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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暴君的小兔子

第 7 节 暴君的小兔子

我怀了反派的崽。

跑了。

除了他的崽,我还带走了那张城防图。

没想到反派依旧赢了战事成了万人之上人人害怕的暴君。

他找到我后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陛下,妾身都是有苦衷的。”

1

我是天朝派往姜国的细作之一。

与其他细作不一样,我丝毫不会武功。

只有一副媚骨天成的好皮囊。

在萧瑾出行的必经之路上,我扑到他身前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便被他带进了姜国王宫。

萧瑾来看我的时候,我刚被救醒,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你为何救孤?”他站在我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我。

我小小的肩膀一缩,环视四周。

声音小若蚊蝇:“这是哪儿?”

“自然是孤的王宫。”

他的声音很冷。

似乎比那泛着寒光的地砖还要冷。

我眨了眨眼睛,蓄了满眼的水雾才惊得抬头看他:“你……你是王上?”

他那如刀锋一般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没说话。

我吓得连忙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行礼,却因为没有力气整个人摔下床去。

“王上恕罪。”

被萧瑾从地上捞起来,我怯生生道。

他宽大的手掌贴在我细软的腰上,有些用力。

看了我半晌,他才又问我:“为什么要救孤?”

他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映着我娇媚的模样,冰冷的神情带着些许戒备。

就是因为他的戒备,才会让那么多细作都有来无回。

我吸了吸鼻子,泪珠瞬间从眼眶里落下来。

“因为……因为他们说您是贵人……”

没等萧瑾再问,我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继续道,“王上,请您为民女做主。”

“南城城守大人,欺男霸女,想强夺民女不说还……还杀害了民女的家人……民女走投无路,才想以民女一命换贵人一命,求得贵人替民女主持公道……”

我越说哭得越狠。

最后生生哭晕在萧瑾的怀里。

待我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姑娘,您醒了。”一旁的丫鬟笑着唤了我一声,“奴婢叫翠喜,是王上特意派奴婢来伺候您的。”

与其说是伺候。

不如说是监视。

怕是我的一举一动,她都会一五一十传达给萧瑾。

萧瑾再次来看我已经是半个月后。

我刚能下床走动走动,一出殿门口便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他。

他穿着绣了金丝的黑色长袍,显得贵气又阴沉。

难怪这宫里,人人都怕他。

“你救了孤,想要孤奖你什么?”他看向弱不禁风的我。

听到这话,我眼睛一亮有些假意的雀跃,问他:“什么都可以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稍稍怔了一下才道:“你说说看。”

也并不是什么都可以。

我扶着翠喜跪下来,头点地诚恳乞求:“求王上为民女主持公道。”

四周静下来。

过了许久,萧瑾也没说话。

我缓缓抬头看他。

他看到我抬头看他,勾起嘴角,伸出食指和中指朝身后的内侍勾了勾。

端着盒子的内侍立马走上前来。

我看着内侍打开盒子。

里面是血淋淋的一个人头。

南城城守的人头。

“你可满意?”萧瑾弯下腰来看我。

我一张小脸煞白,吓得又晕了过去。

醒过来以后,我就连忙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囊。

算着翠喜出去的时间,我掐着点背上行囊踏出寝宫。

果真又撞上了赶来的萧瑾。

吓得我包袱一下子掉到地上,露出里面的细软来。

萧瑾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冷声问我:“去哪儿?”

“王上已为民女报了仇,民女要回家了。”我也跟着看了看地上的包袱,再心虚地看向萧瑾,“这两套衣服是王上命人送民女的,若是……若是王上不许民女带走,民女便不带了……”

说着,我蹲下可怜巴巴地将包袱里的衣裳拿出来。

再塞到萧瑾手上。

萧瑾像是被气笑了,手指捻了捻手中的衣裙,低头问我:“你哪儿还有家?”

我系包袱的手一顿。

眨眨眼,眼睛便红了一圈。

“爹娘不在了,我也要回去。”我拿起包袱对萧瑾道,“多谢王上这些日子的照拂,愿王上往后的日子都快乐安康。”

说完我行了个礼,抬脚从他身边走出去。

却听到他轻笑一声。

“快乐安康?”

他回过头来。

“苏十七,孤要你留下来。”

2

我如计划那般,顺利留在了姜国王宫。

只是萧瑾十分忙,我几日也不得见一次。

我不知道他将我留在宫里做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我便帮帮他。

“姑娘,那边可万不能过去了。”翠喜追在我身后,有些费力地劝我。

我扯了扯手里的风筝线,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些距离。

暂且追不上我。

我一边往前跑,一边笑着应她:“啊?你说什么?”

此时一阵风从我身后吹来。

我本就纤弱,受了这么大一场伤,更是羸弱不禁风。

刚应完翠喜便被这阵风和手中的风筝带着往前跑。

像是从未玩得这么畅快,我一边笑一边因变大的风力害怕。

就这般撞上了萧瑾。

他宽阔硬朗的胸膛将我撞得生疼,我下意识退了两步才抬头看他。

见是他,吓得手中的风筝线都没拿稳。

“啊,我的风筝……”反应过来的我连忙伸手要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萧瑾也抬头,看向那快要没影的风筝。

我可怜巴巴地看向萧瑾:“王上,您赔我的风筝。”

他低头来看我。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勾起嘴角笑了两声。

“你撞了孤,反倒让孤赔你风筝?”

