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洋娃娃
第 15 节 洋娃娃
高数课打盹,一觉醒来变成老师的洋娃娃。
肩宽腰细,冰山脸的老师,面无表情地给我编公主头。
我憋着呼吸坐在他膝盖上,头皮一疼,下意识呜咽:
“老师,头紧。”
空气陷入死寂,我俩面面相觑。
1
要死。
这是我现在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詹清淮的手还按在我的头上,我怀疑下一秒他就要捏爆我的头,毁尸灭迹。
A 大高冷、不近人情的教授私下竟然玩洋娃娃。
还很心爱的样子。
随便说一条出去都是要被他追杀的程度。
何况现在我还变成了他的洋娃娃!
我现在的姿势就像日漫里女孩的腿,岔开,蓬蓬裙,坐在男人膝盖上。
无辜地闪着大眼睛。
詹清淮皱眉,俯下身,捏起我的下巴:
“乔木?”
骤然放大的俊脸完美无瑕,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高挺鼻梁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眼眸锐利狭长,整个人透着斯文败类的禁欲气息。
鼻尖萦绕蔚蓝淡香,柑橘木质调,若有似无的优雅性感。
我躲无可躲,脸上通红,纳闷道:“老师,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是 A 大的学生,只是陪着朋友旁听了他的一节课。
结果当堂昏昏迷迷,做了好几个梦。
一觉醒来就附身到洋娃娃身上了。
现在不会还是梦吧?
詹清淮没答话,突然狠狠地捏了把我的脸颊,痛得我弹起身捂着脸尖叫。
两人眼里都出现了一丝惊恐。
不是梦。
2
夜色初临,高层公寓楼外灯火如繁星。
我被放在桌子上,无聊晃着腿,闷闷揪着裙子上的蕾丝边。
对面,詹清淮撑着头,足足沉思了一个多小时。
这应该是他那颗聪明脑袋一生想过的最难的问题了。
并且,他还要求我也动动脑。
我无力向后瘫倒,呈死尸状。
爱因斯坦来了都直呼玄学好吧。
詹清淮啧了一声,沉声道:“乔木。”
我装作听不见,翻身在他桌子上死鱼一样滚了一圈。
椅子后拉的声音,詹清淮径直走过来,一手抓起我的腰,顺手扯了扯我卷到膝盖上的裙子。
我在他手里挣扎:“别、别丢我!”
后背一软,他将我塞进床被,像陷进一片干净清新的灰云,我舒适地眯了眯眼睛。
他言简意赅:“睡。”
“这么早?”我迷茫地望着他。
四目静静相对,半晌,我恍然明白。
我是打瞌睡才变成这样的,说不定睡一觉就变回去了。
“老师你真聪明。”我讨好般讪笑,在他幽深注视下,慢慢缩进被子。
灯光暗下来,四周阒静,我渐渐沉入梦乡。
失去意识前,感觉有人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刘海。
3
翌日天明,我果然从自家床上醒来。
原来上完詹清淮的课后,我回来就做了关于他的梦。
大抵是梦中梦,才会变成了他的洋娃娃。
想通后,我自然而然将此事视为意外,感叹了一会就扔在了脑后。
谁知,晚上在朋友生日聚会上,我再一次见到了詹清淮。
别墅坐落海边,远山淡月,浪潮渐涌。
我正喝得醉醺醺,和朋友抱怨男友的难缠: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啊?死活不肯跟我分手,还和别的女孩子暧昧打游戏,我是他们 play 的一环吗?”
那天去 A 大,本来是要找男友摊牌分手。
可那个混蛋总是躲我,连课都不上。
单方面分手后,每天还装作没事般换着电话骚扰我,气死了。
朋友和混蛋家里是世交,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
“谁让你招惹这位疯狗呢?从小性情乖戾,他老子都管不了。”
我趴在栏杆上,脸颊酡红,眼眸渐渐湿润:“告白的时候,谁知道他本性是这样啊……”
明明看着就是一个阳光英朗的好青年,骨子里竟是个烂人。
越想头越晕,我摇摇脑袋,直起身,踉跄着走,含糊道:“不行……我得回家睡觉了。”
结果一转身就撞到一个人的胸膛,我虚着眼抬头,重影乱舞:“不好意……”
话音未落,手臂被人蓦然往后一拉,熟悉的木质玉龙茶香笼罩,清朗声线含着笑,接过我的话:
“不好意思啊,小叔,我的人。”
男人简单穿着白衬衫,黑长裤,没戴那副衣冠禽兽般的眼镜,眉眼越发显得漆深,疏离感浓重。
我脑袋发昏了,无意识跟着詹铭唤道:“小叔……”
头顶一声轻笑,詹铭宠溺摸了摸我的脸:“宝宝这么快就改口了,真乖。”
后背有一丝发凉。
詹清淮晦暗不明地瞟了眼我的脸,淡淡颔首,转身离开。
4
报应当晚就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愣愣地看着身上粉嫩嫩的公主裙,脚下悬空。
不——是——吧?
