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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孩子扭蛋

第 10 节 孩子扭蛋

爸妈用扭蛋扭出了我的天才妹妹。

在他们幻想这个天才会怎样带着全家老小过上好日子时。

只有我看出妹妹眼中的不屑。

1

我妹是个天才。

我爸妈都是农村的,大字不识一个。

不到三十来岁就纯靠打零工度日,干一天歇三天。

在土坯房一住就是几十年。

扶贫干部特地给他们发的猪苗,转天就进了肚子里。

还是妹妹拿定主意,硬要喂猪,这才留下两只养着,凑我们的生活费。

我和我妹从小开始就要在上学的同时负担家务和农活。

早上起得早,先把早餐给爸妈煮上,晚上回来顺路要割猪草喂猪。

农忙时,我们一边刈麦子一边背书。

我妹是真的聪明,即使条件这样艰苦,她从小到大总是年级第一。

什么课文,她看一遍就会背,什么题目,她做一道就会做十道、百道。

就这样,我妹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县领导来摆席的时候,全村的人把我爸妈恭维得飘飘然。

“老张两口子命好。孩子这么聪明,以后一定会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只有我看出妹妹眼中深藏的不屑。

她忽然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放心,他们想得美。”

2

传说有一种孩子扭蛋。

不用怀胎十月,只需要在扭蛋机上轻轻一转旋钮,立刻就能从中抽取出孩子。

根据品质不同,抽出来的孩子又可以分为,蠢材、庸才、人才、天才。

其中,抽出天才的概率约为 %。

我这个天才品质的妹妹,就跟中了奖的彩票差不多。

难怪爸妈眉飞色舞,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可惜的是,我们家堪称家徒四壁,四面漏风,纵使手上抱着天才,也差点没养活。

3

妹妹刚到家里没几天,我妈就犯了难。

她的乳房一滴奶都挤不出来。

妹妹饿得哇哇大哭,把我爸从梦里吵醒。

他迷迷瞪瞪爬起来,大吼:“你们两个娘们怎么带的孩子,哭一整宿,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妈一边拍着妹妹的背一边说:“老张,孩子饿了,家里没有奶粉。”

我爸的眉头皱成一团,眼睛却鼓得老大:“给她喂点米粥不就行了,以为是什么金贵的小姐呢,还吃奶粉?”

“这可是天才娃子,不吃点奶粉会不会影响发育?”我妈担忧起来。

“不省心的东西,大丫不吃奶粉不也活得好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散纸。

“买两罐最便宜的,别买多了。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妈拇指连食指一捻,飞快地把散纸点了点,偷偷抽了一张,然后才放我手里。

“要是被我发现你偷藏或者买别的东西,我扒了你的皮。”

我唯唯诺诺地点头。

4

可是进母婴店没多久,我就被老板赶了出来。

“滚滚滚,谁家的奶粉卖五十块?没养过娃吗?”

我被骂得直掉眼泪,回到家,我爸又开始咆哮。

“不够?怎么会不够?”

我委屈起来:“听老板说,奶粉起码得一百二一罐。”

他强忍怒气,翻遍了几个衣兜,又掏出五十块钱:“就这么多,你们自己想办法。”

“你少抽几包烟,少喝点酒,就凑出来了。”我妈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爸顿时觉得我妈这婆娘要造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打得我妈的脸带着头晃动了一下。

好像家里那把生锈的电风扇,给人一拍,咔嚓一声转过头去。

“怎么的?我给你脸了,还来管我的事情!”

我妈捂着脸,讲话都带上哭腔:“还不是为了咱们的天才娃子着想。要是把她饿死了,咱们指望谁养老?”

这么一说,我爸也冷静下来。

“你前两天不是打工去了,你的工钱呢?”

我妈见势不妙,赶紧把我推出家门:“你再跟老板求求情,起码得买罐奶粉。到时候米糊奶粉换着喂,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我没办法,只得一直磨着老板。

“行行好,我妈妈没奶,要把我妹妹饿死了。”

老板的脸拉得老长:“你家这是二胎还是三胎?奶粉都买不起,还要生娃做什么?”

我答不上来,睁着哭得红肿的眼睛。

“我要是不把奶粉买回家,我爸我妈要把我打死。卖我罐奶粉吧,什么奶粉都行!”

老板啧啧两声,终于被我说动了。

“这两罐还有半个月就过期,本来是要处理掉的。看你可怜,一百块钱卖给你。

“但是我话可说在前头,你们自己要在保质期之前喝完,否则出了什么问题,我不负责。”

我把老板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妈听,她忽然一拍大腿。

“早知道我就给这丫头两巴掌,说不定老板还能多卖两罐给咱。”

我愣住了,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妈?”

“妈什么妈,还不去给你妹妹冲奶粉!”

5

一个多月后我放学回家,忽然发现妹妹哭得厉害,怎么哄都哄不好。

上手一摸,坏了,额头滚烫。

我急得大喊:“妈!妈!妹妹发高烧了!”

我妈正在房间里看着电视。

老旧的电视机有半拉子都是雪花,音响接触不良,声音小得很。

我这一嚷,我妈就完全听不清电视里讲了什么,把她气得。

她抄起板凳就冲出来,重重拍在我屁股上。

“你喊什么!叫魂啊?”

我顾不上说别的,赶紧指着妹妹:“她发高烧了!”

把我妈吓了一跳。

她一边哄我妹,一边着急:“这可怎么办?”

恍惚间又想起了什么,对我说:“你去洗条湿毛巾来,给二丫搭上。”

湿毛巾一条一条地换,但是不顶用,后半夜妹妹还是烧着。

哭声却微弱下去,快要断气了一般。

我爸打麻将回来,发现家里还开着灯,刚要骂我们浪费电。

我妈一见到他,就有了主心骨,迭声问:“老张,二丫她烧成这样可怎么办?”

我爸其实也没啥主意:“不是敷着湿毛巾吗?怎么烧退不下去?”

我妈摇摇头:“不得行了。要不,我们送去镇上看一下?”

他的嘴翘得老高:“现在的大夫心黑,一个小病开一堆药,就是让你花钱。我们怎么看得起?”

这时,妹妹已经完全没有了声音。

我恐慌起来。

我知道人死的时候,很有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去年奶奶摔倒了,没看,躺在床上哎哟哟一天,忽然就没了声响。

第二天一瞧,人早走了。

我看着妹妹通红的脸颊,一咬牙说:“我有钱!我拿钱给妹妹看!”

说着,我一边从鞋子里掏出五十块钱,一边抱起妹妹就外走。

6

小诊所的灯光比家里亮许多。

我第一次照见这么亮堂的白炽灯,眼睛被刺激得有些湿润。

大夫说:“幸好送过来了,再拖下去,怕是给你烧成傻子。”

听见好好的天才要变成傻子,我爸妈总算知道后怕。

“怎么会忽然烧成这样呢?”

“肠胃炎,有些拉肚子。你们看看最近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妈赶紧说:“没吃别的呀,就吃的奶粉。这丫头可金贵了,大丫都没能吃上的奶粉,她一天吃一顿呢。”

“妈!妹妹还在吃上次买的奶粉吗?到今天可是都过期一个月了呀!”

我不敢置信地问。

“什么过期不过期的,味道不还是那个味道?怎么不能吃了!”

她梗着脖子说。

大夫无奈地摇摇头:“有的孩子肠胃比较脆弱,你们喂东西小心一点。过期奶粉就不要再吃了。万一吃出什么事来,还要花钱呢。”

把我妈说得脸上羞红。

因为我落了爸妈的面子,他们忽然反应过来,对我兴师问罪。

我妈拧着我的胳膊:“你哪来的私房钱?快说,是不是偷家里钱了?”