我眨眨眼,显得格外无辜。

他弯下腰来,一双眸子漆黑叫人看不见底。

与天朝高位上那位不同,萧瑾要好看许多,那种好看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让人忘不掉,却又冷得刺骨。

“苏十七。”他眼尾上扬,声音很轻,“孤倒是看不出,你是真的胆小,还是胆子太大。”

我连忙跪下去。

“十七本就是一介没有礼数的草民,王上却要十七留在宫里。”我一时委屈,眼眶便又红了一圈,“这宫里什么也没有,无趣得紧。这两日十七花了好多心思才做了这么一个纸鸢,便这样因为王上丢了。”

“王上本就该赔给我。”

说完那珍珠一般的泪珠便落了下来。

叫人看不出我是怕得,还是委屈得。

我哭得梨花带雨,抬头看萧瑾:“王上不如放十七出宫吧?”

此时身后的翠喜追了上来,忙不迭跪到我身边。

“王上莫要怪罪姑娘,姑娘这一月实在闲得很了,奴婢才应了姑娘出来放纸鸢。”

我侧头看她。

她头磕在地上,倒像是真的为我求情。

最后萧瑾没有罚她,也没有让我出宫,只让我们回宫好好待着。

当天夜里,萧瑾身边的朱内侍便来了我的寝宫。

“苏姑娘。”他笑呵呵地对我道,“王上让奴才来问问,过两日李将军的喜宴,姑娘可愿意一同出宫去参加?”

我眼睛一亮,抬头看他:“当真?”

“自然是真的。”

本来这一遭我也只是想先在萧瑾眼前刷刷存在感,顺便再去一去他对我的怀疑,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很快便到了出宫这日。

我穿戴好去找萧瑾的时候,他正坐在矮榻上拿着一本书在看。

“王上。”我走进去朝他行了个礼。

他放下书看向我。

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片刻,才往下落在我刻意束起来的腰上。

那原本便如泼了墨的眸子里好似更黑了几分,瞬息后才道:“不过出宫一趟,你倒是费了不少功夫。”

我愣了一下。

随即摸了摸头上的钗环,低头看了看衣裙。

“好看吗?王上。”我颇有些得意地歪头看他,“这些可都是王上送我的,我自然是要穿戴上,免得丢了王上的脸。”

他抬眸看我。

我露出一个乖巧又不失娇媚的笑。

“去换一套。”他冷声道。

啊?

没等我说什么,一旁的朱内侍忍不住道:“王上,可是时辰……”

被萧瑾一个眼神打断。

我瘪了瘪嘴:“哦。”

这可是我精心打扮,专门为了勾引他的。

没想到他竟不喜欢这一套。

不过没关系。

今晚便让他瞧瞧我的厉害。

将军府里一派喜气,原本还喧闹的人群在萧瑾踏入的一刻,全都噤若寒蝉。

我忍不住侧头看萧瑾。

果真是个活阎王。

倒是李将军,大大咧咧,看上去并不害怕萧瑾。

刚把新娘子送进洞房,他一出来便嚷着要和萧瑾喝酒。

萧瑾也由着他,陪他喝了几巡才离开。

“今日怎么样?”马车上,萧瑾问我。

我抬头看他。

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看上去竟比平日要柔和许多。

“孤看你与那些夫人小姐,笑得挺开心。”

我微微一怔:“王上是为了让我开心才带我出宫的?”

他好看的眉梢扬了扬,没说话。

“开心。”我看着他愈发泛红的脸,轻声道,“我很开心。”

我的胭脂里有一味药。

能叫吃了酒的人闻了不能自持。

萧瑾闻了这许久……

他清明的眸子渐渐便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慢慢朝我倾身过来。

我一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惊声道:“王上?”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算好了回宫后才会……

怎么能在马车上!

3

我是一个细作。

从一开始就是以勾引萧瑾为目的来姜国的。

今日之事,我早知道终有一天会发生。

只是我没想到,会在宫门口,众目睽睽之下,马车之中。

最后我被翠喜用一件大氅裹着从马车中接了出来。

四周所有婢女内侍皆低着头,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我哭得一张小脸煞白,颤颤巍巍跟着翠喜回了自己的寝宫。

“王上不是这般没有分寸的人,想来是今日酒喝得多了些。”伺候我睡下后,翠喜蹲在床边安抚我。

我拉了拉被子,将整个脑袋都蒙在被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算不上难受,却也开心不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萧瑾折腾狠了,这一夜我睡得格外沉。

醒来的时候时萧瑾已经站在我的床边。

我吓得捉住被子往床角缩了缩。

看见我的动作,他幽深的眸子动了动。

“昨日,是孤失了分寸。”他声音低哑,听着便像是宿醉之人。

我连忙起身,跪坐在床上。

“不、不是王上的错……”

我声音细若蚊蝇,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萧瑾目光落在我脖颈上。

那儿遍布红痕,想来十分扎眼。

他喉结上下滑动后,才沉声道:“孤自不是那等不负责任的小人,你可愿留在孤身边,做孤的夫人?”

