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茉茉
第 16 节 茉茉
我是京圈太子爷身边最乖的金丝雀。
跟他三年,看他换了一个又一个情人,看他为别人飙车酗酒,彻夜不归,我都不气不恼。
人人都说,我永远不可能离开他。
他也是这么觉得。
直到后来,他弄坏我已逝男友的旧项链。
我生平第一次跟他决裂,彻底消失。
后来,他们都说,陆璟为了找我,掀翻了整个京市。
直到他来到我的破落出租屋,红着眼问我:“这三年,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拽开他的手,笑着回:“从来不曾。”
1
人人都知道,陆氏太子爷陆璟生性暴戾,脾气阴晴不定,没人能在他身边超过三个月。
可后来我被陆璟的姐姐选中,成了陆璟身边待得最久的生活助理。
说好听点的是生活助理,难听点儿就是保姆。
他半夜三更饿了,要我跑半个京市给他买蛋糕。
等我买来,他又睡着,把我关在外面直到早上,隔天我就得了重感冒。
陆璟大少爷脾气,胃挑,做了不合意的饭菜,他会直接扔到我身上。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出他的专属菜谱,他的脸色才逐渐好转。
他爱疯玩,又有洁癖。
规定每次聚会后,都要在他醒来之前把他家里收拾好。
有一次我意外收拾晚了,他大发雷霆,把家里东西都砸了,随手甩的酒瓶不小心砸到我额头,出了血,他看也不看地就说:“你被解雇了。”
这吓得我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直到他姐姐又把他家钥匙递给我,居高临下地对我说:“他气消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低头接过钥匙。
临走前,她又跟我说:“你脾气最好,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又载着我去了陆璟家。
家里显然已经收拾过了,我开门时,正好撞见陆璟在打游戏。
见我进来,他瞟了一眼,不耐烦地说:“怎么才来?”
我匆忙跑向厨房,开始捣鼓他的晚餐。
当偌大的房子只充斥着游戏声时,我才渐渐松了口气。
陆璟脾气不好,忍一忍就行。
毕竟他姐姐开的,是每月三万的报酬,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做好饭,陆璟也正好打完游戏,朝这边走来。
他悠闲地坐下,吃了一两口,心情还算不错。
我正打算出门,他却忽然叫住我:“喂!”
我停下,转身问他:“还有事吗?”
陆璟皱眉:“你,叫什么名字?”
我照顾他半年,这是他第一次问我名字。
愣怔了一会儿,我说:“江茉。”
陆璟淡淡地回了句:“嗯。”
并不上心。
离开陆家,我转头乘上公交,去了医院。
医院的重症病房里,躺着一位瘦弱的病人。
这个月的报酬交了医药费之后,就什么也不剩。
2
我脾气好,才能在陆璟身边待得最久。
刚开始他连我的名字都记不清。
“江雨,去帮我买瓶酒来!”
“张茉,替余欢去跑一趟剧组。”
“江,江……算了,那个谁,凌晨两点帮我去俱乐部取个钥匙。”
……
诸如此类。
后来有一次,他半夜飙车,打电话跟我说他的车在半路坏了,让我去接他。
我打车赶到荒山野岭,却不见他的踪影,手机也没了信号,我只好蹲在半路等。
那时是冬天,半夜冻得我浑身难受。
第二天,陆璟见我没有按时到他家,才意识到我出事了。
原来那天晚上他朋友早就来接过他,但他太困了,没给我打电话。
我就傻愣愣地吹了一晚上冷风,最后倒在路边,被路人送去了医院。
陆璟或许也意识到有些过分,被他姐姐拧着耳朵来到我病床前。
“江,江……”
他还是叫不出我名字。
“江茉。”我提醒他。
“江茉,对不起。”他有些不情不愿。
陆俪不争气地瞥了他一眼,最后给了我一张十万的支票,算是给我的补偿。
我接过支票,藏住心中欢喜。
休息好后,我又开始工作,因为少一天都要扣钱。
当我傍晚赶到陆璟家,却不小心打扰了他的兴致。
他怀中美人衣衫凌乱,正不满地嗔怒:“阿璟,你家这保姆怎么回事?”
陆璟揉揉脸,十分不耐烦:“谁让你来的?”
“对不起,我这就走。”
“站住!”
陆璟整理好衣服,扶着女孩站起身,两人不知在耳语些什么,最后女孩先走了。
我待在他身边将近一年,看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
这个叫余欢的女孩,是个演员,长得乖巧可人,也留得最久,整整两个月。
余欢走后,陆璟拿起外套,让我跟着他。
他从车库里开出一辆超跑,叫我上车。
车子上了高架桥,速度开始逐渐飙升,整条道路只有汽车的轰鸣,陆璟却越来越兴奋:“怕吗?”
我抓紧安全带,摇摇头。
陆璟除了是陆氏的继承人,还是国际著名的赛车手。
他盯着我,不禁嗤笑一声,随即又加大了码速。
窗外风景倒退越来越快,我忽然闭上眼。
“睁眼!”
车内忽然传来陆璟的吼声,我瞬间睁开眼睛,发现车子正朝着断桥处开,可车却没有要停的趋势。
我觉得他脑子有病。
钱还没拿,就要陪着这个小少爷死掉了。
忽然一声急刹,车子在下坠前一刻停下。
陆璟紧握方向盘,我第一次见他笑了。
过了会儿,陆璟把车往后退,点了根烟:“怕吗?”
我没应,我觉得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你今天坏了我的好事。”
“对不起。”
他呼出一口烟:“我饿了。”
“额……嗯?”
