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迟归
第 4 节 迟归
我是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女。
这天底下,只有江问竹配与我打架。
所以我闭关六年后,出关第一件事就是想找他痛痛快快打一架。
谁想到,我找到他的时候。
他正在杀猪。
1
我是无极门的门主。
也是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女。
六岁那年,我被无极门上一任门主从一场大火里带回来,扔进一口养了巨蟒的井里。
给那条巨蟒做食物。
但我没死。
巨蟒死了。
门主看着那条巨蟒的尸体大笑起来,对我说:“日后,你必成大器。”
他说得对。
我成了。
在我十六那年,我摘下无极山山顶那朵开了三十年的无极花,顶替他成了无极门的新门主。
从此江湖中便常能听见我的传闻。
无非是今日打了玉清宫的宫主,昨日伤了逍遥派的掌门。
无恶不作,无人敢惹。
其实大家都误会我了。
我不过只是想找人打一架。
只是刚好,我找到的人都是些废物罢了。
直到我在玄天宗遇到了江问竹。
他不仅能接住我的剑,还能与我从玄天宗一路打到无极山。
是这天下唯一配与我打架的人。
我们打了无数架,次次都是他险胜。
这让我十分窝火。
就在我一输再输,马上就要把无极门都输出去的时候,我的护法幽影拦住了我。
“门主,别打了。”他跪在我的脚边,抱住我的脚痛哭流涕,“咱打不过啊。”
看着他一个大男人这样,我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
作为一门之主,这样一输再输的确是有些不妥。
于是我痛定思痛,决定在无极山顶闭关修炼。
潜心参悟无极之法第十层。
誓要打败江问竹,找回我无极门的脸面。
2
六年光阴,转瞬即逝。
我出关之日,无极门门徒都等在无极山下。
“恭迎门主出关。”浩浩荡荡的声音传遍整个无极门。
幽影跑到我跟前来,苦兮兮道:“门主,您可算是出来了,这几年您不知道我们过得有多苦。”
我挑了挑眉。
不过闭关六年,江湖上居然有人敢欺负到我的地盘上来。
想到这里我攥紧拳头,问他:“是谁欺负了你们?让本门主去替你们报仇。”
刚好我想在去找江问竹之前,活动活动筋骨。
幽影咽了咽口水,看着我的拳头,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
他慢慢伸出食指指向我。
我一愣:“什么意思?”
“门主您忘了,六年前您说闭关就闭关。可无极门的钱财宝贝,全让您输给了玄天宗,我们全门山下这几年来为了生活,个个都下山打工,很是辛苦。”
这……
听得出来,这话里是有些怨气的。
我叹了口气,随即伸出手来。
就在幽影抱住头的时候,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本门主没有思虑周全,待我这就去玄天宗与那江问竹打一架,将之前输出去的都赢回来!”
我现在已经突破了无极之法的第十层。
那个江问竹肯定不可能再赢我。
“门主。”幽影拉住我。
“玄天宗五年前就散了。”
我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五年前,玄天宗老宗主中毒身死,宗门内乱之时,被无相堂攻入,如今这天下已经没有玄天宗了。”
“不可能!”我揪住他的衣襟,“玄天宗老宗主身死,江问竹呢!无相堂堂主我打过,不过尔尔。有江问竹在,谁能攻入玄天宗!”
“听说江问竹当时正被关在地牢里。”幽影叹了口气,“我派人去查过,说是他便是当年害老宗主中毒的凶手。”
不可能!
江问竹那人,比我还孤傲不可一世。
根本不会为了宗主之位毒杀老宗主。
“他现在在哪儿?”我低声问幽影。
“我、我也不知道。当年玄天宗一战后,没人再见过他。也有无相堂的人说,他死在了地牢里。”
3
我不信江问竹会死。
当年我闭关之前去找过他。
他一袭白衣胜雪,虚虚坐在一根树枝上,身后是与他融为一体的月亮。
看着不像是凡人。
“江问竹,你等我几年,等我闭关出来定能胜你。”
他低头来看我,轻笑一声拎起手中的酒壶送了一口。
“那我便等你。”
他向来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他说会等我出关,那便一定会等我出关。
“给我去找。”我坐在大殿之上,对着下面跪着的众人道,“就算是死了,我也要见到江问竹的尸骨!”
“是!”
殿内的人都散了以后,幽影才凑上来。
他欲言又止,心虚地瞟了我好几眼。
我端着茶,白他一眼:“有屁就放,一个大男人娘们唧唧的。”
“门主,这个月伙食费不够了……”
刚喝进口的茶,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我看着他。
他无辜地眨眨眼。
我站起来:“你不会让本门主去打工挣钱吧?”
他再眨眨眼。
4
我魔女的名声,再次传开了。
只是这次我不是为了打架。
而是挣钱。
“他们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男人跪在我身前,看着我手中的剑瑟瑟发抖。
我斜斜看了他一眼:“你当我池九是何人?你也配与我交易?”
随着我手上的动作,男人脑袋一歪便血流如注,倒地身亡。
“我堂堂无极门的门主,收钱杀人也是有标准的。”
我扛剑出门就遇上了赶来的幽影。
“完事了,去找雇主领剩下的钱吧。”
幽影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懒得看他,抬脚就走。
“你跟着我做什么?”
“门主,又来单子了。”
我抬手就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你把我当耕地的牛呢?”
事实证明——
尽管我是一门之主,我也得做一头耕地的牛。
实在是这一单的价格过于高了。
接下这一单,我至少可以休息一个月。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原本只需要几天就可以完成的单子。
我一个月也没完成。
因为我找到了江问竹的玉佩。
顺着那个玉佩,我寻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这个叫善云的村子。
“新来的人?”大妈想了想,“村西头李二的媳妇是去年刚娶进门的,今年陈三也娶了个媳妇,不过是个寡妇……”
眼看着她就要继续讲寡妇的事了,我连忙打断。
“新来的男人呢?”
“男人?哪个男人愿意来这里入赘啊。没有。”
我揉了揉太阳穴,放她走了。
刚走两步,她又走回来:“对了,村东头那个杀猪的屠夫是三年前来的。”
杀猪的?
5
江问竹总是喜欢穿一身白色的衣袍。
远远看去,总能让人以为是画中的仙人走了出来。
一滴雨水落到他身上都能让他皱起眉头。
更别说是杀猪溅起的猪血了。
“除了屠夫,就没别人了?”我不死心地拉住妇人。
线索全都指向这个村子,江问竹肯定在这里。
可江问竹那般惊才绝艳的人,怎可能来了这样一个小村子却无人记得。
妇人摇摇头:“姑娘到底要找谁?”
“江问竹。”
“不认识,我们村没有这个人。”
我不信。
既然新来的只有一个屠夫,那他一定有江问竹的线索。
我放开妇人的手:“杀猪的屠夫住什么地方?”