夫人?

我垂下眼,眼眶一热便有泪要落不落。

“十七想回家。”我低声喃喃。

带着哭腔,定能让萧瑾听起来心疼。

我抬头泪盈盈地看向他:“王上,让十七回家可以吗?”

自是不可能。

我伺候人的功夫是在京都最有名的青楼老鸨处学的,能不着痕迹地叫人销魂。

萧瑾只要尝过我的滋味,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走我。

他看了我许久,果然没同意。

“你爹娘都不在了,回去做什么?”他弯下腰来,冰冷的指腹轻轻带走我眼角的泪。

“苏十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日,册封我为夫人的旨意便下来了。

想必天朝那边过不了多久也能知道。

册封这日,萧瑾为我办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宫宴。

我端坐在他身边,感受着底下各种各样探寻的目光。

我知道他们都在看什么。

天朝往姜国送来过无数佳人,再是美貌的都有,萧瑾却没留下一个,全数赏给了底下的臣子。

如今他却突然要封一个民间女子为夫人。

的确是让人十分好奇我有何等魅力。

我的魅力,自然别人都不会知道。

“王上……”我欲哭不哭被萧瑾压在床上,张嘴怯怯地叫了一声。

上次我觉得药效有些过于猛了。

所以这次我也只在脸上薄薄扫了一层那胭脂,却没想到萧瑾依旧没能轻易饶过我。

萧瑾双手撑在我耳边,俊美的面上覆上浅浅一层桃粉。

因为他皮肤白皙,从耳根到脖子,几乎都带着粉色。

看着更有一种让人窒息的诱惑。

“苏十七。”他微微喘息,趴在我耳边,声音喑哑,“别哭了。”

我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刚好落入他那双不算清明的眸子里。

他伸出滚烫的手指,轻轻揉了揉我湿润的眼角。

“你哭起来,让孤想到了孤六岁那年养的一只兔子。”他有些无奈,带着若有若无的宠溺。

此时的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随时会举兵造反的暴戾反贼。

“王上养过兔子?”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一点一点滑下来,最后挑起我的下巴。

“嗯,跟你一样,通身雪白,眼睛红红的,看着总让人想要怜惜。”他眸子渐渐恢复清明,低声道,“可惜后来不知发了什么疯,咬了孤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总觉得四周冷了下来。

我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捏住我的下巴,“被孤一箭射死了。”

我身子一僵。

我就知道。

他一直都是那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姜王。

“它伤了王上,本是有罪。”我有些违心地迎合道。

萧瑾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放开我的下巴,翻身在我身边躺下。

“苏十七,别咬我。”

“别背叛我。”

4

我成了萧瑾唯一的夫人。

萧瑾对我很好,一应都给我用最好的。

翠喜看着萧瑾让人新送来的首饰,笑着对我说:“夫人,王上对您是真好,奴婢还从未见过王上对谁这么上心。”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副楚楚可怜任人揉捏的模样。

谁能想到,萧瑾会真的吃我这一套呢?

“若是您能趁此机会为王上诞下王子,说不定还能当上王……”

我抬眼看她。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噤了声。

“我出生卑微,能做王上的夫人已是莫大的荣幸。”我朝她弯下眼睛,“这种话你以后别再说了。”

“是。”

她继续为我梳洗,岔开了话题,“听说过两日王上就要出宫秋猎了,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带上夫人。”

秋猎?

正是个好时候。

萧瑾并没有对我完全消除疑虑。

我得再想想办法,让他对我多些信任。

这样我才能接触到更多关于他,和姜国的事情。

“夫人,这要是让王上知道了……”翠喜蹲在我身边,小声劝我。

我伸出食指,示意她别说话:“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说完,我将手中的黄纸小心放入火盆中。

“再说了,我还求了娘亲保佑王上身体康健,永远开心……”

这话还没说完,身后就响起了萧瑾冰冷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我并不意外。

萧瑾不相信我,我自然也不会相信翠喜。

我假装被吓到,连忙站起来。

起身太快,脚下没站稳就要朝后面倒下去。

眼见着我就要倒在火盆上,萧瑾伸手一把将我揽入怀里。

他低头来看我,将我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后,才抬头看向已经将火盆里的火扑灭的内侍。

“这么晚,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他的手捏着我腰间的软肉,说话的声音有些冷。

我在他怀里缩了缩,才细声道:“今、今日是我娘亲的生辰……我想给她烧点……”

话还没说完,一个内侍便从火盆里捡出还没烧完的黄纸。

细细查阅后将其中一张递了过来。

上面好像有些字迹。

我心中一惊。

虽然我的确是想通过烧黄纸联系其他细作,可我还没傻到在黄纸上写字啊!

“哦?”萧瑾挑了下眉梢,一手揽着我,一手接过那内侍手中的黄纸,问我,“那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下意识看向翠喜。

这黄纸都是她去找来的。

难道她想害我?

她似乎也是没想到这上面有字,见我朝她看去,朝我摇了摇头。

眼下也不是和她对峙的时候。

“我也不大识几个……”我朝萧瑾手中的黄纸看过去,“胡文?”

