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今年有雪
第 4 节 今年有雪
我哥见我沉迷京圈太子爷清冷佛子文学,非要给我介绍个活的太子爷。
此刻,我坐在我的养猪大户前男友对面。
他穿着貂,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手上盘一串菩提手串。
意味深长地打招呼:“Hi.”
我哥看着我,表情谄媚。
“拿佛珠的京圈太子爷有点难度。”
“盘手串的猪圈太子爷,你看成吗?”
1
我哥话音落下。
我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向景凡。
我是短剧制片人。
常年混迹在各大短篇小说平台找 IP,关注了不少推文账号。
最近休年假在家,就时不时地刷一刷。
结果不知是谁炸了京圈太子爷的窝,划一个就是——
“我是京圈太子爷最宠的金丝雀。”
“踹了京圈太子爷的狗。”
“被我捏脸的娃竟是京圈太子爷的儿子。”
……
最终,不懂我在忙什么的朴实的我哥以为我好这款,一定要给我介绍个一模一样的男的。
怀着猎奇的心情,我去了。
没想到我哥要介绍的,正是景凡。
他瞧着毫不意外,似笑非笑地看我。
“这就是,你在首都的大制片人妹妹。”
我哥立刻猛点头:“是,我妹。”
“作品我看过,不错。”
“老好看了是不?”我哥怕冷场,还点出了我的几部代表作,“《闪婚亿万霸总》《巨星闪耀,明星逃妻不爱了》《邪魅老公疼疼我》……”
我头皮发麻:“哥!”
这些在某手的撕逼狗血短剧,怎么也跟“不错”搭不上边。
景凡那句夸奖,听着就像嘲讽。
跟“大制片人”一样。
世界上最难受的事是什么?
是之前被你甩了的前男友混得不仅比你好太多,还能当面看你笑话。
我管理好面部表情:“不如景老板。”
“S 市的五花肉,都被你家小猪仔承包了吧。”
“不敢当不敢当。”景凡盘了下菩提手串,从善如流。
“猪卖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养猪的,乔小姐是不是也没想到,出走半生归来还得跟我这个养猪的——”
“养猪的”三个字一出来,我血液瞬间冲向头顶。
当初,我就是以景凡就是个养猪的跟我没共同语言为由把他甩了的。
此情此景,这三个字像一记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
椅子发出刺啦的声音。
我不受控制地起身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
坐下也不是,说什么也不是,只好扔下一句“失陪”,拎包走人。
空气静默一瞬。
对面也发出椅子拉开的声音。
我以为追出来的是我哥。
不承想,是景凡。
他边追边喊。
“乔芮,你跑什么!”
“你害怕什么?心虚啊?”
“担心我知道你当年不是因为想留首都才跟我分手?”
“担心我知道你家里的事?”
“还是担心我现在又跟之前一样不要脸地缠着你,就差跪下求你别走?”
这一句像吼出来的。
我脚步狠狠停下。
一回头才发现,他急得没来得及穿貂。
S 市的大冷天,就里面一件薄薄的黑色羊绒毛衣。
手里的菩提手串不知道去哪儿了,精心做好的发型也有些凌乱。
好看的脸上眼眶通红,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所以你当时……是为什么跟我分手的?”
他轻声问。
“不是不喜欢我了,对不对?”
2
我跟景凡的故事,能追溯九年前。
那时我不仅是个高中生,还是个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小说作者。
是我先跟踪的他。
没别的,就是小说里写到校草,便想看看这位公认的校草平时都在做什么。
……结果就撞见他打架了。
穿着校服的景凡在学校后巷扔了书包 1 挑 3,生生把三个发色各异的小混混打到求饶。
从没这么近距离看过人肉搏,我吓得腿软。
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上面是没打出去的 110。
还没缓过劲,眼前的光就被遮住。
一抬头,是景凡。
他长袖校服灰扑扑的,精致的脸上青了一块。
眼里的狠劲儿还没下去,瞧着有些凶:“你跟踪我?”
我怕被揍,吓得猛摇头:“没有!”
“撒谎,我都发现好几次了。”
他被脸上的伤疼得“嘶”了声,一本正经地回忆:“篮球场,食堂,微机室,放学……”
我当场哽住,没想出是哪里露了马脚。
景凡盯了我一会儿,薄唇勾起弧度,猛地蹲下和我对视,英气的眉一挑:“想追我?”
“完全不想,你千万别误会。”
景凡很臭屁:“误会?不信。没事,哥很迷人哥知道,但哥现在心里只有学习。你如果真喜欢哥,哥可以……”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我是在采风!”
“采风?”
“就是……我在写小说,需要搜集素材。”
“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那个时候,写小说还是件蛮羞耻的事。
……尤其不想让身边的人知道。
景凡表情迟疑了一下:“哦……以我为原型?”
“也不算,”我说得含糊,“很好奇高中生是怎么打架的……”
景凡有些无语:“傻啊你,好奇就真去看?受牵连了怎么办?”
“那我运气还行。”
“嗐。”景凡起身,顺手把我也拉起来。
等到真站起来才发现,他竟然比我高出这么多。
线条优越的下颌,也要我抬起头才能看到。
“你为什么打架?”
景凡叹口气:“他们老大喜欢的女孩喜欢我,我无辜躺枪。”
我:“……”
我们俩大眼对小眼,不知谁先笑出声。
家住东北,哪怕是夏天,天黑得也很早。
景凡看着亮起的路灯,又看看我,声音无奈。
“行吧,送你回去。”
那天,我跟在景凡的身后。
路灯很高,明明隔着挺远的距离,影子却像交织在一起。
我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个画面。
决定把它写进小说里。
3
关于景凡的江湖传言很多,长得帅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我三天两头就能听到他的故事。
诸如他们班谁家过生日,他直接牵了只小猪仔去——因为他家是开养猪场的。
诸如他的宠物是只小香猪,他给此猪起名叫翠花。
诸如他今天用投篮的姿势往垃圾桶扔矿泉水瓶,露出了八块腹肌——女生版。
男生版是,那矿泉水瓶没准头,一下砸到了级部主任的光明顶上。
他被级部主任追了二里地,最终被罚倒一个月垃圾桶。
这些都被我写进了写小说的日记本里。
我哥乔峥大我两岁,那年刚高考完。
我爸妈的注意就自然而然地全都转移到我身上。
结果那天,他们翻出了我的日记本。
他们把日记本扔到我面前,厉声质问:“你平时就在搞这个?”
我不敢置信:“你们翻我东西?”
我爸恨铁不成钢:“我们这是关心你!乔芮,你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每天这么不务正业,成绩下滑怎么办?”
“你想没想过爸爸妈妈供你和你哥读书多不容易,我和你妈一个月赚多少钱?我们赚钱这么不容易都给了你和你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我妈表情更是严肃:“芮芮,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早恋了?”
“我没有!这就是小说,我喜欢写故事,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当个作家!”
我爸当场就翻了脸,声音粗糙急促。
“你当个屁的作家!你这么小懂什么?你能当作家我倒着走!”
他一张脸气得通红,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一把抓起我面前的日记本,在我的惊呼声中撕碎。
他一边撕还一边说:“你不学习是吧?你当作家是吧?”
“我让你当作家!我让你当作家!”
我妈看着我的脸色有些犹豫地想去抢。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寄托我梦想的纸张,就在这样暴力的撕扯中成了碎片。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爸喘着粗气看我。
我妈似乎也觉得爸爸情绪激动了一些,讷讷开口:“芮芮,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他就是怕耽误你学习……”
是啊,很多时候,无论父母做了如何过分的事。
只要一句“对你好”,就可以无限合理化他们的行为。
就像父亲酗酒。
他酒后就可以指责我哥不会早早出去赚钱养家。
指责我为什么穿裙子,是不是想出去当“鸡”。
每当我和我哥羡慕别的孩子在过生日时有块小小的生日蛋糕,而我们却一无所有时。
他当时不说什么,可喝了酒又要一边摔锅碗瓢盆一边怒吼:“我们就是普通人家,就是不如别人!你们羡慕他们就去死吧,下辈子投别人家胎!”