又来?
卧室门咔嚓转动,一双长腿走近,我还没反应过来,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砸。
我面朝地,栽了下去。
一本极其厚重的数学教材死死地压着我。
该死,知识真的太有力量。
微淡的酒气低俯,男人叹了一口气,修长匀称的手指拾起书,拎起我裙子后绑带。
摆正了,定睛一看,他弯眸噙笑,眼底像闪着光的湖面。
我疑惑地摸了摸脸,指尖一点温热,伸到眼前,两眼一黑。
被砸出鼻血了。
昏迷的前一秒,我嘴里喃喃求救:“老师……我晕血……”
詹清淮抱起我,不知所谓扯了扯唇,冷哼:“现在不叫小叔了?”
5
鼻子塞着棉花,我闷闷清醒过来,浴室顶光散漫,一点点热的湿气从脚底飘上小腿。
转头,磨砂玻璃水汽氤氲,颀长匀称的身影仿若山峦流水,肌肉线条紧密附着后背。
鼻腔登时热热的,我连忙扭过身,唯恐再次社死。
倏然面向镜子,看到自己的样子,一时怔神。
镜子里的洋娃娃黑发平刘海,皮肤莹白,长而翘的眼睫毛,瞳珠因过于纯黑而显出墨绿色。
加上鼻尖那颗小痣……
感觉有些熟悉。
很多时候,自己看自己的脸,会有一种怪异的陌生感。
我惶然摸了摸脸,又扒拉了下眉前的刘海,眉尾那块浅色疤痕赫然入目。
那是初中时在医院门口摔的,缝了几针,虽然恢复,终究留下了不美的印记。
詹清淮的娃娃怎么会和我长得这么像?
正当我趴在镜子前满头问号时,身后湿热气息环绕。
沐浴后的詹清淮眉眼如洗,乌发垂眸,只在腰间围了块浴巾,水珠顺着腹肌轮廓慢慢流淌。
他倾身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好点没?”
发丝一滴水打在我的身上,冰凉一颤,记忆迟钝穿越,这一幕乍然与过往重合。
但我记不起来,鼻尖微抽,只觉他身上好好闻,仿佛旷野的风穿行于密林,平缓静谧。
他轻笑,屈起食指自然刮了下我的鼻尖:“小狗吗?”
话音刚落,眼前一阵白光,身上忽重,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小腿贴着他的腰。
视角拔高,我看到他震惊瞳孔里真实的自己。
娃娃变真人!
要不要这么会玩儿啊?
6
裙子还是那件裙子。
乍然短到大腿根,我手足无措坐在盥洗台上,羞得七窍生烟。
詹清淮偏头咳了一声,商量般哑声开口:“抱你去床上?”
不然呢?这裙子绝对一走就曝光。
我只好攀上他的肩颈,像鸵鸟一样缩在他怀里。
膝弯环绕禁锢的大手温热有力,詹清淮看上去清清瘦瘦的,公主抱却毫不费力。
只是他上身裸着,男人天生比女孩体温高,两人贴着,仿佛将我也烧起来了。
谁知这时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滴答门锁开阖,女声高扬:“清淮!”
瞳孔震烁,我捏紧詹清淮的肩膀,气声附耳,道:“快快,把我藏起来。”
詹清淮目光幽暗了一瞬,安抚般摸了摸我的脸颊:“怕什么?”
床头的云石灯光线如云雾,心仿佛也跟着漫溢,涣散,我一时怔住。
那女声已来到卧室边,念叨着:“今天你怎么回事?直接把人家女孩晾那儿,你知道她家背景有多……”
卧室门半敞,贵妇提着包呆在原地,直直盯着詹清淮不紧不慢地给我盖好被子,张口结舌:
“你、你们……”
我腾地埋进床被,詹清淮起身,扯了件浴袍裹身,淡淡道:“妈,别吓着她。”
贵妇眨眨眼,冲儿子使眼色。
两人走出卧室,依稀听见贵妇不可思议的低声:“你这是老房子着火,老树开花?”