他话题转变得有些猝不及防。
“你说个地方,我们去吃东西。”
“哦。”
3
当陆璟开着豪车跟我来到廉价美食街时,满脸都是嫌弃。
他双手插兜,眉间紧蹙:“我姐给你的工资也不低,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便宜,好吃。”
“啧,难怪你瘦不拉几的,天天吃这些垃圾。”
我也没顾着理他,径直去了最常去的那家炒粉店。
陆璟磨磨蹭蹭地跟在我后面,不情不愿地坐下。
破天荒地,他难得吃完了一碗五块钱的炒粉。
自那天起,陆璟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开始带我出入各种他常去的场所。
他身边的朋友都知道陆璟身边有一个忠实的跟班,可以为他挡酒,为他跑腿,甚至为他讨好他心爱的姑娘。
当余欢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低声细语说着:“阿璟,我喝不了。”
陆璟将她搂紧,又指了指我:“江茉,你过来,替她喝。”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心里不太情愿,因为待会儿喝醉后不好回家。
陆璟瞧出我心思,加了句:“喝完这些,这个月的工资翻倍。”
好像也还是能忍一忍。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下眼前的烈酒,陆璟和他的兄弟们就笑得更欢。
“阿璟,你这跟班真听话,哪里找的?”
“还不是我姐塞给我的。”
接着,他掐着余欢的脸,直直地看向我:“看见没,这样的,才最忠诚。”
余欢笑得有些勉强:“嗯……”
后半夜,我捂着肚子在路边吐了昏天黑地,陆璟和他朋友又去了俱乐部。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他给我的双倍报酬。
有了钱,也算是抵消掉这几天身体上的疼痛。
一星期后,我再次去到陆家,又碰上了陆璟和余欢。
陆璟要分手了。
他咬着烟,倚靠在门框上,痞气又慵懒,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面前的女孩哭得梨花带雨,字字句句都在挽留,然而陆璟看都不看她一眼。
明明他们上周还是亲密的恋人。
陆璟扯开她的手,熟练地从钱包里掏出支票,毫不留情地塞给她,便转身进了屋。
等余欢回过神,才发现站在电梯口的我,她恢复原状,佯装正常般走过来。
我忽然拦住她:“你们……”
余欢停下看了看我,然后嗤笑着说了声:“怎么?难道你想代替我的位置?”
回过神来,我又松开她:“没。”
她鄙夷地扫了我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刚刚……好像瞟到支票上有好多个零。
有钱人分手的方式真特别。
我还在走神,陆璟的声音忽然从屋内传来:“江茉,你再闲聊,以后就不用来了。”
4
余欢离开了。
陆璟出去玩的次数也少了,这导致他更难伺候。
他白天爱睡觉,总是爱在晚上使唤我。
让我凌晨过来给他跑腿、煮面、买酒,我怀疑他就是故意折磨我。
分手一个月后,陆璟终于决定出门。
可是这一次,他非要带上我。
他端坐在沙发上,一边打量我:“江茉,你穿的什么?丑死了。”
我低头看,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最普通的白 T。
“我姐没给你钱吗?要穿这种垃圾。”
“……”
“算了。”
说完,他扔给我一个纸袋子:“换上这个,今晚陪我去个晚宴。”
“我不——”
“再说扣钱。”
“哦。”
等我换上衣服,陆璟也换上了西装。
不得不说,陆璟换上正装,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贵气,与之前的浪荡子截然不同。
见我出来后,他却一直盯着我脖子。
我脖子上挂着一条旧旧的项链,跟身上这套华丽的裙子格格不入。
陆璟见状就要伸手过来取下,我却下意识地后退避开他。
“你干什么?”
“你这又是从什么地摊上买来的垃圾?”
听他这样说,我心中不悦:“这不是垃圾。”
然而陆璟却怎么都看不顺眼,我只好悻悻然地把项链取下收好。
到了会场,陆璟忽然搂住我的腰,在我耳边低语:“别给我丢脸。”
“哦……”
会场里的人都非富即贵,个个身上都带着股精明劲儿。
陆俪见到我,眼神有些复杂。
确切来说,陆俪才是我的老板,陆璟只是个二道贩子。
然而在他们的世界里,我不过如蝼蚁般不值一提。
陆俪走到我身侧:“看着点他。”
我微微点头。
陆璟掐着我腰,又贴得紧,让我不得不跟着他。
其间,有好几个富家子弟与他交谈,眼神有意无意落在我身上。
“陆少,新欢啊?”
陆璟漫不经心地回:“玩玩而已。”
听此,其他人都笑笑不说话。
有人敬他酒,他就通通让我拦下,理由还挺足:“不然等会儿你开车?”
我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直到胃里传来阵阵刺痛,我不得不弯下腰。
陆璟瞧见,皱眉问:“怎么了?”
我疼得冷汗直冒:“胃疼。”
他掐灭烟:“麻烦。”
说罢,他拽着我的手,不顾陆俪的阻拦,径直离开了会场。
他又开始飙车,天空开始下起大雨。
疼痛有些微缓解,我缓缓看向前方:“你……开慢点。”
然而陆璟却置若罔闻:“你在质疑一个赛车手?”
我撇过头,不再理他。
“砰——”
一辆卡车侧滑,将陆璟的车撞向一边的山崖。
我捂着流血的额头,拖着受伤的身体勉强下了车,却发现陆璟已经昏过去。
……
说了慢点,这下干脆直接撞死他算了。
卡车司机跑了。
荒山野岭里只剩下我们。
我试图往前走,走了很久却没看到人,只好折返。
陆璟还是没醒。
死掉正好,正好再也不用伺候这祖宗了。
我正打算往另一处走,却发现他的车子正在漏油。
不管的话,他真就要死在这儿了。
我捡起一旁的石块,敲碎驾驶室的车窗。
陆璟终于醒了,他抬起头,额头的血缓缓流下:“你不走?”