每到这时,我妈总会看着一地狼藉,躲回屋里。
等我爸发泄完,又出来沉默地收拾。
哥哥总是一边咬着牙护着我,接受来自我爸的狂风骤雨,一边安慰我:“别怕,哥哥在。”
而爸爸总会在酒醒后道歉,妈妈也会在第二天说。
“你爸也是怕你们学坏。”
“他都是为你们好。”
小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为我们好要用这种方式。
后来我才明白,这只是一种控制欲。
控制不了自己的人生,就来控制我们的。
我和哥哥从小活在苦难教育里。
我们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用自己攒了很久,甚至是打工赚到的钱去买一块渴望已久的小蛋糕,妈妈会在收到生日礼物时先把“怎么又乱花钱”放在第一句。
即便哥哥常告诉我“他们只是习惯了扫兴”“不要认为这种苦难教育是对的”,可我依旧能看到他痛苦——他打工赚钱买了一双自己很喜欢的新鞋子,却在爸爸暴怒后沉默地看着门口爸妈穿的开裂鞋子良久,又自己默不作声退了。
我们会因为他们的一句话内疚好久。
我们会无法避免地因为一件小事而想要大声吼叫、有破坏欲。
我们明明不喜欢,却好像无法避免受影响。
自卑深入骨髓。
原本我将自己塑造的小小世界当成乌托邦。
可现在看来,他们好像连这个都要掌控。
4
我跟景凡第二次面对面是在一家酒吧。
那天,我摔门离去。
挂断几次妈妈打来的电话,她问我在哪儿,我回晚上去同学家休息。
实则我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哥哥去读大学了。
他没办法时时陪在我身边。
路过一家酒吧,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正要往里走,就被人捏住了后颈皮——
景凡拽着我的领子,一把把我揪了回来。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胸前一条克罗心十字项链,左手还了提一个礼物袋。
“穿着校服就往里面冲,年纪轻轻疯了你?”
“怎么是你?”
景凡打量我一眼:“哥们儿过生日。你呢,这回来这儿采风?”
“不是。”
“那就快回家,这儿晚上不安全。”
我沉默了,盯着他看。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正要再说什么,就听我憋出三个字:“不想回。”
景凡几番欲言又止:“……大晚上你跟一异性在酒吧门口说这话,算了……你等会儿,我进去送个礼物。”
我就蹲在路边等他。
他又出来时,身上沾了酒气
我皱皱鼻子:“喝酒了?”
“早退,陪了一点儿。”
景凡带着我没走几步。
就从灯光昏暗的酒吧,到了一家灯火通明正义凛然的奶茶店。
冒着热气的红豆奶茶摆在桌上。
“说吧,怎么回事?”
我这会儿确实很需要倾诉。
而景凡,是阴差阳错间,唯一知道我在写小说的同龄人。
我挑着重点讲了几句,景凡听得认真。
话毕,他组织半天语言,终于憋出来一句安慰:“我之前看到一句话,就是我们都要走两条路。”
“一条是一定要走的路,一条是我们想走的路。只有走完那条一定要走的路,才能去走我们想走的那条路。”
“我觉得吧,你能这么用心采风,以后肯定能写出很厉害的小说。但是呢……”
“习也是要好好学的……当然,你爸妈肯定方式不对……”
看得出来,他很不擅长安慰人。
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
奶茶店的灯光是暖色的,眼前坐着的少年不知所措的时候小动作很多。
摸摸鼻梁摸摸项链又摸摸耳朵。
周围有不少同龄女生,她们的视线都似有若无地朝这边打量。
景凡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
“你有没有在听?”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考第几名?”
景凡咳嗽一声:“班里前二十吧。”
“可我一直前三欸。”
景凡见我表情舒缓也松了口气,笑骂:“靠……小丑竟是我自己。”
5
同桌菜菜笑嘻嘻:“你是不是拿下校草了?”
我一脸诧异地看她:“怎么会!”
那个年纪不知道从哪儿兴起来的,大家总喜欢用狗形容男生。
小奶狗,小狼狗,大狗狗。
所以菜菜也形容:“那他见到你怎么就跟闻着骨头味的狗似的?”
我:“……”
可好像,我跟景凡说话的次数确实多了起来。
他常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说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敷衍:“写完了就给你看。”
“我不会是唯一一个知道你在写小说的吧?”
“不是。”
景凡警觉:“还有谁?”
“我爸妈。”
我扭到脚,课间操请假在教室。
景凡跟地下党接头一样在教室窗户外学鸟叫。
我拉开窗户,看他的眼神像看白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教室就我一个人。”
景凡咳嗽一声,站直,一边飞速塞给我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暖宝宝,一边挤眉弄眼:“哥家里还有个姐姐,哥懂。”
我:“……”
我有时候觉得景凡很近,有时候又觉得他实在……太耀眼了。
每当我们在学校说过话我又回到家,都会有一种严重的分裂感。
我的爸妈告诉我,我配不上更好的,我只是普通人,不该做梦。
可景凡却让我忍不住想,为什么不该?
我连朦胧的、追求美好的权利,都不能拥有吗?
我和景凡虽然不一个班,却一起上体育课。
那半年的体育课恰好都是下午最后一节。
景凡在打篮球。
全世界的光都像是要聚在他身上。
菜菜大大咧咧又松弛,跟我性格截然相反。
她笑嘻嘻地问我:“乔儿,你是不是喜欢景凡啊?”
我胸口一麻,下意识否认:“我没有啊……”
菜菜却笑嘻嘻。
“咱们就快毕业了,高考完肯定很多人跟他表白,你抓抓紧好不好?”
我一怔,一时说不出话。
……是啊,一定有很多人。
前不久,艺术班的林玥就跟景凡表白了。
女孩身高腿长,皮肤雪白,长相精致。
性格也开朗大方,身上的松弛感是我求而不得的。
景凡倒是拒绝得大大方方,可那时年纪多小,有很多事只是单单想起来,都觉得酸涩难当。
下课后,我没着急走。
景凡下意识地环视四周,见我发呆,把篮球扔给他们班男同学,三两步跑到我跟前:“不走?”
“没,我就是想看看夕阳。”
也想看,他会不会来跟我打招呼。
夕阳,与漆黑的夜幕接轨,盛大又绚烂。
我的小说里有个场景,恰好需要这样瑰丽的景色成为背景板。
背景板前,是女主喜欢的人。
景凡一言不发,在我旁边站了很久。
他存在于我小心翼翼怕被识破的余光里,与我心中设想的场景别无二致。
那时我才骤然发现。
不仅仅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从前我对他的观察,哪是仅仅采风而已,明明是我藏不住的喜欢。
写作的人,那么爱自己笔下的角色。
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将他写在书里?
两个月后是我生日,景凡抵着寒风跑过来,送了我一部相机。
我心间滚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这太贵重了。”
景凡却是不容拒绝:“收好,我寒假喂了二十天猪赚钱买的。这是给未来大作家的前期投资。”
他说着,作拍照的手势。
“以后想记下什么,不一定非要用大脑。用它也可以。”
景凡送完东西还不走,欲言又止半天。
“那个……你想考哪个大学?”
“首都传媒大学,戏文专业。”
他脸垮了一下:“帝都啊?”
“嗯。”
“好吧。”
“你呢?”
“本来想留 S 市。”
“现在呢?”
“现在……拼搏百天冲刺北大吧。”
我笑出声:“我认真问的。”
景凡沉沉看我:“你先别问。”
我没问,却在不久后知道了答案。
我被首都传媒大学戏文专业录取。
而他成绩本就一直在进步,最后确实拼搏百天,考到了首都对外经贸。
高考完的那年暑假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成绩不错,我爸妈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而景凡家里老人都在国外,他高中三年都没出去。
这回假期长,竟然直接在国外待到 8 月底。
我每天定时收到他的消息,有时候是风景照,有时候是一些趣事。
他拍照总是在 C 位,晒黑了许多,抱着冲浪板的照片显得牙特白。
他的家人应该很爱他,他看起来不会为了生活琐事烦心。
他好像……在努力地向我展示他更多的生活。
漫长的、没有见面的假期,我写完了那本以他为原型的小说,收获了第一批读者。
我把稿费单给哥哥看,小心翼翼:“我好像……有了一个特别喜欢的人。”
看到了一点点自己能够改变生活的希望,我总算有了将喜欢宣之于口的勇气。
我哥很为我开心。
他对我说。
“真的喜欢,就勇敢一点。”
树叶刚刚开始泛黄的九月,景凡回来了。
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在首都传媒大学的门口接过了我的箱子。
“糟糕。”
我看着眼前挺拔的人,感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我好像知道小说女主心动的感觉了。”
“哦?”
景凡停下脚步。
他在我的注视中转身,鼓起勇气:“那你想不想知道,小说女主恋爱的感觉?”
