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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野玫瑰

第 9 节 野玫瑰

我被徐婉清告上法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因为她的律师是法律界战无不胜的宋归帆。

徐婉清到我面前炫耀:“你求求我,我或许会发发善心让你少判几年。”

她是宋归帆少年时代无数次写在日记里的女孩。

以为有宋归帆这一致命武器在,她定能把我打入深渊、永不翻身。

可她不知道,我做了宋归帆六年的地下情人。

我太懂怎么诱使宋归帆一点一点对我心软,对我放下原则抛弃一切,即便对方是他念念难忘的白月光。

1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一身正装的宋归帆进行陈述,逻辑清晰,字字珠玑。

我被告了。

告我的人是我公司的一个前员工,指责我抄袭了她的设计稿。

本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人会相信名噪一时的知名设计师会去抄袭一个无名小卒的设计。

可这个案子被宋归帆接下,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谁都知道,法律界战无不胜的宋大律师,向来只站在正义的一方。

一审结束后,我没有立即离开。

法院外被记者包围,助手安排了司机到侧门接应。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我摆摆手,让助手先上车。

又有一辆车开过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归帆从我身边经过,我转过头去看他,四目相对。

昨夜在床上,意乱情迷的时候,我问他今天会不会出席。

他没有回话,沉默着将我压在身下,呼吸粗重得不像话。

至少在那一刻,我是有一点胜券在握的。觉得自己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多多少少还是占了他心里的一席之地。

可是法庭上的难堪当众将我打醒。

理智清醒如宋归帆,怎么会对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心软?

我看着他持着黑伞走向路边停着的商务车,不假思索地冲进雨里,拉住了他的袖子。

面前高大的身影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看我。

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比雨中夹杂的风更让我心凉。

“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宋归帆眉间浮起匪夷所思的嘲讽:“我是个律师。”

“你明明知道——”

“方小姐,”他打断我,“我想你并不想私下联系原告律师的新闻出现在头条上。”

我没有松开手:“宋大律师恐怕也不想我们的关系被公之于众吧?”

他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从我手中抽出被捏皱的袖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认识宋归帆时,对方已是声名远扬的大律师,手下的律师事务所养了一批精英,几乎没有败绩,是律法界人人敬仰的存在。

而我只是个被顶头上司抄了设计稿的实习生,籍籍无名,低微到尘埃里。

为了维权,我在他的律所外蹲了一天一夜。宋归帆被缠得不耐烦,那双冷漠的眼睛将我打量了个遍。

“方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

这种不起眼的小案子,杀鸡焉用牛刀?

可我别无选择。

我顶着刺骨的寒风,不顾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在宋归帆面前一件一件脱下衣服。

当我双手扯住最后一件打底衣时,他终于按住了我的手。

“你真是个疯子。”

有了宋归帆的帮助,形势大转。原本手握重权的顶头上司被公司扫地出门,成了业内的过街老鼠。

而我因独特的设计和能请动宋归帆的能力,被领导赏识,从一个实习生直接越级稳坐设计组组长宝座。

尘埃落定后,我再一次找上了宋归帆。

我把他堵在人迹罕至的停车场角落,故技重施。

那个时候,年轻漂亮是我最大的资本。

精心设计过的每一个动作与表情,成功让这个见惯山珍海味的男人松动。

成年人的交易,本是你情我愿,只是我和他都从未想过,这段关系会维持六年之久。

2

“我要你不再插手这个案子。”

宋归帆被我坚定执着的语气逗笑:“方无许,你有点得意忘形。”

我一直知道宋归帆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这六年来,有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求我请他帮忙,可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因为我知道工作是宋归帆的底线。

他可以给我一切,可以出钱给我开工作室、请朋友替我站台、帮我拿到业内令人艳羡的订单,唯独不会为了我改变工作原则。

近几年我的工作室遇到过不少侵权案,他肯派手下的律师帮我,已是最大的让步。

“归帆——”

