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你是望尘莫及的瑰丽
第 11 节 你是望尘莫及的瑰丽
为了弟弟的学费,我被家人送到一个暴发户床上。
薄简之用一根拐杖撂倒暴发户,走到我面前:“愿意跟我走吗?”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后来,也是他将我抵在窗前,痛苦呻吟。
“愿意爱我吗?哪怕我是男人。”
1
我回国那天,刚好赶上薄简之的三十岁生日。
如今的他比八年前稳重许多,面对火热的派对,也只是站在一旁淡定喝酒。
我顶着大雪来的,呼出的气将睫毛上的雪花融化,将男人看成深色的虚影。
直到一抹艳丽的红裙出现,与他站在一起。
我始终没踏出那一步。
看着他们干杯,畅谈,两人无论是从样貌,身姿,气质上来看,他们都是无比般配。
是啊,薄简之三十岁了,该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他私生活很干净,甚少与异性来往,先前不少人猜测他是性冷淡还是性取向不正常。
我藏于心底的秘密,竟是希望他是后者。
“小少爷,你怎么不过去啊?”
我淡笑摇头:“不了,我有点累了,礼物你帮我转交给哥哥。”
原本是想回薄家那边的,可是一想到刚才那一幕,我没什么底气,还是回到了另外一个住处。
薄简之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车,房,甚至都不需要我开口,每一年都会被他变着花样送过来。
京城熟人圈子里都说,薄简之是实打实地疼我。
男人却从来不屑于多言,只是淡笑着:“我家阿琛值得。”
谁承想,这些都是我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呢。
2
我是被薄简之捡回来的。
小时候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人,天生要比正常人反应慢半拍,逻辑也表达不清楚。
同龄人常常说我是傻子。
妈妈经常用手指着我的脑袋:“为什么我会生出你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儿子,我们全家都是被你拖累了,知道吗!”
她一旦发火,全家人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从来不会怜惜我,我也不懂得哭,被打疼的时候只会乐呵呵傻笑。
哪怕晚上下班回来的爸爸看到满身是伤的我,也只是嫌弃地移开眼。
“谁让你不如你弟弟。”
“你本来就是傻子。”
“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有用。”
那时候我时常理解不了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却还要留下我。
我跟狗抢过食,跟鸡同睡一屋。
妈妈带着弟弟出去玩,怕我乱跑,会用手臂粗的链子拴住我的脖子。
那时候,我经常站在凳子上,踮脚看着高窗外的风景。
我不懂什么叫自由,只是盼望妈妈能在天黑前回家。
我怕黑。
3
额头凉凉的,我几乎是瞬间睁眼的。
薄简之没想到我会醒来,他身上的沉香混着点酒味,中和起来一点都不难闻。
“做噩梦了?”
我还在情绪缓冲中,毫无准备,只能慢半拍地点头。
他将手撤回,跪坐在床上,酒精好像使这个一向理智的人反应都慢了,他微微蹙眉思索:“那怎么办呢?”
薄简之好像变了。
这是我最直观的感受。
他好像变得有人气了——
是的,从前那个薄简之所有人都是用温柔描述的,可是等真正相处起来才会知道,其实他的心是冷的,所有人都会被拒之门外。
“愿你的身后总有力量。
“愿你成为自己的太阳。
“愿你永驻时光爱上彼此的模样。”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薄简之唱歌。
男人嗓音缓而沉,靠在我旁边,举止散漫。
我的思绪被他声音拉远了。
4
第一次见到薄简之的时候。
我躺在地上,头顶全是血,说不出的狼狈。
他踹开门,逆光进来,仅仅是用一根拐杖就将那个暴发户撂倒了。
男人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多看一眼都会深陷。
他用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我身上的血渍,迎面而来的是淡淡沉香味。
“愿意跟我走吗?”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是只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就懵懵懂懂地点头了。
薄简之的家是我想象不到的大,豪华。
这些从来都是在电视剧上面才能看到的,可是如今我就活生生住进了这个家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大的原因,很冷清,没人气。
薄简之将我接回家后,后面的几天都是不住那里的,听佣人说,他一直都很忙。
那几天,我过得惴惴不安,时常梦到男人油腻着一张脸,将手伸过来,将我置身地狱中。
后来我才发现,只有薄简之身上的味道才能减少噩梦。
于是,每到深夜的时候,就会蜷缩在他门前。
他常住的地方都会带着沉香气。
只是没想到,会被他当场抓到。
我破天荒睡到了中午,刚一睁开眼,浑身就发凉。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躺在了薄简之的床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沙发上。
“想读书吗?”
