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颅内的她
第 13 节 颅内的她
【谢谢你,找到了我。】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所说的她,指的是面前这具被烧成焦灰的尸体。
1
冰冷的审讯室内,只有飞蛾在撞击着头顶的白炽灯。
“所以,你跟死者林喆究竟是什么关系?”
警察模样的人拉开了他面前的座椅,像是捕捉猎物一般地盯着我。
“我不认识她。”
警察比对了我的身份证,有些不太确定地念出了我的名字:
“周……周任男?”
“你知道在这里说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警官,我的确不认识她。”
“那这具尸体你怎么解释?”
警察指着现场所拍摄下的照片,汽油桶内,有浓重的烟熏痕迹,恰似一个人形,再看一遍,我的鼻尖还是不由自主地传来一阵酸楚。
“周任男!你还说你不认识死者,你现在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
“人不是我杀的。”
我从短暂的悲伤中回过神来,凝视着警官的双眼。
“警官,你尝试过自言自语吗?”
“就是那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在脑海当中回荡的声音。”
警官皱了皱眉头:
“这跟林喆有什么关系?”
“有一天,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已经死去的林喆。”
2
升入高中的那年,我遭遇了严重的车祸。
卧床半个月后,我才拆开了头上的绷带,原本乌黑茂密的头发已经被剃光,也是因此,我右边脑袋的凹陷显得尤为明显。
像一具被扭曲了的机械,却长着一张人脸。
“没关系,长长头发就好了。”
从我妈蹩脚的安慰里,我已经得知了真相。
从那之后,我就递交了休学申请,请不要误会,我只是不想当着那么多陌生人的面,反复解释我的脑袋为什么缺了一块罢了。
实际上,头发已经长得很茂密了,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觉得右边发量比左边少一点罢了。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家里玩分手厨房,那一关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因为一个人操作,没办法及时把煮熟的面条从锅里捞出来,因此引发了火灾,我望着触手可及的灭火器,迎来了游戏失败的界面。
我有些沮丧,正当我伸手准备挠头的时候,碰到了右脑袋的那一块,右手忽然悬停在了半空。
有什么东西少了一块。
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
接着,我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了一顶鸭舌帽,戴上的时候故意将它压得很低,接着扭动了门把。
“我要去便利店一趟。”
父母对我终于迈出房门这件事欣喜若狂,并让我顺便带瓶酱油上来。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我笔直地向前行走,路过了便利店,走到了五金店面前:
“老板,有没有绳子?”
3
考虑到赴死时的美观程度,我选择了一条又粗又长的白绳,坚硬程度宛若钢筋,伸手拉它的时候都会感觉到手掌的刺痛,我想这样应该可以干脆利落地死掉,不至于四肢扭曲、口吐白沫地悬挂在房梁上。
我把绳子单独放进了黑色塑料袋里,上面盖着白色塑料袋装的酱油。回到家的时候,我把白色塑料袋递给妈妈,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买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应她的提问。
“晚饭马上就好!”
也许我等不到晚饭了,这样想着,我关上了自己的房门,用极其缓慢的速度上了锁。
在一片黑暗中,我打开了手电筒,将白绳牢牢地系在房梁上,自己则是站在了小矮凳上。门外传来爸妈的欢声笑语,我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我不想死!】
我对自己突然涌现的求生欲望感到惊奇,但是大概两秒后,我就反应过来,脑海里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而是一个柔美的女声。
【啊……模仿得不够像吗?再来一次!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虽说是在脑海里,我还是感觉到了耳膜快要被震碎的痛感,只好厉声制止她:
“不要再吵了!”
【如果你非要死的话,可不可以答应我,帮忙找到我的尸体再死?】
我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4
我望着碗里洁白无瑕的大米饭,正在恍惚刚刚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脑海里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对不起嘛,我也是救你心切,不得不动用一下我拙劣的演技了……】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忘了自己置身饭桌的事。这一刻,爸妈都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我:
“任男,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我看了眼桌上的菜,烤鲫鱼、铁板香芋、蒜蓉娃娃菜、烤猪脑花……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没有……”
【啊!我想吃猪脑花!】
脑海里的声音又再次出现搅局,我看了眼烤得软烂的猪脑花,看着像一块炖豆腐,漂着一层油脂,着实让人提不起胃口。
“我不想吃猪脑花啊!”