身后传来一道柔软的声音,我回头望去,徐婉清站在屋檐下,一双仿佛漾了水的眼睛朝宋归帆看了过去。

“我没带伞。”她说。

我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法院大厅有一排公用雨伞,她这个花招未免太过拙劣。

可花招对象很吃这招。

宋归帆打着伞朝徐婉清走去,头上的遮挡物移开,雨水细细密密地飘到了我脸上。

雨变大了。

徐婉清挽着宋归帆的胳膊从我身边走过,脸上的表情不复私下里叫嚣着要让我好看的张扬。

“方姐姐,公道自在人心。雨下大了,你快回去吧。”

好一朵娇艳欲滴的绿茶白莲花。

我回到车上,助理正端着平板一脸愁容。

“老板,给 Sellao 的设计样稿被退回来了。”

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接话。

陷入抄袭风波以来,被退回来的订单多如牛毛,我本没太在意,可 Sellao 不同。

作为国内近几年崛起的轻奢珠宝品牌,Sellao 红得发紫,不少明星名媛争相替它站台。

我工作室还名不见经传时便与它合作,四年来互相成就,向来是为人津津乐道的行业佳话。

可以说 Sellao 这一招,直接给我们判了死刑。

陈蔻满脸不愉,忿忿道:“这案子还没判呢,就赶着来落井下石。”

“宋归帆出手,结果不就已经注定了吗?”我闭着眼说。

在我身边这几个人,陪我一路风雨走来,都知道我和宋归帆的关系。

“宋律师真的一点不顾念情分吗?”

我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情分?我们两个对于这段关系的定位心知肚明,只不过相伴的时间太长了,偶尔也会恍惚。

3

回到蓝湖公馆后,我接到了漠逊的电话。

游戏人间惯了的公子哥语气依旧欠揍:

“考虑好了没?要不要抛弃宋归帆,投入我的怀抱?”

我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漠总一边对着我大表真心,一边退了我工作室的设计稿,现在还来问我这话?”

Sellao 幕后金主漠逊语气中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只是退回了样稿,又不是终止合作。Sellao 下一步的计划,就看方总给不给诚意了。”

我气急,不欲跟他争辩,挂断了电话。

宋归帆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拎着公文包,身上还穿着法庭上那套西服,只是向来一丝不苟的发梢有少许凌乱,像是经历了一场情人间的打情骂俏。

我敛下怒意,挑眉去看他。

蓝湖公馆是宋归帆送我的工作室开业礼物,钥匙一到手,我立马心安理得地搬了进来。

一开始宋归帆只会在有需求的时候过来找我,后来次数频繁了,他的东西一点一点往这里搬,最后人直接住了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向他,表情松弛淡漠,仿佛法庭上的针锋相对从未有过。

他看到我时似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模样,表情变化之快,让我差点没有捕捉到。

“吃饭了吗?”我问他。

宋归帆点了点头,换了鞋之后拎着公文包就去了书房。

我这一问明显多此一举,他和徐婉清旧友相见,巴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怎么会放过共进晚餐的机会?

深夜,我穿着吊带睡裙摸进了书房。

灯光晦暗,宋归帆面色严肃地看着电脑,微蹙的眉头掩映在电脑光线里,说不出地魅惑人心。

我走到他身边,十分自然地挽住他的脖颈,红唇凑到他耳边落下一吻。

“该睡了。”

他眸色微动,手揽至我的腰间,一拉一提,将我压在电脑桌上。

地处繁华地带的蓝湖公馆,外面夜色正浓,璀璨迷人眼。

书房一方天地之内,我咬住宋归帆的肩膀,诱着他和我一起跌入深渊。

宋归帆去洗澡的时候,我翻遍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我知道宋归帆经手的皆是顶端案件,随随便便一笔律师费就能让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所以我从来不敢侵入他的工作领域,对那些封闭的牛皮纸文档敬而远之。

好不容易做一次,却是一无所获。

4

徐婉清回公司收拾东西时,姿态十分高傲。

她踩着价值不菲的高跟鞋,穿着顶她过去一年工资的小香风外套,在众人咬牙切齿的目光中走向自己曾经的工位。

“方无许,你后悔开除我了吗?”她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到底自己做老板时间长了,像她这样满眼写着心机算计的女生,我见过无数个,也很懂得怎么对付。

