他还在怀疑我!
他怀疑我发现了他少了一套衣服!
我此时大脑高速运转,试图想出一个最好的回答。
依旧是夏玉最迷探案电视剧的那段时间,她总拉着我一起看,但我一直不太感兴趣。
她指着电视上一个男的说:“啧,这男的一看就是凶手。”
“为啥?”我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心虚了,说话欲盖拟彰,这种场景下没必要说那么多话。多说多错。”
对!多说多错!
我撩起头发,背上也都是汗,神情保持不变:“是啊,太热了这天。”
张诚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失去了对话兴致,又专心扣手机去了。
我偷偷松了口气,又转过身理起衣服。
第二天一早,张诚就出发了。
我在门口帮他仔细地打上领带,抚平衬衫褶皱,又目送他出门。做出了一个完美的妻子应该的样子。
直到躲在窗台后面看他走出小区,我才全身一软,瘫坐在地。
“妈妈,饿了。”
直到张诚走后,女儿才敢从房间出来。
她的声音给我带来了一丝力量和思考的能力。
对,至少要确保孩子的安全。
我努力站了起来,温柔地对女儿笑笑。
“先吃饭吧,吃完饭妈妈送你去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女儿乖巧地点点头,安静地吃饭。
我心痛地看着,别人的小孩在这个年纪都在无忧无虑的撒娇、犯错,我的女儿早熟地学会看人脸色过日子,也为了体贴我压抑了自己的天性。
一定要改变这一切。我暗暗地下了决心。
送完女儿已经下午了,我放松肩膀,靠在沙发上吐出一口气,珍惜这难得平静的时光。
“叮咚。”
门铃响了。
4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开始猜测是不是张诚漏拿东西了。
“叮咚。”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显得很有礼貌。
这不像张诚的风格,可
能是张诚的快递也说不定,我轻手轻脚从猫眼向外看去。
是江平警官等在门外,穿了常服来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突然想起来了,约了下午两点在家里见面。
从昨天到现在我的注意力全身心地放在了自己的事情上,都忘记这茬了。
我赶紧打开了门,带上微笑:“你好江警官,久等了,快请进吧!不用换鞋。”
一阵寒暄后我们在沙发坐定,我泡了两杯热茶。
“好的,陈静,那我们开始吧。”江平说完自己笑了,“看我这职业病,见笑了。我今天只是私下来了解,不是用警官的身份,也没带录音设备。你可以随意地说。”
“好。”我点点头。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那天做笔录的时候,你在两个地方不自然地停顿了下,能方便告诉我原因吗?”
“啊……我有吗?”我也很疑惑。
江平了然地点点头,指引我:
“我们一个个来吧,先说第一个,你说你们从小一起玩,然后呢?”
听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确实我在这里思考了一下,最后决定不要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倒出。
或许警方根本就不在意,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讲了一个故事。
“我和夏玉的父母是邻居,就住在乡下的自建房里,墙贴着墙那种。我的家庭很普通,但父母恩爱,我也过得很幸福。但夏玉父母天天都在家吵架,砸东西,我隔着墙都能听见,一起传来的还有夏玉的哭喊声。”
我喝了口茶平复了一下纷飞的思绪,继续说:
“但小玉还有一个亲弟弟,他们家对他弟弟特别偏爱,平时也不让她弟弟和她一起玩。小时候我和小玉总是一起玩,她身上很多地方都会贴着创口贴,但看见我的时候就和没事人一样笑得大大咧咧的。我能察觉到她的不幸,但我选择了沉默。命运总是不公平的,即使是小玉长大后读了大学,离开了她的家庭。她家本来就重男轻女,她弟弟长大后还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们一家三口像吸血鬼一样,在夏玉工作后一直问她要钱,最近还变本加厉,小玉说过她压力有点大……”
我有点说不下去,陈述的同时我也在直面夏玉残酷的过去,即使我是一个局外人,也心有不忍。
我帮不上任何忙,小玉也从来表现得很开朗外向,总让我下意识地觉得,这仿佛不是什么大事。
但我知道,我只是在逃避面对
。
江平发现了我的不自然,适时地打断了我:
“你说的这些我们也调查到了一部分,夏玉虽然有一个非常糟糕的原生家庭,但是生活上工作上都一直很积极向上,她的朋友和同事对她评价很好,前不久还订婚了。”
“她的未婚夫很好,我知道。订婚时我也在,她很开心,很幸福。江警官!她根本不可能会自杀的,会不会她家里人想谋财害命才对她下手的!”