妈妈又被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把装猪脑花的盘子撤了下去。
“不……不好意思啊任男,妈妈知道你不爱吃猪脑花,这个是给爸爸准备的。”
【好可惜!那么好吃的脑花你竟然不吃……】
说着,脑海里的声音就开始带上了哭腔。
【我想吃都吃不到呢,恐怕得下辈子才能吃到了!】
听着这样的声音,我一时心软,又将筷子伸向了猪脑花,爸妈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把那块油腻的脑花吞下肚去。
我强行遏制住了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回到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刹那,我开始质问那个声音: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5
通过声音本人的叙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简单来说就是,她丧失了全部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叫林喆这个名字。
【好听吧?】
女子炫耀式地对我说。
【这么好听的名字,结果别人都开玩笑叫我吉吉,真是太浪费了。】
在女子沾沾自喜的时候,我默默从楼下寿衣店买来了两捆线香,虔诚地将它们燃烧殆尽。结果就算整间房间被烧得宛若仙境,那个声音也没有消失的打算。
【周任男,我不是鬼啦!】
她气得在我脑海里大呼小叫。
不仅如此,林喆是个大惊小怪的女人,经常在我赤裸着身体洗澡的时候尖叫出声,但却是因为她害怕四溅的水珠。
她不仅怕水,在我深夜拧开煤气灶煮夜宵的时候也会大声尖叫,勒令我立刻关掉。
我怀疑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林喆不怕的东西。
总而言之,自从她出现之后,我的生活就不得安宁。
我决定想办法除掉她。
对于我脑海里出现的异常声音,我后来去五官科排查了器质性的病变,结果检查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正常,医生提出可能是神经性耳鸣的缘故。
“那……耳鸣的话,会产生有人说话的声音吗?”
我略带困惑地问医生。
“你指的是低沉的那种耳鸣吗,还是尖锐的?”
我摇了摇头:
“就是那种,有个女孩在你脑海里喋喋不休的声音。”
医生是名女性,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
“你现在正处在青春期,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慢慢就会适应的。”
我被她说得有些面红耳赤,走出医院之后发现林喆的声音竟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响起过了。车水马龙的声音撞击着耳膜,我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静。
“难道真的是神经性耳鸣?”
我有些喜出望外,可是林喆的声音接踵而至:
【唔……那个医生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喜欢我?】
“不是!”
我斩钉截铁地回复她,声音太大,红绿灯路口的行人都转身来看我,以为我对目光直视的红绿灯有什么不满。
6
我从医院出来之后,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发现了一则寻人启事。
换作平时我肯定是不会大发善心地停下来看的,偏偏这一次鬼使神差地停下了。
寻人启事里要找的人,就叫作林喆。
照片里的林喆看起来青春靓丽,扎着有些过时的双麻花辫,年龄 18 岁,自两月前离家出走后失踪,监控录像显示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在江汉大桥边。
我指着寻人启事上芝麻粒那么大的桥上的黑影,问她:
“是你吗?”
【我记不太清了,包括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我完全没有这样的印象了……】
“也许有可能是重名罢了。”
【嗯。】
那个声音显得有些落寞。
“别难过,或许你还在哪个角落里生龙活虎地活着!”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我只好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希望她能接收到这种共振。
这招很奏效,脑海里又传来了她爽朗的笑声:
【所以!你也不能死啊!】
“你是怎么知道的?”
【拜托,你买农药该不会是要献身农业吧?】
我看了眼袋子里的敌敌畏,不置可否地向前走。
【我刚才想到一件事,或许……或许你帮我找到我自己,我的声音就会消失了。】
【我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我的声音之所以出现在你的脑海里,是因为我身上有一些没能解开的谜团。】
“谜团?”