我架起他的胳膊,使劲儿将他拽下车,他又迷糊说了句:“你不走啊?”
“废话,这个月还没结钱!”
5
跟在陆璟身边这些年,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进了多少次医院。
这次,承了陆璟的情,第一次住在 VIP 病房。
陆璟就躺在我身边,脸色苍白,像死了一样。
陆俪来时还是拿着熟悉的支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小心翼翼接过支票。
每次这个时候,都是我演技的巅峰期。
陆俪开口:“住院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
“嗯。”
实际上第二天我就偷偷出院了,因为还有人需要我。
陆璟身体底子好,住院不过三天就好了。
一出院,就直接去了酒吧。
当我凌晨三点接到他电话时,还得打车去接他。
打开包厢,烟雾缭绕。
然而陆璟却没有醉。
“陆少,你的小跟班又来接你?”
“真乖,你姐姐对你可真好。”
“长得也还行……”
……
那群人又在杂七杂八地议论,我已经习惯了。
“过来。”陆璟咬着烟,命令我。
我慢慢走到他身前,熟练打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准备接他走。
“陆少,这么听话的小跟班,给我用用呗?”
说话的,是陆璟身边的另一个我没见过的富家子弟江随,一脸玩世不恭。
陆璟站起身,挡住我的视线,盯了我许久,又笑着说了声:“好啊。”
我浑身一僵。
下一刻,陆璟将我推入那人的怀中。
还没来得及反应,我便感觉有一道黏腻的视线在我身上游走。
我拼命挣扎,却在看到江随脸时有一瞬的恍惚: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他?
江随也在看清我后明显一愣,脸上有着一闪即逝的惶恐。
但这在陆璟看来,就像是我们看对了眼。
我还在试图从脑海里搜寻关于江随的记忆,他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对我动起手来。
可他刚碰到我衣角,便忽然被一股大力给甩到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号,就被陆璟踩着手,不断碾磨。
陆璟脸色阴沉,眼神阴鸷:“谁允许你碰她?”
江随哆哆嗦嗦地开口:“陆少……你刚刚不是——”
陆璟一脚踹开江随:“滚!”
他又抬头看向周围:“统统都给我滚!”
所有人都吓得四下逃散,江随更是慌不择路。
直到包厢里只剩下我和陆璟。
如果说之前陆璟的偏执和任性只是他性格的一角,那么今晚才是他真正动怒的样子。
我实在猜不透,又不想引火上身:“你没醉的话,那我先走了。”
可我还没走出包厢一步,便听到他叫我:“江茉。”
下一秒,陆璟将我堵在墙角,双手按着我肩,不管不顾地亲着我。
直到嘴里隐隐有了血味,陆璟才终于舍得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厮杀”。
他捏着我下巴,双眼猩红:“江茉,你不准看别人!”
我大口地喘着气,完全听不清他的话。
他拽着我的手始终没松开,笑着替我拭掉眼角的泪水,望向我的眼里流转着某种复杂情绪。
缓过神来,我骂他:“疯子!”
他神色一滞,低头惩罚性地在我肩上咬了一口。
6
自那晚的捉弄后,陆璟就像变了个人。
他很少再出去聚会,可叫我次数却越来越多。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叫我来的人是他,做事的人也是他。
很显然他没什么经验,收拾过的客厅和卧室依旧乱糟糟。
直到我重新整理干净,却发现陆少爷在厨房里居然尝试做饭。
我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他在切洋葱。
直到他切得眼泪直流,洋葱却还剩大半。
实在看不下去,我走过去将他拉到一旁,又从橱柜里拿出护目镜。
转身看到他满脸泪,鼻尖通红,却还倔强地不肯放下洋葱。
我伸手将护目镜递给他,然而他晃了晃手上的洋葱,示意手上并没空。
我正想赶他出去,却见他忽然弯腰,把脸凑到我眼前。
陆璟比我高了半个头,这么一低头,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帮我戴。”
我稍稍往后退,替他戴好眼镜。
可戴完,他并没有丝毫往后退的意思。
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他却忽然向前,似是想更贴近。
我急忙后退,又迅速替他戴好眼镜,抢过洋葱开始忙碌起来:“你先出去。”
陆璟被我匆匆推出去。
我扎好头发迅速干活,可却无法忽略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
我怀疑陆璟最近应该是吃错药了。
准备好晚餐,已经是傍晚六点。
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陆璟却忽然拽住我:“江茉!”
我问他:“有事?”
他命令道:“你,不准走。”
陆璟执拗地要我陪他吃饭,临走前还送了我一样东西。
是一条新项链。
“你的那条早该换了。”
他将小礼盒推到我手边,不允许我拒绝。
我审视他的神情,还以为他又要弄什么恶作剧来捉弄我。
可是并没有。
他……好像是认真的。
7
吃完饭,我准时来到医院,守在季羽身边。
我替她整理好额前的碎发,告诉她:“小羽,第三年咯,要快点醒过来。”
距离那场毁掉我平静生活的意外已经有三年。
她手指微动,就好像,真的听到了我的话。
我小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变态,以虐待我们为乐。
他说我们都是没爹没妈的小孩,生来就是要受罪的。
那时候,我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几乎没一块好肉。
直到季羽和她哥哥季淮的到来。
两人都是倔脾气,谁也不服院长的管教。
院长要打要骂,他们就拼死反抗。
不给吃东西,他们就半夜跑到屋顶砸坏院长的房间。
也许是兄妹俩的反抗引起院长的恐慌,他虐待我们的次数少了许多,但依旧对我们没好脸色。
后来,我听到季淮他们商量着出逃,离开孤儿院。
但离开那天晚上出了错,季羽不小心惊动了院长。
为了保护她,我故意出声,仗着对院子的熟悉,把院长耍得团团转。
最后,我躲在后院的假山旁,拖着他。
算算时间,他们俩应该已经逃出去。
我正打算松口气,却忽然被人捂住嘴。
季淮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在我耳边轻声问:“小孩,跟不跟我们走?”