詹清淮语气平淡:“二十八岁应该还不到强调『老』的年纪。”
门轻轻关上,我捂着红热的脸颊,嘴唇不自觉勾起。
7
后来,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爬起来,自然踩着拖鞋,走到穿衣镜时才反应过来。
嗯?变回来了?
镜子里的人眼下淡青,一脸宿醉的茫然。
敲门的是詹铭,他刚晨跑完,一身黑色运动衣,手里拎着早餐,气质清爽:“早啊公主。”
说罢就当自己家似的换鞋进门,我猛地清醒,抵住他的胸膛:“干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同意了吗?”詹铭挑挑眉,顺带理了下我乱糟糟的刘海。
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踩着拖鞋,踢踏踢踏地跟在他后面:“情侣单方面分手知道什么意思吗?我甩了你!”
“哦。”詹铭摆好早餐,手一递,“奶黄包?”
“谢谢,还没洗漱。”条件反射后,我懊恼皱眉,摇摇头,强调,“总之,你以后不准再过来。”
詹铭置若罔闻:“快去洗,潮汕粥冷了就不好吃了。”
新鲜温暖的早茶香气,肚子里空荡荡的,咕噜了一声。詹铭似笑非笑,我沉默了一会,决定先吃再说。
平心而论,詹铭除了花心,其他各方面都可以算得上好男友。
又肯低下头哄人,又舍得给女朋友花钱,和他谈恋爱的两个月,几乎真的快把我宠成公主。
但我总觉着有一种不着地的空虚,就像童话故事的泡影,他能吹出梦幻泡泡罩住我,同样能罩住其他女孩。
打游戏时,他用同样散漫的声音唤别人“宝贝”。朋友圈经常发我的照片,也不碍着他加其他女孩的微信。
他是风月蜜罐里泡着长不大的男孩,对爱情呈狡黠、玩弄的态度。
这使我忽然想起詹清淮,他是另一个反面,成熟冷静的高智商男人,不沉溺于情爱,然而,私下的反差感却给我一种纯爱的感觉。
不过,玩洋娃娃还是有一点点的变态啦。
詹铭眼睛一眯,问我脸红什么。
我不自在摸了摸耳朵,低头喝粥,含糊敷衍:“没什么。”
吃完饭我催着詹铭走,我上午还有课。
两人在玄关拉拉扯扯,蓦然打开门,却看见詹清淮举着手正要敲门。
詹铭眉头一皱:“小叔?”
8
詹清淮一身书卷气打扮,黑衬衫外套了件同色风衣,修长挺拔,戴眼镜显得气质冷冽。
他立在走廊,面色平静:“我找乔木有事。”
“你们认识?”詹铭狐疑低头看我。
鬼使神差间,我想到一个摆脱他的绝妙办法,立马松开拉扯他的手,小跑到詹清淮身边,笑眼弯弯挽上胳膊:
“是呀,这是我的新男朋友。”
詹清淮身体一僵,看了眼表情难看的詹铭,没有反驳。
“别闹了宝宝,小叔不喜欢别人靠近,过来。”詹铭怒极反笑,伸手来拉我。
脚步一动,詹清淮淡淡挡住他的手,碎发下长眉轻挑:“怎么叫人的?”
我得寸进尺探出头,提醒道:“要叫婶婶。”
眸子骤然暗沉,詹铭在我们之间望了一圈,勾唇冷笑:“好,这么玩儿是吧?”
说着,他摔门离开,震起光尘散动。
我舒了一口气,看着他远走,才慢慢放下手,对詹清淮笑道:“谢谢啊,老师。”
“不客气。”詹清淮说,“我来找你是为了那件事。”
他不苟言笑时有些严肃,我收起笑容,正经点头,等他开口。
可他却轻轻拍了下我的手臂:“不是还有课?上车说。”
……
“合约情侣?”