我停下了脚步。
【简单来说,就是执念。】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所以,在那之前,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7
眼下也没有关于林喆更多的线索,我打算拨通那个联系电话试试。
因为缺乏林喆的线索,我只好向对方谎称是林喆之前的朋友。
“是小喆的朋友啊!方便的话,可以来趟我家吗?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林喆的家在离镇子有段距离的乡下,公交车从平稳的大路一直开向颠簸的小路,我昏昏沉沉地坐到了最后一站。
出发的时候还是下午,抵达时已经天色渐晚,我只好加快脚步前往林喆的家。
林喆的母亲看起来有些年纪了,倒了半碗茶水给我,看起来是很早之前就泡好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小喆是什么时候?”
“我没见过她。”
我脱口而出,看到林喆妈妈脸上惊异的神色,我才恍惚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嗯......我和小喆是……”
林喆看不下去,帮我在脑海里应付道:
【就说是我幼儿园的同学吧,时间隔得久了,她应该不会起疑心。】
“是幼儿园同学。”
我满脸笑容地回复她,实际上只是抄了脑海当中的答案。
“在路边看到寻人启事,不放心就打个电话来看看。”
我承认这实在是非常蹩脚的理由,但是林喆妈妈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看起来是蒙混过关了。
“林喆究竟是怎么失踪的?”
我单刀直入地问。
“实不相瞒,警方那边都怀疑小喆是自杀了,但是小喆生性乐观,我没办法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根据林喆妈妈的描述,林喆七月一号那天因为报考高考志愿的问题,和妈妈大吵了一架,本来那天一家人约好要一起游泳的,结果她就独自离开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因为手机欠费停机,所以家人也无法联系上她,在失踪的第三天,警方终于立案。
走出林喆家的门已经是深夜了,林喆妈妈热情地邀请我过夜,我婉拒了。
【说实话,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林喆在我脑海里喃喃自语。
【我已经记不太清之前的细节了,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既然我那么怕水,又怎么会想去尝试游泳呢?】
【光是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我就有种窒息感,更别说和家人组团去了,更何况,如果女儿丢失的话,怎么会第三天才立案呢?】
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可以去做侦探了。”
我导航了离林喆家最近的游泳馆,却发现那个地址周末不营业。
而林喆出事的那天,恰好是星期六。
8
我又折返回了林喆的家中,提出要留宿的事,林喆妈妈替我铺好了床垫,因为连着几天的大雨,床垫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味。墙上贴着几张为数不多的全家福,林喆都站在了边角位,奇怪的是,所有的照片中,都没有林喆爸爸的存在。
其中还有一张令人在意的照片,是穿着泳衣的林喆站在游泳池边,手里举着奖杯,看起来像是在什么游泳比赛上摘得了桂冠。
“你明明会游泳,又为什么怕水呢?”
“谁知道呢……”
从语气判断,林喆看这张照片的神情,大概和我一样陌生。
就在这时,木门被嘎吱嘎吱地推开了。
站在面前的女性身材修长,眼睛乌黑得发亮,看见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姐姐回来了!”
她就是失踪的林喆的妹妹,林晓,在屋内,她若无其事地谈起林喆,就好像林喆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十岁那年,我妈妈再婚,和我一起搬进了这个家。一般来说,重组家庭的姐妹都不会关系特别深厚,可是我们却是例外。”
林晓讲起林喆的时候,眼神略带憧憬。
“从小到大,姐姐无论什么好吃的都会让给我,因为我长得比姐姐矮,所以睡前她总是会偷偷给我留一份牛奶。”
“那天,我们约好一起去河边游泳,我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可是姐姐却跟在我和妈妈后头,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
说到这里,林晓的眼神略微黯淡了下来。
原来是去河边游的泳,这样一来,周六游泳馆不开馆也就可以解释了。
“因为姐姐一直跟妈妈为了高考志愿的事情吵架,妈妈忍不住就打了姐姐一巴掌,我听到身边传来打脸的声音的时候,都吓坏了,妈妈以前从来不打人的。”
“关于志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晓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啦,妈妈希望她留在身边帮她照料家庭,因此就把她的第一志愿改成了市里的大学,其实姐姐那么聪明,去哪所大学都一样的。”
“好在姐姐也迅速理解了妈妈的决定,愉快地和我们一起游泳了,姐姐轻而易举就浮在水面上的姿态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就没有办法像她一样,也许是因为体重太轻了吧。”
“可是后面妈妈还是一直骂骂咧咧地,姐姐受不了被骂,就决定自己先回家了,我们回去的时候,还下起了瓢泼大雨呢,完全淋成了落汤鸡,然后才发现,原本应该比我们先到家的姐姐没有回来。”
后来,林晓还跟我说了很多与林喆小时候的趣事,不过我都无心再听下去了,等到林晓离开房间,已经是快要凌晨的事了。
林晓刚一离开,林喆就在我的脑海里冷冷地说道:
【不要相信她,她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9
第二天早晨,我告诉林喆妈妈要回到市里,出门却拐去了林晓所说的河边。
河水看起来很浅,我试图挽起裤腿踩进去,却发现水没过了我的小腿,把牛仔裤都弄湿了。
“喂!那边可不能游泳啊。”
一个大婶提着一篮子衣服骂骂咧咧地制止了我。
“这里可是出了名的鬼潭!每年都要淹死好几个小孩的,看着水浅,但实际上水深,又藏着暗流,人很容易被卷进去的,就连水性好的人都不敢轻易下去呢!”