我哭着说:“是我自己攒的钱。我捡塑料罐和废纸皮,一分钱一毛钱攒的。”

“你这贼东西,攒钱做什么,有了钱不交给爸妈,心野了是不是?”

我爸也来了怒气。

“学校要交资料费,你们不让交,老师就不给我发资料。我想着自己把钱补上......”

我妈叫唤起来:“你还想着资料费。你就是个庸才,读什么书。我早说给你安排好了,年龄一到自有你的去处。”

大夫给妹妹打着点滴,听到这里也快听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做父母的,怎么这么丧良心。孩子自己想读书,拦着不让读。别人家的孩子打都打不去读书呢。

“再说了,庸才怎么了,就是读个大专也比初中毕业强。学历高有学历高的好处。孩子读到哪里算哪里,真读不下去了再说也不迟嘛。”

我爸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到了外边胆子却挺小。

大夫一看就比他有文化,周围两个助手也是人高马大的。

我爸不敢反驳,只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我按着胳膊上青紫的一块时,妹妹已经在病床上睡着了。

我放下心来,还好妹妹没事。

没承想,过两天,爸妈居然杀到母婴店跟前,让老板赔钱。

7

我妈很会撒泼打滚。

她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号:

“吃死人啦,吃死人啦!无良老板卖给我们过期奶粉,差点吃死了我可怜的二丫!”

我爸觉得像我妈那样有些丢面子,但是也在旁边静坐,表示抗议。

我脸上都烧了起来,连忙上前去想把他们拉走。

“爸,妈!你们干什么呢!”

我妈拽紧我的手:“你也赶紧坐下来,给你妹妹讨个公道。”

这时老板将将走出店门。

他早听见动静,知道我们来者不善,就喊上几个亲戚,叉着腰围住我们。

我妈一看这阵势,哭号顿时卡在喉咙里。

老板幽幽问道:“乡里乡亲的,什么事情要这样打搅我的生意啊?”

我妈用手肘杵了杵我爸:“老张,你也说两句!”

我爸早犯怂了,他对我妈低吼道:“你说!”

知道我爸指望不上,我妈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哭诉:

“你们之前给我卖过期的奶粉,把我二丫吃到发高烧。你得赔钱!”

把老板气笑了。

“做人做事要讲良心。我卖的是临期奶粉,事先还叮嘱过让你们赶紧吃完。上哪里申诉我都没犯法。”

老板看着爸妈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垃圾一样:

“当初要不是见你们女儿可怜,才不会卖给你们。得了便宜还来倒打一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厚脸皮的事情?你说是不是啊,小妹妹?”

最后一句话却是转向了我。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指指点点。

我在他们的视线下只觉得浑身火烧一样,人都矮了三分。

无地自容到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让我钻进去。

“叔叔对不起,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我一边小声地说,一边拉着我妈的袖子。

“快走吧,还要给妹妹喂奶呢。”

理也不占,武也不占。

爸妈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老板本是一番好心,没想到我爸妈生生和他结上了仇。

我心中的愧疚无以复加。

如果是之前,我或许可以再去卖罐子,然后给老板赔点钱。

自从给妹妹看病之后,我妈看我看得很紧,经常搜我的鞋子、床垫、衣柜。

甚至垃圾桶也要翻。

钱在我这里根本待不住。

没办法,我只好等我爸打麻将赢了几个子,早上可以加鸡蛋的时候。

偷偷藏一个,想着给老板赔礼道歉。

天蒙蒙亮我就出家门。

走到母婴店,一个男孩也正从店门出来。

他看见我,忽然问:“你是不是二班的张静。”

我疑惑地点点头。

他听了,眉毛高高扬起,鼻翼翕张,发出气得不轻的声音:

“你又想来干什么?我警告你,以后别再靠近我家的店。又穷又坏!”

我被他陡然一通呵斥,说得愣住了,根本没反应过来。

到了学校后,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

我的课桌上写满了“穷鬼、坏人、婊子”,不堪入目。

我那时不知道,这将会是我接下来几年的噩梦。

8

镇上只有一所学校,周围几个村的小孩都要走山路来这里上学。

我爸妈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几十里地。

连带我也出了名。

我每天一进教室,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就会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所有人明里暗里觑着我,直到我坐下来,才重新开始讲话。

自从那天课桌被涂鸦以后,没有更进一步地霸凌,没有人扯烂我的课本,没有人把我堵在厕所里喝脏水,没有人把我的头发剃光。

他们只是不和我说话,不和我玩。

让我成为整个学校唯一的幽灵。

如果有不明所以的人跑来和我搭话,旁边就会有人拉住她,悄悄说:

“人品不好。

“......碰瓷。

“离她远一点......”

原本还能和我搭个伴一起回家的朋友,都和我划清了界线。

乡村是由一个个熟人组成的社会。

如果在熟人圈子里不会做人,那么就要被整个乡村排斥。

我学到了这一点。

我很想试着为自己争辩,但是我越靠近,斥力就越强。

挣扎了许久,我终于放弃了。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任由眼泪流淌。

9

可爱的妹妹是我唯一的支柱。

她生得粉雕玉琢,和这个灰头土脸的村子格格不入。

眼睛十分大,总是好奇地观察着世界。

鼻子秀挺,一张小嘴的唇角天然是勾起来的。

看谁都仿佛在笑。

妹妹一岁就会说话,两岁时能复述大段大段的句子,还会掰起手指头数数。

爸妈高兴坏了,连说不愧是天才。

但是他们也越来越游手好闲。

我妈还是整天看电视,偶尔洗洗衣服,做一顿饭,零工则是完全不做了。

“她们离不开妈,我得在家看着孩子。”

她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

我爸则是赌瘾犯得厉害。

捡了人家不要的桌子以后,直接摆在院里。

招呼一群狐朋狗友打牌打个通宵。

啤酒瓶和烟头丢得满地都是。

我妈不敢管我爸,被子一蒙就睡了。

我和妹妹的房间离院子近,窗户又是坏的,根本关不上。

呼呼喝喝的声音穿透了墙壁,把我和妹妹吵得睡不着。

妹妹发出了哭声。

我一边哄一边发愁。

睡不着只是小事。

爸妈根本不管妹妹的学习,纵使妹妹是个天才,长此以往,妹妹除了学到看电视和打麻将,还能学到什么呢?

只有靠我了。

我下定决心要更努力学习,学会了回来教给妹妹。

我妈说我是个庸才,但我并不是特别笨。

只要努力依然能看到一些成果。

四点不到我就起床,把妹妹背在背上,先把粥煮在锅里。

然后一边洗衣服,一边慢慢地开始背单词。

洗完以后把衣服放在院中挂起,这时粥也熟了。

我从腌菜缸里掰了片叶子出来,细细地切着,嘴里念: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妹妹忽然接道:“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腔调十分稚嫩,但是却很流利。

我愣了一下,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我又背: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妹妹接道:“感时花溅泪......嗯......”