我惊讶地望向驾驶座的男人,他眼神深邃,列出的理由条条有据:
“鉴于你身上无法解释的能力,与其承担每晚意外的风险,不如直接搬过来,方便我更好地研究。”
研究,理科男说话真是“字字珠玑”。
我想了想,反正是彼此利用,而且有时候睡着突然不见,确实挺可怕的。
“好,合住愉快。”我慢慢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
他微微含笑,眼睫下柔光忽闪。我发现他鼻尖也有一颗小痣,很浅,似曾相识。
9
上课时,我都在想詹清淮,盯着专业课老师的秃头出神。
同样是教授,詹清淮头发就很浓密,撩起来还会有精致的美人尖。
或许是五官锐利的原因,使他天然有一股疏离高傲的孤寂气质,戴眼镜反而更添几丝清冷。
高不可攀。
A 大表白墙经常会有偷拍他背影的照片,独来独往,也没有什么朋友。
可他私下和我说话又很温柔,第一次附身到洋娃娃身上时,他垂眸小心编着头发,好像怕把娃娃弄痛了般。
如果他有女儿,一定能带得很好吧。
耳畔传来一道低声:“木木,你盯着教授犯什么花痴?”
同学戏谑捂嘴笑,我尴尬回过神,舔了舔嘴唇,握笔低头翻了页书。
迟钝的心忽然怦怦乱跳。
啊,我怎么就答应了和他同住?
现在撤回还来不来得及?
手机无声一闪,弹出一条消息。
詹清淮:【房间收拾好了,什么时候下课,我来接你。】
附图一张。
明净靠窗的房间,白色系,床头摆着铃兰灯,灵动温柔,洋娃娃也乖乖放在上面坐着。
呜,我埋头昏倒。爹系男友,这谁受得了?
10
“进来吧。”
詹清淮揿亮所有的灯,拎着我的粉色星黛露行李包,俯身将一双新拖鞋摆在我面前。
拖鞋上,软萌呆呆的兔子与我对视。
精致,爱干净,懂女孩的品位,身边不近女色。
心头一沉,老师不会是 gay 吧……
上次在浴室那样狼狈,他都没有一点局促。
萌动的春心啪叽一下摔死了。
我失落地跟在詹清淮后面,闷闷踩着他的影子。
光影晃动,詹清淮忽然停步,我险些撞了下去:
“老师?”
他回过头,复古壁灯笼着清隽轮廓,丝丝浅灰的影子仿若揉织的纤网,悄无声息罩下来:
“差点忘了,等会你可能要陪我回家吃顿饭。”
啊?
他幽深如潭的眼底晃着不明显的笑,语气轻描淡写:“我家里人想见你。”
家里人是指……
“詹铭也会来。”
一口凉气倒吸进喉咙,差点呛住。我忙拖住他小臂意图耍赖:“老师,我就不用去了吧?嗯?”
詹清淮垂眸,语气里有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诱惑:
“可是你已经是我名义上的女朋友了,木木,还要叫我老师吗?”
死寂的春心灵光返照咯噔了一下。
我不自在摸摸泛红的耳尖,低音炮就是耍流氓。
11
吃饭的地方在一处僻静的园林。
假山流水,檐灯月影。
詹清淮轻轻握住我的手:“别紧张,只是普通的一顿饭。”
虽然知道他和我假扮情侣有一部分的原因是躲避相亲,但也免不了为他的温柔所动容。
拇指摩挲手背,抚慰,心尖战栗,我望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
门扇打开,里间人纷纷望过来。
詹清淮揽着我的腰,向大家介绍:“我女朋友,乔木。”
静了一瞬,十几个人笑起来,摆出温善的表情:“好,好,快进来吧。”
詹母首先拉住了我,眉开眼笑,碧玉耳坠闪烁,冲他们说:“我说清淮交了个漂亮女友吧,你们还不信。”
说着引着我坐到她身边,看样子要殷勤盘问一番。
詹清淮抢在他妈开口的一瞬:“先吃饭吧。”
“哦哦,好好。”詹母愣了愣,招手让人上菜。
席间,大家似乎都用一种见鬼的神情瞟着我们这方。
看着詹清淮给我挑鱼刺、剥螃蟹,就差没喂我嘴里了。
我埋头苦吃,只盼这顿饭快些结束。
不料吃到中途,门突然打开。詹铭一身酒气走进来,笑道:“怎么不等我就吃了?”