我情绪激动起来。
江平赶紧拍拍肩膀安抚我,语重心长地说:
“陈女士,冷静下,不要这么激动。我也能理解你的急迫,但这种没有证据的猜想是不合理的。”
他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们也审讯过夏玉的家人们,他们听到夏玉的死讯后漠不关心,也没有来认领尸体,虽然有犯罪动机,但现场安静得一点异物都没有,更别说确切证据了。她的未婚夫出差一个多月了,还是从国外连夜赶回来的。更何况……现场我们还发现了夏玉刚立不久的遗嘱。”
夏玉的遗嘱。
我哑然。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在死前立好遗嘱。
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预知到自己的死亡了。
我还是有点不死心,
“对!江警官!这也有可能是巧合的!小玉的脑回路往往和常人不同,没事突然立遗嘱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不同?是性格上还是行为上的不同?”江平撑住了下巴,还真顺着我的话思考起来。
我赶紧补充道:“不不,还是在正常的范围内,只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太一样,思维方式不同。比如我看到一片幽静的树林觉得很好看,她却觉得这里是块抛尸的好地方。”
“确实,一般正常人不会这样想,不过这种想法挺危险的。”
江平的语气一直很温和,还开了一个小玩笑,让我逐渐放松下来,也有了倾诉的意愿。
我接着说:“她曾经还将人分成三类人,普通人、杀人犯、潜在的杀人犯。只有她才会有这种奇思妙想。比如她说过我是普通人,我丈夫属于潜在的杀人犯。”
江平谆谆引导我:
“这种说话我也第一次听到,乍听之下还挺有逻辑的。那你们最后一通电话她有说过类似的奇怪的话吗?”
气氛突然又沉重起来,每次想到闺蜜的死亡我总会觉得无比痛心,又深深无力。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有的,江警官。那天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但很快又带了过去。这不像她,以前她总爱自问自答的。”
江平微微坐直了身体,表情也严肃起来:“她问了什么?”
“她问我:『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绝对死亡吗?』”
5
我刚听到的时候是很迷惑的,因为这就是一个组合词。
死亡就是死亡,绝对死亡又是什么定义呢?
我把我的疑惑告诉了江平。
江平也露出跟我一样的表情,但他很快就有了点思绪。
他突然说到另外一件事:
“你知道夏玉曾经在精神卫生中心治疗过两年吗?她患过很严重的抑郁症,为此自杀过数次。”
我愣了一下,内心十分震惊。
我从来不知道,夏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如此痛苦过。
顿时一阵羞愧涌上心头,让我低下了头,有点不知所措:
“我只知道她生病了……但我不知道那么严重。她失踪过两年,重新和我联络后已经好了,并且她表现得并无异样,只和我说是小问题……”
江平了然,点点头:“那你确实没这个概念。其实我们不应该只盯着『绝对死亡』这几个字片面地看,要放在语言环境中看。”
江平在茶几上找出一张纸,掏出笔写下一排字,又圈出其中几个词语连在一起。
“解释一个未知名词最好的方式,就是放在语境中去看。”
江平点了点纸,我的目光也随着他的笔尖移动,“这句话的重点应该放在办法,绝对死亡只是办法的定语。”
我突然有种英语课既视感,好像懂了但又没懂:“小玉是想说一种保证『绝对死亡』的方法?”
江平又把“绝对”和“死亡”分开圈出:
“对的,而且绝对是用来修饰死亡的。恐怕对于夏玉来说,死亡不只一种分类。可能她会分为,成功的死亡和失败的死亡?这样的话就能简单理解成,绝对死亡等同于成功的死亡,其他就是失败的死亡。”
我同时想到了小玉曾自杀数次,江平这个逻辑看起来是没有问题的。
但按照我对小玉的理解,总感觉她不会这么分类,应该说是这么普通的分类。
“那这个方法是什么呢?……”这才是我们最后想要知道的东西吧。
江平笑笑:“我暂时也想不出,你更了解夏玉,你可以站在她的角度思考试试看。哦
对了!”
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塑料袋递给我。
我疑惑地打开来一看,暗暗吃惊,里面竟然是小玉的手机!
竟然给了我这么重要的东西!
虽然我不太清楚查案流程,但这些应该都被当作证物收集起来了吧……
江平看出了我的想法,反而有些无奈地解释说:
“其实现在这个案件,每个人都能看出矛盾点,但是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门也是从里面反锁的,现场没有任何第二人的痕迹,有作案动机的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们就换种思路,看看和夏玉最亲近的你会有什么线索。更何况,夏玉的遗嘱里指名了要将手机给你。”
我们的手机是一起买的,同一种型号,挂件也是一对。
但是用它的人不在了。
我握紧小玉的手机,内心百感交集。
此刻,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6
我心突然慌张起来,下意识手忙脚乱地把江平刚才写的纸笔,随便找个角落藏了起来。
同时,张诚嘴里骂骂咧咧没一句好话,伴随着脚步声从门关逐渐靠近。
我的心也仿佛做贼心虚般猛跳。
“陈静!一点点小事都干不好,身份证呢!身份证你放哪儿了!要你有什么……”
张诚走到了客厅,看到江平后声音戛然而止。
不好!
我赶紧迅速用尽全力,把江平往我身后一扯。
果然同时,张诚面目就狰狞起来,像恶鬼一样顺手抄起餐桌上的花瓶,向我们冲来。
“好啊偷男人啊!胆子肥了啊!”
我拦到张诚面前,想挡住他。
“张诚你冷静点!这是江警官!来查案的!”