上面的字迹模糊,已被烧了一半。

只是那笔画歪歪扭扭的,可不就是胡文。

原本有些心虚的我一下子就理直气壮起来,凑近那黄纸:“王上,果真是胡文。”

萧瑾也看向黄纸上的字。

半晌又看向我,漆黑的眸子动了动。

“你当真不认识?”

我点头如捣蒜。

萧瑾看向身旁的侍从:“去找个胡人来。”

胡人来的时候,我还靠在萧瑾怀里。

也不是我非要靠着,实在是萧瑾握着我的腰,让我不敢动分毫。

萧瑾把黄纸扔到胡人脚边,看着我道:“念念上面写的什么。”

语气冰冷如那千年寒冰。

仿佛一旦胡人念出些什么不好的话,我便会被他一把捏碎。

我有些害怕。

胡人也有些害怕。

战战兢兢地捡起黄纸,开始念:“猪肉二斤,白菜三斤,大……大葱八两……”

……

等胡人念完,四周寂静。

静得仿佛能听到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声。

我眨眼,眼眶一下子红了,吸了吸鼻子对早跪在一旁的翠喜道:“你怎么把别人的菜谱找来了?”

翠喜反应过来,给萧瑾哐哐磕了两个头。

“奴婢是托膳食房的李师傅帮忙找来的,想是李师傅拿错了。”

萧瑾看向身旁的朱内侍。

朱内侍连忙低头道:“膳食房的李师傅,是胡人。”

不多时,李师傅也被找了过来。

一番询问下,李师傅才说这黄纸的确是他顺手用来记了点菜谱。

当时给翠喜的时候没有注意看,才混到了一起。

兴许萧瑾明白是自己误会了我,等人都散了后,面色才柔下来。

我没等他说话,在他身前跪了下去:“王上罚十七吧。”

“翠喜说,王宫不让烧这些,可这是娘亲去世后的第一个生辰……”

我一边说一边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瑾在我身边蹲下来。

“不许哭。”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颇有些无奈道,“孤不罚你,明年今日孤陪你回去看你娘。”

我含着泪问他:“当真?”

他将我打横抱起来,朝寝宫走去。

“孤从不说谎。”

可是我会。

我最会说谎。

5

因为昨夜的误会,萧瑾说要带我去秋猎。

或许他原本也是要带我去秋猎的。

我高兴了两日。

秋猎这日,我被萧瑾裹得严严实实来了猎场。

那日的黄纸只烧了一半,也不知道消息有没有传递出去。

就在我拉着萧瑾要他替我猎一头鹿的时候,猎场里突然出现了刺客。

看来消息传递出去了。

萧瑾的武功很高,但带着一个娇弱的我,很快就被刺客围住。

救驾的人很快就能赶到。

其中一个刺客,手疾眼快地提剑朝萧瑾的后背刺来。

我对上他的眼神,按照计划朝萧瑾扑过去。

那剑会刺进我的身体,但绝不会要我的性命。

可当我闭上眼等着那剑刺上来时,萧瑾转身抱住了我。

他躲开剑,抱住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

不知道滚了多久,我听到萧瑾闷哼一声。

我睁开眼就看到萧瑾背后撞上了一块大石头。

他看着怀里的我,目光柔得似乎能滴出水来。

“怎么?还想孤欠你一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清浅的笑意。

让我心尖一颤。

我避开他的目光:“王上,您没事吧?”

他没回我。

我抬头看他,才发现他双眼紧闭。

“王上?”

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温热的呼吸,才松了一口气。

是晕过去了。

我坐起来才发现他身上多了许多伤。

方才那几个刺客根本没伤到他分毫,这些伤想必都是因为要护着我,从山上滚下来受的。

“你哭什么?”刚把萧瑾挪到一旁平坦的地方,他便醒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眼里的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滴到他身上。

他费力地抬手,用血肉模糊的手蹭了蹭我脸上的泪:“孤没事,别哭了。”

我从未听过他这般软的语气。

就好像我是他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那双手,却哭得更伤心了。

“许久没人对十七这么好了。”

我说了许多谎。

这句话却是真的。

自从七岁被接进皇宫,再也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萧瑾却像是听了什么好听的笑话,笑了起来,他的手轻柔地揉了揉我的脑袋:“孤会一直对十七好。”

不会的。

总有一天。

他会恨不得将我撕碎。

救驾的侍卫很快找到我们,将我们接回了王宫。

回了王宫,我才知道萧瑾最严重的伤在后脑。

他的后脑撞到了他身后的那块大石头,流了许多的血。

六个医师在他寝宫待了三天三夜,才将他救了回来。

我也如愿更得他的信任。

他对我的宠爱,随着日子推移越来越盛。

我渐渐可以去王宫任何一个地方,除了他办公的昭文殿。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三月后的一天。

因为我身子不适,总觉得乏力又困顿。

萧瑾让医师来替我看诊。

“恭喜王上,夫人这是喜脉,已有月余。”

医师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怀上了萧瑾的孩子。

明明……

我明明有悄悄吃避子药……

不同于我,萧瑾十分开心。

当日所有伺候在我宫里的宫人,全都领了赏。

“十七。”当天夜里,萧瑾将我搂在怀里,问我,“你会不会怪孤,没让你做孤王后?”