顿了一下,继续说:“恨别鸟惊心。”

我情不自禁地亲了妹妹一口:“真聪明!我们敏敏不愧是天才。”

晚上回来,我先看一眼菜园有没有浇水,然后蹲在旁边,就着院子里的灯光做作业。

麻将声、牌九声已经吵不到我了。

在我耳朵里,它们就像刮风下雨一样自然。

我一门心思只想着,我要知道更多,学会更多。

妹妹吸收知识的速度非常快,为了能不断教给她新东西。

我需要预习更高年级的课本。

我在学校的人缘并不好。

但是我的成绩从中游窜到了上游,守住了年级前十的大门。

班主任李老师非常惊讶,她开始关心我。

得知我的情况后,她居然红了眼眶。

“你很努力,做得很好。”

然后掏出了初一的课本,把它们都送给我。

我抿着嘴,不敢接。

“老师,我没钱买书。”

“义务教育是免费的,这个书你必须收下。”

李老师严肃地说:

“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老师。老师一定会尽力帮你。”

我珍惜地把课本捧在手里,决定每天背着它们上下学。

因为我要一字一句念给妹妹听。

回到家,我还沉浸在喜悦中。

直到我看见妹妹坐在窗沿上。

她高兴地冲我伸出手,咿咿呀呀,然后,身体失去平衡,一头栽下。

10

这件事情我很久都不愿意再回想起。

那时我惊慌失措地翻过妹妹的身体,看见妹妹一头是血的心情。

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我茫然地想到,爸妈呢?

他们怎么能放任妹妹一个人爬上窗户?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我妈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你在号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我爸呢?”

她晃了晃头:“还没回来吧?”

我把妹妹抱在怀里,感受到了和她发高烧那天一样的恐慌。

我没有二话,抱起她,马不停蹄地去镇上找人给她缝针。

妹妹睁开眼睛后,抓起我的指头:“姐姐,我也要去上学。家里好无聊,没人陪我玩。”

我回握她的手:“姐姐一定带你去上学。”

实际上我只能去求李老师。

我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有一点自尊。

见了李老师,我直接跪下。

她吓坏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倔强地憋着眼泪,对李老师说:“家里没有人照看妹妹,我想背着她来上学。”

李老师心疼我:“那可是两个小时的山路,你背着妹妹,能行吗?”

“我妹妹非常听话,我能行。”

背着无力照顾自己的家庭成员来上学的事情虽然罕见,但是并不是没有先例。

李老师说动了校长。

11

我背着妹妹来的第一天,同学们都向我行了注目礼。

一是因为确实稀奇,二也是因为妹妹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样。

她面带微笑,安静地接受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

我先把妹妹放在自己的位置上。

放书包的时候,手劲大了些,不小心碰掉了书包里的书。

哗啦一下,撒得到处都是。

马上有人眼尖地看到:“你怎么带的全是初一的课本!”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

“发错了?”

“但是又不说。”

“故意拿着不报告老师......”

“不会吧。”

“谁知道呢。”

“听说人品是真的不好。”

......

一字一句像是把我扒光了,放在大庭广众下接受审判。

我张开嘴,语气艰涩地说:“是李老师送我的。”

马上有一个声音尖锐地反驳:“她无缘无故为什么要送你!”

我鼓起勇气说:“因为我要预习!”

“就你?年级第一都没你这么狂吧?你预习高年级的课本,自己能看得懂吗?”

我还要辩解,妹妹突然说:“因为姐姐要教我啊。”

大家都怔住了,好半晌才有人咋舌道:“你们姐妹俩都这么喜欢说大话吗?”

“没有说大话哦,因为我是天才啊。小学的东西很快就学完了,为了能更好地教我,姐姐才去预习初中课本的。”

妹妹的嘴角勾起,看起来好像在笑。

但我却模糊地感觉到妹妹其实是生气了。

“哼,那我来考考你。”

是罗定均,母婴店老板的儿子。

“你说。”妹妹随意地在凳子上踢着腿。

这个凳子对她来说有点高,我赶紧扶住她。

“先问古诗。《独坐敬亭山》......”

“等一下。”妹妹打断他,“这样考古诗实在是太慢了,为了节省时间,我从四年级的课本往前背吧。”

说着妹妹真的从课本的最后一页往前,不仅背了诗词,还背了课文。

每背完一篇。她都会贴心地告诉大家这是在课本的哪一页,如果有注释,她还会把注释也按顺序背下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像一只只呆头鹅,傻站着看妹妹一边打哈欠,一边满脸无聊地背书。

甚至连早读铃都没听见。

窗外站着准备来看班的李老师,她也满脸愕然。

等到妹妹背完,早读课已经将近结束。

妹妹意犹未尽地说:“其他的课本也可以背哦。”

罗定均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嘴巴硬梆梆的:“会背书有什么稀奇,会算数吗?”

妹妹看了他一眼:“我很想接受你的挑战,但我猜你连二元一次方程都不会解。这样子对你不太公平哦。”

罗定均吃了个大瘪,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我把嘴巴抿紧了,强忍着笑意。

这时李老师忽然走进来,示意我和妹妹跟她去一趟办公室。

12

一进门我就低头道歉:“李老师对不起,我和妹妹扰乱课堂秩序了。”

李老师笑了一下:“不要紧,我想问问,你妹妹几岁了?”

我说:“四岁。”

李老师皱起眉头:“你家里知道你妹妹的情况吗?她非常聪明。”

我想起总是天才天才地叫着的爸妈,点点头:“知道的。”

“平时都是你在教妹妹吗?”

我又点点头。

“我在想,可以提早让你妹妹来上学,如果她喜欢学习的话。”

我回头看了眼妹妹。

她笑着说:“喜欢哦。家里没有人和我说话。妈妈只喜欢看电视,爸爸只喜欢打牌。我好无聊啊,就在地上踢酒罐子。”

李老师扶了扶眼镜,表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爸妈对你们的学习是怎么看的。”

我咬着嘴唇:“从不过问。”

李老师露出了然的神色。

“那我想为你们拿一回主意。国家规定六岁开始才能上小学。但是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妹妹申请一张课桌,让她在教室里旁听。等到年龄足够,再给她申请学籍。”

我光凭想象都知道这是多大的人情。

饶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为了妹妹可以不要脸皮,现在面上也烧得厉害。

眼泪又开始打转了,我一张口,声音都有些沙哑:“谢谢李老师。”

妹妹也乖巧地说:“谢谢李老师。”

得知我妹妹可以来旁听后,全班再次向我们行注目礼。

眼神中带着敬畏。

我妹妹还是勾着嘴角,这次我觉得她是开心的。

不过,四年级的课程对她来说还是太简单了。

虽然她就坐在我旁边,但是手里却悄悄翻着各种杂书。

古今中外,什么感兴趣的她都要看一眼。

看守图书馆的大爷很快就与妹妹熟稔起来。

我有些酸涩,更多的还是欣慰,我已经跟不上妹妹的脚步了。

在我眼里,这才是天才该有的生长环境。

种过地的人都知道,“盐碱地是长不出庄稼的。”

妹妹从窗户上摔下来的那天,我第一次坚决地认识到,爸妈就是盐碱地。

妹妹在他们手上,等不及开花结果就会枯死。

只是我却没想到,盐碱地是这么顽固,难以脱离。

13

妹妹很快变成学校的风云人物。

我的身份也从碰瓷夫妇的女儿变成天才的姐姐。

同学们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对于学习好的人,大家有一种朴素的尊重。

李老师讲清缘由后,他们竟三五成群地向我道歉,反而把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妹妹又大了一些,能自己走路上下学。

我也长多了一些力气,开始为生活发愁。

我爸并不经常拿钱回家,偶尔手上漏出零星几十一百,我妈还要偷偷藏一点。

我和妹妹得拿剩下的钱生活。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们家一直住的是土坯房,瓦片做的顶,报纸糊着窗框。

厨房用的还是灶台,有一个我那么高。妹妹够不着,一直以来都是我做饭,妹妹洗碗。

电线倒是拉了两条,不过一条接到爸妈的屋子里,一条接到院子里,其他地方只能像老鼠一样摸黑。

所以最大的开销不是米面就是煤。

我们既要用煤烧火做饭,又要用煤烧水洗澡。

为了节省煤,我和妹妹能洗冷水就洗冷水。

等到湖面开始结冰,实在熬不住了,才能用上煮饭剩下的热水。

过一个冬天,省吃俭用都要一吨煤。

钱从煤渣子上过一遍就所剩无几了。

肚子饿,只能吃凉水和咸菜,囫囵在嘴里咂巴一下盐味。

这种时候,我爸的脾气尤其大。

他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责问我和妹妹,

“平时给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怎么只有咸菜?”