根据妇人所言,我没一会就找到了屠夫的住处。
简单的瓦舍,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腥味。
我刚要进去便被门口一个小孩拦住:“你是谁?”
小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
我挑眉:“你又是谁?”
“我是赵天意,这是我家。”他双手叉腰站在一块石头上,“我没见过你,你来我家做什么?”
我看着他:“杀猪的屠夫是你什么人?”
“我爹。”
看来的确不是江问竹。
我闭关之前,他可从没离开过玄天宗。
更没什么女眷孩子。
“我找你爹有点事,你带我去见他。”
6
我想过无数次找到江问竹的场景。
可能是一座孤坟。
可能是隐居的高人。
唯独没想到,他会成为一个杀猪的屠夫。
“江问竹。”
正在杀猪的男人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又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举刀剁肉。
我将手中的剑扔出去,打落他手中的杀猪刀。
这时他才回过头来。
那个总是爱穿白衣服意气风发的少年,竟穿着算不上干净的粗布褂子,蓄了邋遢的胡子。
看不出原来面貌的脸上沾了几滴猪血。
有着精壮线条的手臂上有汗珠滚动。
看着当真只是一个屠夫。
一股无名火从丹田而起,我脚尖一点便朝他踢去一脚。
他抬手来挡,却还是被我踢出几米远。
赵天意连忙跑过去,一边扶他一边回头看我:“早知道你是来打架,我就不让你进来了。”
我捡起地上的剑笑了一声。
“我平生最恨人骗我。”我将剑架在赵天意脖子,“小孩,他不是你爹。”
江问竹抬头看我,曾经那双目中无人的眸子里此时有些怒意。
“你是谁?他不过是个孩子,你何故这样对他?”
“我是谁?”我笑起来,“你竟连我是谁都忘了。也好,今日我便让你想起来。”
话落,我便持剑向他刺去。
他侧身躲开。
见我还想跟他打,他连忙站起来将赵天意扔到一边。
他的身形很快,每次都能很快躲开我的剑。
只是没几个回合,我便一剑刺进了他的肩上。
他闷哼一声。
我暗道不好,又将剑拔了出来。
在他的血喷出来的时候,我捉住了他的手。
双指搭在他的脉上。
“江问竹。”我惊得抬头看他,“你的内力呢?”
这时赵天意跑了过来,看了看江问竹的伤口,瞪向我:“什么江问竹!他是赵老三!你平白无故伤他,明天我便去报官抓你!”
什么赵老三!
他明明就是江问竹。
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
7
我在山上苦苦闭关了六年,只为了能和江问竹一决高下。
却没想到等我出来,这世上已经没有江问竹了。
只有一个杀猪的赵老三。
我抱着剑站在门外,浑身散发着戾气。
以至于给江问竹包扎的郎中出来的时候被吓得摔到地上。
我斜眼看他:“他怎么样?”
郎中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小声道:“失血不多,并无大碍。”
“脑袋呢?”
是的。
江问竹失忆了。
他忘记的不只有我,还有他自己。
还有曾经的一切。
“他脑袋有过旧伤。”郎中抱着药箱,回忆道,“三年前,老赵头也找我来看过……”
江问竹三年前为什么会脑袋受伤,没人知道。
他的内力为什么全无,也没人知道。
将他捡回来的老赵头在一年前已经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孙子赵天意。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脑袋有些疼。
我找到江问竹只是为了跟他打一架,可是现在他既不记得自己是谁又没了内力。
根本无法跟我打架。
那我这六年多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不行!
江问竹必须好起来,跟我打一架!
“你认识我?”江问竹问我。
我点头。
“我是谁?”
“你是江问竹。”
“那你是谁?”
“我是池九。”
“我们是仇人?”江问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剑。
我看着他这副看着就很好骗的样子,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朋友。”
见我这么说,他明显不信。
我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来。
“是这样的,以前我是天下第一,你是天下第二。你扬言要打败我,我也很看好你,一直等着和你打一架,结果你突然不见了。
“好不容易找到你,刚刚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武功有没有长进。”
不管怎么样,我得先在他身边留下来,才能想办法给他恢复内力。
他将信将疑:“真的?”
我认真点头:“真的,我真是天下第一。”
他看着我一会,才突然笑了一声。
以前江问竹是从来不会这么笑的。
“那看来我让你失望了。”
是挺失望的。
不过在他没好起来之前,我就替他暂代天下第一的头衔吧。
8
就在我还苦恼该怎么让江问竹恢复内力的时候,幽影找到了我。
“门主,我总算找到你了。”他看见我,双眼发光。
我看着他,有些心虚。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门主在这里,想必单子已经结束了。”
这……
“幽影啊。”我抬手拍拍他肩膀,“我们无极门,是个正儿八经的门派……”
“门主你没去。”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咽了咽口水,准备解释。
“门主,门中已经揭不开锅了。”
我跳起来:“你胡说,上次我才挣了三千两!”
幽影目光幽幽看我。
“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如今门中弟子都在找寻江问竹的下落,很是费钱。”
听得出来,有些怨气。
“江问竹不用……”找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江问竹就拎着个猪头回来了。
幽影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
“江、江、江问竹?”他不敢置信,又看向我,“门主,您找到江问竹了?”
眼前的江问竹已经在我的威逼下剃了胡子。
能被幽影一眼认出也不足为奇。
江问竹看了我们两个人一眼,拎着猪头就要从我们身边路过。
这一点他倒是从未变过。
从不管别人的闲事。
我抓住他的手,问他:“你卖猪肉一定赚了很多钱吧?”
眼下我也抽不出身去完成那个单子,门中开销我也不能不管。
我的目光落在江问竹手中的猪头上。
他眉头一拧,将手中的猪头背到身后。
“糊口罢了。”说完他觉得不够,又添道,“没钱。”
我点点头。
不信。
当天夜里,我将江问竹藏在床下的钱袋子扔到了幽影身上。
幽影颇有些嫌弃地接住袋子。
“门主,您说您武功大增我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您的武功已经在江问竹之上了。”他一边打开袋子数里面的钱,一边狗腿地捧我。
我咳了一声,有些心虚:“那是当然。”
不是我说谎。
我的武功的确大增,现在我的武功也的确在江问竹之上。
只是江问竹内力尽失,失去记忆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让门中的人好好挣钱。”一想到我这个门主终于不用杀人挣钱了就开心。
“对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找到了江问竹。”
幽影心满意足地收起钱袋子:“是。”
“滚吧。”
9
江问竹要杀了我。
因为我偷了他的钱袋子。
我站在屋顶:“你又打不过我,先把杀猪刀放下。”
这句话应该是刺激到了他,此后我总是看到他在院里舞拳踢脚。
然后来跟我打架。
但是很显然,一个没有内力的江问竹再怎么会些身法都是不可能打过我的。
没过几日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开始更努力地杀猪。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气我,他又把胡子蓄了起来。
最主要的是,他不做我的饭!