他只是问了这一句话。
我思索着读书是什么。
好像每次妈妈会打骂我都是因为弟弟考了高分,爸爸会提前下班买弟弟爱吃的蛋糕,奶奶会心疼地捧着他的脸喊着乖孙儿。
读书好像是个好东西。
若是学的话,这个世界应该会多喜欢我一点吧。
我点头。
在数十年后的某个夜晚,我都会感激这个决定,感激薄简之的相遇,改变了我的一生。
5
“为什么不当面送我给我?”
他拿出那个还未拆开的礼物盒。
我敛起神色:“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们。”
“撒谎。”他一眼看穿。
“阿琛,你撒谎的时候太明显了。”
男人将礼物打开,是串佛珠,躺在他肤色如玉的手心。
“阿琛,我不信佛。”
我忍下失落,装作没关系的样子:“这样啊,那我改天换一个。”
他将佛珠戴在手腕上,目光灼灼看着我:“可我信你。”
那种从未敢妄想的念头,冲上心口。
薄简之他们这种人常常都是行走于道德风险,想要居高位,就得舍去一些东西。
比如说善意。
我忍不住问起他:“当年,为什么会救起我?”
他们这种人,什么没见过,舍身来救的更是闻所未闻。
他把玩着佛珠:“你看向我的眼神,是懵懂,太干净了,舍不得放任不管。”
我笑了笑,带着点苦涩。
“你对我这么好,可是我好像什么都报答不了。”
薄简之突然安静不说话,凝视了我数秒,想说什么,但是又碍于什么。
“不用想着怎么报答我,你好好的,我就有成就感。”
我多嘴问:“什么成就感?”
“养儿子的呗。”
想反驳,但是又觉得有道理。
6
第二天,薄家一大早就来了客人。
我刚下楼,就听到女人的笑声。
“堂堂薄家的掌事人,别人都是被叫少,您可是被人称呼爷的人,三十岁了,连个老婆都找不到,脑子都是用在做生意上了吧。”
还未有人敢这样对薄简之说话,让我不得不好奇。
认真望过去,她很漂亮,穿着张扬的红裙,外面还结着冰,对她来说丝毫不受影响。
正是我昨晚看到的那个女人。
薄简之不爱喝咖啡,喜茶,他也不反驳,静静地品着茶。
女人踢了下他的小腿:“欸,干脆,我俩凑合得了。”
我刚要下楼的脚步立刻停住了,躲在二楼不敢出声。
“拒绝。”男人不冷不淡地道。
“为什么?我未嫁,你未娶,我们还是青梅竹马。”
我抠着手心,也在等那个回答。
薄简之瞥了眼对面的人,扯了下唇:“伺候不起你。”
女人也不生气,嘁了声儿。
“别告诉我你真喜欢男人啊,跟你那侄子一样。”
“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们薄家要是再出一个这样的人,香火就断了,谁来继承这家产啊。”
薄从安,我知道他。
当年宣布自己的男朋友后,算是很轰动了,后来他们一起去了国外举行婚礼。
薄简之下了逐客令:“你话有点多了,慢走不送。”
女人只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气鼓鼓地走了。
“什么时候学会偷听了?”
我抿了抿唇,下楼。
薄简之看向我:“她叫江穗,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跟她认识了快三十年了。”
“人好,就是嘴碎。”
“还有一点,她不喜欢男人。”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解释这么多。
但是再多的话薄简之没再说了,而是催促我快去吃早餐。
7
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喝了口牛奶,犹豫了一下开口:“其实我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你可以——”
“哐当!”
薄简之神色很平静,声音冷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这是我的事。”
我突然也觉得是自己太过于冒犯了,立马道歉。
从这天后,我们好像开始陷入莫名的冷战。
薄简之不再来我这边了,只是偶尔会使唤身边的助理带来保暖衣物之类的,连句话都没有。
他好像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呢?