詹铭父亲是个浓眉横目,闻言没好气让他坐下。
他懒洋洋瞟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该怎么描述这种目光呢?像是骤然凝固的白霜,嘴角笑着,眼底发冷。
我从来没见过詹铭这个样子,哪怕朋友说他从小到大都是个混不吝,我也无法将凶狠与他联系在一起。
直到现在,我才有所领悟。
他垂了下眸子,径直从旁边倒了两杯酒,也不入座,走到我面前,语气古怪:
“小婶婶,我敬你。”
酒液荡漾,横空被人夺走,詹清淮起身,詹铭本就够高了,而他站起来竟比詹铭还冒个头。
他修身玉立,淡然睨了詹铭一眼,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席中有轻微抽气声。
詹铭脸色难看,死盯着詹清淮,一双眼睛陷在阴影里:
“哇哦,小婶婶真厉害,我小叔可从不给谁面子,以前别人跪着求他都不会甩个眼神。”
詹铭父亲拍桌皱眉:“发什么疯詹铭?少阴阳怪气,不吃就滚出去!”
椅子猛地被踹开,詹铭嗤笑,大步掉过身:“这顿饭我还真咽不下去。”
门扇大大敞开,庭中寂静无声,唯有秋虫嘶鸣。
12
廊下夜风清和,詹清淮喝了酒,走在前面,耳廓有些红。
詹母拉住我,轻声嘱咐:“清淮喝不得酒,你回家帮忙照顾他一下好吗?”
我点点头,她目光怅然欣慰:“好孩子,谢谢你。”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詹铭此次不是为我发怒,而是直接冲着詹清淮。
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矛盾。
我小步跟上詹清淮,偏头看他。
昏蒙灯光下,他薄如鸢尾的眼皮都洇着鲜红,湿光下坠,少了高傲疏离的掩饰,无端脆弱似的。
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指。眸光微顿,他垂眸静静看着我,看得我心软软。
“你还好吗?”
他脚尖前进一步,抵住了我,清淡酒气与林木松香弥漫在我的身边。他低下头,滚烫掌心扣住我的手,小声说道:“不好。”
他像受委屈的孩子,轻轻求一点可怜的安抚:
“木木,我不好。”
拇指蹭开我的刘海,露出那块浅淡疤痕。脊背一僵,我呼吸停滞,愣愣颤抖眼睫。
柔软的唇瓣怜惜吻上伤疤。
刹那,骨缝里都流淌着酸楚,被这人一寸寸吻软,化作水,掬在他掌心,晃动。
恍惚重影叠合,旧时泛黄记忆喧闹涌来。
那是初中,我追着妈妈的急救车,不慎摔下台阶。
一个哥哥抱起我,额头淌下的血打湿了他干净的白衬衣……他的心跳和现在一样快。
13
妈妈是肺炎去世的。
一个普通的春天。
刚放学的我被继父匆匆喊来医院。
还没见到妈妈最后一面,我就摔破了头。
那时的詹清淮或许在读大学,我记不清他的样子,但一定和现在一样好看。
他抱着我冲到急救室,温热的血糊住了我的眼睛,只听见他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哄:“没事,没事,最后一针了。”
醒来后,医生却告诉我:“你哥哥有事先走了。”
镜子里眉上的疤痕无法完全消除,每次看见疤痕,就会想起妈妈的死。
我索性剪了刘海,一直藏着那道疤。
渐渐地,记忆里那个温柔好心的哥哥也被一同藏起来,直到现在才想起。
我想问詹清淮,他买下那个和我这么像的娃娃,是偶然?还是一直记得我?
可他一回家就睡了,很难受的样子。我倒了杯蜂蜜水放在他床头,调暗壁灯。
半夜我睡醒,听到什么摔倒的声音。我连忙翻身下床,脚下一空,扑在地上。
好嘛,洋娃娃形态。
我懊恼地爬起来,拍拍裙子,短手短脚小跑去隔壁。
结果门把够不着,只好拍门:“老师!你没事吧?”
里面没有回应。
我趴在门上细听,拖长声音:“老师——”
咔,门锁拧开。我身体不由自主前倾,眼见就要扑地,一只手接住了我。
14
詹清淮抱起我,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走到床头,顺手将桌边的蜂蜜水混着解酒药咽了。
“听见什么声音,以为你摔倒了。”
说着,我仰头下意识擦了擦他下颌的水渍,他疲惫笑笑:
“没有,找药的时候撞到柜子了。”
我哦了一声,依旧觑着他的脸色,好苍白。
于是我问:“你做噩梦了吗?”