我摇头:“十七身份卑微,不敢觊觎王后之位。”

他轻笑一声。

过了许久,他的手覆在我的肚子上。

“十七身份贵重,这天下都会是你的。”

这是这么久,他第一次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我抬头看他。

他弯下眉眼,轻柔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来。

或许是因为这时的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十恶不赦的反贼。

我突然很不想,很不想他死。

我蹭了蹭他的下巴,轻声道:“能做王上的夫人,十七已经很满足了,十七愿意做王上一辈子的夫人。”

只要他不逆反。

或许天朝那边会让他永远留在姜国,做他安稳的姜王。

他拥着我,没再说话。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若我真的只是南城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便好了。

可我不是。

6

萧瑾要起兵了。

在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萧瑾豢养的私兵。

或许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萧瑾提前了自己的计划。

而我,也收到了天朝那边递过来的消息。

萧瑾起兵前夜,早早便来了我的宫中。

他陪我吃饭,帮我沐浴,抱我上床。

我乖乖睡在他的怀里,问他:“王上,你带十七一起去吧。”

“小傻子,那是战场。”他的回答与我预想一致。

他摸着我隆起的肚子:“你在这里等我回来接你,京都很繁华,到时候我一定带你好好逛逛。”

我垂下眼轻声道:“好。”

他不知道。

我等不到他了。

京都的确很繁华,我也早就逛过了。

第二日,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萧瑾英姿飒爽地坐在高头大马上,朝他挥了挥手。

“你可要平安回来。”

这话散在风里。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总之萧瑾是听不到了。

自从我有孕以后,萧瑾对我更是宠溺无度,我在偌大的王宫中畅行无阻。

就算是我要进昭文殿,也无人敢拦。

偷了那张城防图后,我就开始计划逃跑。

王宫偏南一角有个狗洞,我早就知道。

只是当时我看到的时候尚未怀有身孕,是以我完全没想到我会卡在洞里。

我想过无数种死法。

从未想过我可能会卡在狗洞里,被活活饿死。

就在我叫天天不应的时候,有人从里面将我往墙外推。

推了几下,我当真出来了。

我探头就要对对面的人道谢,便看到了在我后面一同钻过来的翠喜。

吓得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连忙来拉我。

“你、你、我不是让你去……”我有些语无伦次。

怕她去告诉萧瑾,我刚已经将她支出宫去了。

她一边拉起我,一边叹口气:“秦姑娘,你脑子的确不够聪明,全凭一副好皮囊了。”

我更是惊得掉了下巴。

能知道我姓秦的……

“快走吧,再晚点要被发现了。”翠喜拉着我便往外跑。

我一直以为是我利用翠喜在拿捏萧瑾。

到头来,竟然是翠喜一直在暗中配合我。

也不怪她嫌我不够聪明。

从姜国到京都,路途遥远。

就算我和翠喜日夜兼程,也足足赶了两个多月。

或许是太过颠簸,还没赶到京都,我便肚子疼要临盆了。

在一座破庙里。

我疼得死去活来,翠喜也跟着红了眼眶。

她说:“秦姑娘,你的家人还在等着你,你不能有事啊。”

是啊。

我可不能死。

在一道雷声落下时,我生了对龙凤胎。

皱巴巴的,很是不好看。

只是他们那张嘴巴。

像萧瑾。

我看着两个小娃,又哭又笑。

像萧瑾,的确不是件好事。

我又看翠喜。

翠喜逗弄了下他们的小脸,也抬头来看我。

没等我说话,她便先开了口。

“秦姑娘,你生了两个死胎。”她将两个小娃抱起来,“请节哀,保重身子。”

我一愣,看向两个咿咿呀呀的小娃。

死胎。

死胎好。

“多谢。”我扯了扯嘴角,虚弱地朝翠喜道了谢。

因为是早产,又是龙凤胎,我的身子很是虚弱。

翠喜让我休养两日再回京。

等她将我的两个孩子送到了附近的农户家中安置好后,我们才又启程回了京都。

我被翠喜扶着,跪在皇宫冰冷的地砖上,双手将手中的城防图托起。

“十七幸不辱命,带回了姜国的城防图。”

坐在高位上的皇帝朝身边的太监抬了抬下巴。

他长得与萧瑾有几分相似,却远远不如萧瑾好看。

胡思乱想间,有人走过来取走了我手中的城防图。

皇帝看了那城防图,才侧头对身旁坐着的太后点了点头。

太后笑着对我道:“好孩子,哀家就知道唯你可以,快些起来吧。”

翠喜又扶着我站起来。

“听说你还怀了身孕?”太后看向我的肚子。

闻言我一双眼眶便红了。

身旁的翠喜替我解释道:“秦姑娘原是有八月身孕,回来路途颠簸,又过于劳累,在城外便早产了。”

“是两个死胎。”

我落了两滴泪。

太后看了一眼皇帝,才心疼道:“哎哟,你这孩子当真是吃了不少苦,先下去好好休养休养罢。”

我被宫女带走。

留下了翠喜。

太后自然是不放心那两个城外的死胎。

问了翠喜那死胎的位置,便立即遣人去找。

直到找到了,才将翠喜放了回来。

难怪翠喜嫌我不聪明。

她办事从来没有漏洞。

她说:“哪个村子里没两个死婴呢,这日头正热,这些日子早该腐烂了。”

我看着她那冷静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她是那个在王宫里时常一惊一乍的婢女。

若是她愿意做萧瑾的夫人,怕是比我做得还要好。

“许多细作都是吃了毒药,你也是?”我问她。

她摇头:“我是自愿的。”

我有些吃惊。

竟还有人自愿去做细作。

她笑着替我掖了掖被子:“你是自愿的,我为什么不能是自愿的?”