我至今都记得那一幕。
卷过树叶的风也吹动我的头发。
人来人往的校园里。
我只听得见他。
6
几年时光恍然而过。
现在是 S 市的冬天。
刚上我哥的车,微弱的暖风还不足以抵御刺骨的寒冷,冻得我一个瑟缩。
我哥有些尴尬:“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
刚刚景凡说完那句话。
即便时隔几年,却依旧像在我的耳边炸开惊雷。
我手都有些颤抖。
大脑还没过,话就脱口而出了:“你都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景凡。”
指甲掐进手心。
我麻木着,一字一顿:“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怎么还惦记着啊?”
我哥拿着他的貂追出来时,恰好看到景凡的脸上划过一滴泪。
我哥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那谁一直说,他挺喜欢你的,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了,但你确定不再继续接触……”
“哥,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你明知道当初……”
“你别说,”我哥笑了声,发动汽车,“你也知道,当初因为咱爸的事,我不好找工作。”
“后来想赚更多钱,我不是去做房产销售——你每年寄回家的钱都给你攒着呢。哥有手有脚,总不能要你的。这几年环境不好开不了单,去年年底公司又裁员,正好就裁到我了……我怕你们担心就没说,后来他找上我,让我去他那儿干。”
我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一时失语。
我哥问得小心翼翼:“你们……之前认识?”
“前男友。”
我哥一脚踩住刹车,我差点被安全带勒死。
“什么?!”
“你激动什么?”
“我们在一起三年。”
我吸吸鼻子,“他就是那个,我当初告诉你,我特别喜欢的人啊。”
7
小说女主恋爱的感觉确实美好。
其实恋爱中最让人开心的事不是这个人爱你,而是这个人懂你的莫名其妙。
他明白我为什么会在急匆匆的路上突然停下观察行人;
习惯我上一秒还在跟他说话,下一秒就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敲打打;
他知道在我眼中,日出可能不仅仅是日出,还有可能是久别重逢的旧情人在能看见海上日出的松软沙滩上释怀相拥;
夕阳也不仅仅是夕阳,还是 17 岁少女眼里打在喜欢的少年身上的橘黄暖光;
磅礴的大雨是对想要给喜欢的女孩买生日礼物的男孩的考验;
漫天飞雪是一对新人从民政局出来时心中都会出现的那句诗。
“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景凡会因为我想写调酒师的角色而去学调酒,会在我说“驻唱好 cool”的时候上台去借驻唱的吉他唱歌。
我们都很喜欢五月天。
他抱着吉他唱《如烟》,唱《仓颉》,唱《人生海海》。
酒吧里所有的人都在看他。
而我知道,他只在看我。
我笑说他可以出道。
他说那就让我给他写歌词,给他写剧本,总之我们要锁死。
我说但你要回家继承家业。
他说那他做生意,我就在家写小说。
没灵感就出去旅游,自己赚的钱自己存着,他赚的钱我也存着,我们继续锁死。
景凡搭着我的肩膀,在昏黄的路灯下高谈阔论:“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在一起。”
我瞥他:“你有点恋爱脑。”
景凡骄傲:“恋爱脑,是我最好的嫁妆。”
首都的冬,虽没 S 市温度低,可若是有风,寒冷程度也是不遑多让。
我肤色很白,被风吹得更是透明。
景凡低头看着我笑了一会儿,用力捏了下我的脸。
“喂!”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你的?”
我揉着脸:“不知道。”
“就是高三那次体育课,你说想看夕阳。我突然觉得在你的世界里,大家都能看见的夕阳应该都很不一样。”
“那天我突然很想。”
“想……自己也能活在你心里那个不一样的世界里。”
他说得认真,表情像在求婚。
我似乎被他抚平了。
在无人知晓、无人认可的日子里,是景凡有意无意地反复告诉我。
说我可以。
我鼻尖微酸,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早就在了。”
我们度过了很漫长的三年多。
首都的春夏秋冬。
冬天的故宫,秋天的香山枫叶,夏天的什刹海,春天的雍和宫。
从地铁 1 号线到地铁 10 号线。
到后来很多次,我昏昏欲睡,奔波在首都的地铁线路时,都经常幻听到“下一站,国贸”的提示音。
从前这个提示音代表着,我距离见到景凡的时间又短了一点。
去年冬天,有个项目进行得不算顺利。
同事记着十五的日子,要拉我到雍和宫拜一拜。
路过观音洞时,她想到我还没男朋友,一定要我点上三炷香。
我盯着眼前香火旺盛的宫殿与虔诚的信徒。
忽然想到那一年,我也被景凡拉到这里。
他说自己心诚,求菩萨能保佑我们更长久。
香灰落下烫到手,我骤然回神。
同事看见“哎呀”了一声,说着“这是菩萨听到了祷告”的吉祥话。
我匆匆拜过,心底苦笑。
后来看到一个说法。
说,缘浅的两个人不能一起拜佛。
因为佛渡正缘,去孽缘。
……
早知道,当年就不跟景凡来了。
8
回家后,我哥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支又一支烟。
倒是菜菜咋咋呼呼地给我发消息:“回家了不说一声不地道啊。”
“约约约,明天见。”
我本想拒绝。
看着默不作声的我哥,又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我好像确实需要一些放松。
第二天,我如约到了跟菜菜约好的烤肉店。
她脱下长到脚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亮紫色的修身兔绒毛衣,脸上妆容精致得像是要上台表演。
她性格还是跟之前一样大大咧咧,刚点完菜就八卦:“乔儿,有人说昨天碰见你和景凡了,怎么回事?”
我洗餐具的动作一顿,状似无意:“一点误会,我哥在他那儿上班,不知道我和他之前的事,想让我们相亲……”
“啧,这样啊。唉,我还以为你们……”
我笑着打断她:“还没说你跟姜超呢。”
姜超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也是景凡的好哥们儿。
“打算今年订婚,婚礼准备去巴厘岛办。”
我抿唇:“好浪漫。”
菜菜没请服务员帮忙,自己烤肉的动作很娴熟。
烟火气袅袅,虽被抽烟器吸走,菜菜的表情却还是在这一瞬间显得不太真切。
“我跟姜超……是跟你和景凡差不多时间在一起的,他们俩关系好,咱俩关系也好。”
“我们在一块儿这么多年……我总以为,我们能差不多时间结婚。”
菜菜声音怅然。
“这么多年过去,景凡身边也没别人,一心扑在他家工作上。去年我们一起吃饭,景凡喝醉了酒还在叫你的名字。”
我指尖微顿,心里像是打翻了碳酸汽水,不住地冒泡。
菜菜往我盘子里夹了两块烤肉,还在继续说。
“我们这个年龄其实更能感受到,好像很难遇到合适的人,更别说喜欢的人。”
她脸上没了刚刚的轻松,带了几分认真。
“姜超是同我说过一些不好的话,但我知道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你当时跟景凡,到底是为什么分的?”
我眼神微动,没接话。
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烧酒。
窗外下雪了。
我们当时在首都,都没见过几回雪。
想着大二时有次景凡学生会聚餐,他被起哄着喝了不少酒。
我们宿舍都门禁了,他却突然打电话过来,让我穿得厚一点,来一下阳台。
我悄声下床,打开阳台窗户,飞进来几朵雪花。
低头,才发现他在楼下,醉醺醺、眼神亮晶晶地看我。
昏暗的路灯还未全灭,投下的灯光都好像偏爱他。
电话那头,景凡的声音清晰传来:“乔芮,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
深夜,他打车将近二十里路,只为我无意中说,想和他看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在我们学校周围的宾馆将就一夜。
晨光熹微时,我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我提着早餐,站在门口歪头看他。
“初雪。”
景凡眼尾泛红,闻言勾唇,声音沙哑:“对,初雪。”
前几年还好。
这三年,首都下雪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老家的雪积得再厚,也不再是当年那场。
酒意上涌,眼前模糊。
我才发现自己落了泪。
9
我们分开的原因很简单。
大四那年,妈妈查出乳腺癌。
好在是初期,治愈存活率大。
父母都是本分一辈子的职工,供我和哥哥读书已是不易,没什么积蓄。
老家前两年搬了家,房子还有贷款要还。
哥哥刚就业开始工作,而我尚在念书。
虽说我常给家里寄钱,但他们也不认为我一个学生手头能有多宽裕。
加起来不过十来万的费用,对那时的我家,近乎天文数字。
于是我爸犯糊涂,瞒着我们挪了公款。
忘了说。
我爸,在景凡二叔的冷链运输公司当会计。
原本计划今年累一点,干点杂活,跑跑滴滴,钱到年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还上。
谁知公司税出了问题,财务连夜对账。
这窟窿一下就对了出来。
我爸被带走,是景凡二叔亲自报的警。
事发三天,没瞒住我妈。
她又进了一次抢救室。
那会儿景凡正在参加一个创业竞赛,我没细说,只说要回家。
他便让我自己注意安全。
我妈生病,我爸我妈我哥一起瞒着我,他们以为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就是为我好。
这下,我爸被警察带走和我妈生病的消息一起砸过来。
我打车到医院时一阵头晕目眩,差点跪地上。
我没跪。
我哥跪了。
他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无能,没发现爸爸的不对劲。
我也哭,拳头握了又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是那几天,景凡的爸爸妈妈找上我。
大家虽然嘴里开玩笑说景凡家就是养猪的。
但大家也清楚,这就是当地的大企业。
普通人做不来的。
景凡的父母也如我所料,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样子,礼貌又得体。
景凡妈妈叹气:“乔芮,你和景凡的事,我们当父母的也都知道。他很喜欢你,我们也相信你是好孩子。”
“但是你现在还小,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概念。”
“钱是不多。但你父亲做出这样的事,往后你和景凡如果走到一起,我们两家人怎么见面?”