我愣愣地转身看他,他的眼睛和天上的圆月一样明亮。
鬼使神差般,我点了头。
他扬起嘴角,松开桎梏,揉揉我脑袋,笑着说:“带你去追月亮。”
那天晚上,季淮带着我和季羽,在月光下奔跑,直至日出。
阳光刺破黑暗,季淮周身围绕着灿灿金光。
那一刻,他像一个神明。
8
流浪的日子并不好过,可季淮从没跟我们说过苦。
我们一起捡过垃圾,也睡过桥洞,后来我们长住在某艘荒废的小渔船里。
港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渡轮,没人注意到这里有三个小孩。
我们伴着星辰大海,一起长大。
后来,这里停留的渔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富二代们的各式游艇。
一边是富豪的狂欢,一边是我们的挣扎。
有一次,这里停满了各式豪华游艇,他们都是来参加陆氏小少爷的生日宴的。
海上灯光绚烂,极尽奢华。
透过破烂的窗户,我看见游艇甲板上坐着一个人。
他漫不经心地打开脚边的堆放的礼物,看一眼,丢一个。
昂贵的手表、领带、模型,仿佛扔垃圾一样统统扔进海里。
震惊之余,我又更大胆地探出头去。
结果不小心发出声响,那人停下手上动作。
他走到甲板边缘,一直在盯着这里。
我惶恐地缩回船里,可他很久都没离开。
第二天,整个区域被勒令整改,所有渔船全部被处理,这里彻底成了陆氏的私有地。
但好在那年季淮刚成年,可以去做很多工作,足够租一间遮风挡雨的小屋子。
这样相互依偎的日子,我们过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季淮攒了钱,送我和季羽去读书。
像很多长辈那样,他希望我们能有个好的未来。
高二那年暑假,我跟着季淮跑外卖。
他拿着外卖匆忙上楼,我在楼下边背书边替他守车子。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陆俪,一身干练的职业装,也遮不住气质里的矜贵。
她身边的妇人抱着婴儿,两人正在说笑。
也许是我注视的目光太过直白,陆俪忽然转移视线向窗外看。
我慌忙转头,害怕她发现我的窘迫。
过了两三秒,妇人怀里的婴儿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陆俪转身吩咐几句,佣人便小心地抱着婴儿离开。
玻璃窗缓缓降下帘子,彻底隔绝两个世界。
我再次见到季淮,他全身大汗淋漓。
大厦不允许外卖员乘坐电梯,等季淮徒步爬到四十层时,早就超时了。
这样狼狈,他还有闲心跟我开玩笑:“小茉,你好好读书,以后在里面工作,记得帮你哥我按个电梯。”
我一边替他擦脸,一边应和着:“好。”
离开时,我看到那扇玻璃窗又再次打开。
陆俪看到我了。
回家时,季淮还在畅想着我和小羽念大学工作的样子。
他觉得,他能把我们两个小不点拉扯长大,简直特牛。
我也觉得他特牛,他是我此生最崇拜的人。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上天早有定数。
我也以为,我们会顺利地走向我们应有的未来。
9
毕业那年,我收到京大录取通知书。
季淮特高兴,拉着季羽出门,说一定要给我做一顿大餐。
季羽一边觉得他大惊小怪,又一边偷偷塞给我零钱:“小茉姐,大学要多买点好吃的,别再分给我了。”
临出门,她又小声说:“记得给我多介绍几个帅哥!”
季淮不争气地捏她耳朵:“你个小丫头,专门不学好!”
我笑着捏捏她的脸,十分郑重地记下她的要求:“好。”
后来,我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他们回来。
再次见到他们,一个身上盖着白布,一个躺在重症室等着抢救。
一夕之间,我所憧憬的未来瞬间崩塌。
我甚至没能见到肇事者,这场车祸就被宣判是意外。
以前有季淮,我并不觉得没钱有多糟糕。
可是现在,我太需要钱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羽离开,只要能挣钱,什么工作我都能做,什么苦我都能吃。
即使这样,我也没法支付重症室里高昂的医药费。
就在我们即将被赶出医院的前一天,我遇见了陆俪。
我那时候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也不发一声。
临走前被别人肆意刁难,也从没想过反抗。
陆俪旁观了全程,也觉得我格外有趣。
后来,我就被她选中,跟了陆璟三年。
我打开陆璟给我的礼盒,项链在医院白炽灯下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小小的一个,可以给小羽换好多药。
凌晨三点,我接到了陆璟的电话。
原以为他又喝醉了,没想到他却久久未开口。
我以为信号不好:“你,有事吗?”
听到我的声音,陆璟才开口:“江茉,我下周有场国际锦标赛。”
一般陆璟要参加比赛,都会提前两周去集训,这意味着那段时间我不用再跟着他。
只是以前他从来不会提前跟我说,后来我扑了好几次空才知道的。
我冷淡地回:“哦。”
陆璟有些不满:“就只是哦?”
我有些烦:“那不然?”