所以当她在公司拉帮结派、在客户面前装柔弱扮绿茶时,我只是像以往无数次做过的那样,随便寻了个理由将她扫地出门。

可我没想到这块板确实有几分真材实料,手握宋归帆这一致命武器,给了我当头一棒。

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看了一眼自己新做的美甲,突然发狠,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周围传来喝彩声,徐婉清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她最终东西也没拿就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徐婉清哭哭啼啼地跑到马路对面,奔向一辆我眼熟至极的私家车。

宋归帆难得穿了一身休闲服,从驾驶座上下来迎接徐婉清。

徐婉清哭着扑入宋归帆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好不惹人怜爱。

宋归帆的时间都是掐着秒表算的,日进斗金不是玩笑话。居然也会屈尊降贵来到我公司附近,只为送她的小青梅来拿东西。

我拉上窗帘,将车水马龙隔绝在外。

一个小时后,我接到宋归帆的电话。

对方语调平稳冷漠:“你打了徐婉清?”

我靠入座椅,懒洋洋地念起耳濡目染背下来的法律条文:“打人致轻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

“我给你送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宋大律师不高兴?”

“方无许。”

他极少喊我全名。

上一次这么叫我还是在新西兰皇后镇,在比利牛斯山脉千米高空之上,我从直升机内一跃而下,吓得宋归帆失了神智,下意识想来拽我。

我笑着打开降落伞,把他的担忧与狼狈尽收眼底。

“宋律师想好要给我定什么罪了吗?”我笑着问他。

许是我太过油盐不进,宋归帆听完这话就挂了电话。

凌晨一点,我坐在车里仰头看向蓝湖公馆。某一层楼依旧亮着灯光,我不难想象宋归帆此刻在做什么。

工作狂如他,许是又在电脑前看着那些令人头疼不已的案件。

我打通了漠逊的电话:“出来喝两杯吗?”

对方乐意之至,不过须臾就把一切安排周到。

漠逊知道我不喜欢喝烈酒,特意找了一家情调雅致的清吧。我拒绝了他点的果酒,招呼服务员上了伏特加。

酒过三巡,漠逊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凑过来想搂我,我任他虚揽着,吧台下的手播出了被设为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音乐是清吧惯有的暧昧缠绵,我靠在漠逊怀里,抬眸去看他的眼。

素来玩世不恭的人难得神色认真,他喉结滚了滚,低头来吻我的发。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手机收录进去。

“想清楚了?做我的情人,你得到的会比在宋归帆身边得到的更多。”

我娇笑着回应:“看你表现。”

电话里传来几不可闻的忙音。我不甚在意地把手机收进包里,继续和漠逊喝酒。

不知过了多久,我神志已然模糊,眼前的漠逊分成了几个,不安分地在我眼前乱晃。

握住酒杯的手突然被人捏住,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

宋归帆周身漾着冷冽,将我扯入怀里,力气极大,疼得我皱起了眉。

那双向来高高在上的眼睛不带一丝感情地看向漠逊,冷漠地吐出一个字:

“滚。”

漠逊被突然冒出来的宋归帆吓了一跳,看见我毫不意外的表情,聪明如他,瞬间便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轻笑了一声,对我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不再留恋,招呼服务员结完账就转身离开。

我趴在宋归帆怀里,有些难受地扯了扯他的衣服。

昏暗的灯光下,宋归帆看我的眼神充满无尽的凉意。

“你在耍什么花招?”他问我。

我只是盯着他笑。片刻,宋归帆陡然抱起我,带我离开了酒吧。

5

回到蓝湖公馆时,我酒已醒了大半。

向来情绪稳定的宋归帆难得烦躁,站在落地窗前抽烟。

他以前从不会在我面前抽烟。

他的衬衫解开了三颗扣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健过身、保持得很好的身材。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他转身来看我,烟味袭来,我下意识躲了躲。

下巴被捏住,宋归帆带着狠劲儿的眸子掩在缭绕的烟雾里:“打算找下家了?”