“不说我们两家,就说你和景凡。他会怎么看你?你又想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我张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往下掉。
我嗫嚅着,想辩解什么——比如我爸是走投无路才犯糊涂,房子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妈妈又着急用钱——他只是想救我妈妈。
但这话又说不出口。
毕竟错了就是错了。
于是,只能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景凡妈妈叹了口气:“你跟景凡好好分开,你们家里的事,我可以帮你瞒着他,这样你们彼此也有个体面。”
她顿了一下,还是补充,“如果你能答应阿姨,景凡二叔那边我会让他去公安那边签和解协议。这钱当我们借给你,你爸也不用太着急还。”
上句话像在商量,下一句就成了威胁。
听到“借给你”这三个字,我还是没忍住。
没人能懂景凡对我的意义。
甚至可以说,我这些年能过得这么好,我能坚持热爱,我能逐渐从原生家庭的压抑中脱离出来,有一半都是因为景凡。
那些一无所有、暗淡无光的日子。
是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告诉我,别放弃,我可以。
我哭得伤心,景凡爸妈对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却终究没有退让。
如果……如果我爸或者我哥,能跟我说一声这件事,我是不是能把自己所有的稿费给他们?
不够的,大不了我借景凡一些凑一凑——倘若是这样,就不会出这些事。
可命运主打一个阴差阳错。
我知道景凡家境好。
但我们毕竟都在校园,景凡也从不刻意说些什么。
或许写小说的人总保有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总觉得人人平等。
家境好没什么,我以后努努力也可以。
如今,我才恍然察觉。
我爸能为区区十来万做错事,而这些钱或许就只够景凡买几条项链,买一块表。
人与人之间的沟壑难以填平,人们常用血淋淋这么赤裸的词去形容现实,是有他的道理。
10
我失魂落魄,从首都到 S 市,又从 S 市到首都。
景凡兴冲冲地来接我,跟我计划寒假一起做点什么。
他说:“不然计划计划,今年跟我回去见爸妈吧,你不是说要把你哥介绍给我的?”
见爸妈?
见过了啊,我见过了。
指甲要将掌心抠破。
我麻木着,到嘴边只剩三个字:“分手吧。”
景凡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你开什么玩笑?”
“我想留在首都。”
“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写小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自己的作品能出现在大荧幕上。”
“我不回 S 市,也不想只写小说而已,我们分手吧。”
景凡急得眼都红了:“乔芮,我不信。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谎,“我其实没回家,我去横店了。我发现我跟你没什么共同语言,能跟我有共同语言的人太多,跟你在一起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发现那才是我想要的……”
景凡却听不进去,他打断我,语无伦次:“你想在首都可以,我们可以异地恋,不,我也可以留下。我在这儿也能有自己的事业——我不一定非要回去接我爸的班,我还有我姐,更何况以后生意未必做不到这儿——”
我提高音量:“可你就是个养猪的,你再有钱,也是个养猪的。你的人生规划就是回去接你爸的班。我们现在有共同语言,以后呢?”
“我和你没什么共同话题,景凡。”
“我真的烦了,也很累,你懂吗?”
“别再缠着我了。”
话毕,我拉开椅子。
桌面上是一动没动的热咖啡。
再多待一秒钟,眼泪都要夺眶而出。
景凡叫住我。
他声音很低也很轻。
“乔芮。”
“你确定?”
“是,”我毫不犹豫,“我确定。”
“你别确定,你先别确定。”
景凡当时就哽咽了,他拽着我的手的力道不算紧。
像是怕捏疼我。
但依旧能看得出他不想放我走。
“我也可以不养猪……”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我打断他:“但是我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没回。
我没骗他的是,我的小说虽然没有大火,但依旧吸引到了一些影视公司的注意。
他们确实想让我去做编剧。
我同他们联系过几次,吃过几回饭。
我知道景凡那段时间在跟着我。
所以这回他们饭后喊我一起去酒吧,我便没有拒绝。
年轻人,又是娱乐行业的年轻人,大多玩得开。
气氛烘托到了,大家拥抱一下靠得近一点,都是很常见的事。
昏暗的酒吧里,我喝下酒,一眼捕捉到不远处景凡震惊又痛心的视线,便没推开旁边小 gay 搭上我肩膀的手。
可见景凡往外走,我却还是没忍住,追了上去。
那天很冷,呼啸而来的北风吹散了酒意。
我回过神,觉得自己真是有点毛病。
明明就是想让他看到,让他别再跟着我,可却还是没忍住。
景凡站在路灯下看我,他像是要哭,眼尾都是红的。
“乔芮,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可我好像第一次认识你……”
“不是——”
那时我好想告诉他。
是我爸爸偷了他二叔的钱。
可我,却真的说不出口。
我说“不是”的时候,景凡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见我又沉默。
这希冀便像是我的错觉。
他的眼神很快冷了下来。
“我这次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了。”
他还是从前的样子,即便是很生气、很伤心,却还是说不出什么刺人的话。
“乔芮,祝你一切都好。”
那以后,到昨天。
我再没见过景凡。
首都真的很大,二十几站地铁的距离,东五环到北三环,原来真的那么远。
远到只要不是刻意,或许真的不会再见。
11
年假还有十来天。
那天过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间。
除了怕我哥担心按点出去吃个饭,其余时间都不出门。
我哥一句话说好几次我都听不见。
他叫我名字:“乔芮。”
我恍然回神:“什么?”
“我今天出个短差,可能明天才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回家看看爸妈?”
我讷讷点头。
我哥像是有话要说。
可到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
工作催得急,监制一直问我什么时候休完假。
我敷衍着回了消息,再被电话铃声叫醒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还来不及捕捉心中的空落,电话那头熟悉的男声便唤回我的神志。
“乔芮,我是姜超。”
我一愣。
“有事吗?”
“景凡快喝死了,你有空就来接他。”
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我下意识拒绝:“没空。你不是在那儿,不能把他送回家?”
姜超气得笑了一声:“不是我想联系你,是他非要你来,不来就不走。”
“乔芮,你真的莫名其妙。你怎么就又出现在他身边了?”
“什么叫我……”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你知不知道,景凡几年前跟你分手喝酒喝到胃出血。”
我胸口一窒。
“我就不明白了,这么几年,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人,他怎么就还是往你身上栽。”
“你不来也无所谓,他喝死在……”
来不及多想,话已经脱口而出。
“你们在哪儿?”
姜超被我一噎,没好气扔下个地点。
我挂断电话才看到菜菜的微信。
“乔儿,姜超跟我要你电话了。”
“今时不同往日,无论你们是怎么分开的,我们都已经长大了,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如果你心里一点他都没有,昨天不会喝那么多酒。”
“不会把你们之间的细节记得那么清楚,不是吗?”
昨天不是大雪,到今夜路上已经没了下雪的痕迹。
风还是冷。
我把脸埋进围巾里。
姜超和景凡在一处静吧。
我打车赶到时,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角落里的人。
姜超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在看到我出现的那一刻缓和了脸色。
把车钥匙扔给我,示意自己要走了。
我接过钥匙,看着趴在桌上的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还是很喜欢戴克罗心的项链,旁边放着一件黑色羽绒服。
望着熟悉的装扮,我失笑。
不知道那天是哪根筋不对非要穿貂。
我沉默地坐下,做了会儿心理建设。
我都已经在这儿了。
来都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景凡,景凡?”
“走了,我送你回家。”
景凡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眼底一片清明。
我一愣,回过神来。
胸口瞬间冒火,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恼羞成怒。
“你没喝醉?骗我好玩吗?”