我又不可能陪他集训。
那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江茉,我要你来看我比赛。”
他大少爷脾气又犯了。
见我没应,他有些急:“你——你一定要来!”
深更半夜,我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回:“嗯……”
临睡前,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浅笑。
可后来,我还是没去。
陆璟比赛那天,是小羽的手术期。
10
医生说小羽只要顺利度过这次手术,醒过来的概率就很大。
手术一直持续到晚上,直到小羽平安出来,我才松了口气。
只要平安顺遂,吃过的苦都不算白费。
照顾好小羽,我接到了陆俪的电话。
她让我去接陆璟,顺便帮她送东西。
去的路上,我才看到今天的新闻。
陆璟拿了这次锦标赛的冠军,然而照片上他却一副臭脸。
我进了俱乐部,才发现灯全关了。
还以为陆璟走了,正准备给他打电话,身后就传来他的声音:“你今天没来!”
我有些僵硬地回:“我……忘了。”
打开灯,才发现室内满地狼藉。
陆璟估计刚发过脾气。
“骗子!”他盯着我。
我避开他的追问:“我送你回你姐那儿。”
陆璟忽略我的话,径直朝我走来:“为什么没来?你以前不都是随叫随到的吗?是不是我最近脾气太好了,才让你——”
他忽然低头,看到我怀里有只小狗玩偶,瞬间变了画风:“给我的?”
不是的。
我以为今天小羽会醒过来,特地给她买的,没想到一起带过来了。
但他似乎颇有兴趣,我尴尬地递给他:“嗯。”
陆璟捏捏它耳朵,看不出情绪。
后来他没再纠结我失约那件事。
陆璟没让我开车,却带我一起去了陆俪家。
到达后,陆璟锁着门,我俩都下不去。
他绷着脸,心情似乎并未好转。
他好像……格外重视今天的比赛。
沉默良久,我试着开口:“恭喜你,拿了冠军。”
他没转头,闷闷地说了声:“哦。”
下一秒,车锁开了。
我收拾东西下车,陆璟动作比我更快。
他将我拦在车门前:“你要去哪儿?”
我推开他往前走:“回家。”
他拽着我:“不行,我要你跟我一起吃饭!”
我转过头:“你没事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抓住我的手,又托起我的脸,将我按在车门上亲吻。
他喘息着靠在我肩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真是……太笨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告诉他:“你越界了。”
他不屑地一笑,十分坦诚:“对。”
陆璟,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危险。
最后,他执拗地要我陪他。
陆俪一见到我们,就察觉出不对劲,但她仍旧维持着面上的平和。
直到中场,她特意支开陆璟,我就知道,她要开始盘问。
但我比她更快:“陆小姐,我打算这个月底辞职。”
陆俪并不意外我的决定,微笑着点头:“好。”
她意识到陆璟的异常,也不会再允许我留在他身边。
11
小羽手术后,我打算离开京市,带她回老家休养。
季羽醒的时候,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医生说要等她慢慢恢复。
当年我也想过寻找真相,可每次寻到蛛丝马迹时,总有某种无形的障碍。
但隐约了解到对方身份非凡时,我就知道我大概永远也找不到了。
自从跟陆俪提过辞职,我就没再找过陆璟,也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前些天看新闻我才知道,原来陆璟要订婚了。
陆董事长在新闻发布会宣布跟贺氏联姻时,陆璟没在。
愣怔之际,忽然有人撞了我。
江随满脸不耐烦,却在见到我时熄了火:“这不是陆少的小女朋友吗?你怎么在医院?”
察觉到他的不善,我立刻转身:“你认错了,我们不认识。”
他又立刻追上来拦住我:“绝对没认错。”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陆璟找你找疯了?”
“你怎么这么不识趣,惹了陆少还想跑?”
“喂,我跟你说话呢——”
我转过身,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他的脸。
我想起来了,以前我跟季淮跑外卖时,见过他。
就因为店家弄错了一份订单,江随就把气撒在季淮身上,不仅将外卖撒在季淮身上,甚至还动起手来。
可最后,季淮还是得弯腰道歉。
我一边哭,一边帮季淮擦脸。
他却还笑着替我擦掉眼泪:“多大点儿事,客人没打差评,不会扣钱,没事的。”
可我还是止不住眼泪,他弯下腰给我揉眼睛:“别哭了,我怎么不记得小茉这么爱哭呢?”
我红着眼摸他的脸:“疼不疼啊?”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摇摇头:“哥不疼。”
后来因为那份外卖里有辣椒粉,季淮过敏了一个月才好。
想起来,我越看江随越觉得他恶心。
我并不想那群人知道关于我的任何事,费了很久才终于甩开他。
可我没想到,江随查到我的住址后还告诉了陆璟。
晚上,陆璟就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他却拦住我的去路。
陆璟满脸颓丧,声音沙哑:“江茉,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12
外面在下大雨,他就这么淋着雨来的。
我解释:“我已经辞职了。”
他不听我解释,自顾自问:“所以你这些天一直在躲我吗?”
不想再与他纠缠,我转身回屋。
陆璟拉着我:“江茉,凡事都要说清楚,你这样耍我好玩吗?”
我挣开他:“陆少是不是误会了?”
“我从来没承诺过什么。”
他眉头皱得更紧,仿佛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我转身的瞬间,他又急又慌地抱住我:“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是不是,我惹你不开心了?”