是可忍,我忍不了。
我坐在屋顶,吹了个口哨。
“门主。”半炷香后,幽影出现在我面前。
“上次那个单子还在吗?”我咬着一根稻草,不看他。
幽影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个单子之前有人接过,没人活着回来,所以现在没人敢接了。”
我扬了扬眉梢。
“门主有所不知,扬州贺家善用毒,能叫人死于无形之中。不过门主百毒不侵,这对门主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一个小小用毒术士,怎么被人花这么大价钱买命?”十万两银子。
这命也太值钱了。
“门主,这正是我要跟您说的,买家不仅要贺家家主的命,还要冰魄丹。”
“冰魄丹?”我微微拧起眉,“就是那个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冰魄丹?”
“正是。”
那十万两的确算不得多。
了解了情况后,我就再次接下了这个单子。
在幽影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你可知道这个贺家有没有让人内力大增的药?”
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倒是真有一味药,名为壮灵丹,吃下便能让你内力大增无人能敌。”
“但是门主,这是一味毒药。药效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便会经脉尽断,气短而亡。”
我点点头。
管他什么药,只要能让江问竹跟我打一架就行。
10
我中毒了。
这个贺家果真不是个善茬。
江问竹看着躺在他那张小破床上的我,拧起眉:“池姑娘,自重。”
不难看出,他以为我和每日来他这儿买猪肉的女人一样。
我侧头看他,正要解释,一张嘴就吐出一口黑血来。
这毒真是厉害。
江问竹看着地上的黑血,微微一怔。
我随意地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冲他笑道:“你也看到了,我的确很需要这张床。”
这时赵天意跑了回来。
“叔叔,你在跟谁说话?”
他刚进屋,就被江问竹遮住了眼睛。
把赵天意推出去以后,江问竹才走到床边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血,又抬头看了看我:“中毒了?”
我笑了一声。
“看来你就算是失忆,也傻不了。”
听了我这话他也不恼,只是问我:“怎么中的毒?”
在他看来,我不过离开这里两日。
“你让我交伙食费,我不得去赚钱吗?”我逗他。
“谁知道遇到个歹毒的,不给我钱就算了,还给我下毒。”
他看着我良久,好看的眉头紧锁。
过了许久,他才道:“天下第一也能轻易被人下毒?”
我看向他。
这话也是我想问他的。
明明他武功那么高,整个玄天宗也找不出比他更厉害的人,他怎么还会被人关进地牢。
又怎么会身受重伤,被一个杀猪的屠夫捡回来。
“是啊,你如今都杀猪了,我不过是中个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还有心情开玩笑。”他声音淡淡的,看向我掌心的黑线,“看来是死不了。”
笑话。
我如今内力堪比当年的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毒死。
只是会受些苦罢了。
这贺家的毒,古怪又厉害。
饶是我用内力一遍又一遍地往外排,却还是日日感觉有万虫噬骨。
江问竹倒是再没赶我走过,还会让赵天意每日给我送点吃的进来。
眼看着只差最后一点余毒。
等我休息一个晚上,明日就能完全排出。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点余毒在我体内快速游走。
我刚想压制那余毒,就立刻被顶开。
然后越来越热。
我整个人像是被扔到了一口烧开了的锅里。
气息根本不受控制,乱得一塌糊涂。
“池姑娘。”突然有人朦朦胧胧说了句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到,只知道有个冰冷的东西贴了上来。
是救命的东西。
我刚攀上去,就被扔开。
“池九!”
11
我把江问竹睡了。
这件事不论是放到六年前,还是六年后都是能把人吓死的程度。
我十分后悔。
真的很后悔。
如果我没有那么爱面子不想让门中人知道我中毒了,或者对自己的内力没有那么自信。
在中毒后就回无极门,那今日这事就发生不了。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满地江问竹的衣裳碎布,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叔叔,猪来了。”
打破寂静的是赵天意的声音。
吓得我被子没捉稳,从身上滑了下去。
而原本在我身边躺着的,被我打晕过去的江问竹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将被子又重新盖在我的身上。
“来了。”
然后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从我身上翻过去,走到一旁的柜子里找出一件衣服穿在身上才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来看我。
我连忙把被子裹紧。
“池九。”他叫我。
我眨眨眼睛。
他摸了摸脸上的抓痕,叹了口气:“女子武功太高,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那抓痕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在他好看的脸上,格外明显。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恹恹地看他开门出去。
“叔叔,你的脸怎么了?”
“昨天被野猫抓了。”
我捏紧被子,嘀咕:“说谁是野猫呢!我堂堂无极门门主,怎么说也是个威风凛凛的狮子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缘故,我浑身十分舒畅。
气息都顺了不少。
趁着江问竹杀猪的工夫,我打坐用内力将身体里的余毒都排了出去。
我用内力在体内探了探,除了心头还有一丝火热,余毒已经被排得干干净净。
好。
很好。
让我这就去把那贺老狗大卸八块。
12
贺老狗应该是没想到我还能活着来找他。
竟让我轻而易举就闯进了贺宅。
等我把剑刺进他心脏的时候,他却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手中的剑更深一分。
他看向我掌心那一个黑点,吐出一口血。
“池九,你当真以为我的毒这么好解?”
我拧起眉:“什么意思?”
“你中的绝情散,没有解药。”他露出邪笑,“若是不用内力排毒,便会万虫噬心噬骨化作一摊血水。”
“一旦用内力排毒,便会噬情入骨。”他抬头看高挂的月亮,“时辰快到了。”
他说的话云里雾里让我听不懂。
只是心头那一点火热,好像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开始散开。
这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
与昨夜一模一样。
“池九,我活不了。”他惨笑着从我剑上抽身,倒在地上,“你也会死得很惨。”
“这个世上,想让你躺在身下的男人……不少……”
歹毒。
这人实在是歹毒。
难怪那么多人想要杀他。
我怒从心起,提剑又朝他刺去。
待他毫无声息倒在我脚边时,我才吹响口哨。
“门主。”这次幽影出现得很快。
我没看他,握住剑的手微微发颤:“去找冰魄丹。”
说完我脚尖一点飞上屋顶。
我必须得马上去找江问竹。
这个念头深深扎根在我脑子里,将我在意识模糊之际一遍又一遍拉回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
终于走进那间普通的小院子,还没等我推开门,江问竹就从里面开了门。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江问竹。”我浑身烫得惊人,只叫出这一声便倒在了他怀里。
像是一块滚烫的红铁落入一池凉水里。
我紧紧攀在他身上。
渐渐失去所有意识。
13
幽影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睡觉。
等我听见动静醒来一开门,就看到他坐在江问竹的对面。
“门主。”他走到我身边来,“您怎么样了?”