我要起身,被景凡一把抓住手腕。
挣脱一下没开。
他停顿一下,声音沙哑:“不喜欢,不在乎,你为什么要来?”
“好歹好过一段,我总不能看你喝死在酒吧里。”
“乔芮,你嘴怎么变这么毒?我不信。”
“你不信?你爱信不信。”
“骗我好玩吗?”
我甩着他的手。
景凡急了:“别哭,你别哭。”
我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更是控诉:“你装醉骗我,你欺负人是不是?”
景凡眼睛很亮,我们对视时,我才发现他眼下的青黑。
“喝醉是假的。”
“想见你是真的。”
“想让你别走也是真的。”
距离太近,这人看着清醒,空气里却弥漫着酒气。好像确实还是……喝了酒的。
我心间酸涩,一时说不出话。
“你到底喝醉了没?”
景凡自嘲:“应该是醉了,不然不敢说这么多话。”
“乔芮,明明还在乎,为什么不试试?”
昏暗的环境下,四处都是暧昧的光,和暧昧的人。
我们谁都没移开视线。
这是我,曾经那么喜欢的人啊。
心脏跳动得很快。
快到,某种冲动要不听使唤,破土而出。
我索性回问他:“好啊,试试,你想怎么试?”
还不等景凡说话。
我揪着他的领子,吻了上去。
“这么试吗?”
景凡浑身僵住,几乎不能动。
他眨了下眼,像是不敢相信。
“去酒店试吗?”
景凡:“你……”
我很凶:“走不走,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走以后都别见面。”
景凡拉着我的手,我手里紧紧捏着他的车钥匙。
就这样吧。
我心想。
景凡笑了声,看着我的嘴唇:“亲了一下会不会不能开车?”
我脸上爆红。
那我算是没处说理了。
我哼声:“别废话。”
保时捷风驰电掣,我选了 S 市最贵的一家酒店,刷了景凡的卡。
电梯里的地毯是软的,我不知道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来自软乎乎的地毯,还是身边人过于灼热的视线。
刷卡开门,呼吸交织在了一起,透过窗户的月光都觉得害羞。
接吻都是博弈。
我……嘴唇疼。
感觉到景凡在摸墙上的开关。
我小声地搂住景凡,把脸埋进他的胸前。
“别开灯……”
景凡轻笑一声,将我托举起来:“好,不开灯。”
我们在黑暗中感受。
我听见景凡在问我。
“你想没想过我?”
“想……过。”
“后来谈没谈过男朋友。”
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没有!”
景凡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乔芮,今天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话,他好像不太开心。
一切结束已经是后半夜。
冲过澡后,我们双双躺进干燥的被褥。
我后知后觉:“我哥今天出差了……”
景凡笑着“嗯”了声:“好在今天不下雪,不然他今天不出差,我今天就见不到你了。”
我气急败坏:“你故意的!”
“现在是意外之喜。”
景凡抱得很紧。
我上下眼皮打架,总觉得自己忘记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家的事?”
“小乔……”景凡叹了口气。
“你写了一本以我们两个为原型的小说,正文 HE,番外 BE。我查一下就查到了。”
我眼眶发热。
那是我最后的勇气。
我以为景凡不会看,如果他看了。
那就是我的解释。
我哽咽:“你早就知道了,”
“嗯,知道了,还跟我爸妈吵过一架,他们问我有什么资格认为自己考虑得比他们多,甚至我离开他们连维持现在的生活都做不到。他们觉得我想得太简单,太不成熟,他们考虑那么多,他们没有错……可我后来竟然发现,他们说得都对。”
“我可以不理解他们的做法,却无法否认他们为我考虑的心。那时的我也确实没有为自己人生负责的能力。如果我能更成熟一点,如果更成熟一点的我的想法还没变,我就把你追回来;如果还是成长不够,那我也没资格找你,你跟我在一起也只会委屈。”
“所以我努力到了今天,我还是喜欢你。”
“但是后来,你就不写了。”
“小乔,你之后为什么不写了?”
微信删了,微博也没再更新。
最喜欢的小说也不写了。
他都不能知道,她现在过得到底怎么样。
12
老家铺好取暖通道后,父母决定回老家。
城里的房子便只有我哥在住。
嘴上说着老家住得习惯,街坊邻居更亲,却也知道老两口是老一辈的观念。
一是觉得没脸面对我们。
二是觉得我哥结婚,他们得买房子。
如今没那个能力买,便把这套给我哥。
我哥也明白,劝也劝不动。
他老早就告诉我,哪怕爸妈不回来,这套房子也是我们一家的。
爸妈哪天不在了,这房子就是我们俩的。
他日后结婚靠自己能力再买。
这样我无论在哪儿,都有家可回。
今年过年又不能回来,便提前回了老家去看爸妈。
爸爸老了。
妈妈当初手术虽然做得顺利,却也因为常年疾病的折磨,整个人透露出脆弱和灰败。
她见到我和我哥就扑簌簌地掉泪,寒暄不了几句就喘不上气。
每回见我们就是那几句话,说她和我爸对不起我们,拖累我们了。
我哥趁着我爸转身做饭的空档抽了支烟。
他最近烟瘾很大。
鼻尖冻得通红。
眼睛也红。
这就不知道是冻得还是酸得。
他哆哆嗦嗦熄了烟,拍拍我的背。
“怪不得,怪不得当时景刚签了和解。芮芮……”
“我之前很难的时候……也怪过他们。你知道吗,人性总是没那么能经受考验,我也总想问咱爸为什么当时要犯那个糊涂,还想问怎么世界上人那么多,得病的就轮上咱妈。”
“但到现在……每年过年,我都格外珍重。”
“我总是怕,这是最后一年……他们都在我们身边。”
我叹口气,只觉心间酸涩。
我也曾责难过,可又不知道该责难什么。
责难苦难吗?
那未免责难不完。
我也恨过,为什么,他偏要去偷景凡二叔的钱,可,那是我的妈妈啊。
我们心里很明白,网上也有非常多声音告诉我们,东亚的亲子关系是如何的,我们应该如何做。我也依旧记得小时候梦想被粉碎的样子,他酒后发火的样子。
我好像无法距离他太近,对他诉说爱意。
可是现在,他老了。
我们有一万种解法,如果我们并非身在其中。
吃过饭,爸妈赶我们回家。
不等送出门,就看见一辆熟悉的保时捷停在外面。
景凡下车时,我吓了一跳。
我爸却是一脸开心:“小景来了!”
我愣住,头皮都有些发麻。
景凡却是笑得开心:“乔叔,我来看看你们。”
我哥连忙解释:“我跟着景凡干活,他借着公司的名义来送过好几回东西,还帮咱妈找医生……我现在算是知道他为什么来了。”
我现在不是很敢见景凡。
一方面觉得自己独了这么多年,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亲密关系。
另一方面又有些迷茫。
这回,我真能跟景凡走下去吗?
想破头想到失眠,干脆先不去想。
于是那晚我趁他熟睡,跑了。
还不接他电话。
前脚回家冲过澡,后脚我哥就回家,问我什么表情,是不是去做贼了。
父母进屋招呼的工夫,景凡平移到我身边。
像是咬着牙说话:“你倒是再跑。”
“……我没跑。”
景凡叹了口气。
“乔芮,你担心的事我都会解决。”
“但是你……再考虑我一下,行不行?”