也是。

这世上,总会有人能叫她自愿涉险。

见她起身要走,我拉住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太后娘娘叫我喜娘。”她轻声对我说,“其实我叫林念喜。”

林念喜。

倒是挺好听的一个名字。

7

我在宫里休养了半个月。

出宫前,我跑到了太后的寝宫里跪了两天。

“你爱上他了?”太后坐在软榻上,揉了揉太阳穴问我。

我俯在地上,一声未吭。

“还请太后娘娘看在姜王是先皇血脉的份上,饶他一命。”

太后冷笑了一声。

“秦十七。”她语气冰冷,之前装出来的亲切和蔼烟消云散,“你不要以为你拿回了城防图,哀家便不会杀了你。”

我哐哐磕了两个头,继续道:“还请太后娘娘看在姜王是先皇血脉的份上,饶他一命。”

“他是条毒蛇。哀家放过他,他会放过哀家吗?”

我不知道。

萧瑾这个人,好似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

太后没答应我的条件。

也没杀我。

她将我赶出了宫,令我永远不要再踏进京都。

偷偷接了两个孩子在一处偏僻的山村住下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一封来信。

边城破了。

又过了两个月。

萧瑾打到了京都,杀入了皇城。

一夜之间,江山易主。

萧瑾如他当日所言,当真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帝。

只是这江山于我,毫不相干。

我依旧是山村里一个普普通通死了丈夫,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就这样一晃,便过了三年。

在我开的茶馆中,过往的人也会提起这位登基三年的新帝。

有说他手段残忍,前朝旧臣一个不留的。

也有说他治国有方,赋税年年递减的。

偶尔也会听说,他登基三年从未公开选秀。

这日,我又在听几个客人闲谈。

“皇宫里宫女那许多,谁人知道他有没有宠幸宫女,你说他好男风也太武断了些。”

“若是不好男风,怎会一次选秀也不举行?谁不知道前朝后宫的联系?”

我上前去替他们添茶:“客官慎言。”

几人看向我,笑了起来。

“十七娘,你怕什么?天高皇帝远,谁能管到你这儿来。”

他这话一落,我身后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我能。”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我手中的茶壶应声而落,烫得身旁的人跳起惊叫。

没等我回过身去,便听到身后的人冷声道:“十七娘?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那声音,仿佛是从地下十八层地狱发出来的一般。

便是不回头,我也能想象他如今应当是想将我生吞活剥。

身后有带刀的侍卫上前来。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拔刀,将刚刚说话的几人都杀了。

“你……”我回身看向萧瑾。

这么多年不见,他看起来消瘦许多。

浑身的戾气,像是能吃人的罗刹。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怎么?他们妄议天子,不该杀吗?”

的确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我无话可说。

他几步走到我身前来,伸手掐住我的下巴。

“苏十七。”他恶狠狠地叫我,“哦,不是,听说你叫秦十七。”

我被他掐得生疼,有泪在眼睛里打转,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却恨极,手中的力度加大。

“你不是爱哭吗?为什么不哭?”他压低声音问我,“还是说,你连对我哭都是装的?”

真的很疼。

我忍了又忍,还是哭了出来。

原本的确是不爱哭的。

后来可能是被他纵容得很了,便真的爱哭了。

这许多年,受了再多的苦我也没哭。

如今见到他,光是下巴疼一下都忍不住。

我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细微地颤了一下。

这时两个小娃从楼上“噔噔噔”跑了下来。

“娘亲!”两个小娃跑到我身边来,抬头看着萧瑾。

女儿问我:“娘亲,他是谁?”

“娘亲,你怎么哭了?”

儿子不分青红皂白抬脚便往萧瑾腿上踢:“是不是你欺负娘亲?”

萧瑾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个小娃。

想必他得到的也是我生了两个死胎的消息。

他放开我,去捉还在踢打他的儿子。

我见状跪坐下去,抱住两个小娃,梨花带雨地对他道:“王……陛下,十七都是有苦衷的。”

8

萧瑾没杀我。

他把我和两个孩子带回了皇宫,却没有给我位分。

我和两个孩子一起住在长春宫中,一连半月他也没来过一次长春宫。

倒是把两个孩子叫去见了几面。

他应该是极恨我的。

中秋这日,他依旧没来与我们一起吃饭。

直到深夜。

宫人将两个孩子都哄睡后,萧瑾才走进我的寝宫。

他步子有些快,几步便走到我的床前。

刚躺下的我连忙坐起来。

没等我起身行礼,他便欺身上来。

气息间都是浓郁的酒气。

“你有什么苦衷?”他将我压在身下不能动弹,一字一句问我,“只要你说,我就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皮肤白皙胜雪,所以一点红都会很明显。