他不说还好。
一说我就想到昨夜,一张脸很快烧起来。
我看他一眼:“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像是献宝一样将十万两银票和壮灵丹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昨日在贺家找到的,此前不知门主要这有何意。”说着他回头看了江问竹一眼,“眼下看来……给他服下定能让他恢复内力与门主一战。”
我看向穿着粗布麻衣背对着我们坐着的江问竹。
在他脚边是被打落的茶杯。
是幽影。
他看出了江问竹如今没有内力。
我不动声色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回无极门。”
如今我中了贺老狗的毒。
江问竹是我的解药。
在打架和活命之间,我自然是要先活命。
“门主不回去?”幽影目光复杂地看向江问竹。
我用剑柄在他脑袋上一敲:“我的事何时要你过问?赶紧滚回去。”
幽影走后,我才走到江问竹对面坐下。
他面前已经放了一个新杯子。
在很多时候,他都不像是一个屠夫。
就比如现在。
尽管他穿了一身粗布麻衣,背却像棵松般坚挺。
修长的指腹沿着杯壁慢慢划过,气定神闲的模样与当年的江问竹一般。
“他说你的毕生所愿便是要杀了我?”他喝了一口杯中的水,抬眼看我。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却还是让我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我是这天底下最想你长命百岁的人。”
他握住杯子的手一顿。
“当真?”
“比真金还真。”
14
江问竹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些变了。
他不再让我交伙食费,还将自己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
毕竟干那事,他胡子扎人。
想到这里,我不免又觉得贺老狗的毒实在歹毒。
只要一到夜里,我便会毒发。
这样连续了两日,江问竹到底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他紧紧捏住我的手腕,抬眼看我:“怎么回事?”
此时我浑身滚烫,只能感受到他贴在我手腕上的手指冰凉让人向往。
他说的什么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像是靡靡之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凉意席卷全身。
朦胧的思绪才被这股凉意拉回来。
我依旧还是躺在江问竹的床上,身上寸缕未着。
前几日做完那事之后,我都是要第二日晨间才会醒过来。
而此时,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窗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被子就落在了我身上。
“果然是余毒未解。”江问竹坐在一旁,斜眼看我,“你就是这般做天下第一?”
原本还有些懵的我,听到他这话立马坐了起来。
他的衣服应该是刚刚穿上的,松松垮垮有些凌乱。
脖子脸上连着耳朵都泛着桃红。
一眼便能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
见到这场景,我反驳的话在嘴边,倒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天下第一怎么了。
这毒若是他来,也不见得能解得了!
“既然你知道我是余毒未解才会这样,便当是做一件好事罢。”我抿了抿嘴,胡诌,“我们江湖儿女,从不拘这些小节。”
他看向我,目光沉沉。
“我不是江湖儿女。”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脑子一空,捏紧被子胡乱答道:“那、那本门主负责便是!
“明日我便将你带回无极门,让你做门主夫人。”
随即便听到一声轻笑。
我下意识抬头看他。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背后,让他看起来格外柔和。
尽管穿的依旧只是一件麻衣,却让我晃了一下神,像是看到了那日坐在树上说要等我的江问竹。
“门主夫人?”他垂眼,面上带着些不明的笑意。
我以为他是不愿意。
正想要怎么诱哄他,便又听到他继续道:“每夜都如此下去,怕是连无极门都回不去罢。”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话意思再明了不过,我也知道这样下去的确是有些不妥。
但我还是气血冲头,张口便道:“你是不是不行?”
15
江问竹行得很。
是我不行。
正如江问竹所说,次日我的身子便有些软了。
再这样下去,的确是活不了多久。
就在我打算还是回无极山想想办法的时候,江问竹说他有法子。
他出去了整整一日,才带回来了一个白须白发的老郎中。
他属实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我这是中了贺老狗的毒,连他自己都说没有解药,一个区区小村老郎中能做什么。
老郎中的手在我腕上探了一会。
一双眉拧在一起。
明知道他是在故弄玄虚,我还是跟着他的表情心里一紧。
最后他收了诊脉的丝巾,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侧头看了江问竹一眼。
叹了口气。
看来连这个老郎中都看出我活不久了。
老郎中摇摇头:“你们得节制啊。”
……
“不是。”我饶是脸皮再厚,听到这样的话也红了脸,“我这是中了毒。”
老郎中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一边朝我看过来。
“中了毒也得节制。”
有病吧他!
我愤怒地看向江问竹,就是他请来的郎中。
他抿了抿唇,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知道了。”
我瞪大眼睛。
什么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不会是在回应这个老郎中的话吧!
“年轻人,气性不要太大了。”老郎中伸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平生最恨人碰我,抬手就要给他一掌,手却被他轻松擒住。
他雪白的胡子抖了抖,看着不太高兴。
能这么轻松接住我惊雷掌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老郎中。
“你到底是谁?”
“老夫只是一个江湖游医。”
老郎中没有松开我的手,只见他另一只手从一块布中取出一根长长的针扎进我的脑袋。
随后又扎了几针。
最后一针扎在我掌心的黑点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一阵酥麻过后,我感觉体内那股烈火被浇灭了。
“这毒的确刁钻,老夫也只能暂时压制。想要解了这毒,还是得去玉泉山找到玄冰花才行。”
16
老郎中说,玉泉山上有一种百年才开一次的花。
花瓣六片,片片似冰。
所以取名玄冰花。
是这世上唯一能解我毒的东西。
可这玄冰花一旦被摘下来,不过半个时辰便会如冰一般化开消散。
所以如果想让无极门的弟子去给我找来根本行不通,必须要我亲自去。
但凭我自己,也是去不了的。
幽影跪在我跟前,痛哭流涕:“都是我的错,当日竟没发现门主中了那歹毒之人的毒。”
我叹了口气。
“也不怪你,我要杀他,他想杀我也是天经地义。”我靠在床上,“只是眼下你得背着我去玉泉山了。”
这时江问竹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大清他面上的情绪。
只听见他淡声道:“等他背着你去找,怕是还没找到你便没命了。”
幽影听到这话,起身抽剑架在他脖子上:“你别在这儿说风凉话。门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先杀了你下去陪门主。”
我咳了两声。
二人都朝我看来。
我扯开嘴角:“我还没死呢,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见幽影收了剑,我朝江问竹扬了扬下巴:“那你说,该怎么办?”
“他带着人先去玉泉山上找,我带着你去玉泉山。玄冰花是世间珍物,想要找到不是件简单的事,但你已经拖不得了。”他几步走到我跟前来,低头轻声对我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毒会复发?”
说完他微微转头看了幽影一眼,又问我:“你当真要让他和你一起去?”
我下意识抬头看他,额头在他鼻尖上擦过。
心头突然一热。
一时间我都要觉得自己的毒是不是又要发了。
见我不说话,江问竹音调上扬:“嗯?”