听到大婶这么说,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根本就不像是家人游泳会来的地方,林喆妈妈和林晓,有一个在说谎。
又或者,她们都在说谎。
离开大婶后,我沿着河边走了很久,看到奇怪的漂浮物就会停下脚步,用树枝尽可能勾到脚边,结果一无所获。
【哈哈,看着别人在找自己尸体的感觉真奇妙。】
林喆在我的脑海里苦笑道。
【可是,我不是中途就离开了吗?】
林喆接着发问。
“你很可能是假装离开,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段水域。”
“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最后一次拍到你的那个监控画面?”
【记得啊,就是我走在桥边的那个。】
“一般来说,你妈妈的说法,很容易让人理解为是还没有游就离开了。可是,在林晓的叙述里,你又是游了泳的。”
“那么,那张照片,究竟拍摄的是你没有游泳,就离开了河边的画面,还是说你游完泳离开河边的画面呢?”
林喆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河滩上污泥中的一根麻绳。
我用长长的树枝去够它,在我伸手的过程中,脑海里的林喆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啊......】
10
几天之后,林喆的案件宣布结案,再接着过了几天,林晓来到市里找我喝咖啡。
“没想到姐姐会在那条河里溺亡,就算不想考市里的大学,也应该不用这么偏激才是……”
我看着搅动冰咖啡的林晓,一副人畜无害的脸。
“林喆根本就没有溺亡,是被你推下去的吧?”
林晓的脸色稍稍变了一变,接着又轻松地说:
“那可是我最爱的姐姐,我怎么会推她下水呢?”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我的推测,当天,你听说了那片河域经常死人的消息,因此把林喆喊来了河边。”
“林喆本不打算下水,你却硬生生把林喆拖进水里。”
林晓轻蔑地笑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呢?况且,姐姐水性那么好,根本就不会溺死。”
“如果有根绳子捆着她,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拿出当时在河边找到的那根绳子,被河水浸泡得有些发黄,软啪啪地躺在桌上。
“这根绳子,我总觉得哪里很熟悉,后来我才想起来,上次露宿你家的时候,看到过一只猴子玩偶。”
那是两个拥抱在一起的小猴子玩偶,做工精良,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它恰好放在窗台上,我伸手去关窗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它,原本两只紧紧依偎的猴子就这样散落在地,当时的我并没有多想。
“现在想,之所以感觉到那么奇怪,是因为我曾经看到过类似的设计,两只猴子之间会用绳子连接,不论另一只猴子被拉得多长,最终两只猴子都会缓缓合成一体,变成拥抱的样子。”
“而在你家的那对猴子玩偶,中间的绳子被抽走了。”
林晓沉默着听我说完这段话,微微扬起嘴角:
“可是,监控录像确实拍到了姐姐走在大桥上的画面啊。”
“那张公布出来的监控画面,根本就不是林喆最后消失的画面,那应该是你打电话给林喆,林喆赶来河边路上的画面吧。”
我将打印出来的监控画面摊平放在桌上。
“监控画面里是晴天。我查了那天的天气预报,你自己也说了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结合这座桥与河边的距离,雨停的时候,林喆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个位置。”
“你们篡改了监控录像的时间,却忘了篡改天气。”
我观察着林晓的反应,桌上我的那杯咖啡因为冰块融化,发出了冰块碰撞的声响。
“大哥哥,你应该一点都不了解姐姐吧。”
林晓抬起头来,微微对我笑着,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惊悚。
“我是十岁那年认识姐姐的,比我年长两岁的姐姐,几乎事事都能干,她的房间总是堆满了玩偶,每天早上也都有送奶工敲门,给她送特制的牛奶。”