“江茉啊……”
陆璟浑身都湿透了,冷风吹来,他止不住地抖。
我记得他以前不怕冷的。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将他推得更远:“陆璟,你已经订婚了。”
我想提醒他,注意界限。
他猛烈地摇摇头:“不是的,我没有。那不是我想的,是我爸一意孤行,我不会听他的。”
“我想找你,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又小心翼翼地凑近我,伸手想拉住我。
我下意识避开。
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酒味,夹杂着雨水,显得陆璟更狼狈。
我想联系陆俪带走他,可她电话一直打不通。
陆璟看出我的心思,反而苦笑道:“没用的,她是站在我爸那边的,不会再管我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江茉。”
我收回手机:“你喝醉了。”
他摇摇头:“我没醉。”
我没法跟一个酒鬼沟通。
快速进屋后,我把他关在门外。
他只敲了两声,就停了。
屋外还在不停下雨,他就一直守在门口。
陆璟蹲在地上,浑身发烫,神志不清,也不肯走。
他发烧了。
13
陆璟醒来,已经是下午。
我从医院回来,就见他一直赖在这儿。
“好了的话,你可以走了。”
他抬头看我:“我没地方去了。”
陆璟这人,一向狡猾。
“那你滚去大街上吧。”
“没骗你,真的。”
“我没听我爸的话,被他赶出来。他冻结我所有的卡,又收了我的房和车,我真没地方去了。”
我拒绝:“那你找你姐去。”
“我姐跟我爸去了,哪里还来管我。”
“那你去找你朋友,你平时朋友不都挺多?”
“人跟人对象一起,我哪好意思打扰。”
“那你就好意思打扰我?”
“没,我想你管我。”
我看他脸烧得通红,骂他:“无赖”。
他笑着应下。
我打算彻底无视他。
反正再过不久,我也要走。
在医院,我又见到了江随。
但他没发现我,我刚准备进去,就见他一副慌张的模样从医院里出来。
小羽刚手术完,各方面还需要观察,我也得经常跑医院。
早出晚归,久而久之竟然忘了家里有个人。
等我晚上从医院回来,忽然见厨房开着灯。
“你在做什么?”
他非常自然地应:“给你做饭。”
我:“……”
“我吃过了,你别毁了我的厨房。”
闻此,他终于停下来。
“江茉,其实是我饿了。”
“你好几天没理我,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
我忍不住怼他:“你非得这么作?”
“真的,我都饿瘦了。”
说着,他又凑到我跟前。
短短几天,他确实瘦了不少。
可我仔细看,却发现他脸上泛红,眼神迷离。
伸手一探,才发现他体温高得离谱:“陆璟,你发烧这么久,为什么不去医院?”
他忽然向前抱住我,声音又哑又烫:“你终于肯理我了。”
他是在……使苦肉计?
“陆璟,别太疯了。”
“嗯。”
下一秒,他把我抱得更紧。
最后,我还是心软去给他买了药。
他坐在我对面,正慢吞吞地吃面。
我跟他摊牌:“你什么时候走?”
他反问:“你什么时候回我身边?”
“不可能。”
“那我也不走。”
“……”
14
正当我准备离开京市时,医生却忽然告诉我季羽情况急转直下。
我凌晨赶到医院,季羽已经被推入抢救室。
之前的手术虽然并不能保证完全康复,但小羽的恢复状况都很好,怎么会突然恶化?
医生说不排除身体内部的排斥反应,严重的话,也可能需要进行二次手术。
一听到手术、住院、检查,我就知道,又得花一大笔钱。
疾病太能拖垮一个人了,短短几天,季羽又瘦了好多。
我预计的未来,全被意外打碎。
连轴转的每天,我累得浑身都疼。
直到第二天,我没能醒来,陆璟才发现不对劲。
京市的冬天很冷,可我躺在床上又热又疼。
意识迷糊间,我感到有人在给我喂药。
喂完,他又顺势在我身边躺下。
身体又热又难受,他就抱着我,轻声说:“江茉,出汗就好了,忍一忍。”
我头疼欲裂,就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身边的人不断跟我说话,我听不清,好像是在安慰我。
我迷糊间睁眼,哑着嗓子问:“季淮……是你吗?”
说完,身边的人忽然不动了。
我以前每次生病时,季淮总会在我身边。
哄我喝下苦涩的药,又给我准备糖。
特别痛时,他就抱着我,一刻也不分开。
自从他走后,很多个生病的夜晚,我都是一个人。
疼得难受,我还以为是从前。
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靠,嘴里都在说胡话:“季淮,我好想你……”
陆璟脸色阴沉:“你在说谁?”
他的声音和季淮很像,我又重复了一遍:“季——”
可惜没能说完,那人便按住我的手,堵住我的唇,又亲又咬。
我不愿意再靠近他。
季淮从来不会对我这么粗鲁。
15
清早,我妄图避开陆璟审视的目光。
可他正坐在我对面,手上拿着一个小礼盒,冷着脸问:“江茉,这是什么?”
那是之前他送我的项链,被我卖掉了。
没想到居然又回到他手上。
我嗓子还是很哑:“项链。”
他将东西扔到我面前:“不解释一下?”
我埋头喝粥:“缺钱。”
陆璟:“……”
“你就那么随便地卖掉了?”
“又不重要。”
陆璟气得说不出话:“你——”
“就这么缺钱?”
我点头。
“为什么?”
“和你无关。”
“不行,你都把我项链卖了,你得给我解释。”
我并不想旁人知道太多,于是我糊弄他:“我花钱大手大脚,拜金又虚荣,所以欠了不少债,行了吧。”
“欠了多少?”