但此刻他已怒火朝天失去了理智,高高举起花瓶就想往我头上砸。
我只好赶紧抱住头,认命地等待痛苦降临。
但是江平动了,他出手快,三下五除二就制服张诚,背过他的手将他按在地上。
张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挣扎,阴沉的双眼死死盯着我。
我的身体自己颤抖起来。
“冷静点,陈女士的丈夫是吧。这是我的警官证,请看一下。您的妻子涉及一起刑事案件,她正在配合我们查案,请理解一下
。”
江平从屁股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打开放到张诚面前。
张诚被压在地上,半晌后才恢复了点理智,有点难堪地涨红了脸,但还是嚷嚷道:“警察办案为什么不穿制服?”
看人差不多冷静下来没有动作了,江平也放开了。
他指了指衬衫上的一个纽扣,板着脸冷冰冰地说:
“警察办案也是会常服走访的。我身上带了针孔摄像头和录音机,我的同事也在楼下等待,建议你不要再做出袭警的行为。”
单纯地相信江平今天只是私人问询的我:“……”
江平又看向我,有一点尴尬,咳嗽掩饰了一下,又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今天该了解的也了解了,我也要回去交差了。这位……”
“张诚。”
“张先生是吧,看样子你很着急的样子,我和同事可以送你一程,我们一起走吧?”
张诚有点不情愿的样子,但也确实着急,最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然后凶巴巴地对我喊:
“还不快去拿,没点眼力见。”
我赶紧找到身份证,小心地递给张诚,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两人随后一起离开了。
关门的时候,江平后脚走的,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意思随后再联络。
我感激地点点头。
7
家里终于只剩我一人,周遭一切都寂静下来。
我缩在沙发上打开了夏玉的手机,手机卡也在里面。
壁纸是我俩年轻时出去旅游一起拍的合照,大概有十年前了。
那会儿朝气蓬勃、无忧无虑,脸上都是胶原蛋白,怎么咧嘴笑、做怪脸都好看。
我怀念了一会,输入铭记于心的锁屏密码。
第一页是夏玉的工作备忘录,还停留在上一周的待完成事项上。
我又打开聊天软件,里面有一堆不停闪烁的工作群,置顶的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我。
我愣了一下,感到疑惑,怎么置顶没有她未婚夫呢?
继续往下翻,在工作群下面找到了她未婚夫的账号,已经发了 99+了。
犹豫了下,没点开,夏玉的逝去对她未婚夫的打击肯定很大,给他留点体面。
虽然夏玉从来不发朋友圈,但我还是顺手点开了。
随后我愣了足足 1 分钟。
夏玉的朋友圈里发满了文字,几乎每天都有
,有时候一天会有好几条,都是仅自己可见。
我细细地看了起来,发现满屏的文字里,出现最多的词就是我的名字,大部分都是一些琐事,比如我今天和她说了什么笑话,分享了什么好吃的……
我筛选时间到最早的时候。
2001 年 9 月 1 日
“今天静静给我一台手机当开学礼物,我好高兴!以后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也可以聊天啦!”
竟然这么早就开始记录了吗?
这个时间点我也很清楚,上高中之后我们都寄宿,我换了新手机,就把旧手机给小玉用了,没想到她这么高兴。
2002 年 11 月 3 日
“那学长又来骚扰静静了,我看见静静偷偷躲厕所哭了。放学的时候,我找人一起狂揍了他一顿,解气。”
这是高二夏玉突然斗殴吃了处分,骚扰我的学长也突然消失了。
2004 年 7 月 20 日
“今天偷看了静静的志愿,和她填报了一样的学校。分我也估得差不多。希望不要出岔子。”
这是夏玉高考失利后,最后和我考在了一个学校,那时候我还觉得特别有缘分。我怎么都想不到竟然是小玉故意考差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充满了疑惑。
2005 年 10 月 2 日
“静静同班有个男的,一直在和静静套近乎,他肯定不怀好意!”
“他叫张诚,还是班长,看起来挺受欢迎的。”
2006 年 1 月 1 日
“静静今天和张诚确认关系了,据说表白得特别浪漫,在她半夜支支吾吾跑出宿舍门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这个结局了,哎。”
2006 年 2 月 1 日
“静静 30 天纪念日了,她开心地介绍了张诚正式给我认识。”
“我不喜欢他,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从这里开始,我就察觉出了明显的不对劲。
小玉不喜欢张诚我是知道的,但我一直都以为只是小玉敌意太大了。
后面看到张诚对我好,她自然就自我和解了。
什么叫……同类的味道?