我手抚上他的脸:“确实不太想继续给你做情人了。”

发现徐婉清和宋归帆的关系是个意外。

为了应付父母安排的相亲,宋归帆曾让我以女朋友的身份陪他回宋家老宅吃饭。三层别墅,装饰处处透露着颇有底蕴的富贵。

他妈妈没看上我。

为了让我知难而退,她带我参观了宋归帆的房间,又“不经意”让我看到被宋归帆收藏得极好的信件和随笔。

工整的字迹写尽了他少年时代对一个女孩深切的爱意,他用幼稚但真诚的笔调称呼女孩为“徐小姐”。

随笔大多是甜蜜的日常,只是最后一次记录有些忧伤。

“徐小姐走了,但往后余生,她将一直在我心里。”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高中时代的宋归帆搂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两人都穿着校服,说不出的青涩般配。

徐婉清现如今长相已大变样,下巴还有动过的痕迹,但眉眼间和照片中的女孩还是有几分重叠。

所以她来我工作室面试时,我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相似的眉眼、相同的姓氏,在我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直到收到对方寄来的律师函,原告律师落款赫然是宋归帆的名字,一切便清晰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也不知道他们现如今的感情到底还有几分缠绵悱恻。

我只知道我不能输了这场处处透着蹊跷的官司,否则我努力了这么多年的事业将毁于一旦。

“因为徐婉清的官司?”

我没有说话。

他回抱我:“我会补偿你。钱、客户,你要什么都可以。”

我压下冷笑,只是告诉他:“宋归帆,你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你相处了。”

6

我特意挑了宋归帆出差的时候搬出了蓝湖公馆。

贵重的珠宝饰品、包包大多没带,只把属于我的生活用品和衣服打了包,请了搬家公司,只一个上午就搬了个干净。

这几年工作室盈利不错,我瞒着宋归帆给自己购置了一个小公寓,六十平不到,胜在地理位置优越。

然后我给工作室的人放了假,手机一关,窝在家里画设计图。

一闭关就闭了一个多星期。

一个系列的设计图画好,发了邮件送去参加比赛,然后打开手机,无数消息电话铺天盖地而来。

宋归帆出差早已经回来了,见家里空了大半,给我发了个问号。

“你在哪?”

紧接着的是两个未接电话。

我弯起唇角,回复他:“度假。”

接着又去看其他信息,漠逊给我发了他新的爱车的照片,邀我出去兜风。

我心情颇好地给自己化了个妆,磨蹭到夜幕降临,穿上新买的裙子出了门。

单元门口,宋归帆的车果真等在那儿。

我手机一开机他便能定位到我的位置,故而我对他出现在这里丝毫不意外。

他穿着黑色西服,面容疲惫地倚在车旁抽烟。

“方无许——”他叫住我,声音低哑。

“有事吗?”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宋归帆蹙着眉将我的穿着打量了一番,然后脱下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

“你在跟我闹脾气?”

我懒洋洋地回答他:“我一个无名无份的情妇,哪有资格跟金主闹脾气?”

略带赌气的话语一出,便给双方留出了回旋的余地。宋归帆接收到信号,眉头松开。

“谈一谈。”

我坐上了副驾驶,任由他驱车带着我往外走。

车子停在城郊一座山的山腰,这里有一个很大的观景台,从上往下俯瞰,可以将城市的灯火辉煌尽收眼底。

宋归帆压力大的时候很喜欢来这儿,后来又习惯带上我。

夜黑风高、人烟稀少,很适合做点什么释放压力。

我们从来不会因为纯聊天来这里,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天窗打开,我和他并排躺在真皮座椅上,月亮被云遮住,看得并不真切。

“谈什么?”

“谈你的条件。徐婉清的官司我必须打。到时候判决下来,大概率是赔偿认错,按所得罚款。罚多少我都帮你给,道歉的事我会帮你和徐婉清谈。

“后续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把影响降到最低。

“除了官司问题,其他我都可以尽量满足你。我要你继续留在我身边。”

宋归帆总是这样自信,以为自己能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自信久了人就容易贪心,总想什么都得到。

我和他说话的语气堪称心平气和:“你真的觉得,是我抄袭的徐婉清的设计稿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只看证据。”