不知道是饮酒的原因,还是气恼的原因,此时他眼尾一抹桃色十分惹眼。

殿中很静。

只能听见我们缠绵在一起的呼吸声。

我眨了眨眼,轻声道:“太后用我父兄的性命要挟我。”

这是实话。

他似乎也料到了我这样的回答,笑了两声。

“罢了。”他无奈道,“你便是说的谎话,我也拿你没有办法。”

言罢,他俯下身吻在我的唇上。

他的吻霸道又激烈,好似想将这几年的恨意都宣泄出来。

不用那特意为他研制的胭脂,他也依旧将我折腾得特别狠。

临睡之际,他躺在我身边,问我:“你的父兄在何处?”

我转过身去。

“都死了。”

一夜荒唐,满地狼藉。

第二日他照例要去早朝,我却没力气起床伺候他。

“还是那般没用。”他又恢复成往日疏离的模样。

我倒不恼,侧身看他起床穿衣。

他背对着我,我一眼便看到他背上新添了许多纵横的伤疤。

其中一道更像是直穿心脏,看着十分骇人。

“这疤……”当时一定是疼极了。

萧瑾回过身来,语气清淡:“这还是拜你所赐,好看吗?”

不好看。

我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从这以后,萧瑾对我的态度虽没有好很多,却会常常来长春宫陪两个孩子。

我坐在秋千上,看向另一边正在教两个孩子写字的萧瑾。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看过来。

日光正好落在他和两个孩子的头顶上。

像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父皇。”女儿拉了拉萧瑾的袖子,“这个字怎么念?”

萧瑾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髻,柔声道:“勤,勤勉的勤,玥儿可会了?”

他对女儿格外地温柔。

倒一点不像是能让宫人们害怕得不敢抬头的暴君。

我也收回目光,起身打算去给他们准备些吃食点心。

准备好刚走到门外,便听到了里面父子三人的聊天。

“父皇还在生母后的气吗?”是女儿软糯的声音。

“父皇别生母后的气了。”儿子的声音也加入了,“父皇没找到我们的时候,母后常常哭鼻子,很可怜的。”

我没有。

他简直是在胡说。

“哦?”萧瑾像是来了兴趣,“怎么哭的?”

“这样哭的。”儿子说着便假哭了两声。

女儿连忙打断:“不是不是,是这样哭的。”

屋里传出两个小孩争先恐后的哭声。

听着十分丢脸。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忍笑的宫女,黑着脸推开了门。

“你们再胡说,小心我打你们手心!”

两个小孩连忙停了哭声,躲到萧瑾身后去。

萧瑾看向我,嘴角轻轻扬起,眼中有些不太明显的笑意。

原以为他会揶揄我两句。

没想到最后他也只是叮嘱两个小孩要好好做功课,就要离开去处理公务。

当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际,感觉到有人钻进了我的被窝里。

没等我坐起来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抱住。

萧瑾应该刚洗过澡,身上还有些湿气,带着他独有的淡淡的香味。

“秦十七。”他的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声音又低又哑,“我若是就这般原谅了你,是不是太轻易了些?”

我心尖一酸。

在他最爱我的时候,背叛他。

他其实可以一辈子都不要原谅我。

我转身抱住他,将头埋在他怀里,哭道:“都是我不好,是我让陛下为难了。”

“别哭了。”他低头吻了吻我的脸。

见我一直落泪,他才叹了口气:“看来他们两个说得果然没错,这几年你没少哭。”

我瞪大眼:“我没哭。”

他被我气笑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你才不会哭鼻子。”

语气一如当年,他起兵前一夜,哄我睡觉时的样子。

9

萧瑾册封我为皇后这日,也将我们的儿子立为了太子。

他似乎等这一日等了很久。

久到都等不及我一步一步走向他,便不合祖制地下来迎我。

他当着文武百官,对我说:“朕答应过你,让你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是。

他说话从来是算数的。

自从有了我这个皇后以后,前朝的臣子也开始蠢蠢欲动。

一遍又一遍地劝谏萧瑾充盈后宫。

听说萧瑾气得在大殿上砸了砚台。

贴身伺候他的朱内官便来了长春宫找我。

“娘娘,您去劝劝陛下吧。”他颇有些苦口婆心,“自古以来,哪个君王不是三宫六院。奴才自然是知道陛下对您的心意,只是这前朝与后宫,也是需要权衡的。”

我抬眼看他。

他鬓边也生了些白发,想来这几年跟在萧瑾身边没少操心。

“公公。”我放下手中的针线,“可自古以来,又有哪个女人,希望与别人共享一个丈夫呢?”

“陛下不是寻常人家,如今朝野动荡……”

“我却更希望他只是寻常人家。”

我最后还是应下了他的请求。

只是当天夜里我还没来得及跟萧瑾提起这事,便被他堵在了嘴里。

他轻轻在我唇上吻了一下:“所有人都劝我,你也要劝我吗?”