我不太懂,我没有朋友,父母早在那年就脱离了关系,我的世界好像就认识薄简之。
除夕夜,我包了饺子,是薄简之爱吃的猪肉白菜馅。
我给他发了很多消息,都没回应。
眼看着零点临近,我联系上助理,问了他在何处。
“小少爷,天儿这么冷,您就别来了吧。”
我摇着头:“他应该还没有吃饭,我送个饺子就走。”
见我坚持,助理也不多说了。
他说薄简之在应酬,我想到自己的身份,自觉地没上去找人,而是在门口找了个角落等。
忘记有多久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可是我没喊他。
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不是江穗,是另外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
她挽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出来的。
似乎是我的眼神太过于直白,薄简之站在台阶上回头。
我狼狈地蹲下,任由树上的雪一团一团地砸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一起乘坐的那辆车早已走远。
我蹲得全身都快冻僵了。
怀里的饺子早就没了热气。
在这冰天雪地里,我也不知道悲从何来,干脆就坐在地上,打开保温盒。
身后有踩在雪地上发出的“沙沙”脚步声。
“不是说给我做的吗?”
我刚夹起的饺子就这样被吓得落在地上。
“你,你不是走了吗?”
薄简之穿着一身及膝的黑色大衣,一手拄着拐杖,单手插在口袋里,他身高体长,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美景画。
我眼神躲闪;“你不是跟她一起上车了吗?”
男人伸出拐杖敲了下我脑袋。
“但凡你再多看一眼,就能知道我没跟着上车,直接来找你了。”
唉。
我叹气。
薄简之这人太聪明了。
“还坐着呢,起来,地上凉。”
他拉我起来,碰了下我的手,皱眉:“傻子吗?这么冷为什么不进去找我?”
“怕打扰你。”
“那就在家等我不就好了吗?”
我闷闷道:“你不理我。”
“谁让你那天惹我不高兴了。”
我不解:“我说错什么了吗?”
薄简之气笑,使劲捏了下我的脸。
“你真行。”
8
我生病了,是冻出来的。
瞒着所有人去了医院,却不料见到了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
我的父母,和弟弟。
弟弟好像患了很严重的病,戴着口罩,没精神地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妈妈还在里面跟医生理论。
“胡说!我儿子明明好好的,就是你们给治不好的!”
“叫你们院长出来,我要投诉你们!”
医生秉持着良好医德,好声好气道:“这位家长,我知道你也着急,但是这病可不是说治就能治好的。”
“要匹配度高的骨髓,还有资金方面也需要你们配合。”
妈妈情绪很激动:“我是她妈,也不行吗?”
见到医生摇头,她彻底暴走,在诊断室疯狂砸东西。
一家三口被人群团团包围,指指点点。
爸爸突然抬头看向我这边,他愣住。
我惊慌失措地跑了。
他们是我的噩梦。
我应该是恨他们的。
仿佛回到过去,我的身上没有哪天是好好的,但是在他们看来却是正常的事情。
那年家里拿不出弟弟的学费,他们打听到某个暴发户有特殊癖好,在我喝的水中下了东西。
亲手将我送上那个男人的床。
我看到,他们的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高兴地数着钱,还不忘交代:“您尽情玩,反正这儿子我们也不打算留着了。”
当真无情。
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不在小时候掐死我。
看到他们如今的样子,我可以说是报应吗?
9
薄简之打的第十个电话,我缓和了一会儿,才敢接。
“哥哥。”
他压着火:“你在哪儿?”
我眼神麻木地看着对面医院。
“在外面随便逛逛。”
“逛都能逛到医院吗?”
眼前的光景突然都被挡住,熟悉的沉香味,高定的皮鞋踩着我的影子。
男人手里握着手机,上面还显示与我的通话中。
“你又撒谎。”
我无措地抠着手心:“对不起,哥哥。”
他用手背贴上我的额头。
“发烧了为什么不说?”
“你最近很不乖。”
我忧伤地看着他。
他好像心软了,蹲下,语气柔下来了:“怎么了?”
“我看到他们了。”
“他们是谁?”
“我家人。”
薄简之什么都没有说,抱住我。
“阿琛,我才是你的家人,他们不是。”
10
我和薄简之算和好了吧。
最近这几天,他都会往我这边跑,但是他好像挺忙的,不知道在处理什么事情。
江穗来的时候,我在院中画画,画的正是薄简之。
她拍手夸赞:“好看,很用心。”
“所以你是喜欢他的吧?”
我愣住,没回答。
江穗拾起那幅画,端详了一会儿,摇头。
“可惜,你们是不可能的啊。”她将画撕了。
“纵然他性取向不正常,可是,你这样的人,确定不是给他抹黑吗?”