后面我就像是入魔了一般沉浸其中,一条条细细看了起来,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眼睛都因为太长时间使用开始发酸流泪,脖子酸痛不已,我才忽然抬头。
外面天色
已经发亮了,照进屋内的阳光,亮得我有点恍惚。
原来我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这才发现,我从没真正了解过我三十多年的闺蜜。
通过她自己的记录,我看见的,是一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形象,像是另外一个人。
我完全没想到,我对于小玉来说,竟如此重要,重要到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而我一直以来,只以为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好姐妹、好闺蜜。
8
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我不止重新认识了小玉。
还在小玉的笔下重新认识了张诚。
2009 年 7 月 8 日
“毕业了,静静先回老家了,有点想她。”
“张诚竟然劈腿了!他和一女的在校外开房被我抓住了!我直接上去就揍他,虽然揍不过他,但也让他吃了苦头。他终于不再装了,恶狠狠地骂我婊子,他说我真把自己当圣母了吗,他还很得意说,就算我跟静静告状,她也不会相信我的。”
2009 年 7 月 9 日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了,静静怀孕了。这个畜生。我根本不忍心再告诉她真相。”
2009 年 10 月 4 日
“静静今天结婚了,她笑得那么幸福,我却在她满心期待的婚礼上搞破坏!这根本不怪我!张诚这个畜生竟然和我说既然陈静是我最珍爱的人,那他毁了她怎么样。不怎么样,所以我揍了他。揍完之后他还在对我笑,所有人都被他的外表迷惑,只有我知道他的心是黑的。”
这件事情我知道,当我们敬酒到主桌的时候,夏玉突然暴走开始揍张诚。
我当时特别难过,想着我都要结婚了,我最好的朋友却接受不了我丈夫,甚至在婚礼上没有考虑我的心情,就在大众广庭之下大打出手。
但最后,我还是原谅了她。
那时我根本没注意到,张诚在那之前小声和夏玉说了什么。
后面大部分就是我都知道的事情了,因为怀孕的事情,我们迅速结婚了,我就在家安心养胎。
这个时候张诚才揭下他虚伪的一面,让我从此生活在地狱之中。
并且在我生下女儿之后,他捏着女儿的命,威胁我、以此拿捏我,让我心甘情愿臣服他。
小玉的记录中有两年的空白时间,刚好对上她去治疗的时间,当中辛酸她没有记录,但我也能想象出来,一定很痛苦。
治疗前她最后写的东西也出乎我的意料,甚至应该说是颠覆了我的三观。
2011 年 11 月 1 日
“今天我去看了静静家,小侄女还是这么可爱,静静看起来却状态差到极点。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但静静却一直精神恍惚,像是没听进去。
走的时候张诚对着我轻笑了一下,是不屑的、缓缓的、又高傲的笑,生怕我看不见!他在挑衅我!他很享受现在的局面。畜生!畜生!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办不到!”
“我又犯病了,我根本控制不住我的情绪,我不能这个样子去见静静,医生建议我住院治疗。”
原来,当初我自以为是的爱情,只是张诚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想法编织的谎言。
苦笑一声后,又觉得也没有那么难接受。
毕竟对于一个恶魔来讲,做了一百件坏事和做了一百零一件坏事,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放在小玉身上。
但是这么多年来的朋友圈全部看下来,我都没有发现任何“绝对死亡”的影子,甚至没有出现过“死亡”这两个字。
可能相关的信息被小玉藏起来了。
我不由就想起江平来,赶紧拿出手机发信息询问,对面也回得很快。
我:江警官,这么早打扰了。我想问下我能不能看一下小玉那两年的病例?
江平:抱歉。这算死者隐私了,规定也不能随意外传。
我犹豫了下,退而求其次。
我:那我能看一下小玉的遗嘱吗?这应该是公开的吧?
江平直接发来一张照片。
小玉的遗嘱很短,我很快就看完了。大概就只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存款都赠与她的未婚夫,这点可以理解,毕竟她家里还有三个吸血鬼,虎视眈眈地想榨干她所有的价值,她肯定是宁愿送给外人也不愿意留给家里人。
第二件事就是把手机留给了我。
我坚信小玉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她肯定是留了什么重要讯息给我。
9
我先给小玉未婚夫发了个短信,以前不可避免地联络过,他肯定也看过了遗嘱了,我问了奇怪之处。
随后我又收集了夏玉几条关于张诚的朋友圈,截图放在一起,思虑再三,还是发给了江平,说出了我最内心的猜测。
我:江警官,小玉和我丈
夫张诚曾经是有过节的,他会不会是杀人犯?
江平这次没有立刻回复我,而是隔了很久,给我发了一大段字。
江平:陈女士,我能理解你急迫的心情。但就像之前我说的,没有证据的猜想只会加大我们的工作量。你发的图我也看了,他们俩其实完全没有直接的冲突。这些证明不了张诚有嫌疑,最好有更符合逻辑的证据。
符合逻辑?我一边喃喃,一边绞尽脑汁地回想关于张诚的一切。
出差时间的巧合。张诚悄无声息的试探。张诚和江平的正面交锋。
我突然想到什么,来不及打字,急迫地拨通了江平的电话。
“刑事案件!”拨通的那一瞬间我大声喊了出来,“你当时说你是警察来查刑事案件!张诚只注意到你没有穿警服。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夏玉的案件!”
常年居家的家庭主妇突然被卷入刑事案件,丈夫怎么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无视这种重要的信息。
除非他知道这件事情!