徐婉清被开除后不久,我们工作室参加了一个时尚品牌新系列设计的竞标。

这种品牌大多有自己专门的设计师,极少外部征稿,这一次竞标是一个信号,要寻找一家可以长期合作的原创工作室。

如果成功,对我工作室的发展有很大助益。

为了拿下这一单,所有设计我亲自操刀,磨了一个多月才交出令自己满意的答卷。

竞标当日,徐婉清坐在我对手的阵营,看完我展出的部分样稿后,当众指责我抄袭。

她说我抄袭她当初应聘我们工作室时夹带在简历里的样稿。

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我的实力,几乎没有人相信徐婉清的话。

直到竞标结束后不久,徐婉清直接将我告上法庭。

她的代理律师是宋归帆,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风向大变,矛头纷纷指向我。

宋归帆提交的最有利的证据是徐婉清的毕设,和我被指抄袭的作品风格太过相似,业内人士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徐婉清的毕设由业内顶尖的老师亲自批点,证据十分充分。

我伸手去摸宋归帆车里的烟盒,点燃一根,吸了一口后递到他唇边。

他偏头咬住,深吸一口。

“如果徐婉清的毕设就是抄我的呢?”

宋归帆给出了充分的解释:“她高中就出了国,这么多年一直在国外念书,毕业于国外顶尖设计院校,师从业内顶尖设计师。

“而你一直在国内,还比她晚了一年毕业。”

一个叠加这么多 buff 的优秀设计师,回国多年却一直碌碌无为,换过无数家公司,无一例外都被劝退,职业履历黑得不像话。

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可惜宋归帆被青梅竹马情谊冲昏了头脑,被蒙蔽了双眼,完全看不见。

我叹了一口气:“我们该结束了。我年纪不小了,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当初说好的,好聚好散。”

宋归帆周身的气压突然低了起来,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似是在竭力隐忍着怒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黑暗中牵住了我的手,陡然向我靠近。

头顶的暖光被打开,宋归帆支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色难得地专注认真。

他从储物箱里拿出了一个丝绒材质的小盒子,在我震惊的目光中缓缓打开。

“不想做情人,那就嫁给我。”

钻石戒指在灯光下很是耀眼,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震得无所适从,脑子宕机了好一会儿才缓慢运行。

我曾经幻想过这一幕。

宋归帆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男人,他体贴、英俊又多金,带我去过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世面。

我们曾一起牵手去环球旅行,看了许多别人的人生。

在冰岛追到极光的时候,他把我搂在怀里,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回答:“感觉人生太漂泊,还是想安顿下来。”

我暗示得很隐晦,但聪明如宋归帆,瞬间便领悟到了。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发,虽然没有说话,可眼里分明是有动摇的。

我们用情人的身份粉饰太平,可私下里越了太多次界。

面对这样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没有心动过?

倘若这次求婚是发生在徐婉清出现之前,我或许会不假思索地答应。

可徐婉清的出现让我意识到,我和他之间从未言明的感情本就是空中楼阁。他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给不了他想要的。

我的天空很广阔,注定不会因为一个宋归帆停下往外走的步伐。

“在我这里,结婚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宋归帆,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推开他递到面前的戒指,调高了座椅。

“我困了,送我回去吧。”

7

那晚之后,我对宋归帆避而不见。

我换了手机,专心投入到工作中。送去国外参赛的作品已经有了回复,如果能顺利拿奖的话,我不久就能拿到去国外深造的 offer。

在此之前,我要洗清加在我身上的抄袭污蔑。

漠逊帮我查到一些往事。

徐婉清有一个去世已久的双胞胎姐姐。而那个双胞胎姐姐自小便在艺术上有极高的天赋,被国内一位位高权重的艺术大家收做了关门弟子。

可惜天妒英才,已有造诣的女孩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死于一场车祸。

肇事者是那位艺术大家的亲孙子,拿到驾照第一天上路飙车,车子撞入自家爷爷的画廊。

那个时候,徐婉清的姐姐正在画廊里绘画。

那场车祸早已成为密辛,知道的人很少。

世人只知道后来徐婉清代替自己姐姐的位置走了艺术的道路,被以那位大家干孙女的身份送往国外,一路顺风顺水,大大小小的比赛拿奖拿到手软。

“靠资源砸出来的绣花枕头罢了。”漠逊不屑地评价。

或许我学生时代的作品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运作了去堆砌这个绣花枕头。

顺着我以前参加过的比赛、遇到过的老师往下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我没有对这事发表看法,只是突然想起了宋归帆随笔里的女孩。