“我和简之是一起长大的,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你知道多少人想爬上他的床,做这薄夫人吗?”
“薄琛,放下他吧,他值得更好的。”
我手中的画笔掉了,慌乱去捡的时候,院中出现了一道声音。
“什么是更好的?如果我不喜欢,再好也不要。”
薄简之突然的出现,让江穗怔住。
她解释:“我是为了你好。”
“不需要,以后别再来找我。”
他捡起画笔,牵住我的手。
“除了他,没人更好。”
我心头一颤,心跳漏跳了一拍,说不出什么感觉。
江穗抿着嘴。
“薄简之,你会后悔的。”
“江穗,我从来不会后悔。”
后来,我时常记起这一天。
薄简之握着我的手,说他从来不会后悔。
我才懂得书上常常说的心动是什么。
11
“如果我不回来,你是不是会听她的话,离开我?”
我不敢点头。
但是聪明的薄简之如何看不出来,他冷笑了下。
“薄琛,是不是我对你太客气了,所以你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定位在哪里?”
我满是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突然将我拦腰抱起,往屋子里走。
“没事,给点教训就行了。”
“你的腿——”
“——与其担心我的,还不如先担心你自己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薄简之的吻技很好,让人沉沦。
这也是我们距离最近的一次。
江穗的话好似彻底刺激到了我们,那种维持多年塑料兄弟情早就掀翻了。
他扶着我的头,将我抵在落地式窗前缠绵。
“愿意爱我吗?哪怕我是男人。”
我大口喘着气,被他裹挟着欲望直白的眼神震慑住。
以往在他身上看到的成熟,冷静,沉稳,全都不攻自破。
所以薄简之,什么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他用炙热的掌心握住我。
“你好好看看,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那我就是什么样。”
12
我乏力地睁着眼睛,蓦然想到在国外的那些年。
薄简之偶然在那里参加酒会,大冷天的,手机没电了,就想去我那里留宿。
我完全沉浸在画画比赛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了。
那么高的一个男人,屈尊降贵坐在楼梯上,眼神哀怨。
“你为什么不在家?”
他好像还喝醉了,嘴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小孩,你是不是心里没我?”
“我要是冷死在你门口,你是不是要负责?”
“是不是连你也要离开?”
我很愧疚,连忙将他扶进去。
但是喝了酒的薄简之确实缠人,非要揪住这点不放,怪不得听闻他甚少多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父母的祭日。
他只会在那天贪杯。
我第一次知道心疼是什么滋味。
原来年少成名的薄简之,并不是无所不能啊。
他其实很心软的。
遇到落进河里的流浪猫的时候,他也会弯腰下水。
人人都说他是高风亮节的贵公子,但是他却偷偷说过:“我不想做到让人仰慕,我还是喜欢从前那个身后有靠山的薄少爷。”
“我曾经疯狂嫉妒过从安,他活出了自己喜欢的样子,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为什么我要承担这些呢?”
“我原本以为,亲人的离开才是最可怕的,后来我被那些在世的亲人陷害,他们都想踩我上位,独吞一切,我才知道,背叛才是最可怕的。”
“阿琛,你会背叛我吗?”
能站在这个位置的人,没有谁是轻松的。
那夜,我一遍又一遍地承诺。
不会的,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13
我贪心地望着他。
“我喜欢你。”
“我爱你。”
我说喜欢,他说爱。
14
薄简之将我爸妈送进了监狱。
原来,那天爸爸真的认出了我。
他四处打听我的消息,薄简之听到了风声,找出了当年的证据,连着妈妈一起送进监狱。
妈妈刚开始是不怕的,叫嚣着:“你要是让我们坐牢,干脆鱼死网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行啊,我也不介意让你们罪加一等,比起先前那个,这起罪名足够让你们在里面一辈子都出不来。”
薄简之摩挲着拐杖:“我听说,你们还有个病重的儿子?”
“我手段不多,但是若是让一个人凭空消失,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无异于戳中了他们的软肋。
方才还嚣张的两人,此时恨不得扇自己的嘴。
“我求你,别动我儿子。”爸爸苦苦哀求,就差跪下了。
妈妈额头全是汗:“我们会老老实实闭嘴的,你能不能求求我那个儿子,让他同意捐赠骨髓啊。”
薄简之冷笑:“你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凭什么会以为他会同意?”