他的一双眸子幽黑,里面倒映着此时有些失态的我。
我连忙低头:“你说得对。”
“那你带着无极山的人先去玉泉山上去找,找到了传信给我。”我抬头吩咐幽影,“切记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中毒之事。”
“还有。”我看一眼江问竹,“江问竹没死的事也不要传出去。”
幽影也跟着我看了一眼江问竹,神情难辨。
“是。”
他走之前,又把剑架在了江问竹脖子上。
“门主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江问竹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搭理的时候,他笑了一声:“那你是不知道她脱发多严重,你不如现在杀了我得了。”
……
等我解了毒,我一定要让他吃下壮灵丹。
跟他决一死战!
17
一个大娘来接走赵天意的时候,他在门口哭得昏天黑地。
“赵老三,你是不是有了媳妇不要我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话,总觉得有些得意。
江问竹的声音有些淡,带着安抚的语气:“我要出趟远门,你去周大娘家住两天,过段时间我办完了事就来接你。”
赵天意哭了许久。
江问竹不知道又跟他说了什么,只听到他最后道:“你可一定要来接我,不来接我你是小狗。”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屁孩还是蛮可爱的。
送走了赵天意,江问竹就带着我开始往玉泉山上的方向走。
一个是没有了内力武功的曾经天下第一。
一个是中了邪毒曾经人人害怕的魔女。
若是以往,我们想要去玉泉山不过一两日的事。
如今却只能走着去。
按照我们的速度,怕是一两月才能到玉泉山脚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身上还带着杀贺老狗的十万两悬赏金。
想到这里,我喜滋滋地摸了摸腰间。
“怎么了?”见我整个人僵住,江问竹问我。
我没理他,继续在我腰上摸了又摸。
最后索性开始脱衣服。
刚脱完外衣,江问竹便按住了我的手。
他微微拧眉:“这么快就毒发了?”
“江问竹。”我抬头看他,“我的十万两银票被人偷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女。
到头来身上的银票被人偷了都没发现。
“没事,我带了银子。”江问竹明白过来我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后,松了口气。
我抓住他的衣袖:“那可是十万两。”
他不为所动:“嗯。”
“你起早贪黑杀十年猪也挣不到一万两啊。”
他眸子动了动,随后将我按到床上,替我盖上被子:
“那就杀二十年,三十年,总能挣回来。
“先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18
江问竹一夜未睡。
我会知道自然不是因为我一晚上都盯着他,而是我早上刚醒就看到他推门进来。
他的脚下还带着泥。
“你去哪儿了?”我警惕地看向他的鞋。
这个样子肯定是走了远路。
他将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到桌上:“去给你买吃的。”
我又看向桌上油纸包。
“蟹黄包?”我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包子,不可置信。
江问竹拎起茶壶给我倒了杯水:“你昨日不是吵着要吃?”
我抬头看他。
“那里离这里有二十里路。”
他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来:“我总不能让你死之前连这个都吃不到吧?”
这是我昨日对他说的话。
不过是我随口的抱怨。
昨日路过了蟹香楼,早就听闻这里的蟹黄包香得让人不知归途。
可惜每日只卖五十个,且只在早上卖。
难买至极。
所以我只是浅浅叹息了一声,说自己连到死都吃不到这传闻中的蟹黄包。
“快吃吧,等会该凉了。”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让人意外的事。
我看向他微微敞开的衣襟。
这包子之所以到现在还是热的……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待过我。
小时候在乞丐堆里,谁能抢到谁才有吃的。
后来在无极山上,只有够狠够厉害才能有吃的。
从来不会有人将几个包子放在怀里走二十里路,给我送来。
不知道是这蟹黄包的确味美,还是因为从未有人为我做过这些,我刚吃一口便觉得这是世间最好吃的包子。
“你闻见了吗?好像是蟹黄包的味道。”有人从门外走过。
“好像真是,说起这蟹黄包可是真香,可惜实在是太贵了,十两银子一个,这谁能吃得起……”
我咬包子的动作一顿。
十两银子一个。
桌上五个。
五十两。
我抬头看对面气定神闲,穿着粗麻素袍的江问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之前的存钱都被我偷走了。
我咽了咽口水,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他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
我眼睛发光,连忙拿起银票开始数。
居然整整九万九千九百五十两。
等会。
我又数了一遍。
的确是九万九千九百五十两。
“昨天你睡着后,我在你换下来的衣服中找到的。”
可是我昨天明明找了……
“放我这儿吧,这毒估计让你脑子也不好使了。”说着他伸手将我手中的钱又拿了回去。
他说得有道理。
看着他认真地把银票叠好放回自己的衣袖里,我突然觉得他若是能做无极门门主夫人也蛮好的。
很持家。
19
去玉泉山必须要路过天灵峰。
而无相堂就在天灵峰上。
我看向身旁的江问竹,如今他什么都忘了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
“怎么了?”见我一直盯着他看,他突然侧头朝我看来。
我连忙错开目光。
可能是中毒的原因,我最近总是有些心律不齐。
特别是江问竹看过来的时候。
“没什么。”我侧头掀起马车的帘子,看外面的景色,“江问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无极山?”
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但是我觉得总归是要问的。
我捏着帘子,久久没等到他的回答。
这么久没回答,想来是不愿意。
我看着外面的树,恶狠狠道:“反正你现在也没武功了,你不愿意我就把你绑回去。”
反正我本来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女,把他绑回去也算是全了我的人设。
我的话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他的笑声。
“我有武功也打不过你。”他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不是天下第一吗?”
明明之前听到这话还没什么,眼下他说出来我竟觉得臊得慌。
我瘪了瘪嘴,硬着脖子道:“那当然。”
身后的笑声更甚。
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恼,他的笑声实在好听。
“但你……你若是想继续回去杀猪也行……”我一回头就撞进他一双带笑的眸子里。
本来眼睛就好看得像是夏日的一汪清潭,此时笑起来,更像是潭面波光粼粼。
让人挪不开眼。
他扬了扬眉梢,问我:“无极门门主愿意陪我杀猪?”
我……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答,马车就猛地一停。
我整个人摔在江问竹的身上。
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天天杀猪,身上却一点腥气都没有。
我胡思乱想完刚坐直身子,便听到车外有人喊了一声:“车上的人下来。”
“几位大侠,可是有什么事?”马夫在外面恭敬问道。
“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让人下来。若是没事,很快便放你们走了。”
说罢马夫便掀了前面的帘子看我们。
江问竹放开扶我的手,作势便要下去。
这里是天灵峰附近,保不齐外面就是无相堂的人,若是发现江问竹还活着定是要斩草除根。
我连忙拉住他。
“我腿脚不方便,请问几位侠士有什么事情?”我掀开一侧的帘子探出头去。
马车前面的几个男子朝我看来。
他们手中拿着一张画像,明显是在找人。
等他们朝我走近,我才看清了那不是画,而是悬赏令。
我杀贺老狗就是幽影从悬赏令上找的。
只是这个悬赏令上的画像有点眼熟。
好像是我。
……
前面的男人在离我不远处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画像,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笑了一声:“怎么?有点像?”