他酒醒了,眼神却残留迷蒙,额间隐有汗意,睫毛缓慢扇动,湿重乌黑。
今晚他心思格外沉重,没有作声。我识趣闭上嘴,坐在他膝盖上,陪他默然。
“如果永远都是这样,你会害怕吗木木?”沉寂半晌,他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什么?”我吃了一惊。
他梳理着我的长头发,手指冰凉,温声解释:“变成洋娃娃,困在我身边。”
我惊疑不定望着他,他在讲鬼故事吗?
“你当然害怕……”
他喟叹舒笑,闷着声音,肩膀抖动,笑着笑着往后倒,抱着我訇然摔在床上。
头顶晕黄灯光烟霭般弥漫,他胸膛颤动,蜷缩着脊背,紧紧将我抱在怀里。
我埋在他温暖的肩颈,感到一种奇异的悲伤。
15
这几天我们同进同出,A 大在我的学校前面两个站,他会顺路送我去学校。
那晚,脆弱苍白的男人仿佛是我的幻觉。
詹铭找了我几次,我都恰好躲开了。不料这天下午,我正要去社团参加活动,一只手突然从门缝探出来,狠攥住手腕,将我扯了进去。
随之而来砰的一声响,门关上了。
老旧美术室放着废弃画作,颜料落入飞尘,金粉漂浮。詹铭用手抹了把桌子,不顾我的挣扎,擒着我的腰就将我抱了上去,倾身同我接吻。
我用力抵住他的肩:“干什么?你疯啦?”
这点力气不过蜉蝣撼树。他的吻落在脸颊,顺着发丝往下。我浑身寒毛直耸,声线颤抖:
“詹铭……”
“嗯。”他呼吸急促,“宝宝,你不想我吗?”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崩溃推他,“你不要发疯好吧!”
僵持间,口袋手机不慎坠地。
詹清淮刚好来电。
悠扬钢琴曲响在逼仄室内,听在耳里却感惧意,因为詹铭的脸沉下来,眼神可怕。
他一脚踢开手机,双手按住我的脸,漆黑眼眸积聚风浪:“你以为自己找了个好人吗?他才是真的人渣。”
手机滑进柜缝,静了一会继续响起来。
我咽了咽喉咙,觉着还是先稳住詹铭比较好,遂放柔声音:“好,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我们出去说嘛。”
詹铭说:“可以啊。”
还没等我松气,他捏住我的耳垂,慢条斯理捻磨,轻笑:“那我们拍张接吻的照片发给他,你先和他分手。”
我被他的变态程度惊到了。
16
“詹铭,你刚开始不是这样的……”
他闻言笑了笑,仿佛我在说什么天真的笑话,语气温柔又残忍:“我故意的啊,不然怎么钓得到你?”
男生夺目耀眼的外貌犹如铁画银钩的瘦金体,以口作笔,刀光凛冽,字字割心。
我以为……我以为至少开始是美好的。
他笑含讥讽,轻轻拂过我的眼睛:“失望了?我告诉你,和詹清淮在一起只会比我更失望,让你离他远点,是为你好。”
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我侧过头:“我自己有判断能力,不劳你操心。”
谁知,他听罢竟哼哧哧撑着桌笑起来,再次抬眼,浓墨深沉:
“要是我说,他杀过人呢?”
哗——门猛地敞开。
詹铭吊儿郎当直起身,朝来人挑衅般勾唇一笑。
谁知詹清淮一句话也不说,抬脚就是一记狠踹,力道直击侧腰,詹铭一个将近八尺的成年男性,不设防倏然摔进那堆旧画破框里,断裂声訇然。
这一幕不过两三秒,我茫然眨眨眼,詹清淮已经面无表情揽过我的腰。
挨近了,才听到他不稳的呼吸声,脖颈青筋突突跳,下颌线绷得极紧。
反观狼狈的詹铭,竟还笑得出来,躺在银粉墨绿的湿淋淋颜料里,眼底猩红,轻声问:
“如何啊小叔?险些失去心爱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詹清淮喉结滚动,长指痉挛似的微微一蜷,没有回应,而是低身拍去我身上的灰尘。
17
“对不起。”
车内静默良久,詹清淮才艰涩说出这句话。
信息量太多,一时脑中糨糊般乱搅,蓦然听到声音,没有辨清。
我侧了侧眸:“嗯?”
还未等他解释,驾驶座旁的车玻璃突然被人猛然拍响。
一张瘦骨嶙峋到狰狞的脸趴在车窗,吼叫:
“好啊!詹清淮!你抛弃我女儿,害她跳楼自杀!还有心情玩女人?畜生!滚出来!畜生!”