“那是他亲弟弟啊!他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当年是我们不对,但是他弟弟有什么错!他见死不救,心是铁打的吗?”
我一直在外面等着,自然能听到这些话。
他们真的一点愧疚都没有。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薄简之牵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会让他们一辈子都出不来的。”
15
我去了医院,见到了弟弟周贺。
他躺在病床上,头发已经掉光了,脸白得不像样。
“离开家这么多年,你好像混得还不错。”
“是傍上了有钱人吧。”
“这么说的话,你难道不是应该感谢爸妈吗?不然,哪有今天的你。”
听到这些恶心的话,我连门都没有进,冷漠地看着他。
“你是罪有应得。”
“你个傻子凭什么说我!”他将水杯扔过来,可惜因为没力气,连个边都没有碰到。
“我努力读书这么多年,明明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为什么会患上这个缺德的病,是你!是你这个灾星带来的!”
“凭什么我活得这么辛苦,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还活得这么好!”
我觉得他可恨,又觉得可怜。
怨天怨地怨他人,终其一生,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我是带着恨来的,看到他这番作为,却是畅快。
16
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是把周贺想得太简单了。
他利用自己的弱势,驱动媒体,煽动网友,让所有人开始同情他。
面对采访时,他说:“我的哥哥,当年和父母大吵一架后就离家好几年,现在他回来了,却将父母送进了监狱,也不愿意为我捐赠骨髓,我请求大家帮帮忙,他可以不管我,但是能不能和父母那边好好沟通,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啊。”
【天呢,好无情无义的男人,把亲生父母送进了监狱,对病重的弟弟撒手不管。】
【听小道消息说,是因为他性取向问题,父母不同意,然后就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好恶心啊。】
【父母再对不起你,也不能这样做吧,生你养你十几年,一点都不懂得感恩,白眼狼。】
【这男人真没心,真不知道这种社会败类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大家一起转发,快点把这个人找出来,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但是这段采访很快就没了,连同关于我的词条都不见了。
我知道是谁的手笔。
薄简之回来得很快,见到我没什么事,松了口气。
“抱歉,是我的疏忽。”
我摇头。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恨我。”
确实没想到,明明是他们对不起我啊。
那几天,薄简之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好像能预感到他要做什么。
在他要去公司的时候,我拉住他的手。
“别做那件事,别为我手上沾血。”
“我不会接受的。”
他深深地看着我:“好。”
17
江穗私下找到我。
开门见山道;“你真要拖累他吗?”
她冷呵。
“薄琛,你其实一点都不傻,很明白我找你的目的。”
“除夕那天,我搭线让他和我一个好姐妹见面,打着撮合的关系,没想到他丝毫不顾及我的面子,说拒绝就拒绝。”
“简之挺苦的,幼时失去双亲,少时担起家族大任,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是一个人扛,我就想让他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一起,也不至于这么累。”
“你要是为了他好,就应该主动离开,不要再给他添麻烦。”
我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18
我提出去国外举办画展的事情,薄简之没多想。
可能也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抱住我的腰,依依不舍:“也好,你去那里散散心,不要想这里的事情,有我在。”
我忍住不舍,笑了笑。
“好。”
离别那天,他没来送,是我要求的。
他去参加电影节的路上跟我视频。
“到了打电话。”
“好。”
“别冷着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缺什么尽管刷卡,我有钱。”
我觉得他有些啰嗦。
他却认真地盯着我:“阿琛,别走太远了,我怕找不到你。”
这一刻,我恍然以为他看穿了我的所有伎俩。
航班起飞还有些时间,我刷着直播看。
薄简之是值得让人抬头仰望的,他应该站在顶端的。
在风光无限下,他坐在第一排,神色冷峻。
我痴痴望着。
直到头顶响起机场的提示音,该登机了。
该说再见了,薄简之。
19
一向不信佛的薄简之手腕上突然出现了一串佛珠,极其爱惜。
众人都在揣测是谁送的。
电影节上,有女艺人假意摔倒,想引起这位爷的怜惜之心。
却不承想,扯断了佛珠。
男人什么都没有说,独自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全程下来,安静无比。
结果第二天,关于这个艺人的信息全网无法查询,谁也不知道她的踪迹。
20
这些年,我爱上了画画。
办画展是其中一个目标。
我只是稍有遗憾,因为这场画展是为薄简之办的。
画中没有他,画中皆是他。
来参观的人不少是能看出端倪的。
我乔装混在人群中,听他们散发思维,大胆猜测着。
有人指着其中一幅雪景。
雪地软绵绵的,万物都美,多了一个影子。
那是除夕夜,他突然出现在大雪中。
比景色更美的是眼若星辰的他。
“那是作者本人吗?”