眼看我就要挨一顿打。

妹妹忽然走上前,一笔一笔地给我爸对小票。

买米的,买油的,连买煤她都让人开了收据。

“不对,还有一百块钱呢?”

账目上少的这一百块钱好像堵在他气管里了,我和妹妹只能听见他可怕而粗重的呼吸声。

妹妹轻轻地说:“妈妈就给了这么多。”

我爸气极反笑:“贼婆娘,私藏我的钱。”

冲到房间里去,一把提起我妈的脚脖子,把我妈从床上一下子拽到地上来。

妹妹则是拉起我的手,回到我们的房间,只把房门拉开一条缝。

然后我看见她蹲在门缝前,昏暗的灯光下,是她雀跃和期待的神情。

“姐姐,你也来。”她冲我招招手。

爸妈的房间里先是传来我妈诧异的声音。

“老张你干吗!”

翻箱倒柜的声音后是惊慌失措的尖叫。

“别!别动我的钱。”

“贼婆娘,这是老子的钱!”

“我嫁到你家,天天地陪着你喝西北风。我存点钱怎么了?”

“你偷偷藏着钱,让老子吃咸菜!反了你了!”

巴掌声把整座房子都震得一抖。

随后是我妈破锣一样的哭声。

“不活了!不活了!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你不活我还不活了呢!怎么才这么点钱,你是不是又偷偷拿钱给你弟弟了?”

随后是一连串的咆哮。

妹妹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手里还打着节拍。

我恍惚间想,也许妹妹天使一般的外表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14

我妈的私房钱被扒了个干净,我和妹妹依然没吃上热菜。

因为钱一到手我爸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别人两声吆喝,引得他出门打牌,很快输个精光。

我妈猜到可能是我和妹妹告密,铆足了劲地打我们,晾衣服用的竹竿都打断两条。

打完了以后就罚我们不许吃饭。

这是少数她会自己握锅铲的时候,因为她要防着我们在做饭时偷吃。

“贱皮子,都是你们害得我丢钱。看我不治治你们。”

她恶狠狠地,一锅铲打在我伸向饭盆的手上。

妹妹倒是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放学后她并不着急回家,而是带着我先买两个地瓜。

皮烤得焦黄,香味直往我们鼻子里钻。

刚出炉滚烫着呢,放在长满冻疮的手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放开。

我们呼哧呼哧地吃了,嘴巴抹三遍才走。

“你这是哪里来的钱?”我惊奇地问。

妹妹勾起嘴角:“我们的爸妈是真的不认字啊。上个月的小票他们也看不出来。”

不过这终究不是办法。

家里的经济来源只靠我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零工,生活过得异常艰苦。

我爸妈总说,多一个孩子,多一双筷子。

现在却连一双筷子都要添不起了。

我们经常有上顿没有下顿,瘪着个肚皮来上课。

如果不偷偷摸摸捡些罐子卖钱,有时能连续几天吃不上饭。

同龄人中就属我们最矮小。

更别说,现在是义务教育阶段,还不需要交学费。

等到了高中又该怎么办?

一天夜里惊醒,我喃喃自语:“不行,我还得找些活干。”

转年秋收时,我看上了田里的麦子。

乡镇的学校有农忙假,一般放个五到七天。

我趁着假期挨家挨户地问要不要雇人收割。

我家里是没有种小麦的。

爷爷手上原本还有几亩地,后来我爸妈都不耐烦种,又租不出去,一天天地就荒废了,长满野草。

我和妹妹上门问的时候,居然有不少人认识我们。

“张敏?是不是那个四岁就在学校里旁听的天才。哎哟,我儿子和我说过。”

又有人说:“作孽哦,这么聪明的小孩还要天天地帮工。”

我妹妹这时说:“我们要攒钱读高中,还要考大学呢。”

旁的人一通耳语:“她们爸妈......”

多少知道点我家的情况。

大家更心疼了:“可怜的孩子。”

我们因此接了不少活。

割完麦子,还帮忙晒,如果有果园要打果子了,我们也会去问要不要雇我们收。

虽然才是丁点大的小孩,但是干活很利索,又因为大家想照顾我们的生活,一时间还有回头的熟客互相介绍我们去。

我十分感激,在田里很卖力气。

金黄的小麦从我们手里过,课文却在我们脑中回响。

为了不浪费时间,我和妹妹都是一边干活一边背书。

一直干到披星戴月回家,劈头盖脸挨了我妈一顿骂。

“你们人死哪里去了?不知道回来煮饭吗?”

我和妹妹对视了一眼。

妹妹说:“我差不多要入学了,老师让留下来做能力测试。”

如此糊弄了几天。

帮工的事情不能告诉爸妈,否则钱就留不住了。

我用塑料袋把钱卷了几卷,然后翻开菜园子的土,挖了个坑埋下去,这才敢睡觉。

爸妈从来不管菜园子,一时半会儿他们肯定发现不了。

但是我当时忘记了,乡村是一个由熟人组成的社会。

什么事情都传得特别快,什么秘密也都藏不住。

马上我爸就听说我们在外面帮工的事情。

15

“钱呢?”我爸张口就问。

“那是我们攒下来上学的钱。”

我几乎是绷紧了脚尖,心里盘算着,今天就是被我爸活活打死,我也不能把钱交出来。

之前的事情我妈还没气消。

这会儿她也阴阳怪气地帮腔。

“你和你妹妹吃我们的用我们的,问你要点钱还不乐意。再说了,这钱只是交到我们手里保管,最后不还是要花在你们身上。

“现在就把钱看得死死的,我看以后也不会养我们的老。”

我爸当场就火冒三丈。

他抽出皮带往桌子上一拍。

“你到底拿不拿出来?别逼老子抽你。”

我也犯倔:“不拿。你只顾自己吃喝赌掉了,我和妹妹怎么上学?”

他二话不说抽到我脸上,堪堪擦过我的眼睛。

一边抽一边骂:“白眼狼,死贱种。

“人家没读书的,十五六岁出去打工,都给家里盖起房子了。你们到现在还没帮上家里一点忙呢,就敢藏钱。”

抽了十多下,我的脸肿成发面馒头。尤其是眼睛那边,半睁不睁,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直流。

他看见我还倔,就更要往脸上打。

狠狠地抡起胳膊,皮带一上一下,甩得呼呼作响。

落到我身上就是清脆的响,夹杂我凄惨的哭号。

隔壁抽老牛干活都没这么带劲。

我感觉快要昏死过去。

心里竟充满解脱,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耳边听见妹妹喊道:“我知道在哪里,快停手!”