景凡没待太久,他是借着路过的由头过来的。
我哥载我回家。
后视镜里,爸妈越来越远,变成了小小的两团。
还以为是后视镜花了。
过了会儿才发现,原来氤氲的是我的视线。
时间带走了好多东西。
时光一去不复返。
13
人们在面对苦难时,总会说:“过去了,会好的。”
而实际上是,过去了也不会好。
发生过的事不可能当没发生。
那些经历过的事,都会刻在我们记忆里,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酒店那晚。
我回答景凡:“没什么,就是不想写了。”
很多年前的最初,确实一切还不错。
刚毕业,我大学时写的小说就卖出了影视版权。
那时已经过了各大影视公司都在抢 IP 的热潮,我的版权卖得不算贵,手里却有了一小笔钱。
跟出品公司洽谈后,他们决定邀请我参与编剧。
对书粉更有号召力,也更能为剧本质量把关。
那本书也算小火,他们请到了当时很红的男明星秦骁出演男主角。
我一方面感慨自己运气好,一方面也在暗暗期待这次合作。
甚至我在想。
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厉害一点,以后是不是还能有重新站在景凡面前的机会。
谁知出师不利,负责改编的主笔编剧是业内老牌编剧姚笙。
她有过好几部代表作,自认对市场把控精准,否定了不少我原著中的情节。
她认为,这部分内容或许在小说中会有很好的呈现,但真的搬到电视剧里未必卖座。
我虽不是强势的人,却想到毕竟是自己的作品,有几处重要情节依旧固执己见。
制片人反复思量,决定保留两个版本,请主创团队一起来看。
那次剧本围读会,是我第一回见秦骁。
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卫衣。
身量很高,口罩棒球帽遮住脸。
恍惚间,我还当自己看见了景凡。
他摘下口罩,露出无可挑剔的五官。
无意中捕捉到我的视线,也不觉冒犯,反而礼貌地冲我弯了下眼。
女主是当红小花姜绒。
可不知为何,她好像很不待见秦骁。
二人中间像隔着一道壁。
我无心探究更多,满心都是剧本。
原以为自己的坚持未必能成,却不想对我的意见最为支持的,正是秦骁。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我支持乔编剧的意见。”
“我认为,对这一处男主角处理方式的描写,原著作者确实可能把握得更精准。”
“我觉得乔编剧说得对。”
几句话下去,姚笙脸都黑了。
剧本围读持续了一周才结束,我坚持保留的剧情都保留。
导演之所以能拍板定剧情,几乎都是因为秦骁。
见秦骁出门,犹豫再三,我从剧本围读的会议室跟了出去。
他正在窗边抽烟,指尖烟雾袅袅,他侧脸线条流畅,睫毛盖住漆黑的眼珠。
我莫名理解了网上为什么都说他长了一张有故事的脸。
秦骁见我,冲我颔首。
“乔编剧。”
我这才回神,走上前:“秦老师,我来道谢。”
我有些紧张,“谢谢你对我坚持剧情的肯定。”
“没事,这也是我的工作。”
我正要道别。
秦骁却主动说:“加个微信吗?”
我以为他们明星都不会主动加人。
何况还是这么红的。
声音顿时有些犹豫:“可……可以吗?”
秦骁笑得温柔:“当然可以。方便我请教剧本。”
14
我原以为,这就是一次简单的工作社交。
一个这样红的影视明星,能对我的作品表示肯定,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舞。
可,我很快就察觉了不对。
他经常会在微信上给我发一些很奇怪的信息。
例如:“你皮肤像牛奶。”
有时白天一起工作,他还会发:“你很适合穿紧身牛仔裤,衬得你身材很好。”
“怎么不回消息,是我打扰你了吗?”
……
有些话不知是不是我当时多想,已经明显超出社交界限。
最初我还会尴尬回复,可,有时却又实在不知道回复什么。
这件事我不知该跟谁说起。
那瞬间,我真的很想景凡。
我以为只要不回复就可以了。
可谁知道,我的退让迎来的是秦骁的变本加厉。
我们一起吃饭,他会把手搭在我的椅背后。
喝酒喝水,他都要帮我递杯子,顺便暧昧地摸我的手。
跟服装老师确认衣服时,他会突然逼近,呼吸喷薄到我的后颈。
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那天聚餐后,他主动说要送我回家
在场很多人,他这样说了,便有不少人给他台阶下。
初入职场的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更准确地说,我因为不确定拒绝的后果,也并没有为后果兜底的底气,所以拒绝不了。
我们明显的地位差距,多说一点仿佛都是我不知好歹。
我租在东坝的小区,到门口时已是夜深人静。
终于熬到下车,秦骁却拉住了我的手。
反复摩挲。
那种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感觉又出现了。
秦骁也不装了,他轻佻地看我,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乔芮,你看得出,我很喜欢你。”
我牙齿都在打战:“老师,我只把你当同事。”
秦骁笑了声,拍了拍我的腰。
“没事,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我只觉一阵恶寒。
最初我还在想办法化解。
直到终于有一天,秦骁亲手撕开这片遮羞布。
15
那是初冬。
首都妖风阵阵,像是要往人骨头里吹。
开机迫在眉睫,去西双版纳取景。
临去前,剧组聚餐,参与的都是核心主创人员。
制片人找了包厢,我去时,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秦骁右边。
最初还算正常。
可习惯性地,秦骁又把自己的手放到了我的椅子上。
我硬着头皮想要提早离开,可在座都是前辈,让我有些不好开口。
酒过三巡。
秦骁看起来已经有些醉了。
他把手放在了我的腿上。
我几乎弹跳起来,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讷讷开口:“我去卫生间。”
大包间,卫生间都在房间内。
我进去,缓好情绪。
刚开门,就被秦骁堵了回去——饭桌上那么多人,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来了。
我如坠冰窖,在空调开足的卫生间里冒着冷汗。
秦骁低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里带着捕猎的兴致,俯身就要吻上来。
我一把推开:“你是不是疯了?”
“我怎么疯了?我只是……想让我们都能快乐。”
我忍着不适一把挥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秦骁终于被激怒了。
精致的脸上闪过一抹狠意,没有人能想象到,人前温和挺拔的人,背后竟是这副模样。
他狠狠捏住我的脸:“你装什么纯?”
“谁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
“天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欲拒还迎?”
“还是你想要钱?多少钱,你说个数,我今天试试,值不值得。”
我奋力反抗:“我没有……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是犯法的……”
“没有?呵。”
秦骁表情愈发阴狠:“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就乖乖听话。”
“报警?你没有证据,警察不能处理我。”
“你爆料,网友也会觉得你疯了。”
“我一个男明星,怎么会看上你?”
我趁他不备猛地推开门,大喝:“你别碰我!我告你骚扰了!”
包间霎时寂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制片人:“误会了吧?秦老师是不是喝醉了?”
秦骁皮笑肉不笑:“有点。”
监制说:“小乔,行了,坐下吧。误会一场。”
对我来说,冒犯,超越界限的事。
对他们来说,只是误会一场。
我没有一刻觉得这样恐慌。
但还是强撑着。
“这不是误会,他不是第一次了,我会报警。”
“报什么警?你是不是疯了?”
说这句话的是导演,“你说他骚扰你,你有什么证据?”
“我……”
是啊,我有什么证据。
姚笙表情纠结,欲言又止。
我却是一步不肯让,一股气冲上脑门,真的报警了。
秦骁打电话给助理,助理上来站在门口,避免不相干的人拍下照片。
他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我还在赌在场会不会有人站出来……哪怕他们没听到卫生间的对话,可明显的越界的行为,总归不至于感受不到。
可,没有。
在场所有人,或是幸灾乐祸,或是眼神躲避,或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总之,都是相似又让人绝望的冷漠。
警察以证据不足为由没有立案,临走还嘱咐我们,不要酒后闹事。
秦骁酒醒了大半。
他眼神轻佻,冷笑着看我:“然后呢,你要干什么?去网上发?让我身败名裂?”
“没事,我等着,我倒是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饭局不欢而散。
我穿着羽绒服,拉链都忘记拉上。
在呼啸的北风中,浑身冷了个透。
嘴唇和手都在不自觉地发抖,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掉。
姚笙的车子停在了我的面前。
“上车吧。”
我没动。
她叹口气:“上来吧,生病很好受?”
我这才抹了一把脸,上了副驾驶。
车内的暖气让我在这一瞬间找回知觉。
姚笙的声音在车厢中,显得格外空洞。
“何必报警呢?你也知道,你这种情况没有证据,你根本奈何不了他。”
“就算你出去爆料,别人也会觉得,是你在污蔑。”
“要么就是质问,他一个当红男明星,怎么会看上你?”
“这些业内人也只会觉得,你怎么这么金贵,拉个手就要毁别人前途?”
“你现在说出去大家也不会承认,大家不会信的,只会觉得是你要敲诈勒索……”
“影响再严重点,他还会反告你诽谤。你赢得了吗?”
姚笙眼眶泛红,“你还不明白吗?有的时候,人没有别的选择。”
我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我怎么没有别的选择?我可以选择不接受,可以选择报警……总之,我要反抗的!”
“那好啊。”姚笙声音轻飘飘,看向我的眼神意味深长,“那我……祝你顺利。”
高烧整整三天。
胸口一股气在乱窜。
我想要爆料。
我想要再去找证据。
可是,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反倒是姚笙那晚的话,如同魔咒,在我耳边反复响起。
编辑好的微博躺在草稿箱里,勇气再而衰,三而竭。
理智让我保持缄默。
我魔怔般地刷着类似的新闻,看着网友的评论。
可好像,即便是真的,有实锤,女生也依旧会接受一些道德谴责。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眼里总有一套规则。
女生就是应该攀附强势方。
就因为他们是男明星,就像是女生占了便宜。
那件事后,我被赶出了项目组。
我在业内就好像多了一层隐形封杀令。
可凭什么,这种垃圾,他要出演我的小说?