那个男人突然连退几步。
“这么怕,还想杀我?”我扬眉,抬了抬下巴,“如今这江湖中也不都是怂货嘛,赏金是多少?”
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后,看向我:“池门主?”
我点头,手指一抬,指间便多了一枚黑色飞镖。
“怎么?谁想来拿这份赏金?”
几人面面相觑,没一个人上前来。
看来魔女这个名声是深入人心。
我邪魅地笑一声:
“想来你们无相堂的人也不想与无极门作对,这份悬赏令上的钱不该你们挣。
“我这儿有一百两银票,你们哥几个去喝顿酒,把今日见到我的事忘了,我便留你们一条性命如何?”
几人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都愣了一下。
“大哥,听说她中毒了,看来是真的。”其中一个男人拔出剑,“今日我们便将她杀了,为江湖除害!”
为江湖除害?
我看是那悬赏令上的金额太高才对。
我啧啧几声,扔出五枚飞镖。
枚枚正中他们几个的眉心。
我手撑在窗沿上,支着脑袋看着几人不可置信地倒下:“我是中毒了,不是死了。”
“一百两不要,非要去见阎王爷。”我放下帘子,对着一旁已经掏出一百两的江问竹笑了笑,“不识好歹是不是?”
他也跟着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将银票放回去。
“是。”
20
我的踪迹还是被无相堂的人发现了。
江问竹说是那几个人死之前放出了信号,所以我们才离开没多久就有人追了上来。
追上来的人比前面的人要厉害许多,并不好对付。
更何况我如今都要靠江问竹搀扶才能行走。
我和江问竹就这样被一群人逼着躲进了一座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山里。
“你走吧。”我靠在山洞的石壁上,对江问竹道。
正在生火的他回头看我。“去哪儿?”
我闭了闭眼:“随便,你可以回去杀你的猪。”
他突然笑起来,回过头去:“你不是还要带我回无极门?后悔了?”
我摇摇头:“那些人都要杀我,我如今这个样子肯定是打不过了。”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或许因为他们都叫我魔女吧,江湖中人人都说我是个大祸害。”
他扬了扬眉梢,又问:“魔女?”
“我杀人。”我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江问竹,其实我杀了许多人,他们还说是我害死了老门主。”
“老门主是你杀的?”
“不是,他让我去摘下那朵无极花,我去摘了,他就从无极山上跳了下去。”
听我说完,他点点头,问我:“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他别管我了。
他走他就能活下来,他不走我们两个都得死。
“但我的确杀了很多人,你不怕吗?”
他往火堆里扔进去一根木头:“我没见过。”
“你倒是见过我杀许多猪。”他又回头来看我,“我杀猪这么厉害,你不怕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这时火舌突然蹿起来,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温暖又明亮。
他当真已经不是曾经的江问竹了。
江问竹不会这样说。
我双手撑地,靠近他:“江问竹,你不会真想跟我回无极山吧?”
他一愣。
随后他突然挥手灭了面前的火,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洞外的脚步匆匆。
我耳边却只有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不知道是我的,还是江问竹的。
21
我和江问竹在山洞里待了两天。
洞口被江问竹用密密麻麻的树枝野草挡住,只有微弱的光从缝隙中溜进来。
我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问江问竹:“我会不会活不成了?”
他将盖在我身上的衣服拢紧。
“你不要这天下第一了?”
我抬头看他。
也是。
我还没跟他好好打一架呢。
他都不知道我如今打架有多厉害。
我揪住他的衣袖,声音有些虚弱:“要,那你一定要把我带去玉泉山。”
“好。”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缺德事做得太多了,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对我手下留情。
当天夜里我的毒又发了。
按照我现在的状况,再和江问竹睡一次估计得当场猝死。
就在我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之际,他伸手将我身上的衣服都扒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我没死。
大喜过后我侧头看向身边的江问竹。
他额头有些细密的汗珠,双眼紧闭正在睡觉。
身边的火堆燃得正旺,微黄的光落在他裸露在外的胸膛上。
看着他硬朗的胸膛我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自己这毒也不是全无好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经过这一夜后江问竹的脸色苍白了许多。
就像是……
就像是我吸了他的阳气。
“你要背着我走?”听着他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我看了看他略有些发白的唇色十分担心,“你不行吧?”
他扬了扬眉梢:“我不行?”
见他这样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
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22
江问竹挺行的。
不论在哪方面。
从山洞出来他背着我一路到了玉泉山脚下。
就在我们打算在玉泉山脚下住一晚的时候,幽影的传信来了。
两个消息。
一个是他找到了玄冰花。
二个是门派里出现了叛徒。
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毕竟我能上悬赏令肯定是因为有人把我中毒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你倒是一点不怀疑幽影。”江问竹给我倒完茶,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将手中的纸条放在油灯上:“不怀疑。”
“为什么?”
“他喜欢我。”我看向江问竹眨眨眼,“当年他非要我做他的压寨夫人,要跟我打一架,我输了给他做压寨夫人,他输了给我做护法。”
“他输了?”
我扬起嘴角:“那当然,这辈子我只输给过……”
说到一半我连忙住了嘴。
既然江问竹都已经失忆了,这种丢脸的事不提也罢。
他也没追问,只笑着说:“那他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可惜你不是。”我看着他瘪了瘪嘴。
“你怎知我不是?”
“你就不是。”
当年说好了等我出来跟我打一架。
他也不恼,眼尾笑意渐浓:“你说是便是吧,早些睡,明日我带你上山采花。”
次日一早他便背着我上了玉泉山。
玉泉山山势险峻,没点功夫是上不去的。
我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江问竹得不对劲。
其实我早该发现了。
他异于常人的听力,挥手带风的力度根本不是一个杀猪屠夫该有的功夫。
“江问竹。”在他将我放在山顶的时候,我叫了他一声。
他低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有的武功?”明明从找到他开始,我们就一直待在一块。
当时为了和我打一架,他那些花拳绣腿我也看过。
的确不像是有武功的样子。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问他,愣了一下才笑道:“花拳绣腿罢了,不是你之前教的吗?”
“我可没教你山海残月心法。”
山海残月是江问竹习的内力。
全天下只有两个人会这套心法。
一个是玄天宗的老宗主。
一个是江问竹。
“什么山海残月?”他继续装傻。
他不是装傻。
他是把我当个傻子。
我靠在石头上,问他:“在山洞那晚,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站起身来,没说话。
这时幽影从侧边的林子里窜了出来。
“门主。”他走到我身边来,满脸的担忧。
江问竹看他:“玄冰花呢?”