我轻声开口:“不,那是他的爱人。”
画展进行得很顺利,我将全部获利捐献出去。
希望这个世间少点像我这样的人,活得太辛苦。
做好这一切准备后,我做了件人生中最大的事情。
周贺的事情虽然被薄简之抹去了,但是流言蜚语是不会被清理干净的。
会在看不到的地方滋生发芽,他们会恶意揣测,为什么会被刻意打压,人心容易流向弱势那一方,他们会觉得没人提起就是有问题,避而不谈就是真相。
解铃还须系铃人。
周贺赌我不会出面。
可若是我真出面了呢。
“我实名举报周常,陈梦夫妻长期虐待未成年孩子……”
我将从前的经历一一复述出来,连细节都没有放过,当然,对于薄简之,我只是用好心人三个字带过。
他不能被牵连。
录制好视频后,我开始大量散播,找了许多相关媒体。
薄简之的电话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我笑笑:“哥哥。”
他生不起气,哑着嗓子:“你又不乖。”
“可是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薄简之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早就知道,这是最快最能解决舆论的方法,可是他不忍心。
没关系,我做到了。
周贺的报应来得很快,有人证实了他说的没有一句真话,还查到他现在住的医院,不断有人去医院骚扰,搅得他不得安宁。
风水轮流转,舆论的矛头倒向他那边。
【啊啊啊啊!这个傻逼居然骗我们,污蔑自己哥哥,他真该死啊!】
【活该得病,报应!】
【希望医院不要为这个家伙治病,白眼狼,呸!】
【怎么办,我好心疼哥哥,他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他的一生过得太苦了,有没有人来拯救他啊。】
“阿琛,等你解决好事情,就回来好不好?”薄简之在电话那头说道。
“哥哥,我不回来了。”我低声说出这句残忍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沉着声音:“那我来找你。”
“薄简之。”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别来了,你好好的,忘记我吧。”
21
从那一天起,我和薄简之默契地没再联系。
我会在每个季节都举办画展。
画展获利都会以薄简之的名义捐赠出去。
我想为他多积攒功德。
他这辈子太苦了。
若是有来世,我希望他过得好点。
我也会在网络上时时刻刻关注着他,不敢错过他的每一刻。
我开始爱上了旅游。
以前太小,踮脚都看不到的地方,原来还可以这么美好。
在墨尔诺的时候,我遇到了薄从安和他的爱人姜谨言。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五年。
“我原本以为,他会挽留你。”薄从安其实跟他小叔叔有几分相似,他属于清冷那范儿的,比薄简之更不食人间烟火。
“他不应该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江穗没有说错。
我这样的人,在薄简之生活的那种世界,实在是拿不出手。
他的人生好到恰似一张白纸,全是高光,我是那唯一的污点。
“你太看轻了自己,也高看了他。”
“我小叔叔这个人,没有那么完美,人有七情六欲,他一样不缺,只不过是太善于伪装,把所有人都骗过了。”
“你们总是说为了他好,让他值得更好的。”
“但是什么是更好的,这句话不应该是你们来替他评判,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薄从安很少这样侃侃而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想让我与薄简之错过。
他说起自己的事情:“我跟谨言其实也错过了好多年。”
“我这头白发的秘密,他还不知道。”
“我只想让他知道好的,只想让他知道,当下幸福最重要。”
“碰上互相喜欢的人不容易,在一起不容易,所谓的害怕,都是对感情的不信任。”
“我喜欢一个人,只想排除万难在他身边。”
“薄琛,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我手心出了汗,手掌不断地捏紧,放松。
会后悔吗?
22
晚上,远在国内的薄简之打来电话。
“阿琛,我要结婚了。”
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在难受,如同置身冰窖。
会后悔的,原来真的会后悔。
幸好他不在,不然,就要看到我狼狈不堪的一面了。
我偷偷擦掉眼泪,沉默了好久。
“恭喜你。”
“可是我不想听到这句话。”
他说:“天亮之前,跟我走吗?”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
他就站在身后,红着眼眶,身后的风雪似乎要将他吞噬。
他没走过来,耳边贴着手机,轻声道:“你的回答是什么?”