16

我顶着没有消肿的脸去上学时,李老师直接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你别紧张,也别害怕,告诉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几乎要把头埋进胸膛里去。

抽抽噎噎半晌才把原委说出来。

她吸了一口气,把眼镜缓缓取下来擦拭。

“怎么会有这样的家长。”

愤怒使得她的声音带着一股铿锵的力量:“我得去你家家访,好好和你爸妈聊一聊。”

我一听,赶紧抓住李老师的手,冲她摇摇头。

“求你了老师,千万别来。你要是来了,他们更要变着法子打我和妹妹。”

“这是虐待!”李老师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但是她随即想到,就算是有虐待情节,很多时候家长也只会被批评教育。

除了给孩子造成二次伤害,没有什么用。

她揉了揉眉心,最终说:“学费的事情不用发愁。城里最好的高中有政策,会给中考排在全市前十名的学生免除学费。其他费用,老师也会替你们想办法。

“老师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你妹妹的能力测试通过了,下半年她可以和你一起上初中。”

我听到这里,脸上才有了点笑容。

义务教育阶段的跳级条件十分严苛,有的地方甚至完全不允许跳级。

妹妹能成功读上初中,她的优秀是不用说的,李老师甚至校长肯定也在其中花了很大工夫。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谢,只能深深地向李老师鞠躬:“谢谢你,李老师。”

她温柔且怜爱地把我抱在怀里:“好好努力,总有一天你们能走出去。”

17

挨了我爸一顿打,割麦子的活也干不成了。

有时候走在路上捡着罐子,还会有乡亲问起我们的情况,我尴尬地摇了摇头,推脱说:

“我爸不让干了。”

有个老阿婆,拄着拐杖,招呼我喝口茶。

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茶垢。

茶叶虽然不是什么好茶叶,不过胜在解渴。

“我们想过了,总让你们放下学习干活,太影响你们了。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你妹妹这么聪明的孩子,虽然乡里乡亲的,都对你们爸妈有些闲话,但是也想通了。爹是爹,娃是娃。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我愣住了,脑海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赶紧问:“阿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几个老乡互相看了一下,然后才说:“你爸找我们借钱,说要供你们两姐妹读书。我们想着,女娃子能读书也是好事,就和你爸打了个商量,先借了十万,如果以后你们读了高中,考上了大学,还需要生活费,我们可以再借一点。

“罐子就别捡了,回家好好读书吧。

“我们没啥文化,你们以后有了出息,别忘了老乡就行。”

杯子一个没拿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我只觉得一阵晴天霹雳,要把我劈死了。

“你们说啥?我爸借了多少钱?十万!”

老阿婆说:“孩子别激动。”

我摇摇头,跪在地上,看着这群乡亲。

都是和我一个姓的,两三代之前还沾着亲。

我爸妈实在烂泥扶不上墙,所以他们不怎么和我家走动。

没想到一走动,我爸就要坑骗他们。

我太了解我爸了,那十万块,就是丢水塘里听个响,都不一定能花在我和妹妹身上。

更大的可能是,我爸又赌输了,身上一个子都掏不出来,所以才打着我和妹妹的旗号来骗钱。

我不知道我爸还想让我在多少人面前抬不起头。

老阿婆可还是低保户,自己都过得苦哈哈的。

这样的钱也骗,我以后怎么有脸见他们。

我只能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要再借钱给我爸。他只会进麻将馆把钱输个一干二净。

“你们放心,这钱我就是做牛做马,都会给你们还上。”

18

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家的房子塌了。

这个四居室的土坯房,我爷爷在这里成的家,后来又在这里养大了我爸。

和我爸同龄的人有的到县城里买了房,还有的去其他大城市打拼。

我们住村尾,只有零星几个邻居,都是孤寡残障的低保户。

如果不是当初爷爷给我爸出了十几万的彩礼,我爸可能这辈子都结不上婚。

这房子,早就老得不成样子了。

对于我爸来说,不幸中的万幸可能是,只塌了我和妹妹的那间房子,他还能有个窝睡觉。

我妈被轰隆的倒塌声吓得不轻。

她一边哎哟哎哟地直叫唤,一边喊我爸:

“老张!老张!”

而我爸自从借了钱以后,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回过家了。

上个月买的一袋米早就见了底。

我和妹妹不是靠李老师和好心的乡亲接济的百家饭,不知道要饿死在哪个角落里。

扶贫的干部来到我家时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妈一见有人关心她,赶紧一屁股坐到地上。

眼泪唰唰地,像眼睛里按了水泵一样流个不停。

一会儿说:“我那天杀的老张,丢下我们娘仨不管。”

一会儿还要卖惨:“我的两个丫头还在上学呢,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死了算了。”

扶贫的干部叹了口气。

本来我们家是不符合扶贫政策的条件的,需要被精准帮扶的是其他几户老弱病残。

但她见到瘦成干柴的我和妹妹,动了恻隐之心,自掏腰包给我们送米送菜,还抱出五条小猪仔。

“你们先搞搞养殖,有什么问题和困难都可以说说,我们一定会尽力给人民群众解决。”

我妈看见小猪仔,眼睛都直了,哪还说得出话。

妹妹这时忽然开口:“养猪仔需要猪圈,可是我们一时半会儿盖不起来呀。”

“这好办。”那小干部赶紧说,“村子里有一些已经废弃的土坯房。我们到时候派人来统一改建一下,就可以养猪了。”

我真心实意地给她鞠了个躬道谢,她赶紧摆手:“使不得,怎么能让人民群众给我鞠躬。”

19

因为房间已经塌了,我和妹妹只好搬到另一个杂货间住。

我妈忽然提出,小猪仔要由她看管。

我和妹妹都不同意。

我妈就又开始撒泼,她脱下鞋子,握在右手上抽我们。

“两个贱丫头,不听妈妈的话?”

妹妹笑了。

笑容下压抑着我能明显感觉到的怒气。

“妈妈一个人要是吃五条猪仔,我一定会告诉爸爸,让他揍你。”

我妈想不到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张口结舌。

妹妹又说:“所以我可以给你三条猪仔,留两条养着,等爸爸回来再说。万一到时候猪仔养大了,爸爸可能还会高兴呢。”

我妈实际上已经被说服了。

但是她又恨妹妹胆敢威胁她。

所以我妈每次都把煮熟的猪肉放进盆里,一个人端进房间里吃,连味道也不给我们闻。

剩下的两只小猪仔在猪圈改建好之前,是我和妹妹一人一只抱着睡的。

生怕我妈嘴馋,给偷了去。

毕竟杂物间的房门没有配锁头。

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要把猪养大了卖钱。

往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

我爸借的那十万好像地雷一样埋在我心头,不知道哪一天要把我炸个粉碎。

现在能对抗这种焦虑的,只有养猪。

故而我们放学不捡罐子了,改割猪草。

20

妹妹上初中以后,学习依然十分游刃有余。

她甚至能在割猪草的时候抽空看两眼导数题。

这个我是看不懂的,我猜妹妹是自学到高中的知识了。

又想到不仅仅是李老师,整个学校的老师都很看重我妹妹。

高中部的老师也时常会给妹妹讲题。

我有些羞愧,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我的进度,妹妹可能早就上高中了。

妹妹却说:“我不太放心留你一个人在家,你是忙不过来的。”

我鼻头一酸。

如果妹妹读高中,毫无疑问她一定能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因为离家太远,她就要住校了。