那他从哪儿得知的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江平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点无奈:“陈女士……”
下一句要说什么,我已经能猜想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强硬起来。
我严厉地说道:
“江警官!我不是专业受过培训的调差人员,但我是案件里牵扯最深的普通人,你们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张诚和小玉。张诚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他根本接受不了我身边出现他控制不了的事情,更别说是一件刑事案件。”
我深吸一口气:“我敢保证,就算你不信小玉的潜在杀人犯理念,也调查不出张诚的杀人动机。但是那天下午,张诚绝对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次是更长久的沉默,久到我感觉手血流不通畅,变得和心一样冷。
然后突然一阵喧杂的声音传了出来,伴随着江平平静的语调:
“好的,陈女士。谢谢你提供的有力的线索。我已经反应了,我们会后续追踪。”
原来是静音和同事交流,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捏了一把紧张的汗。
我看向手中的手机,有点骄傲地笑笑,又很快隐去了。
你看小玉,我也算有所进步了吧?
小玉未婚夫的短信也回复我了。
但他回我的东西明显牛头不对马嘴。
他:你离婚了吗?
他:离婚之前别再联系
我。
我:请问什么意思?
然后我再怎么给他发信息都没有回信了,疑惑之下,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嘟了好几声,那边才接,但是语气很暴躁,声音也很沙哑,像是在泄愤一般。
“我都跟你说了等你离婚再联系我!你是瞎子吗!不要再打电话了!……嘟嘟嘟。”
还没说话直接就莫名其妙挂掉了。
我握着手机陷入沉思,许久之后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孤身奋战的感觉真不好受,我擦了擦眼泪,继续低头翻找线索。
9
一连几天,我近乎自虐般地刷着她的朋友圈,试图能找到一点线索。
江平当中来看过我一次,见到我的状态愣了愣,又转身出门带来了一份工作餐。
我一边食之无味地塞着饭菜,一边听他说着张诚的事情。
原来张诚之前两天的出差,确实没有离开这块区域。
他还有酒店住宿的记录,录像显示小玉死亡当天晚上,他搂着一个年轻女性,去一个高档五星级酒店开了房。
“夏玉的工资本应该能负担得起更好的租房,但家里的压榨只能让她这两年都住在这个年久失修的小区,没有保安,小区和附近马路都没有监控。张诚在那段时间虽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没有查到他的身影。这周他是真出差了,我们会后续继续追踪的。”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既然张诚能把现场伪装成自杀,那他也得有那个能耐,能躲开监控不留下踪迹。
对的,在我心里,我已经认准张诚是杀害小玉的杀人犯。
我不是相信我的直觉,我是相信小玉。
江平也没有多说,让我好好休息就走了。
我根本睡不着,我每次闭上眼睛,都是小玉最后的模样,不停地喊着:
“救救我,静静。一定要抓住杀我的人。”
有时候小玉又会变成小时候的样子,也是同样一身的伤,龇着牙对我笑:
“静静,一起来玩游戏吧!”
但我从来胆怯、逃避、缺少改变的勇气,仅仅几天,我被自己深入骨髓的愧疚折磨得不成人样,可能女儿都要认不出来我了。
我依旧还在坚持不解地刷着小玉的手机。
突然,我停在了一个页面上,目光紧盯着一句话。
“今天我又和静静玩藏东西的游戏了,上次玩还是我们小时候呢,静静这小笨脑瓜,永远都找
不到我藏的东西。”
我扯出一抹笑,回想起了和小玉平常但快乐的琐事。
藏东西是小时候我俩特立独行的游戏方式。
因为小玉原生家庭原因,她得到一样觉得好的东西,总是怕被抢,就会藏起来。她一直都很自卑自己有这种习惯。于是我就提议藏东西比赛,每次小玉都能把东西藏到别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后来这也成了她最喜欢的游戏,也是我俩之间的秘密游戏。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小玉,都这个时候了,还跟我玩游戏呢……”
10
手机内的各种软件我都翻遍了,小玉要藏东西的范围,只有一部小小的手机。
如果软件没有,那就应该在硬件里。
然而现在的手机都做的密封的,我唯一能打开的地方就是卡槽。
这款手机设计的卡槽有两个位置,一个是放手机卡,一个是放内存卡,小玉的手机里没有外接内存卡的文件夹。
我拉出了卡槽。
果然,在内存卡的位置,躺着另一张手机卡。
随之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换上这张手机卡,我重新登陆各个软件,开始查阅起来。
过了一天之后,我把信息整合了一下,全部发给了江平。
江平:收到。
江平:陈女士,这次的证据更玄乎了。你确定……?
我面无表情地打字:我是坚决相信小玉办得到的。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还是要考虑到这种情况。
江平的态度虽然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再否定我的想法。
在张诚出差的第六天,我终于将极度紧绷的精神松懈了一点,睡了一个整觉。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那些或许早已被我忘在脑后的事情。
但我确实想起来了。
那会儿村里的小孩没人愿意和“与众不同”的小玉一起玩,只有我。
小孩子之间总是单纯又真诚的,但同样也容易说了就忘。
有天小玉问我:“你会一直和我一起玩吗,永远?”