林晓收敛了自己的笑容,接下去说:
“因此她长得很高,爸爸总是以她为傲,送她去各式各样的补习班,奖状、奖牌拿得数不胜数。爸爸那样的笑容,我从来没有见过。”
“后来妈妈也变了,变得不再谈论我,而是转头谈论姐姐,对于我来说,姐姐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而我就是这个家的透明人。因为我挑食的缘故,所以我一直很瘦,爸爸私底下曾经嘲笑过我是瘦猴子。”
“明明我只是没有姐姐那么优秀罢了……”
说到这里,林晓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大哥哥,你知道吗?其实虽然我和姐姐差了两岁,但是我们的生日是在同一天哦,可是爸爸却只送了一份生日礼物。”
“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猴子玩具,他把玩具交到姐姐手上的时候,还要对我说,以后要和姐姐相亲相爱,就像这对猴子一样。”
“我花了一段时间适应姐姐的存在,结果还是不行,我讨厌她讨厌得要发疯,就趁着没有人的时候扯断了那对猴子之间的线。从那之后,我就不打算假装对姐姐好了。”
忽然之间,林晓扬起头,兴奋地盯着我。
“大哥哥,你知道吗,在这之后不久,爸爸就死了,他喝醉酒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那片河里,连尸首都找不到了。也就是那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用那根绳子,置姐姐于死地呢!”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说出这样毛骨悚然的话,我的吸管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桌上传来了林晓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灰:
“但是,大哥哥前面说得有一点不太对哦,我那天,只是喊姐姐来辅导我游泳罢了。”
林晓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找到了当天和姐姐的聊天记录。
“本来那天,她是不情愿来找我的,可是我拿着手机假装自己要在水里溺死了,稍微大呼小叫了几句,姐姐就吭哧吭哧地来了。”
我打断了她:
“别装了,林晓,你根本就会游泳,不需要林喆来辅导。”
“我去林喆获奖的那个游泳馆看过了,你连续报名了三个暑期的游泳课,最后一次上课是在林喆遇害前的一周。”
林晓有些错愕地看着我,接着又恢复了她的招牌笑容:
“大哥哥,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呢。”
林晓笑了笑。
“但是姐姐是游泳健将,我怕她不能够一下子溺死,那样的话不是会更加痛苦吗?所以我假装和姐姐一起潜到河的深处,在她指导我如何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我把她的脚和河底的石头绑在了一起。”
我有些吃惊,林晓谈起这些就像在谈论一段风光往事,完全没有要忏悔的意思。
“我至今都无法忘怀,姐姐那个吃惊的眼神,原本在水里游刃有余的她,突然像是一条在案板上扑棱的鱼,疯狂扭动着身体……”
林晓戛然而止,身体向后躺去。
“不过,说了这么多,大哥哥,你也没有证据啊,你所说的都只是你的猜想而已,妈妈也不会帮你的,只要我和她说,如果不按我说的做,她就会变成孤家寡人,她就会乖乖照做的,就跟那则寻人启事一样。”
我拿出粘在桌底下的录音笔,云淡风轻地说:
“现在有了。”
“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既然你都知道林喆死了,为什么还要登寻人启事?”
林晓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知道姐姐没有死。”
11
林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搞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撒谎吗?有意义吗?