不过,说到住校,那又要一笔住宿费和伙食费。

我想着,加快了割猪草的速度。

等我们到猪圈喂了猪转头回家时。

远远地就看见院子里的火光亮起来了。

昏暗的灯光映得妹妹脸色沉沉,嘴角却是勾起的:“我们的好爸爸可能回来咯。”

果不其然,他正坐在那张破桌子前吆五喝六,几个寸头的男人陪着他拼酒。

破天荒地,他居然问候了我和妹妹:

“大丫二丫,你们回来了。

“来看看,这就是我的小女儿张敏。特别聪明,天才一样的东西。”

说着还醉醺醺地想来拉妹妹的手。

那几个寸头男人也嘿嘿地笑了起来,看我们的眼神却是多了点别的意味。

“噢哟,小妹妹长得真水灵。”

这种眼神,我到十三岁以后就见得多了。

有时候,也会遇见有人对着我吹口哨。

虽然有些懵懂,但我能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事。

妹妹不着痕迹地推开伸过来的手,然后抓着我就往外边走。

我妈早在一旁不省人事,我爸也差不多了。

一时间没人拦我们。

走着走着,我们还是回到了猪圈,打开锁头钻了进去。

幸好这两天都有清理,味道不算太冲。

“今天晚上还是躲在猪圈里吧。反正家里是不能待人的。”

妹妹说。

我深感赞同。

她忽然又话锋一转,语调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也许我们的妈也需要躲躲,不过谁知道呢。我们要是敢叫她睡猪圈,起码得挨两顿打。”

21

尖锐的叫声把我吵醒了。

我一睁眼,妹妹早已打开猪圈的门。

此时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刚有一丝鱼肚白。

我看不清妹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

“走吧,去瞧瞧热闹。”

我们逐渐靠近家的位置。

吵架声也越来越清晰。

先是我妈哭哭啼啼地说:

“我早醉过去了,是他扒掉了我的裤头。”

我爸吼得震耳欲聋:“拈花惹草的贱人,当着我的面都敢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别拦着我,我要把他们两个都打死。”

一个男声不服气地吵嚷起来:“哥几个赏脸叫你一声张哥,和你喝酒。不赏脸你就是个......”

另一个声音赶紧出来打圆场:“都是兄弟,喝多了,扯一下裤头,拉一下袖子的,很正常。不要伤了和气。都不是故意的。”

好一阵沉默,忽然“啪”的一声传来。

是我爸扇了我妈一记耳光:“丢人现眼的东西,滚回屋里去。”

一向不敢顶撞我爸的我妈,忽然哭着啐了一句:“窝囊废。”

“你这婊子......”

“哎,哎哎哎,张哥别生气了,哥几个带你去老地方搓两把。”

“娘们是这样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

妹妹的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

她收回打着节拍的手,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真有意思。不过也有点出乎意料。我还以为妈妈能一直忍下去呢。”

我在后面追着妹妹的脚步,情不自禁地问:

“敏敏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看两只臭虫打架确实有意思。姐姐不喜欢看吗?”

我的手臂好像受了寒,冒出一些鸡皮疙瘩。

我疑惑地搓了搓:“可是......”

“没有可是。”

她忽然伸手,从身边的麦秆上夹下来一只麦蝽。

然后用脚尖,均匀地、仔细地,碾磨它。

神情比中药店里捣药的大夫还认真。

直到一股臭气从变成粉状的虫尸上传来。

“其实我觉得像这样碾碎了更有意思,可惜......”

不告诉我可惜什么,却反过来问我。

“姐姐,你说我真的是爸妈的孩子吗?”

我心中一惊。

“无论是从样貌上,还是从智商上,我都看不出我和这对夫妇有任何相似之处。你说,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说到最后,竟是已经确认了一般。

“孩子扭蛋。”

我回答道,并不想瞒着妹妹。

“爸妈说你是从扭蛋里抽出来的,是概率只有 % 的天才。”

她惊愕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原来如此。”

22

那以后我们这个本来就坍塌的家好像更散了。

我妈赌气回了娘家。

我爸则是被狐朋狗友拉走了,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

就这样,我和妹妹精打细算地吃着扶贫干部送的粮食,节省着乡亲们接济的和自己攒的钱,养着猪。

实际上,生活反而比以前还要好过一些。

只不过这破旧的屋子始终不太安全,家里也经常没有大人,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我和妹妹不好应对。

所以猪一出栏,我就和妹妹去住学校的宿舍。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庸才,为了和妹妹考上同一所高中我不得不加倍努力地学习。

以妹妹的脑子,她总觉得我的学习效率太慢,一所以也花了很多时间来指导我。

“感激和愧疚的话都不必说了,我只需要看到你把题目做出来。”

妹妹板着脸,开始检查我的错题。

我看着灯光下她小小的脸,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哭。

“我想起了你小时候。那时我就站在灶台前,把两三岁的你背在背上。我念古诗,念着念着你就会背了。”

她的手一顿,好半天才说:“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感伤。”

“我不知道,就是有些难受。”

妹妹叹了一口气:“别紧张,我们一定能去同一所高中。”

考试的时候确实没紧张,倒是放榜那天我焦虑得睡不着。

我在下铺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妹妹忽然从上铺爬下来。

不一会儿我就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身体挤进我的被窝。

“对不起,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她摇摇头:“我知道怎么样能让你睡着。”

接着她开始说:“已知三角函数......求BAD 的 sin 值......”

真神奇,我蒙头就睡。

第二天,果然如妹妹所料,我的名字在第一中学的录取名单中。

虽然排名处在中游,要自己负担学杂费,但是能和妹妹读一个学校,总归是努力得到了回报。

而妹妹毫不意外地高居榜首,并且创下了又一个中考成绩满分的纪录。

我和妹妹坐上去学校的大巴那天,只觉得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们什么东西都没带,只带了一些衣服。

之前攒下的钱全交给了李老师。

她和乡亲们又凑了一些,学校也特地奖励了我们一笔助学金,林林总总,由李老师定期转给我们,做生活费。

前方已经是晴空万里——

只要我们不被过去的阴霾抓住。

23

上高中以后,我们再没回去过。

不知道我妈怎么找到了电话,打进我宿舍里的座机。

长吁短叹,又是抱怨我爸狠心,天天地不顾家,又是怀疑我们翅膀硬了,要远走高飞不养她。

不过,打了几次也就没有下文。

妹妹知道后,嗤笑一声:“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交不起话费了。”

这次打来的电话倒是有些不同寻常。

我接起来,一听见是我妈的声音,正想应付两句就挂断。

她忽然扯着嗓子说:“你们快回来看看吧,爸爸要不行了。”

妹妹当然不想让我回去。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有猫腻。

不过转念一想,她失笑道:

“我还真的难以抗拒这个诱惑。我确实很想知道他死了没有。如果没有,又是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让我们去收拾。”

坐大巴回去的路上,妹妹特地下车买了些吃的。

又经过半个小时的车程,我们才久违地回到了那个几乎承载着全部噩梦的家。

24

一进门,最显眼的还是屋子坍塌了的那半边。

几年过去了,依然没有人修理。

应该也是没有钱修理。

我妈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她看见我们,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热情:“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带东西。”

手比她说话还快,早就把我们手上的袋子夺了过去,翻出妹妹吃剩的半个馒头。

我妈的脸霎时间有些绿了。

“你们就带这些东西回来?没有其他的了?”

“还能有什么其他的?”