小孩子哪儿懂得永远,但学了一个新词就要不停地使用,于是我不停地点头:
“当然永远啦,我们还要永远在一起,永远当好朋友,永远一起上学,永远永远~~”
小玉的眼睛亮晶晶的,伸出了黑乎乎的小拇指。
“那我们拉钩吧
!”
梦里我突然伸出手,用力抓住她的双手,难受地说:
“小玉,别回家了,来我家当我妹妹吧,以后我的爸妈就是你的爸妈,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我会永远照顾你、对你好的!所以以后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小玉不解地看着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啦!静静姐姐~”
我应该很高兴,小玉以后就是我妹妹了,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大哭了起来。
我从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像是发泄一般对着天空,不甘、难过、悔恨。
直到泪水浸湿枕头,我醒了过来。
天已大亮。
张诚今天回家。
11
傍晚。
“啪嗒”,门锁转动了起来,随之我的精神也再度紧绷起来。
我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安慰自己:没事的,马上就要结束了。
门口异常安静,只有行李箱拖动的响声。
我对上张诚的眼,他眉头皱着,浑身处在低气压中,明白地宣告着此时的心情极其不爽。
我戴上乖顺的面具,迎了上去。
接过行李箱,温柔地问他累不累,饿不饿,饭已经做好了。
在他身后进来的是我的女儿。
我的瞳孔瞬间缩了一下。
女儿小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衣服小声说:“妈妈,是外婆打电话让爸爸来接我的。”
不是特意去接的,我送了口气,把她赶回房间。
等到女儿房间的关门声响起,张诚也动了。
他缓缓从鞋柜后,拿出那根沾染着各种陈旧血迹的长方形木棍。
我能瞬间想起棱角上的木刺卡进肌肤里长久的疼痛。
张诚看见我的害怕,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然后又瞬间被不满代替。
他开始了他的暴行。
当木棍快速挥过空气的时候,会有空气撕裂的声音,伴随着痛苦的降临。
我紧闭双嘴,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每次我都会默数,仿佛数到尽头就会结束这一切,但永远是数不完的。
数到第五十四次的时候,张诚突然丢掉木棍站直了身子。
他还是一脸不爽,点起了烟深吸了一口气。
“离婚协议书签掉,你净身出户,孩子我不要。”
我猛地抬头。
但狼狈得起不了身,只能伸出
手拉住张诚。
我哭不出来,摆出一个接受不了的表情,一边恳求他:
“你不要我们了吗?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一定改。”
张诚欣赏了一会儿,就踹掉我的手,洗澡去了。
他最后放话:“我出来前签好,明天就办证,不然我把你女儿杀了。”
仿佛要一条人命,在他嘴里如同捏死一只蚊子一样简单。
戳中了命门,我立马颤抖地去拿纸,不住地点头:“我签,我一定签。”
张诚洗完澡出来,果然我已经签好了。
他满意地拿上协议书,一眼都没再看我,穿上鞋就出门了。
他一走,我就收起了全部恶心的表情,桌上的菜都冷了,我重新热了热,又炒了两个鸡蛋,喊女儿出来吃饭。
晚上我只烧了一个人的量,张诚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在我身上了,完全没注意到这点。
虽然女儿被接回来是在意料之外,不过还好没出什么差错。
12
“妈妈,痛吗?”
女儿轻轻地抚摸我手臂上带有血痕的大块淤青。
我摇了摇头:“不痛,以后我们两个好好的。”
这些小痛,比起小玉承受的,根本不算什么。
张诚来民政局办离婚的时候,还带了个美艳的女人。
两个人如热恋的情侣那般,亲热地贴在一起。
那女人看到我,用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回头和张诚说:
“你以前眼光好差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妈呢。”
张诚宠溺地笑笑,捏了捏她的鼻子。
我全程低着头,握紧了拳不说话。
直到离婚证真切地握在手上。
女人还以为我低着头一个人悲伤,不想让他们看见,扬眉吐气地跑到我面前炫耀:
“这么好的男人你都没把握住,以后他就归我啦。明天我们就准备领证了,恭喜我们吧。”
好男人?