手一顿,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
踌躇许久,我还是没对他坦白:“和你无关。”
他脸色绷得更紧:“江茉,你就这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
看他这般认真,我忽然想起余欢。
从前陆璟对她有多上心,分手后就有多绝情。
陆璟一直都是这样,不会变的。
我无奈叹口气:“大少爷,你体验生活也应该有个度。”
“我经不起你的捉弄,不愿再忍受你的坏脾气,我有我的生活。”
放下碗,我又准备去医院。
擦肩而过时,陆璟抓着我的手:“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大少爷,帮你还债,也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你会回到我身边吗?”
我毫不犹豫地抽出手:“不会。”
离开前,我并未注意到陆璟眼底瞬间的暗淡。
季羽情况不稳定,住医院每天都要花钱。
我打算退掉房子,重新找工作。
陆璟这几天特别安静,就好像,真的听进了我的话。
可我忘了,陆璟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人。
打算退租那天,陆璟不在。
我以为他自觉离开了,没想到再见到他,却是在医院。
那时我刚缴完费,就见护士推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进了抢救室。
进去的前一秒,那人满脸的血,却还是强撑着看向我。
明明伤得那么重,他却完全不在乎。
一向稳重的陆俪也在此时变得焦头烂额。
她看到我时,难掩怒意,忽地甩了我一巴掌。
还没缓过神,只听到她说:“你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让他为了你去飙车?”
16
我整个人是蒙的。
陆俪很快就调整好情绪:“陆璟为了一百万,去跟别人赌车,结果现在出了意外。”
“江茉,你到底做了什么?”
想起陆璟受伤的模样,我整个人止不住发抖:“我没让他……”
“他这些天一直躲在你那里,一出去就是跟别人赌车,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做?”
我想开口解释,可陆俪却根本不听:“够了!”
“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这里。”
“你现在最好祈祷他没事,否则整个陆氏都不会放过你。”
说完,陆俪又急匆匆地去联系院长。
我望着手术室的红灯:陆璟,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伤得重不重?还会不会醒来?
如果陆家真的要刁难,会不会发现小羽的存在?她还能继续在医院治疗吗?
胆战心惊过了好几天,陆璟终于醒了。
自从被陆俪警告后,我没去看过他一眼。
但陆璟从来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他醒后第三天,我接到了陆俪的电话。
办公室。
等了很久,她终于开口:“陆璟失明了。”
语气像讨论吃饭喝茶一样平常。
“脑内血块压迫视觉神经,他不肯做手术。”
“他疯了?”
陆俪承认:“他确实挺疯的。”
“小时候没妈疼没爹爱,长大后才会为了一点爱就不要命。”
“那你呢?你不是他亲人吗?”
闻此,她难得一愣:“我——”
我对他有愧。
17
陆俪记得小时候,妈妈一直都不喜欢弟弟。
妈妈不爱父亲,可陆璟长得太像父亲。
父亲知道妈妈不爱他,却仍旧不放过她。
陆璟的出生,让她彻底被困在陆家。
陆俪小的时候就觉得妈妈很冷漠,但比起她对陆璟,妈妈对她还算不错。
至少,妈妈会记得她的生日。
因为妈妈的缘故,陆俪也不是很喜欢弟弟。
后来,陆璟渐渐长大,会跟在她后面奶声奶气地叫她姐姐,她偶尔心软也会分给他几颗糖。
可是妈妈不允许陆璟的靠近。
每次陆璟跌跌撞撞走向妈妈,妈妈只瞥一眼,就在他即将到达时离开。
陆璟扑了空,最初还会哇哇大哭,后来也渐渐意识到,妈妈不喜欢他。
陆俪开始觉得弟弟有点儿可怜,所以她会私底下偷偷找他玩。
陆俪十岁生日那年,妈妈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多了一份。
她本想扔掉,但后来还是收了起来。
直到弟弟生日,她偷偷把那个未拆封的礼物送给他,还骗他说是妈妈送的。
陆璟十分小心地拆开,是一个粉色的玩偶。
因为一份礼物,陆璟高兴了一整年。
哪怕这一年里,妈妈依旧不允许他的靠近,但他自认为,妈妈应该也是有点儿在意自己的。
某次他发烧得很严重,发现半夜妈妈居然来看他。
这是妈妈第一次主动接近他。
自此,陆璟发现一个秘诀。
他发现只有自己受伤,妈妈才会注意到自己。
所以,他偶尔会故意让自己受伤,从树上掉下来,冬天吹冷风,夏天泡冷水。
只要生病,妈妈就会来看他。
但这个把戏被陆俪发现了。
陆俪指着他骨折的手,戳穿了他的心思。
可陆璟说,他不怕疼,他只要爱。
这个时候,陆俪就觉得他挺疯的。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为了一点爱,甘愿不要命。
即使不理解,她也没想过拆穿。
可惜陆璟的把戏没能继续下去。
妈妈生病了。
父亲终于决定放过她。
陆俪听到他们在争吵,她看到父亲狰狞的面孔和妈妈决绝的眼神。
她有点害怕自己被抛下。
陆璟不知道妈妈要走,在她要离开那天,他还打算继续装病,这样晚上又能见到她。
走的时候,陆俪一直哭。
妈妈终究是不忍心,带走了她。
离别前,妈妈看向陆璟的小屋,低声问她:“小璟还在睡觉吗?”
陆俪知道他的计划,却还是违心地点了头。
他只是,睡着了。
陆俪收起眼底的哀伤,忽然笑着看我:“江茉,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18
到陆璟病房时,他已经醒了。
他拽着陆俪的手,脸上十分得意:“她收留我,给我买药,还给我煮粥。”
“她绝对在乎我。”
“还有……”
因为陆璟眼睛缠着白布,所以他看不见陆俪快要翻上天的白眼。
直到她看见我,眼神示意我进来。
我一进来,陆璟便察觉到了。
他语气带着一种势在必得:“江茉,你终于来了。”
像是,等了我很久,也笃定我会来。
我缓缓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身上好多伤,右手还缠着绷带。
陆璟忽地将我拉进他怀里,不让我离开。
我望着陆俪,说不出一句话。
她极其冷淡,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江茉,你肯回我身边了对不对?”