他演的,还是被我赋予了很多的,景凡的角色。
这种念头像根刺,折磨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我好像就写不出来了。
明明还在构思一本新书。
网上催更也很多。
可我就是没办法下笔。
脑海中的情节形成不了连贯的剧情,一到深夜就开始反刍自己受过的伤害。
腿上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逼仄卫生间里威胁的话。
绝望又无处可逃的恐惧。
我开始反省自己。
是我不够坚强吗?
我为什么不能坚强起来?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只得出了轻度抑郁的结论。
之前找上我的制片人,她好像什么都懂,却又什么都不能说。
最后,她还是不忍,把我介绍到她朋友那里做制片人。
创业公司。
做的都是不入流的网大。
却好在,依旧是和这个行业沾边的。
脑海中一边叫嚣着急流勇退吧,我可以不继续留在这里的。
可一边又不甘心。
这是我奉为圭臬想要做一生的事业。
我只是暂时写不出来而已,我不接受自己要这样打道回府,一生籍籍无名。
浑浑噩噩地做了几个不怎么样的项目,没赚多少钱,却勉强温饱。
直到后来影视寒冬,短剧兴起,我开始做一些能迅速回笼资金的短剧。
我看项目的眼光确实还不错,至少做的几部短剧,都达到了百万分账的水平。
小程序短剧更是出了几个接近千万流水的爆款。
生活这才逐渐好了起来。
可,这只是生活啊。
没有人知道,曾经的我是什么样的。
那些只存在于我……还有景凡的记忆里。
只有景凡。
他还知道。
我突然想到无数个他陪我莫名其妙的日日夜夜。
陪我采风,陪我观察行人,为我去学调酒,还为我去唱歌。
他知道我看夕阳不仅仅是因为夕阳太美,他知道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小小的世界。
可那个世界塌陷了。
没人能证明它存在过。
16
年假休完,我准备回首都。
景凡送我。
一路说的都是家常话。
到拿行李时,景凡才盯着我开口。
“乔芮,我真的很喜欢你。”
“如果你暂时还不能适应,我们就从朋友做起。”
“如果你最后能选择跟我在一起,你担心的事,我们一起解决。”
我忍住眼眶中的热意。
心说:“好。”
我这次休息了半个多月,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长。
是因为我要进一个长剧组。
五年来,我终于凭借百万分账的短剧,以执行制片的身份,重新接触长剧《盛放》。
可不巧。
《盛放》的男主,定的正是秦骁。
监制通知我男主角敲定的那一刻,我直接摆烂,提了半个月休假申请。
在首都回 S 市的飞机上。
我反复在想。
这是我的机会。
错过这次,不知道下次在哪里。
可,为什么是秦骁?
如今,娱乐圈人才辈出。不少当红小生崭露头角。
他已经没有之前那样红,也传出过不少私生活混乱、跟粉丝关系不正当的传闻。
可终究是传闻。
他还是在这个圈子,恶心地存在着。
可要躲的凭什么是我?
明明他才是那个作恶的人。
回到首都第二天,剧本围读。
我终于又见到秦骁。
他走到我身边,恶意地咧了下嘴角:“乔编……哦不,现在是乔制片了。”
“乔制片,好久不见。”
“没想到我们还能合作。”
我没有我以为的恐惧和愤怒,只有一片冰冷。
我冷笑着看他:“是你混得太差。”
“沦落到又来上我的戏。”
秦骁扯扯嘴角,笑得狰狞:“那你还不是要忍着恶心天天看我?”
“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熟悉的剧本围读,熟悉的没有边界感的玩笑。
定妆那天,我敏感地察觉到化妆师小茹的情绪不太对。
结果很意外地,当天晚上,秦骁大名就上了热搜,后边还跟了一个“爆”字。
而把秦骁送上热搜的,正是小茹。
她实名举报秦骁性骚扰。
还拿出了针孔摄像头拍摄下的证据。
镜头中,她是第一视角。
秦骁距离她很近。
说出口的话也不干不净。
倒是也没有新花样。
“你放开!”
“装什么?穿成这样不就是为了给我看?”
“真当自己多金贵,别不知好歹。”
……
他被惯坏了。
他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跟他发展出什么关系。
镜头里小茹无力的躲闪和恐惧的话,让我几乎瞬间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制片人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疲惫:“小乔,你去看看。”
我挂断电话,跟化妆组长要了地址,打车去了小茹家。
小姑娘住在通州。
工作的地方往往三四环内,化妆师又总是开工早。小姑娘为了在首都讨生活,到工作地点需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
原本生活一片平静,她跟无数北漂的打工人没什么区别。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小茹合租了一间两居室,她给我开门时眼里充满了防备。
“我不会删微博。”
我冲她笑:“不需要删。”
小茹看我两眼又往我身后看看,这才放我进门。
她情绪很激动。
“他之前就给我发过一些莫名其妙的消息。”
“组长签了合同我才知道是他的剧组。”
“他让我去他房间,我不想去。他就对我说那些话……好在我早有防备,我拿摄像头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自保。”
“他们究竟知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对男明星有什么想法。我根本就不想……就不想!”
小茹背在颤抖。
我安抚:“我理解,我能理解。”
小茹缓和下来。
“我就要曝光他,我要曝光这种恶心的人。”
我问:“你不怕……他们不信吗?”
“不信也无所谓,我不怕了。”
“如果不信,至少以后跟他合作的人能产生怀疑、产生警惕。”
“你不知道这些天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每天都快要崩溃了。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我心里轻松了!我可以打工,可以砸锅卖铁,运气好一点,我可以回老家的影楼帮人化妆!”
“但是我忍受不了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明明只是个垃圾。”
“明明他才是那个垃圾!”
我默默闭了闭眼。
当初的我,为什么没有勇敢一点说出来。
如果我说出来……会不会就能有更多人……
“对不起。”
小茹一愣。
我接着说:“我帮你。”
“乔制片……”
“几年前,我也有跟你一样的经历。”
“可我……可我不敢。”
我怕景凡看见。
我怕家人看见。
我怕没人相信,他们更相信他们金光闪闪的偶像,而被钉上耻辱柱的是我。
或许一份公关稿就能颠倒黑白,让我再无还击之力。
从小茹那儿回来时,暮色四合。
我没打车,而是选择坐地铁。
今天是个好天气,不远处有大片火烧云,我几乎在一瞬间想到了那年,最后一节体育课,我余光中的景凡。
那些被我掩埋在心底的冲动与文字,仿佛在此刻破土而出。
在小说作者眼里,此刻的夕阳会是什么?
是哪怕日薄西山,也要鼓足勇气。
深吸一口气,我开始编辑微博。
“我是《凡心》的原作者小乔,也是当初《凡心》的编剧之一。”
“目前在《盛放》项目组负责制片工作。”
“我实名举报《凡心》筹备期间,演员秦骁对我进行骚扰。”
“但已经过去那么久,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找到当初没有扔的报警回执、发出几条聊天截图,和赌在场所有人的良心。”
“他对我的第一次试探,只是发了几条微信。”
“之后就是牵手。”
“就是把手搭在你的椅背上、你的肩膀上。”
“就是去搂一下你的腰。”
“他在不断试探你的底线。”
“我发这个微博,不仅是想曝光秦骁的行为。”
“更想告诉所有遇到这种女生的事。”
“要勇敢,要说出来。”
“要敏感,要对一切超越边界的行为说不。”
“一个男明星,不应该人前衣冠楚楚,人后禽兽不如。”
“是他辜负了大家的喜欢,我问心无愧。”
微博发出,我关上手机,深吸一口气。
夕阳还在。
那些横亘在我心中已久的陈年荆棘,终于被我亲手拔除了。
17
成长总会伴着伤痛与蜕变。
我没想到,这条微博发出后。
竟然还有很多人站了出来。
她们不少人都曾跟秦骁合作过,或多或少地遭受过秦骁的冒犯。
更有让秦骁得逞的,以为自己是在恋爱,结果一头栽进去,发现这就是个人渣。
不少粉丝还在喷我落井下石,没有证据。
令我意外的是,多年未见的姚笙出来声援我了。
她说:“我陷入了很漫长被 PUA 的阶段,甚至不知道,我和秦骁算不算在一起过。”
“他拍了我的照片。”
“我曾经很害怕,直到我听见那句话。『如果你拿不出证据证明那是我,那我就告你诽谤;如果你能拿出证据证明那是我,这就是你犯罪的证据。』”
“做错事的是他,没理由感到羞耻的是我。”
“他不知道的是,我也会录像,也会拍照。”
说罢,她放出了一段录像。
我以为,录像跟她有关。
却不承想,主角是我。
时隔五年,镜头里清清楚楚地拍到,饭桌上秦骁把手放到我身上的样子,和我的反应。
那些过往深刻又冷漠的脸,仿佛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未来,我只会记住这迟到的勇敢。
一夜间,秦骁面临重创,女孩们如雨后春笋,纷纷发声声援。
就在大环境中,职场上普遍存在的行为展开热烈讨论。
监制、制片主任、导演、制片人齐刷刷站在我面前。
“乔芮,你是不是疯了?”