好男人可不会和妻子离婚的时候,还带着出轨对象。
我平静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悲伤,在女人诧异地表情中,说:
“恭喜你,只剩一天好日子了。”
然后无视掉张诚,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民政局的大门后,我前后把离婚的信息发给了两个人。
一个是小玉未婚夫,一个是就是江平警官。
江平
的回复速度还是这么及时。
我:我办好离婚证了。
江平:好,我们已经加派人盯着张诚了。
13
很快,大概就一周多的时间,那个紧随其后和张诚结婚的女人,不知道从哪儿问到了我电话,每天都发短信问候我全家,我后面直接拉黑了。
我“尽心尽力”服务了他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我最舒心、最体贴的伺候,也养成他随心所欲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恶习。
现在随便再换个女人,他肯定忍受不了一点瑕疵。
那个女人,无论是谁,都会步入我的前尘。
不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活该。
大约一个月后,张诚落网了。
这当然不是警察逮捕的结果,是张诚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天夜里,他随机在没有监控的小巷子里抓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还是个学生,刚补完课回家。
他上来就掐住小女孩的脖子,小女孩惊恐地拼命挣扎,也无法撼动成年男性的力量。
但警察一直暗中调查他,在例行盯梢的时候抓他了个现行。
小女孩也及时被救了下来,安抚好。
随后的事情就有点戏剧化了。
张诚当场被抓之后,根本就不相信竟然附近就有警察,直到被送进审讯室,才大梦初醒。
他向来无用的高傲瞬间被瓦解,大喊着不可能,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
审讯的警察面面相觑,有点无语,感觉他有点盲目自信。
这一幕刺痛了他,他拼命地证明自己有多聪明,做事有多周密,上次杀了人也在警察眼皮底下逍遥快活。
后面的事情,就是他迅速被待命许久的立案组接手了。
“陈女士,很抱歉我的能力有限,张诚虽然最早承认自己杀了夏玉,但他后面立刻就改口了。还说我们没有证据,也找不到凶器,抓捕不了他。”
江平想到了张诚在审讯室里疯狂的样子,大喊大叫自己怎么一点点把夏玉虐待到只剩一口气的,面露犹豫,最后没有说出来。
但我能想象得到,我最了解这个恶魔。
他只是想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无论是好的一方面,还是恶的一方面,坚信自己是上帝一般的存在。
即使这场他杀,根本不是他策划的。
于是我和江平说:
“让我参与审讯,我保证能让他说出凶器藏哪里了
。”
14
张诚的审讯室,是两个屋子用单向玻璃隔开的。
他的同事在主屋里审讯张诚,江平带我进了另外一个屋子。
我们能看到主屋的场景,听到声音,反之不能。
但桌子上有个按钮,按下去就能和主屋的人说话了。
张诚还在大放厥词,江平说他有恃无恐,精神还特别亢奋,反反复复地在说一样的东西。
我也听到了,他在说虐杀夏玉的细节,怎么掐她的脖子,怎么破坏她的每寸肌肤,又如何重创她的内脏。
一会儿又说自己只是在做梦而已,老百姓做个梦都不行吗,一会儿又嘲笑面前的警察,证据都没有,只要他不承认,就抓不住他。
在这一刻,我想通了许多,但伴随的是更多的不解和愤怒。
眼前神色癫狂的男人,不过是一个有着恶趣味的愚蠢的男人,有点蛮力罢了,却赔上了夏玉的一条命!他凭什么!
我按下面前的按钮,轻声开口:“张诚。”
张诚停止了作秀,似乎很意外听到我的声音。
他转向我的方向,但看不见我。
他想象着我的表情,也不再装下去,问我:
“知道真相的感觉如何?但你根本不能把我怎么样。”
面对他的挑衅,我内心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地说:
“凶器就在家里,鞋柜后面,长约一米的四棱木棍,上面都是些毛刺和血迹,对不对?那曾经是你随意在外面捡的别人不要的木材,现在是你最宝贝的炫耀品,是你一直家暴我的武器,也是杀死小玉的凶器,上面都是你的『丰功伟绩』,你不可能丢弃的。”
江平看我直接和主屋对话,愣了下,但没阻止我。
后面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我是直接知道的。
张诚罕见地沉默了,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恐惧,见此情景,警察们立马就行动起来,他也再也不需要说话了。
临走前,他还是看着我的方向,仿佛要透过玻璃看到我。
他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
“真有能耐,早知道第二个就把你杀了。”
不过是虚张声势,现在已经吓不到我了。
我反问他:“张诚,你知道什么是绝对死亡吗?”
张诚面露疑惑。
“你以后就知道了。”
终于结束了。我想。
15
这是我第二次踏出警察局,送我的还是江平,他执意送我到马路口。
过了一会,他突然感慨说:“你和夏玉不愧是最好的闺蜜,我现在发现你俩特别像。”
我有点诧异地看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说:“你们虽然口头不说,内心却在拼命关心对方,信任对方,甚至不要命地拯救对方。如果没有遇到张诚这个人渣,你们肯定是一辈子的好友,这种羁绊羡慕不来的。”
内心仿佛被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我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时光不会倒流,生命不会重来。但好在,杀人终将偿命,张诚能落网也是我最想看到的结局。再见,江警官。”
“等等。”
江平喊住了我,我回头看他。
他担忧地看向我:“你不会自杀吧?”
我笑了。
“这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初我换上小玉藏起来的手机卡后,果然找到了自己所有想知道的东西。
朋友圈里,有她消失那两年去治疗时期的心情记录。
我也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藏了起来,满屏都写着死,她不想让我看见。
当中还记录着她绝望又悲观的自白。
并且,我终于找到了“绝对死亡”的答案。
2013 年 2 月 10 日是小玉治疗的第二个年头。
“又没有狠下心切到静脉,真的好痛啊,明明应该感觉不到痛的,难道我没有那么想死吗?怎么样才能真的死呢?”