“如果不愿意,挂掉电话,往前走,不用回头了。”
“如果愿意,我来走向你。”男人声线低而嘶哑,在抖。
这是给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薄简之带来的。
我的灵魂早就爱上了他。
可我总想自欺欺人,不断地催眠自己,会放下的,总会放下的。
直到前面那一刻,听到他说要结婚的时候。
我才明白,太爱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忘记。
“好啊,我愿意。”
我走向他。
原来一点都不难,这一段路,平稳且愉悦。
我踮脚拂掉他睫毛上的雪。
“薄简之,我爱你。”
男人呼吸有些深,眼里缓缓绽放着笑意,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爱太脆弱,需要两个人坚定巩固,爱也是坚不可摧的,能心甘情愿让再骄傲的人也低下头。
在这寒凉的天气,我被薄简之看红了脸。
他说我也是。
23
“若是我不答应,你真的会结婚吗?”
我还是忍不住问起。
他将五指融进我的手掌中,密不可分。
“不会,我会好好追求你。”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问:“薄家怎么办?”
“从安在,他回去接替了。”
他低着头微笑看着我。
“从此以后,我只属于你。”
24
我们的婚礼在美丽的海边。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当他说出我愿意的时候。
我发现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八年前,他突然闯进来,屈尊蹲下问我。
“小孩,愿意跟我走吗?”
八年后,他单膝跪下,手抖着举起戒指。
“阿琛,愿意嫁给我吗?”
我眼睛红红的:“薄简之,以后,跟我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你会不会后悔?”
“怎么会?”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你是我有幸得之,好不容易追到的人。”
“死也不悔。”
旁边是汹涌的海浪。
头顶是阳光。
脚下是松软的沙地。
而我们在接吻。
【薄简之番外】
我是个不懂爱的人。
是个没感情的活尸体。
年少成名的代价太大,险些让我承受不住。
我时常迷茫于自己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也困惑为何有些人深陷感情无法自拔,爱就那么重要?
我见到阿琛的第一眼,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面对亲人的去世,悲痛彻骨又无能为力,绝望到麻木。
救下他的这件事情, 是我一直不后悔的决定。
第一次喝醉在他面前失态的时候, 我说了好多秘密,我太想要倾诉了。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依赖上他。
等到无法收拾的时候,才惊觉, 我好像爱上了他。
离开他这件事情是我从未想过的。
可是他永远自卑于自己的出身。
我心疼极了。
八年前, 因为证据不足, 我无法替他讨公道。
只换来了他的自由。
八年后,我第一次用尽卑劣不堪的手段, 将他父母送进了监狱, 可是没想到,还是伤害到了他。
我恨不得将那些人撕碎。
可是他好像猜到了, 拉住我的手, 让我别沾血。
他离开的那天,我是有预感的。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太过于悲伤。
电影节上, 佛珠突然断了,我意识到, 他真的要离开我了。
他的画展, 我看到了。
我看不懂画, 可是我似乎看到那些画里有自己的影子。
他说,让我别来了。
我抓不住他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像是陷入了一道无法破解的难题中。万事围绕,进退不得。
薄从安告诉我:“不甘心就追到手,难不成真要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吗?”
在那个寻常的下午,我选择丢下一切,去墨尔诺找他。
到达的时候,天很黑,下着大雪。
我站在他身后, 细细端详了好久。
他瘦了很多,肯定是沉迷于画画不好好吃饭。
我拨通电话,告诉他我要结婚了。
他看起来很难过。
偷偷擦掉眼泪,说祝福我。
骗子。
“天亮之前, 跟我走吗?”
他愕然回头。
我望着望着, 眼底微涩。
“你的回答是什么?”
“如果不愿意, 挂掉电话,往前走,不用回头了。”
“如果愿意, 我来走向你。”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 我居然生出胆怯。
听到他说着我愿意, 看到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到他亲手拂去我身上的雪。
思念许久的人, 就在眼前,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很清晰的一个人。
我情不自禁地难过, 流下了眼泪。
婚礼上,他问我会不会后悔。
我当然不会。
恨不得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我高于世间一切,只低于我的爱人。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
普鲁斯特效应知道吗?是指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 你会在最浪漫的时候想起的那个人,那就是你喜欢的人,而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 完 -
木木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