车停在学校附近的林荫大道,路过的行人、学生,纷纷投以注目。
那男人理着寸头,一脸戾气,不要命地往车上撞。
詹清淮仿佛习惯了,拨了报警电话,边打开门,边对我嘱咐:“无论看到什么,不要下车。”
衣角擦过手背,我伸手抓了个空,愣愣看着他走出去,生生挨了男人一拳。
后来,警察很快赶到,控制了纷乱的局面。
我靠在走廊扶梯,詹清淮在里间做笔录,侧脸颧骨有些擦伤。
路过的警察看了几眼,交头接耳道:
“这都多少年了,上次还是去年吧?”
“是啊,这帅哥一和别的女孩有接触,大叔就替亡女鸣不平,这是要人家给女儿守活寡啊。”
“当年那事儿也是糊涂账,大叔说女儿为情自杀,结果人家根本不认识她,一场暗恋被夸大,啧啧,终究是男方背了这么多年的锅。”
“嘘嘘,他女友在哪儿呢……”
几道歉然的眼神掠过,我抿唇颔首,低了低头,心里像坠了铁石块般往下掉。
三言两语拼凑了詹清淮数年孤独的时光。
大学到现在最年轻、恣意的时间段,为一个陌生女孩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罪孽。
脚步声停在面前,我抬起头,詹清淮高大身影笼罩下来,黑衣萧肃:“走吧?”
“嗯。”我顿了下,主动牵起他的手,“回家?”
指尖微微抖了抖,詹清淮深深望着我。
后来,他说,这一刻,我再次撬开了他心里快要封闭绝望的壳。
18
那个女孩叫宋雨,是詹清淮高中时的学妹。
两人从未说过话。
詹清淮大学去了英国,隔着千山万水,少女隐秘的暗恋尘封入土。
可一个契机出现,她进了詹家给詹铭补习英语。
与詹清淮重逢。
记忆里,卓尔不群的少年依旧鲜亮,站在后院紫藤花架下,和詹铭父亲说话。
躲在窗帘后的宋雨,愣愣盯着她暗恋的人,既开心,又悲哀。
因为少年还是那个少年,是她一望无垠试图靠近的海面。
而她也还是她,普普通通,家境困顿,是在角落见不了光的苔藓。
詹铭在一次意外中,发现了她包里偷藏的詹清淮的学生照。
“哦——你喜欢小叔!”养尊处优的詹铭拿着这张照片“威胁”她,“保密可以,补习你得替我糊弄过去,我要去打球。”
宋雨无可奈何,忍气吞声点了头。
渐渐,詹铭发现这个女孩的暗恋简直太隐秘了。
他摇摇头:“你这样胆小,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宋雨却松了气,轻轻说:“不知道最好。”
可詹铭是个随意的脾气,见不得别人唯唯诺诺,撺掇她主动去和詹清淮讲话:
“至少让他知道你的名字吧。”
悲剧就从这句话埋下引子。
那日春雨淅沥沥,父亲要求宋雨大学后就结婚,不准考研。
激烈争吵后,宋雨突然迸发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她想起詹清淮在年级第一展览榜上写过的一句话——
【不要活在别人为你选择的路上保持缄默。】
她一直是懂事的女儿,安静的学生,胆小的暗恋者。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好想告诉詹清淮她是谁。
她淋着雨跑到詹家,却落了空。
詹清淮没有来。
白天到深夜,他都没有来。
而父亲欠债的电话催命般不停打来,她失魂落魄离开,站在天桥边,接通了詹铭的来电:
“老师,今天补习怎么不来?我爸烦死了,非要我给你打电话。”
这头的回应是呼呼风声。
宋雨浑身淋漓,无神地望着桥下穿梭的车流,声音哽咽:
“詹铭,我骗你了……其实我好想好想学长知道我的名字,我真的好喜欢他,可是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房间里懒懒转笔的詹铭愣住,慢慢直起身,只听窗外雷声轰鸣,电话对面失重坠落的声音让他毛骨悚然:
“宋雨?”
尸体送到医院,詹铭站在停尸间,脸色苍白,手指颤抖拨通了电话:
“喂……小叔,宋雨……死了……”
静默中,是詹清淮困惑的声音:
“宋雨,是谁?”