“如果自杀不能到达死亡的彼岸,那就把决定生死的权利交给其他人吧,只有这样,才会绝对地死去。”
一切都真相太白了,就像小玉说的那样,她最后选择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一生,这次她真的成功了。
那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张诚呢?
这我也是知道的。
在空间里小玉写了一篇文,仅自己可见,标题就叫《一个潜在杀人犯的一生》。
全篇主角都用“男人”两个字来称呼,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
男人的行踪和思想与张诚高度重合,我知道小玉写的就是他。
当我把这篇文发给江平,一开始他是觉得玄乎的,在他唯物主义的科学世界里,怎么会有人能预知另外一个人的行踪。
但我是没有丝毫怀疑的,我告诉江平,小玉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
江平他们的半信半疑,只持续到张诚和我离婚,就完全相信了,开始加派人手全天候跟踪张诚。
可惜张诚到最后进了监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发现了,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的。
“在某一天,男人接到了一个网络电话,电话那头竟然提出一个荒谬的要求,想要他杀一个人。很巧的是,男人认识她。
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当对方是神经病挂掉,但男人不是。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沸腾了,甚至有点蠢蠢欲动。
男人不会拒绝的,电话那头的人清楚地知道。
男人是一个潜在的杀人犯,这种人最好操控了。
只要让他后顾无忧就好了。”
“当没有了炫耀对象,男人很快就发现生活里没有了任何乐趣,他回家,又像往常一样暴打家里的妻子,但女人一声不吭的隐忍模样更让他烦躁。一点都不反抗的样子,根本激不起任何他想杀人的欲望。
他决定去寻找新的乐子,并且抛弃了旧玩具,提出了离婚。
女人哭着想求他不要走,只会让他更加的不耐烦,他厌恶到了极点,再也不看女人一眼。
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被放过了。
不久后,他怀念起了杀人时的快感,但再没有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场景,他最终决定铤而走险。
说不定呢?说不定这次还是能逃脱呢?
但事实证明,没有说不定,只有一定。
因为警察一直暗中跟踪着他。
男人可悲可恨的一生,终于画上了句号。”
我苦笑一声。
这一切也不过是小玉的良苦用心,她知道我笨,知道我懦弱,于是给我铺好了所有的路,指导我一步步走下去,就像她当初一步步诱导张诚那样。
她曾写道:我像只人人喊打的老鼠,躲在臭水沟里挣扎着,即使站在了阳光普照的大地上,被耀眼的光辉笼罩,我也清楚地知道,这里不属于我。
我终于迟到一步地理解了她。
她自卑、敏感、痛苦、挣扎,她生活在黑暗之中,但她用鲜血为我铺了一条光明的路。
小玉的未婚夫后来找上我,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咖啡店内,对面的年轻男人满脸憔悴。
他差点得到了幸福,却一夜之间失去了。
我看着他杂乱的胡茬,多日未清洁的满脸油腻,内心也沉重无比。
他拿出一张储
蓄卡递给我,告诉我,这是小玉曾经交代过他的。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等到我离婚,请把她所有的积蓄交给我。
乍听一下没有逻辑,也不大可能,他只当一句玩笑话随口应了。
他无比懊悔自己没有察觉小玉的异常,如果早知道……可惜没有早知道。
我张口想宽慰他几句,却哑然。
我又有什么立场安慰他呢?
他才是最无辜的当事人,小玉在筹备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他我不得而知,或许小玉根本没有爱过他,只想找一个传递人……
最后我只说了无力的“加油”两字,从此也再不会和他有交集,希望他能早日走出悲痛。
16
我最后一次回到了曾折断我双翼的那个牢笼,现在是张诚的房子了。
还有最后一些我和女儿的物品,需要打包一下带走。
最后理了一个大行李箱,就差不多准备回家了。
我抬脚想跨出门槛,但又停住了脚步。
此时门外的世界和我一线相隔,却仿佛两个世界。
突然,身体一松,有一双手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等我缓过神时,已经站在了走廊上。
下午的阳光很烈,斜照在走廊上,亮得发光。
这是一条光明之路,但光明的背后却藏着黑暗。
我的大脑忽然这么想。
回过头,昏暗的室内空无一人,也不再属于我。
此时此刻,我才终于脚踏实地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牢笼之鸟了。
今后我将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行走在这个世界上。
“下午的面试可不能迟到了。”
我喃喃道,又看看时间,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但眼泪还是不自觉流了下来。
最后。
谢谢你,夏玉。
2013 年 12 月 18 日
“出院后我想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最近我搜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定义。我感觉不适合形容我对静静的感情,我对静静,应该是更纯粹的一种。
因为我不是动情地喜欢静静,也不是亲情一般地爱她。
只是我的生命,只有在她那里才有了意义。”
“是我将她带入了地狱,我也一定要她完完整整地回到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