“在那边的池子里,我让人守着了,我带你们去采。”幽影扶起我就要往林子里走。
江问竹紧随其后。
只是让我们都没想到的是,我们还没到地方就发现地上躺了几个人。
幽影道了一声:“不好。”
他连忙将我交给江问竹,自己往前面跑去。
等我和江问竹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和人打起来了。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有一潭烟雾缭绕的池水,池中央的一块石头上开了一朵花。
花开六瓣,瓣瓣似冰。
玄冰花。
“江问竹,快去把花采了给门主。”幽影抽不出身,只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也看向江问竹。
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去采这朵花。
23
江问竹还没能去帮我采下那朵玄冰花,我们就被人围了起来。
武林各个门派的人都有。
把小小的一块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江问竹?”开口的是站在最前面的男人。
看样子是无相堂的人。
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仿佛是见到了鬼一般:“你没死?”
所有人听到他这话都愣住了,随后纷纷低语,似乎是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江问竹小心将我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才起身站在我身前。
“我没死,倒是让师兄你失望了。”他笑了一声,听起来有些瘆人,“不知师兄用着我的剑,可还称手?”
他果然没有失忆!
我气得双手握拳。
等我把玄冰花吃了,定要让他好看!
听他说完这话,所有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他不是无相堂的二堂主吗?什么时候成了江问竹的师兄了?”
“是啊,没听说江问竹跟无相堂有什么瓜葛。”
“不是,你们忘了江问竹当年毒害老宗主了,后来玄天宗就被无相堂灭了,不会就是他们勾结……”
这一句句全都落进我的耳朵里。
江问竹毒害老宗主的事,早就在江湖中传遍了。
所有人深信不疑。
无相堂二堂主将手中的剑往身后移了移:“当年你毒害老宗主,被宗门挑断手筋关入地牢,这把剑早就不归你了。”
我看向江问竹的手。
难怪他双手手腕都有一道骇人的疤。
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因为这个二堂主的话握在一起,我一时也有些不悦。
“谁说他毒害老宗主了?”我撑着石头,慢条斯理地道出,“当年老宗主的确是中毒而死,但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是他毒死的?”
所有人朝我看来。
我眨眨眼:“万一是那老头活够了,自己服毒死的呢?”
“魔女!你休要胡言乱语!”一个黑发黑须的大汉举刀对着我,“老宗主一生仁德心善,容得你在这儿诋毁!”
“我胡言乱语?”我笑起来,抬手指着那个二堂主。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是胡言乱语?
“你明白老宗主的心性,我也了解江问竹是什么人。他将老宗主视为长辈,怕是比自己父亲都还要重要,怎么可能毒害他,你们是不是不长脑子?
“江问竹,你是不是也不长嘴?
“一张嘴专门用来骗我了是不是?”
越说我越气。
此时他回过头来看我。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他的确是江问竹。
只是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荡漾,叫人看不真切。
“他早就和你这个魔女勾搭在一起,谁不知道?老宗主多番劝阻他,他都不听,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你杀了老宗主?”那个二堂主满脸愤怒,“玄天宗谁不能作证,当年老宗主死之前,他还在老宗主房内与他大吵一架。”
说得毫无道理。
在他身后的人却没人觉得有问题。
“大家别忘来这儿的目的,别被这魔女妖言惑众。”他继续道。
“今日若不除了她,他日武林必有大患!”
24
“给我。”
江问竹将我带到一个安全的空地后,朝我伸出手来。
“什么?”
“壮灵丹。”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那老头只恢复了我一成内力,实在是对付不了这么多人。”
他口中的那个老头想来就是那日为我施针的老郎中。
难怪第一次我摸他脉象的时候,的确没发现他体内有内力。
我抬手便捂紧衣襟:“对付不了就赶紧跑,反正他们是来杀我的。”
“跑不了了。”
“怎么跑不了,你一成内力……”也很厉害。
可我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手便覆在了我的手上:“从你找到我的那日起,我就跑不了了。”
他点了我的穴。
“我早已不是江湖中人,不管小节大节我都是拘的。”他伸手从我怀里拿出那个小瓷瓶,对我笑道,“你不想对我负责,我偏偏要对你负责。”
“江问竹!”
看着他将壮灵丹倒出来,我愤怒得浑身发抖,却动不了丝毫。
“你敢!”我低吼一声,“你要是吃了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第一次跟他打完架,他也曾经这样拍过我的脑袋。
那时他说:“我便等着你来。”
这次他却说:“怕是等不到了。”
连骗都懒得骗了。
“我堂堂无极门门主,根本不稀罕你救!”他却什么都不听,一口将药吞进去。
“江问竹,你就是个大混蛋!”
幽影说得没错。
壮灵丹是味邪药,吃下不仅能让人恢复内力,还能让气血逆转增强内力。
别说是吃了壮灵丹的江问竹。
便是六年前的江问竹,这世间也找不出一人能与他匹敌。
不过一个时辰。
上山来的人们便死伤大半,活着人也没了打架的心思纷纷往山下跑。
唯独那个无相堂二堂主。
他跑不了。
江问竹拿着自己的那把问月剑,轻轻抬手便将他的手筋脚筋都挑断。
“问、问竹……我是你阿炎师兄啊……”二堂主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地看向江问竹。
江问竹闻言冷笑了一声。
“阿炎师兄?”他蹲下去,“当年你不也是这般断了我的手筋,给我灌下散灵粉让我内力尽失的吗?”
“那……那是老宗主的……意思……”
“是吗?”江问竹上前捏住他的下巴,双眼发红,“真的是师父的意思吗?”
“若不是今日在这里见到你,若不是看到你成了无相堂的二堂主。”他的声音沙哑难辨,像是恨不得将眼前人活吞下去,“我当真以为就是师父的意思。”
“六年了。”他咬牙切齿,“阿炎师兄,六年了。”
“我夜不能寐,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师父。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你!”
二堂主突然大笑起来。
他似乎是已经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说,江问竹都不会放过他,面目便有些狰狞起来。
“是我!就是我!那日你送进去的糕点,除了杏仁芽我还放了无色无味的断魂散。”他睁大眼睛看着江问竹:
“要不是他,我师父会走火入魔而死吗?他口口声声为了宗门,为了江湖却置我师父不顾!
“仁德善心?我去他妈的!
“宗主之位原本就是我师父的!师父临走之前将我交给他,他又是如何待我的?是,你是天上的太阳。”
他朝江问竹吐了一口血,“那又如何?还不是眼睁睁看着玄天宗被灭。我就是要整个玄天宗为我师父陪葬!”
说完他又愤怒地看向江问竹:“可惜少了你。真是可惜!”
最后他死在了江问竹的剑下。
他死得不瞑目。
但我知道,他的愿望达成了。
因为江问竹只有一个时辰的活头了。
他飞身采下了那朵纯洁至极的玄冰花,再用自己的内力一点一点将花融入我体内。
不知道是不是毒突然被解了身体有些不适应。
我直接倒在了他的怀里。
可不管我怎么强撑起精神,还是乏得睁不开眼睛。
“江问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25
我回到了善云村。
敲开周大娘家门的时候,迎出来的是赵天意。
他看见我的时候一双眼睛都在发光,走到我跟前又往我身后看去。
“赵老三呢?”他问我。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他叫江问竹。”
“他就是赵老三!”他看着我身后的方向,问我,“他没回来吗?”