“钱呢?学校奖励的助学金呢?那可是一万块钱,别告诉我你们就花完了。”

又是这样。

从来不关心我和妹妹过得怎么样,饿不饿、冷不冷,学习上有什么困难。

见了我们,张口闭口就是钱。

倒好像我们才是她的父母,一出生就要开始给她养老了。

妹妹问她:“先不提这个,倒是说说我爸死了没有。我怎么瞧着,好像还没死成呢?”

这大逆不道的发言冲击到了我妈,她嘴巴张开老半天,才发出一声怒喝:“你这该死的白眼狼。”

说话间我爸总算从门外回来了。

他看上有些狼狈,不像是和兄弟们去潇洒度日,倒像是受过刑回来。

“龙哥,这就是我的两个女儿。”

他转头向身后说。

这时我们才看见,我爸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都剃着光头。

我感到十分害怕,赶紧把妹妹护在身后,警惕地问: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干什么?”

“别紧张,小妹妹。”

那个叫龙哥的人说。

“我们可是正规的网贷公司员工。”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妹妹却问:“请直说吧,我爸借了多少钱,按利率要还多少。”

龙哥鼓起掌来:“明人不说暗话。你爸在我们这里借了四十万,到期还本,按月付息。一年的利息总额要还十七万左右。”

我先是脑袋一蒙,随即那巨额欠款好像锤子一样,一锤一锤地砸在我心脏上。

砸得我一口气喘不上来,头昏眼花,阵阵的冷汗就往外冒。

我站起来,想说些什么,脚步一松,却倒在了妹妹身上。

妹妹倒是抿着嘴,思索了一下,继续问道:“我爸是绝对还不起的,你们想怎么做?”

龙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爸赶紧抢过话头:

“龙哥,我这两个女儿可以替我还钱的。”

“哦?这不还是两个小孩吗?怎么还。”

我爸像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大的那个十七八岁了。隔壁几个村都有光棍愿意花钱把她买走。”

龙哥倒是来了兴趣,又问:“小的那个呢?”

我爸挠了挠头:“小的那个聪明,脑子好使,我们等着她将来挣大钱呢。”

龙哥哈哈大笑起来:“她将来能挣大钱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了,而你欠我的钱,现在要是还不上,你觉得你还有将来吗?”

我爸脸上一白,挣扎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说:“小女儿年龄还不够,但是我可以想办法找个人和她订婚。”

说来说去就是要把我和妹妹卖了换钱。

我妈倒还嚷嚷了两句:“你这没良心的,一口气送出两个女孩,叫我以后怎么办?”

我昂着头,看向我爸:“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竟瞪了我一眼:“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是我女儿,你必须帮我。”

我挣扎着站起来,半是哀戚,半是愤怒,叹息了一句。

“我打出生起就在还你的债,这辈子都不知道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龙哥十分爽快地说:“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商量,钱能还上就行。”

我爸赶紧点头哈腰。

几个光头大汉则上前,隐隐想围住我和妹妹。

妹妹揉了揉鼻梁:

“先等一下,我爸就是现在把我和姐姐都卖掉也不一定来得及。

“先不说买主能不能一次性付清这本息将近六十万块钱,现在是六月初,今年已经过去一半了,万一彩礼钱一笔一笔地拖到明年,利息又要滚起来,最终我爸还是还不完。”

“那你想怎么办?”龙哥冲妹妹抬了抬下巴。

“这样吧,先让我和姐姐参加高考。县里会给考上全国名校的学生奖励,最高一档是五十万和县里一套房。等我和姐姐拿到了这些钱,再来帮爸爸还债。”

龙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大手掌一拍桌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在这里给我画饼?”

妹妹倒是没有被震慑住,她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做两手准备。老光棍先找着,放我们回去参加了高考再说。反正我想我爸也已经把我和姐姐的底都给你交了。你放心,我俩跑不了。”

龙哥摸摸脑袋,转过几个心思,最终说:“好,别给我耍花招。”

这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妹妹亲切地拉着我爸的手:“爸爸放心,这债我一定会帮你还上,”

我爸的眼睛里都被感动出几点眼泪:“好,好二丫,爸爸没有白养你。”

我十分疑惑,上前拉住妹妹。

只看见,妹妹笑着的眼睛里,狂暴的情绪被沉淀在最深处,最终化成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25

成绩一出来,李老师他们都高兴坏了。

我考得还不错,有机会去首都的 211 读书,妹妹更是省理科状元,那两所大学的招生办电话接连打来。

我们这个县的教育水平在全市的竞争力还行,放全省就不够看了。

这还是第一次在我们县出省状元。

县领导来摆席的时候,全村的人把我爸妈恭维得飘飘然。

老阿婆他们虽然不耐烦和我爸妈打交道,但是他们握着我和妹妹的手不放,直说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老张两口子命好。孩子这么聪明,以后一定会带他们过上好日子。”有的村里人感叹。

“可不是嘛,从小到大也不见他们怎么管教,居然还能出个状元。”

妹妹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我十分熟悉的,压抑在笑脸背后的不屑。

“姐姐放心,他们想得美。”妹妹低声说,表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奖金到手,追债的也不远了。

我爸要在龙哥来之前先和妹妹算账。

“你和大丫的奖学金就把债还了,房子不要动。我在这栋老房子里操劳大半生,也该去县里住着享福了。”

妹妹笑眯眯地,只会点头。

我妈撇了撇嘴:“什么叫你操劳了大半生,我可是整天在家里给孩子们洗衣做饭呢,没有我,她们能有今天的成绩吗?”

妹妹又点点头。

我爸开始发脾气,一巴掌下去,桌子抖了三抖:“你想干什么?想独占我的房子?”

我妈不敢说话了。

我爸这才转过头,又继续算道:“等你和大丫出嫁,各自还要给我带回来一笔彩礼。”

说着说着,龙哥他们来了。

我爸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也敢挺直腰杆和龙哥说话。

“怎么样,我这二丫,省状元!县里一奖励就是五十万呢。”

龙哥拍拍我爸的肩膀:“恭喜啊,那就让你的省状元还钱吧。”

全部人都看向妹妹,她却一摊手。

“已经拿去还债了。”

“什么?”我爸咆哮起来,“你还给谁了?”

妹妹也开始算账:“四姨婆一笔,三表叔一笔,堂叔一笔,表姑一笔……李老师一笔。”

“谁让你还给他们了?”我爸明显有些着急上火。

妹妹又开始算:“我和姐姐初中那年,你找他们借了十万,后来我和姐姐为了上学,又找他们陆陆续续借了好几万,就连扶贫的干部那里,我们家也欠着钱呢。”

我爸整张脸皮都气得涨红:“那不是还有好几十万吗?你一点都没剩下?”

“爸爸,做人可要讲良心啊。人家在我们这么苦的时候能借十几万给我们,就是很多亲兄弟也办不到吧?人家不说要利息,我们可不能真就一点利息都不算呐。”

这下我爸几乎要跳起来了:“我不管,那些人的钱什么时候还都可以,龙哥这钱不给我还,你是想要了我的命吗?”