我目光坚定,总算说出口:“主任,我没疯,没有一刻不是在细细考虑的。”
他们面色不虞。
正如五年前那晚那些人。
唯有监制没有责怪。
监制是位中年女性,曾经做过很多爆剧的制片人。
她沉默了好久,缓声开口:“她没疯,你们凭什么说受害者疯?说受害者疯了,加害者呢?加害者才是最应该承担责任的。我女儿比她小不了多少,难道我要这样教我的女儿吗?”
“他违约,他要赔钱,你难为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我缓缓呼出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18
那天,互联网掀起舆论风波。
小茹先发了微博,又将证据提交警方报警。
警方调查也逐渐深入,因证据充分,将秦骁抓捕。
其中还有不少新证据出现,不少网友推测,最后的罪名更重也说不定。
首都下了大雪。
多少年,没下过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雪。
我眼眶通红,望着面前的高楼大厦。这里面,承载了多少人的梦想。
停了很久,我才打车回家。
阴天,天暗得早。
我听着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走到小区楼下。
抬头,却发现了一个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景凡。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也没戴,整个人被雪淋成了冰棍。
脸上,是化不开的悲伤。
我心口一窒,愣个神的工夫,路灯倏然开了。
华灯初上。
昏黄的灯光下,景凡跑了两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像是缺失的什么,在此刻突然完整了。
“我……我问你哥要了你的地址。”
他轻轻吸气,倏然抽泣起来。
最初只是抽泣,到后来直接大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样哭过,还有些手足无措。
他松开我,眼尾都是红。漆黑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了。
“我,我……”
我拍拍他。
“你哭什么啊?”
我以为景凡只是在为我的遭遇哭。
但我之后才知道。
他痛。
他真的太痛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他也曾经找过我。
那是他跟着父亲做生意,谈成第一笔大单、第一次收到认可后。
他去了我在东坝的小区门口。
他看到车里的人跟我牵手,拍了下我的腰背。
那一刻景凡心都要碎了。
他误会了。
误会那是我的男朋友。
直到,他看见我发的微博。
看见秦骁的照片。
他才猛地想起来,那天他看到的那个男人,就是秦骁。
他太痛了。
曾经在我最无力的时刻,跟我擦肩而过。
“我不管。”
景凡要疯了,像在说气话,“你要还留在首都,那我也要在首都。”
“我跟你住一起,你出门做你想做的事,我帮你做家务,给你准备一日三餐。”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跟你锁死。”
说着说着还是委屈,继续大哭起来。
我哭笑不得,眼眶也泛酸。
下在过去年岁中的雪,终将在未来的烈日下化成水。
我们涉水而过,发现,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19
男主换人了。
我还是制片人。
监制跟我聊了很久,她不希望我因为别人的过错,放弃自己等待多年的机会。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
回家,把这几年的故事简短地告诉还赖在我家不走的景凡。
景凡越听抱得越紧。
我无奈:“你又哭什么。”
“既然你哭,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盛放》前期在 S 市取景。”
景凡也说:“我也有个消息。”
“我来首都顺便谈事,准备来这开店。”
“你想在这儿,我就陪你在这儿。”
“交通这么方便,我们没有必要因为异地恋就分手,对不对?”
“好。”
“你说什么?”
我从来没有一刻像今天这样轻松。
我笑着看他:“我说,好。”
20
S 市拍摄期间,景凡常来探班。
最开始服装组的小姑娘不认识他,经常小声讨论。
“好帅,群演吗?”
“是吧。”
我神秘兮兮:“不是哦。”
“啊,那他是谁啊?”
“是我男朋友。”
一片嘘声。
剧组开机,一天就是一天的经费。
取景在 S 市,过年也没休。
我哥和景凡大包小包从家里带过去不少东西探班。
新男主是当红顶流顾言川,他女朋友也是娱乐圈的,叫林思瑶。
我们关系还不错,他一边跟林思瑶视频,一边还对我和景凡指指点点:“别人都成双成对……”
林思瑶声音娇俏:“那你倒是出来接我哇。”
这位平时高冷的大明星瞬间变了脸色,不顾形象地冲出摄影棚。
而我,本来没想这么快见家长的。
还是景凡说,他爸妈非要来看我。
总归是要面对,我只好努力做自己的心理建设。
见家长那天,我很紧张。
倒是景凡妈妈语气轻松:“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剧组呢,小乔好厉害。”
趁着景凡不注意,他妈妈拉着我的手,眨眨眼,“我不后悔之前跟你说那些话,这跟我希望你们以后好好的不冲突。请你体谅做父母的心。”
我心间微颤,轻轻点头。
他爸叹气:“乔峥是你哥吧?那孩子确实还不错。你也很好。”
我这才知道,我哥经常被景凡带去自家爸妈前刷脸,做五分能吹成十分。
我爸妈、我哥、他爸妈,景凡好像已经铺好了我们能走向彼此的路,他准备好了一切, 我是他唯一的变数。
吃过饭,我跟景凡压马路。
这确实是很不怎么样的一个活动, 毕竟 S 市实在太冷, 呼出口的热气都几乎能结成冰凌。
“我跟你哥说,我真的, 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们之前同学过, 我暗恋你多年爱而不得, 他才拉我跟你相亲的。”
我心尖熨帖。
跳到景凡面前,踮脚吻上他的唇。
最初,他误以为我有男朋友时, 确实想过算了的。
直到之后某次聚会。
他父亲有意无意地催婚, 提起:“听说隔壁孩子都抱仨了。”
景凡脱口而出:“我有喜欢的人了。”
事后,他点烟, 骂自己没出息。
因为他想起的还是我。
去年,景凡是在路上看到失魂落魄的我哥。
刚开始确实是因为我哥是我哥才拉了他一把,后来发现我哥确实有些才能,不该被埋没。
以及,顺便打听我的消息。
她没结婚。
她没男朋友,啧,分手了?
她做的项目……跟他的土味审美呼应上了。
景凡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帮他。
因为景凡喜欢我, 他们都知道。
直到我说要休半月年假,真是稀奇了, 拼命三娘要躺平十五天,多好的机会。
于是, 我哥跟景凡一起, 开始研究我现在到底喜欢什么类型。
“京圈太子爷?”
景凡:“什么玩意儿, 京圈, 跟猪圈有什么区别?”
见面前天晚上,他们俩准备老久。
我哥一边念叨着从京圈太子爷文学里摄取到的“知识”,一边指挥景凡。
“京圈太子爷, 衣服都很讲究, 好几万。”
我哥大手一挥, “你那个貂也好几万, 听哥们儿话,就穿这个。”
那是景凡为了谈生意契合社会大哥的审美买的。
他嘴角都抽搐了:“你确定?”
我哥压根不理他,继续分析:“京圈太子爷……还有个佛珠。你这核桃不错……”
景凡两眼一黑:“我戴个手串吧。”
我哥上下打量, 得出结论:“感觉太单调。”
他回头看了一圈,当机立断,“金链子, 戴这个。”
景凡嘴都抽搐了:“你确定她喜欢这个?”
我哥打包票:“绝对的, 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爱死这玩意儿了。去年她双十一的购物车截图全是金砖,还问我什么时候给她买。”
“……行吧。”景凡悟了。
见面,本来还想端着,后来没端成。
想想从作品入手吧, 工作嘛, 整点共同语言。
……结果人家直接就走了。
被气走。
景凡没忍住差点哭了, 追出去了。
……
直到今天。
“下雪了!下雪了!”
景凡收回回忆,失笑:“S 市下雪,有什么好惊讶。”
我悄声说:“今年雪真多啊。”
“是我们见得多, 因为……首都有雪,S 市也有雪。”
白茫茫的天地间,我们相视一笑。
没关系。
余生也会一起赏雪。
不会再有任何擦肩而过和无能为力的瞬间。
我们会一直相爱。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