“就算你现在说谎也没用,录音笔已经把刚才你说的都记录下来了。”
林晓扬起天真的脸庞,迷茫地看着我:
“大哥哥,其实监控录像是有两段的,一段就如你所说,是姐姐赶来找我的时候拍下的;还有一段,是货真价实的姐姐离开时被拍到的哦。”
“那确实是姐姐最后一次被拍到的地方,只是我没有公开。”
“那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我和妈妈回到家中是下午,因此天是晴的。”
“只不过黑白照片看不出来天色的早晚程度而已。”
林晓凑近我的脸,用一种看待猎物的眼神玩味地看着我:
“大哥哥,我确实想要杀死姐姐,但是我没想到,姐姐在那之后,居然还会出现在这座大桥上,可是,姐姐也并没有回家,我想知道……姐姐究竟去哪了。”
“她一定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活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兴奋。”
她的眼神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我不得不站起身来。
“你知道吗?我甚至还折返回了那条小河,潜水下去想知道姐姐的情况,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根绳子上空无一物,姐姐消失了。”
“我本来是打算回去处理那根绳子的,但是既然姐姐没死,绳子也就没有处理的必要了。”
“大哥哥,实际上,我一直在等你。”
林晓的手覆上了我的手,她用一种十分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如果你说的是那第二段监控录像的话,在警察局就有,我可以带你去看。”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无法面对眼前的林晓,也无法面对脑海里的林喆。
“你说的谎言太多了,我无法相信你。”
我准备离开,林晓却扯住了我的袖子:
“大哥哥,你说的谎难道就不多吗?我姐姐的幼儿园同学?”
我甩开她的袖子,径直离开了咖啡馆。
12
我坐在警察局的白炽灯下,疲惫地抬起眼眶。
看着我的警察无一不皱紧了眉头:
“所以,你究竟想表达什么?人是林晓杀的?”
我摇了摇头:
“虽然我很不喜欢林晓,但是这件事上,她是对的。”
“林喆并没有因为溺水而死,她很坚强地爬上了岸。”
“但是因为呛水过多,她的脚步很迟缓。”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可以再点开当时的监控录像看一眼吗?”
过了一会儿,一位警察拿来了一台笔记本,在他敲击键盘后,林喆在画面里缓缓移动着。
“就是这里,暂停。”
留下的画面里,林喆已经走到了大桥的尾部,在监控边角的位置,露出了一截医院的大楼。
“林喆最后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我指了指那截露出来的医院图像。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想?毕竟,林喆最后是被烧死的,而不是溺死的。”
坐在座位最当中的警察双手抱胸,对我保持着警惕的态度。
我不紧不慢地摘下我的鸭舌帽,撸起我右边的头发,那个头部的凹陷无比明显地暴露在白炽灯下。
“到这里为止还只是我的猜想,但是监控的同一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五分,我也同样在医院。”
13
是的,那天,我也遭遇了一场车祸。
肇事司机直接碾压过了我的头部,在我仅存的最后的意识中,只残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腥。
我被送到我爸的医院,进行了三天两夜的急救,我奇迹般地生还了。
当我在饭桌上谈起这件事时,我爸却显得不以为意:
“当时你不仅被碾压了头部,还有后脑勺坠地引起的一系列损伤,可谓非常棘手,但是万幸,都避开了致命的要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爸爸,你的医院,有接收到一位溺水的病患吗?”
我爸愣了愣神,接着说:
“每天急诊那么多病患,我哪里知道,况且当时都一心扑在救你的工作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了。”
听到这番回答,我的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爸爸,虽然你矢口否认了,但是你又是从何得知,那位溺水的病患,是在救治我的过程中进入医院的呢?”