我垂眼没说话。
“他说他会回来接我的。”
我一抬头便看到小孩眼睛红红的,委屈得像是立马能掉出眼泪。
“他说过他会回来接我的!他从来都是说话不算数的。”我拉过他的手,“不过我代他来接你了,你随我回去吧。”
他低头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看得我难受死了。
最后他抬头问我:“那你们成亲了吗?”
我一愣:“嗯?”
“他说是为了和你成亲,才跟你出这趟远门的。他没回来,你们是不是还没成亲?”
我眼眶一时有些发热,摇了摇头:“成亲了,所以他让我来接你。”
赵天意随我回了无极门。
幽影总是会带他上山下山地玩,时常会让他忘记江问竹。
但偶尔想起来时,便会偷偷跑来我的房间里哭。
让我很是头疼。
“你到底还管不管了?”我坐在无极渊下的山洞里,看着身旁冰棺里的人气道,“他哭起来整个无极门都能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他了。虽然大家都叫我魔女,但你也知道,我从来不打老弱病残的。”
我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整个山洞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江问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喉头突然有些发涩。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啊?
“你说了你会对我负责的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跟你私定终身了。
“你总不能让我堂堂一个无极门门主,顶着丧偶的头衔吧?”
不论我说什么,躺在冰棺里的江问竹都没有丝毫动静。
都两年了。
明明那个老头说是有可能会醒过来的。
“看来他和你一样。
“都是骗子!”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年。
赵天意终于不会再跑到我房间里哭了,如今他的功夫都快赶上幽影了。
我很是满意。
这日我看完他练功,一个人飞上了无极山山顶。
不出十年,这个地方他就能上来了。
那时候我可不会像老门主那样从这儿跳下去。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侧头便发现身旁的桃树竟然已经开了花。
折了一截桃枝,我便飞身去了无极渊。
山洞里那口冰棺中已经空无一人。
就在我慌乱地在洞中四处寻找时,洞口处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逆着光转过身来。
一身白衣如雪,俊美无双。
“你是谁?”他问我。
我一愣,随即颤声道:“池九。”
“那我是谁?”
“我的夫君,一个杀猪的屠夫。”
(正文完)
【江问竹番外】
师父说我是他见过学武最好的苗子。
在我五岁那年,他就从山下我爹娘手中接走,带我进了玄天宗。
他说:“问竹,你日后必定名震武林。”
那时我不懂。
“师父,名震武林是什么?”
“就是你将会成为武林中最厉害的人,你要修身立心, 为民除害成为一个大英雄。”
他将他的毕生所学全都教给了我。
我也不负所望,成了玄天宗乃至整个武林最厉害的人。
近来武林中出现了一个人。
人人都称她为魔女, 将来势必要危害武林。
但我看她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小丫头持剑指着我:“你就是那个打架很厉害的江问竹?”
我坐在石头上, 看着她的剑扬了下眉。
见我不说话,她便朝我而来:“无极门池九, 前来领教领教。”
师父说得没错。
这个无极门新晋的门主有些本事。
比以往和我打架的那些人, 都要有本事。
好久没这般打过架了, 我接着她的招一步一步到了她的无极门。
直到时辰有些晚了,我才抬手挑开了她的剑。
这时无极门的弟子都围了过来。
她却挥手叫他们都退下,自己去捡起那把插在地上的剑。
“你有点本事。”她一双眼睛都在发光。
我收起自己的剑, 赞许她:“你也不赖。”
“今日你险胜, 改日我必定赢回来。”
真是个小丫头。
我用剑柄敲了敲她的脑袋,笑道:“那我便等你来。”
这是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她当真来了。
每月都来一次。
次次都输在我的剑下。
就在我于心不忍地想要让她一回时, 她说要与我的打赌。
听说无极门宝贝不少。
那便过些日子再让她。
只是我这般日日与她厮混在一起,宗门总归是不乐意的。
师父跟我说:“武林中正有铲除无极门之意,而只有你能与她一战。”
我依旧不明白。
“为何要杀她?”
“无极门是邪教,她是魔女,会危害江湖。”
这是我第一次忤逆师父。
我问师父:“何为邪教?何为正教?
“无极门以接榜杀人为生,杀的都是鸡鸣狗盗之辈,这难道就是邪教?
“池九只爱打架, 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又为何要称她为魔女?”
师父叹了口气:“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难道让玄天宗为了无极门,与整个武林为敌不成?”
为此我与师父争论了许多次。
就在此时, 池九说她要去闭关了。
闭关也好。
变得更厉害一些, 就没人敢来杀她了。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 师父打算趁她闭关之际攻上无极山。
那天夜里我和师父争吵得很厉害。
气得他吐了血。
第二日等一众师兄弟等在我房门外时, 我才知道师父已经死了。
是我害死的。
是我带进去的糕点中有杏仁芽,师父在被我气吐血后吃了一块吃才会中毒而死。
我被灌下散灵粉,挑断手筋关入地牢。
直到无相堂攻入玄天宗, 一个小师弟趁乱来地牢将我救出。
最后他挡在我身前, 将我推入深渊。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忘了一切, 被人兜兜转转卖了几轮, 最后被一个杀猪的屠夫救了下来。
他散尽家财才买下了我。
让我做他的儿子,继承他杀猪的事业,养大他年幼的孙子。
我是个感恩的人。
所以即便当那个老头找到我, 给我施针让我恢复记忆,我也没再离开过善云村。
老头问我:“当真不要武功,只做一个屠夫?”
我看向门外玩泥巴的赵天意, 点了点头:“杀猪比杀人好。”
最开始我还是会嫌猪血溅到身上, 实在难看。
渐渐却也习惯了。
也习惯了大家叫我赵老三。
直到有一日。
“江问竹。”
一个女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手中的刀停了一下,却又继续落下。
这世间早没有江问竹了。
……
这些记忆一点一点涌入我的脑中,我的身子也一点一点回暖。
最后我从冰棺里坐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
只有闯进来的女子眼熟至极,我甚至知道她锁骨下方有一颗红痣。
我问她:“你是谁?”
她说:“池九。”
“那我是谁?”
“我的夫君, 一个杀猪的屠夫。”
我弯下眉眼, 勾起嘴角。
“看来你还是更愿意陪我回去杀猪。”
她也弯了眉眼。
她笑起来很好看, 从我第一次见她那天我就知道。
像是挂在高空的明月,让人移不开眼。
可还没等我朝她走过去,便见她将一截桃枝放到冰棺里, 提剑便朝我赐来。
“江问竹,你欠我的这一架,该还给我了。”
不用打了。
我早就输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