19
多年后,我陪着詹清淮去墓地。
宋雨清秀微笑的脸在雨幕里被洗涤得愈发干净。
她穿着校服,眼神明亮。
错的不是她,而是命运。
曾经无法呼之于口的名字,难以诉诸的爱情,请在往生光明的日子里,勇敢一次吧。
离开公墓的路上,松涛翻浪,细雨如丝,斜着打湿了詹清淮的肩膀。
他紧握我的手,嘱咐我好好走路,不要摔倒。
我倒着走,仰头看他,弯眸笑道:“我们不要打伞,就这样跑着回家吧。”
“这里离家千里,你确定?”
“那……就跑着去车里呀!”
说完我就收起了伞,牵着他踏着落叶覆盖的阶梯,往下跑去。
詹清淮无奈迈着长腿,有些慌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抱我回来:“木木,你会淋湿的!”
“我不怕!”
薄光穿透阴云,漫天垂钓般的雨丝泛着金光,松风呼啸,我们在奔跑中肆意感到心脏鲜活地跳动。
万事万物,生生不息。
消失的生命终究会转化在风雨里,以另一种形式俯瞰人间。
所以不要害怕淋湿。
人生成长的道路,总有躲闪不及的雨天啊。
番外
詹清淮再次见到乔木,是在詹铭的朋友圈。
玩世不恭的侄子难得认真地公布了女友的照片。
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女孩,和男友看爱情电影,却仰着头睡着了。
詹铭配文:【乔木,你真是个木头。】
女孩垂散的刘海间,隐隐有块浅淡的疤痕,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阴影。
两指放大照片,目光聚焦在那块小疤痕上。
詹清淮想起那年他匆匆被詹铭喊到医院,突兀接受了一个暗恋他的女孩的死讯。
性格淡漠,尚未谈过恋爱的他,第一次迎接女孩炽热的爱恋,却是以这样一种血淋淋的方式。
那天他从停尸间出来,浑身冰冷。从不抽烟,却买了包烟,向路人借火。香烟夹在指间,久久没有放入口。
忽然,他听到一声闷响, 一个穿精致校服格子裙的学生摔下了台阶。他扔了烟,救助的本能使他抱起了女孩。
鲜红的血湿哒哒地流淌在怀里女孩的小脸上, 触目惊心,他忽然想起停尸间的人, 感到一阵眩晕。
但他还是咬牙将女孩送去了急救室, 女孩眼睛紧紧闭着, 长而卷的睫毛颤抖, 痛得呜咽。
他只好耐下性子,哄她:“不怕,再缝一针就好了。”
这自然是大人的谎话,一针之后还有三四针。
结束后,詹清淮付了医药费,疲惫地离开了。
直到那晚他回家脱衣服,才发现裤兜里揣着女孩的校牌, 端端正正两个字,乔木。
谁知后来他回家, 竟在电梯门口看到一个破旧的洋娃娃。
额头被人恶意剪了条口, 棉絮露在外面。
心念一动,他竟将它捡回了家, 请阿姨缝好, 换了衣服,甚至重新找专业人员修饰了头发。
桌上的洋娃娃与照片上的人重合相叠, 如此相似。
他几乎快要认为是命中注定了。
那晚, 他盯着乔木的照片, 反复看了两个小时。
生平从未有过的悸动与妒意悄悄滋生,从紧闭的心壳里破芽而出。
周围的人虽然不像宋雨父亲那样暴烈,但那些若有似无的眼神都在提醒他,宋雨的死, 有一部分他的罪。
他不敢再接触任何一个对他眼含爱意的女人,如果无法回应, 是不是又会造成另一个悲剧的开始。
可是乔木……乔木不一样。
她像是命运给他的一个美好的幻影,此后,他经常见到她。
有时是去她的学校交流教学项目,与她擦身而过,长发轻轻掠过他的肩膀, 甜香清淡。
有时是学校旁边的商业街, 她被朋友簇拥着, 巧笑嫣然地吃着冰淇淋。
但更多的是在詹铭的朋友圈里。
她是詹铭炫耀的女友, 每次发出来,下面几乎都是羡慕的语气。
谁也不知道, 最开始和她相遇的,明明是他。
独占欲悄然作祟,他将洋娃娃装扮得越来越像乔木, 剪刘海,编头发。
他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变态,但他控制不住地想乔木。
那天,他竟然在自己的课上看到乔木, 天知道他有多激动,翻书的手都在抖。
乔木好乖,比他的洋娃娃好看多了。
撑着头打瞌睡的样子也可爱。
如果她是自己的女朋友就好了。
如果……能和她结婚就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