我爸沉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不悦。
他的筷子悬停在半空。
14
实际上,几天前,我曾偷偷潜入过医院。
说是潜入,其实也并不准确,前台的护士姐姐都认识我,我只需要借着找我爸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入我爸的办公室等候即可。
那天,我对我爸谎称说在高速公路上车坏了,让他来把我载回去。
在他驱车赶往高速公路的路上,我便一页一页地翻阅他的病例档案。
在七月一日那一日,属于我的病历档案上写着“大脑额叶置换术”的字样……
而翻过去的一页,一名不知名的病患,则记载着“因缺氧窒息而死”。
为什么一个还可以在天桥上走两百米路的人,一个可以坚强地从水里爬出来的人,一个可以在我脑海里大呼小叫的人,好不容易来到了以为可以救治她的医院,等来的结果却是因缺氧窒息而死?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感到毛骨悚然。
整个办公室天旋地转,我甚至产生了缺氧的错觉。
我掐住自己的脖子,一遍遍地复盘林喆溺水的经过。
病历档案也随之掉落一地。
脑海里的林喆默不作声。
“林喆,你说话啊!”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15
林喆曾经跟我说过,她害怕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是因为她的妹妹林晓曾想在那样阳光普照的河水中置她于死地。
但是我没有说,林喆告诉过我,她最后的记忆是一种深深的窒息感。
【因为无法产生呼吸,所以只好无助地感受着自己的瞳孔放大,以及非常绝望的感觉,然后感到非常冰冷,在这之后又是难以忍受的燥热,我想那就是死亡来临的感觉。】
林喆说这番话的时候,甚至带着戏谑的语气。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的尸体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带来这样奇异的感受?】
现在谜底解开了。
看着桌上泛着油光的猪脑花,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我又重新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爸爸,这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吗?”
向来脾气很好的爸爸,生气地甩掉了筷子。
他发怒的表情好似一头充血的公牛: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当时那个女孩送进来的时候,血氧饱和度本身就很低了,就算救过来,也会因为永久的脑损伤导致后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
“可是你呢?任男!你本来应该去读医科大学, 有美好的前途,如果我不当机立断把那女孩的大脑额叶置换给你,你后半辈子就是个需要人把屎把尿、站都站不稳的废物!”
我冷静地看着眼前失控的爸爸,妈妈早已被吓得说不出话,穿着围裙站在墙角。
“我想知道……那女孩, 现在在哪?”
即便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冷静, 我的声音还是略带颤抖。
“为了抹除你犯罪的事实,你应该不只是简单地把那女孩放到了太平间里吧?”
爸爸垂下头去, 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16
万万没想到,我在家里的后院发现了“她”。后院已经荒废很久了, 在无人打理的情况下,竟然盛开了一片向日葵。
我四处搜寻, 除了一些腐烂的蔬果,和许久未用的杂物以外,没有其他。
我拍了拍身体,抖落了起码两斤的尘土。
就在我路过一株向日葵的时候, 林喆喊住了我:
【在那里。】
真奇怪, 明明只是声音而已, 我却心头一颤,立即意识到她所指的“那里”是指哪里。
仿佛印证了我脑海里最坏的假设。
“不……这里、那里、那里,都是。”
“这个后院, 都充满着,我的气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视线从向日葵下移到土壤的部分,上面覆盖了一层肥料。
我伸手去触摸, 发现其中夹杂着一些烟灰一样的东西, 一捻就随风消散了。
我一边呕吐, 一边眼角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根本不能算是什么“尸体”了——
她燃烧殆尽之后产生的骨灰,撒满了院子各处。
那些向日葵, 竟然是被这么残忍的肥料孕育出来的。
明明是这么残酷的景象,那家伙却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 找到了我。】
17
我告诉了警察事情发生的经过, 在我迈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与被押送的父亲擦肩而过。
我从警察局离开已经是深夜了,路灯照在我惨白的脸上, 此刻我大脑空空,连林喆的声音也不复存在。
这样想也正常, 因为她之所以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半是因为她的大脑额叶在我颅内,一半是因为她对死亡的执念吧。
既然完成了她的愿望, 我也可以去慷慨赴死了。
我的手里拿着一束林喆孕育出来的向日葵,漫无目的地走在黑夜里。
这样想着, 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当时她险些溺亡的那片河域。
水比我想象的深很多,在夜色的笼罩下, 我对它的深度感到惊奇。
我走得越来越深, 水没过了我的裤脚,再接着是裤裆,再接着是腰部。
我知道, 再往前一步,恐怕就不是没过脖子这样简单了。
我整个人都会被这片黑色的河水吞噬。
就在我准备迈开那最后一步时,一个声音在我脑海当中响起:
【我不想死!】
我的眼泪忽然就流出来了。
- 完 -
库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