我之前还纳闷,优秀有格调如宋归帆,怎么会对徐婉清这朵奇葩念念不忘?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念念不忘的另有其人,甚至爱屋及乌,连对方这不成器的妹妹也要纳入羽翼下保护起来。

“我可以帮你请比宋归帆更厉害的律师。”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你别太自信,宋归帆业内名声摆在那儿,谁会想不开去跟他硬碰硬?”

漠逊装委屈:“真的一点表现机会都不给我?”

“等我洗脱了冤屈,Sellao 要是还看得上我们的话,我们免费包你们一季度设计,当这次你帮我查这些的谢礼。”

漠逊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这是给我判死刑了?”

我笑着回应:“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只不过现阶段我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漠逊埋怨我给他画饼:“我可不是宋归帆,自以为能洞察人心,却被你耍得团团转。”

“跟漠总学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主动不拒绝。让对方猜去吧。”

8

再次跟宋归帆见面时,我已经拿到了绝地反击的证据。

果真如我料想的那般,让徐婉清在国外过得顺风顺水的那些作品,基本没有一件出自她手,大多是她干爷爷动用手段从各处搜罗来的,有些签了版权让渡协议,有些直接偷梁换柱,连原作者都不知道。

我就是那个被偷梁换柱的倒霉蛋。

我把那份足以让徐婉清身败名裂的证据甩在了宋归帆面前,对方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逐渐紧蹙,面容严肃。

“宋大律师可想好了,是要你正义代表的名头,还是要护青梅竹马的妹妹?”

他没有回答我。

我很好奇宋归帆现在的心情。一边是法律人的底线与原则,一边是心爱之人的双胞胎妹妹。

宋归帆没有让我失望,二审时,他没有再继续担任徐婉清的代理律师,但从头到尾坐在旁听席上。

9

从法院出来时,陈蔻他们正在门口等我,见我一脸笑意,便知道了结果,扑上来拥抱我。

徐婉清跟在我后面出来,看我的眼神带着恨意:“方无许,你现在很得意吧?”

我挑眉看她:“我一直都挺得意。毕竟天赋异禀,天生吃这碗饭。不像你,怎么喂都喂不起来。”

陈蔻阴阳怪气地接话:“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烂泥扶不上墙!”

工作室其他人闻言笑作一团,徐婉清的表情已经铁青到扭曲,扬手就想来打我。

我本想避开,余光看见正匆匆跑过来的身影。

扬到空中的手被人挡住,宋归帆站在我面前,将我和徐婉清隔开。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冷:“法院门口动手打人,你是嫌罚得不够多吗?”

徐婉清当即红了眼眶,想去拉宋归帆的袖子。宋归帆扬手避开:“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出好戏,我看得啧啧称奇,感叹郎心似铁,无情还是得看宋归帆。

徐婉清走了,宋归帆面容有些疲惫。

“事情已经了结了,那我们——”

我打断他:“我过两天就走。”

他神情一凛:“去哪儿?”

“我拿了国外设计院校的 offer,出去读两年书。”

“什么时候申请的?”

被他妈妈看不起之后。

那时我还有几分恋爱脑,想着或许提升了自己,堂堂正正站在宋归帆身边的筹码就多了几分。

现在想起来真的有些可笑。

宋归帆变了脸色:“所以,你之前说那些,都是在耍我?”