声音很轻,像是有些难得的委屈。

让我心中一软,将所有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我紧紧环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便让我做那个祸国妖后吧。”

名声而已。

于我实在没什么用处。

后来萧瑾为了这事又发过几次脾气,狠狠罚了几个言官。

久而久之,便再没人提起这事。

萧瑾对我越发宠爱。

我时常会觉得这好像只是一场梦。

只有每每夜里的噩梦,才会让我短暂清醒。

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假装没发生过,便真的不曾发生。

做噩梦的不只我。

还有萧瑾。

只是白日里,我们都对噩梦闭口不提。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又是十年。

儿子已经比我高出不少。

少傅前些日子刚跟萧瑾夸过他:“太子有治国之德,是我朝幸事。”

这是极高的评价。

萧瑾高兴。

我也高兴。

所以今日晨间,女儿拉着儿子来跟我请安,请求我放他们出宫玩两日的时候,我准了。

今日是冬月初七。

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没了女儿在身边叽叽喳喳的,长春宫一时间冷清了下来。

萧瑾处理完公务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他脱了大氅,坐到我身边来。

我将早就准备的热酒端给他:“陛下,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他接过热酒。

酒香四溢。

他没喝,侧头来看我:“这酒闻着,倒是比平日里更香甜。”

我也端起一杯热酒,笑着对他道:“是我自己酿的,今日刚出坛。”

他点点头。

“十七酿的酒,自然是要比别的好喝。”

说完,他一饮而尽。

我眼眶一红,也将杯中的酒饮了个干净。

明明放了许多糖。

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苦的。

萧瑾将酒杯放回矮几上,将我一把拉进怀里。

他的手握在我腰上,低头叫我的名字:“十七。”

我抬头看他。

他眸子幽黑,里面有许多我看不清的情绪。

“这酒,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酿的?”他问我。

“十年前。”我喉头有些苦涩,“你接我入宫的第二日。”

这时候,他嘴角溢出血来。

他抬手随意擦了擦,笑起来。

“为什么?”

我也抬手去擦他嘴角的血,眼里的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我一遍擦,一遍哭:“十四年前的今日。”

“你破了边城。”

“你在边城射杀的第一个将士。”

“是我的父亲。”

说完这话,我侧头往外呕出一口血来。

血腥味迅速在我嘴里散开。

我从萧瑾的怀里站起来,却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哥哥想为父报仇,却也被你一刀斩于马下。”我脸上不知是泪还是血, 十分狼狈, “陛下, 你可记得吗?”

萧瑾的眸子颤了颤。

似乎是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我说的这二人是谁。

“六岁那年,我被太后传唤入宫,从此变成了一个牵制父兄的棋子。父兄为了我, 不可轻易投敌。我为了父兄, 也不得不听太后的话前往姜国。”

“陛下。”

“你若是不对十七那么好就好了……”

除了父兄, 再没人比他对我更好了。

我将脑袋趴到萧瑾腿上, 泪一滴一滴落到他的膝盖上。

“其实我原本想着做一个普通的乡野妇人也很好,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陛下却又找到了我, 将我留在身边。父兄每每都在梦里问我,问我什么时候杀了你。我总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得等衍儿大一点,再大一点。”

“便这样等了十年。”

萧瑾双手捧着我的脸, 手指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泪。

“这么多年,除去为父兄报仇的心思,你对我的种种有过丝毫真心吗?”他像是个讨糖吃的孩子。

一双眼睛殷切地看着我。

我哭得更狠了。

“早在姜国,十七对陛下,便付诸过真心了。”

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他笑起来。

又过了许久。

我听见他说:“那只兔子,我放走了它。”

是他很久很久以前说起的那只被他射杀的兔子。

“它咬了我, 母妃说不能留,要将它杀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很好听, “可它那般柔软, 又只亲近我一个, 我心中不忍,便偷偷放走了它。”

“却没想到它跑去了皇后的宫里, 将皇后咬伤了。我不知道兔子是不是自己跑过去的, 也不知道皇后是不是真的被咬伤了。”

“只是母妃为了护住我,被皇后逼得自缢了。”

这时我透过窗户,看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白皑皑一片。

十分圣洁。

仿佛不能容忍这世界一切糟污。

“萧瑾。”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下辈子, 别养兔子了。”

先要了他母妃的命,又要了他的命。

(正文完)

【番外】

冬月十二。

我收到了一封林念喜的信。

信上血迹斑斑, 看起来十分骇人。

“秦姑娘, 边城已破。”

短短一个开头便让我险些没有站住。

“秦老将军和少将军都已护城身死,两位临终前都对你格外担忧, 怕你过得不够如意。你一定很好奇, 这封信为什么由我寄出。”

“年少时,少将军曾救我性命, 保我名节。我在姜国王宫第一眼见到你,便知道你是少将军常提及的妹妹。为了少将军, 我愿意护着你, 却又害怕你因一己之私,害少将军身陷囹圄。当日的情形,只有你怀上姜王的孩子才可以让姜王更信任你。希望你不要怪我。”

“姜王不日便会打到京都,不管结局如何, 希望你可以遵循二位遗愿,好好活在世上。”

“林念喜绝笔。”

哥哥死了。

她也不独活。

这世间,人人都难逃一个情字。

那我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