妹妹眼睛里起了一层雾气,湿润得不行。

“你可是我最亲爱的爸爸,我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呢?你等着,我去卖房子。”

我妈号啕大哭:“你把房子卖了我怎么办,我还要住在这土坯房里吗?我命好苦啊,嫁了个老公不顶用,养了俩闺女也不孝顺。”

妹妹于是又为难地看了我爸一眼。

龙哥却不耐烦了。

他像拎小鸡一样,顺着衣领给我爸提了起来,对妹妹说:“你听着,要是你不想办法还钱,我先打断你爸一条腿。”

妹妹喊了两声“别”,脚下却一动不动。

龙哥啧了一声,二话不说,一棍子就敲在我爸的腿上。

我爸扯着嗓子惨叫。

妹妹则是不忍心地哭了起来。

我的余光向妹妹的手看去。

那只手果然在悄悄地打着拍子。

26

龙哥还不解气,又敲了两下。

这时候我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是十来个村里人扛着锄头来了。

其实网贷追债的,最怕遇见那种一个乡村都沾亲带故的人。

你追到人家村里去,几十上百个老乡扛着锄头就给你打出来了。

不过我爸的名声很臭,乡亲一般是不会为他出头的。

龙哥看见这阵势,立刻明白遇到了硬茬。

他放下我爸踢了一脚:“你有本事一辈子不出村子!”

转身拔腿就跑。

“大丫二丫,你们没事吧?”

有人问。

妹妹抹了抹眼泪:“我没事,我爸要不好了。”

自此我爸就得躺在床上养腿伤。

我和妹妹则轮流照顾他。

至于我妈,她听见我爸要她出钱去医院接骨,一溜烟又回娘家了。

27

我换班照顾我爸时,忽然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进到屋子里,光线比较昏暗,只能看到妹妹似乎是坐在我爸的床前。

“怎么不开灯呢?”我伸手摸索了一下,才把电灯打开。

床上的一切分明了起来。

我爸的一只脚被吊起,另外的双手和脚也被死死绑在床角。

嘴里还塞着一张我很眼熟的抹布。

“怎么了?”我缓缓地走上前。

妹妹抬头看了我一眼。

黑漆漆的眼睛里酝酿着很多年前我朦胧感觉到的,她天使一样的外表下,藏着的东西。

她说:“爸爸好几天不洗澡,想想也该臭了,我打来了热水,给他擦一擦吧。”

说着,端起水盆,哗啦一声,竟不小心倒在了我爸的另一条腿上。

我爸的身体弓了起来,疼得呜呜直叫。

两只眼睛像要喷出火把我妹妹烧死。

妹妹却浑然不觉一般,又说:“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得重新擦擦才行。”

撕啦一声,衣服连着我爸的皮肉都被妹妹剥开了。

我爸的眼泪鼻涕到处流,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看来我对于照顾人不太熟练,不如以后都让我来照顾爸爸吧。多照顾几回,我也就熟练了。”

听到这里,我爸再也不敢横了,眼神里居然流露出哀求。

妹妹却不看他,转头对我说:“姐姐你来,坐我旁边。”

我的脚在地上生了根,只问:“为什么?”

她的双眼幽黑,看向我爸。

那眼神,说厌恶,轻了些,说恨,又不够准确。

那是她准备来碾磨臭虫的表情。

“哪有什么为什么呢?老子苛待儿子,儿子长大了棍棒伺候老子。世间就这样轮回。

“虽然我和爸爸没有一处地方相像,但我还是从你身上得到了一些东西。那就是凌虐弱小的残酷无情。”

她舀起一瓢热水,在我爸无助的眼神中,又往他手上浇了下去。

我爸撞得床“叩叩”响。

“别急,别急。”妹妹安抚道。

我艰涩地开口说:“这样是犯法的,不值得。”

“姐姐,你再好好想想,就在这偏僻落后地方,就是这种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他哪天要是忽然没了,又有几个人在意呢?

“故事不都是这样讲,某天某个老头子,起夜的时候没看路,第二天人就死在粪坑里。”

我爸已经完全被吓坏了,一股腥臊味从他下身传出来。

妹妹这时候才收起笑脸,对他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要是回答不好......”

我爸几乎是拼了命地点头。

“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把我拐来的?”

28

那之后过了没几天。

忽然有一对夫妻找上门,要和妹妹认亲。

其实大家一看到他们的长相就什么都明白了。

妹妹和那个妇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向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李晓若,在大学教物理的,这是我爱人,他是拉小提琴的。”

我这下也感觉得出,这确实才应该是我妹妹真正的父母。

“姐姐,你也很可能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呢。什么孩子扭蛋,就是拐卖。”

妹妹坐在飞机上,侧过头,冲我笑着说:

“不过我依然要和你当一家人。走吧,来我的家。”

我这才知道,当年怀疑自己的身份后,妹妹一个人悄悄地调查了当初爸妈抱她去过的地方。最终锁定了市博物馆,有一对夫妇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来观光民俗,一眨眼,却永远失去了女儿的音讯。他们连着发了三个月寻人启事,很多人都有印象。

那天拷问我爸,就是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

不过,真的没有孩子扭蛋吗?

29

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 我也有。

比如, 要是有人去坍塌的那间房间翻找, 就会发现,床底下藏着一瓶过期的农药。

很多次万念俱灰的时候, 我都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只要一点,我们一家四口就可以在地狱团聚。

那天妹妹中途下车, 其实我也跟了上去。

不过走着走着, 周围的景象逐渐光怪陆离了起来。

一眨眼工夫,我眼前只剩下一台扭蛋机。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欢迎光临孩子扭蛋!”

我顿时明白了过来。这就是当初我爸妈扭出妹妹的地方。

扭蛋机侧面贴着一张注意事项:

【第一,孩子扭蛋是公平的,每从中抽出一个孩子, 你将失去一个自己原有的孩子。

(不管这个孩子存在于现在, 还是将来)

第二,孩子扭蛋机的使用次数是由你一生的生育可能次数决定的。

第三, 如果你对抽出的孩子不满意, 可以将孩子投入到扭蛋机下方的回收区销毁。

第四, 概率公示......】

我实在不明白, 这种一换一的孩子扭蛋,到底有什么好处......

啊, 我真傻。

只有孩子扭蛋机扭出的孩子,才会明确地告诉你每个孩子的天分如何,潜力大小。

对于将孩子视为养老理财产品的父母来说, 这就是最好的东西。

但是公平, 我苦笑着说:

“只能扭孩子扭蛋, 不能扭父母扭蛋, 这可并不公平。”

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恭喜你发现隐藏道具,父母扭蛋。”

一个闪着霓虹灯的扭蛋机忽然出现在我身旁。

侧边也贴着一份注意事项:

【第一,父母扭蛋是公平的, 使用父母扭蛋, 需要消耗你原有的父母。

第二,父母扭蛋机的使用次数是由你一生的受到父母虐待的可能次数决定的。

第三, 如果你对抽出的父母不满意,可以将父母投入到扭蛋机下方的回收区销毁。

第四, 概率公示......】

我问道:“能告诉我,我的次数有多少吗?”

“正在为您查询......恭喜您,您将可以使用父母扭蛋七千零五十一次。”

我点点头, 手已经放在旋钮上了。

扭七千多次扭蛋, 不知道能不能扭出我和妹妹的幸福。

30

飞机一落地就传来我爸妈的死讯。

警察本来是想传唤他们去问讯的,结果我爸妈做贼心虚,慌忙往山上逃。

一不小心滚下来磕在石头上, 当场断气。

妹妹露出了十分遗憾的表情。

“真是太可惜了。我本来想着先让他们蹲蹲牢子,然后再把他们去精神病院给他们养老呢。他们不长命百岁,我可怎么尽孝。”

我抱了抱妹妹:“别想了,都过去了。”

此后妹妹一路在科研的道路上狂奔,我则经营生意,给乡里投资修路。

县里的房子本来留给了李老师,她没要,然后我便把它卖了,把钱拿去投资阿婆她们的果园。

为了商定具体事项, 我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飞机振翼冲破云层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一片碧蓝。

过去的阴霾,再也追不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