陈蔻许是看宋归帆脸色太过可怕,怕他光天化日之下打我,怯怯地往我身前拦了拦。

我丝毫不怯地对上宋归帆的视线,笑着继续打太极:“感谢宋律师这六年的照顾。不过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宋归帆番外】

宋归帆一直标榜自己是坚定不移的不婚主义者。

女人和感情,对他来说向来可有可无,跟一个女人谈一场要死要活的恋爱,还不如在法庭上来一个华丽逆转让他开心。

至少在他功成名就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该有的都有了,金钱、名声、地位,到这个地步,只要他稳扎稳打,守好原则底线,往上的路便很轻松了。

于是他分出了心神,考虑起其他需求。

方无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生命里。

年轻、大胆、漂亮,一双眼睛里充满野心,带着目的而来,摆明要在他身上得到点什么。

这种于他,反而是更好的选择,钱他有,资源他有,只要不涉及感情,能在他主导下随时开始又随时结束,乐意之至。

况且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宋归帆就是抱着这样的心理把方无许养在了身边。

他承认,这个女人聪明到了极致,太懂怎么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让他一点一点上瘾,最后索性搬过去与她同居。

这对宋归帆来说,简直像天方夜谭。

可是他就是这么做了。

方无许总把日子过得精致又浪漫,大小节日、他的生日,甚至律所绩效再创辉煌,她都能捣鼓出一堆仪式感。

能在六年的日复一日中,把每一个仪式感弄得别出心裁、不落俗套,这是方无许的本事。

他喜欢方无许的这些小心思,也喜欢在无数个特殊日子里,打开门,她穿得或性感、或娇俏地扑进他怀里,眼里盛满烟火,全为他一个人绽放。

在外面是精练能干的野玫瑰, 回到家便是独属于宋归帆的菟丝花。

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总有保温好的热茶、搭配丰盛的点心水果。

回到被窝,手一捞就能将睡得暖暖的人抱个满怀。

他喜欢在她熟睡时闹她, 搂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

每到这个时候, 方无许明明困得要死, 还是会哼哼唧唧配合,说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活脱脱一个勾人的妖精。

于是他们同居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接下徐婉清的案子,这朵菟丝花开始绽放利刺, 不再那么乖巧了。

不止不乖巧,她开始试图掌握主动权,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压他一头。

手段耍得拙劣幼稚, 但又出奇地有效。

宋归帆一直知道觊觎方无许的男人不少, 有一次他带着方无许出去应酬,客户身价百亿,席间看方无许的眼神很露骨。

当晚一回到家,对方果然便打来电话:“宋律师把她让给我,明年我们公司和贵所的合作都好商量。”

宋归帆明面上客客气气婉拒, 私下里收集了这个老总商业犯罪的证据,交到了对方对手企业手里。

至于合作,他们律师也不缺那一家公司。

方无许偶尔会开玩笑地抱怨他铁面无私,谈起法律条文就六亲不认。

可是她哪里知道,私下里他早就为了她破过太多次例。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甚至想要投去别人的怀抱。

她在酒吧躺在别的男人怀里,媚眼如丝地对一个觊觎她的男人说:“看你表现。”

宋归帆第一次意识到,方无许已经不再是非他不可了。

他开始考虑,用什么手段能永远永远将她绑在身边。

直到有一个朋友说:“结婚。”

一个已经上了宋归帆生命黑名单的词。

宋归帆承认,他开始蠢蠢欲动了。

“在我这里, 结婚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宋归帆,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这句话给两人的关系留了余地。但宋归帆太了解方无许,聪明如她, 向来不会把话说死、把事做绝。

方小姐人生信条:今日留一线, 他日好相见。

宋归帆知道,这个余地小得不能再小了, 约等于没有。

可他还是开始反思,他在哪些方面没有给到方无许想要的。

或许是过往无数次对她的暗示避而不谈。

或许是想劝方无许别折腾她那个规模不大的工作室,他又不是养不起她。

宋归帆承认, 他在过去六年里有很多次想把方无许困在家里, 困在自己身边。

野玫瑰固然迷人,但不可控制的因素太多,还是让她乖乖当菟丝花的好。

可是他挡不住蓬勃的生命力,挡不住方无许破土而出的热情与才华,她不会甘心做一个默默无闻依靠他人的情人。

方无许出国后,宋归帆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蓝湖公馆的产权还在方无许名下, 她出国出得匆忙,没来得及处理。

宋归帆打印好房子的相关资料,优哉游哉地追去了英国。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羁绊了,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朋友也好, 恋人也罢,宋归帆已经确定,自己是真的不想放开她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