我扯开他的手,踌躇许久:“嗯。”
陆璟刚松开的手又扣了上来:“我就知道。”
我问他:“陆璟,为什么一定要我回来?”
他缓缓松开我,表情难得认真:“我想要你。”
太过直白,反倒让我措手不及:“你——”
没说完,他就不管不顾地亲上来。
这次,我没推开他。
“陆璟。”
“我在。”
“我很喜欢你的眼睛。”
他小心地在我耳尖咬了一口:“嗯。”
我主动抱住他:“去做手术,好不好?”
“说客?”
“你不想再看见我吗?”
“不想。”
“为什么?”
“能看见,你就不会再来了。”
我的思绪被他扰乱,大脑一片空白。
陆璟似乎有些困,靠在我肩上不说话。
沉默许久,我告诉他:“你能看见时,我会一直在。”
陆璟明显一僵:“别骗我?”
怕他不信,我主动亲了他的脸:“没骗你。”
陆璟呆住,样子看起来有点傻。
过了很久,他终于点头:“好。”
19
手术准备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他要我跟着他。
陆璟这人不太有安全感,虽然看不见,但也不允许我离开他的范围。
某天晚上,我只是去一楼换药,回来就发现他满世界跑。
看不见,他就摸着楼梯一级级下,想去找我。
我扶他回去,他就紧紧拽着我。
到了病房,他又抱着我不放:“茉茉,我怕黑。”
我有些无奈:“看不见也会怕黑?”
他点头:“怕黑,怕打雷,怕你不见。”
他表情太过诚恳,如果能看见,一定会发现我错漏百出的表演。
藏着心虚,我哄他赶快休息。
他自顾自将我搂入怀,埋头在我颈侧,似乎只有闻到味道,才敢确信我还在。
陆璟呼吸急促,久久未入睡。
我问他:“还怕吗?”
他点点头。
过了很久,他终于鼓起勇气:“小时候,我妈不要我,可我不懂事,还以为是她忘记带我走,所以一直哭着要她。我爸看着心烦,总在我哭着叫妈时,把我关进地下室。”
外面雷声不断,他把我搂得很紧:“茉茉,那里,很黑。没有人,没有窗,外面一直在打雷。”
“哭累了,我梦到我姐和我妈,梦到她们不是不记得我,是故意不要我。”
“后来,我每提一次妈妈,我爸就关我一次。直到,我不会哭着要她。直到,我再也记不清她的样子。”
陆璟的眼泪渐渐浸湿我肩膀。
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脆弱。
他忽地抬头亲吻我的眼睛:“只有你,只有你没丢下我,只有你救我……”
“茉茉,可怜可怜我吧,永远不要走,好不好?”
他太懂得利用我的同情心,知道我会心软。
我转过身,替他擦掉眼泪,主动和他接吻。
思绪被打断,他也乐意沉浸其中。
黑暗中,我在他耳边悄声说:“好。”
他咬着我的唇,微不可见地弯起嘴角。
20
因为陆璟的身份,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
陆璟毫不避讳地将我带到人前。
他们都知道陆璟脾气不好,但今天谁都看得出陆璟心情非常好。
大家都默契地认为,经过这场闹剧,陆董事长终于向陆璟妥协。
我看着他的脸,很想告诉他,其实不是的。
受不了太多人的注视,我想暂时离开。
结果刚出病房,就不小心撞到人。
那人下意识扶住我,声音醇厚:“还好吗?”
我迅速起身,却在看见他脸时愣住了。
他和季淮太像了,我甚至忍不住唤出声:“季淮?”
那人礼貌解释:“你好,贺川。”
原来是贺氏继承人。
之前从未在公开场合见过他,没想到会出现在陆璟病房。
回过神来,我向他道歉:“抱歉,是我认错了。”
他没松开我,反而笑着说:“没关系,江小姐。”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和里面那群人一样。
带着探究和不解。
他捏着我的手腕不自觉用力:“江小姐,能让陆璟放弃跟贺氏联姻,确实不一般。”
话里满是敌意。
难怪会出现,原来是替自己妹妹抱不平来了。
无心陷入纷争,我挣开他的手,又说了声抱歉。
他很快松手,随后进入病房。
我盯着他的背影,甚至说服自己出了幻觉。
他们很像,却又不像。
季淮温润,贺川太有攻击性。
等我再次回到病房,所有人都离开,只剩陆璟。
他一直盯着窗外,听到动静,就知道我来了:“茉茉,过来。”
我温顺地走到他身边,他自然地揽着我腰。
他蹭蹭衣角,忽然开口:“茉茉,刚刚去见了别人?”
我浑身一僵,想起刚刚跟贺川的碰面:“刚才不小心撞到人了。”
陆璟变得有些暴躁,他拽住我。
他急切地想确认我在这:“江茉,茉茉……”
陆璟不安感骤升,慌乱地握住我的手:“别看别人,别碰他们,只有我……只有我是你的,好不好?”
我安抚他:“会的,等你好的那天。”
他渐渐平静:“茉茉,那天,我要第一个看见你。”
我点头答应。
下一秒,他又毫不留情地在我锁骨处咬了一口。
像是得到安抚的野兽,终于心满意足地开始享受自己的食物。
越临近手术,陆璟越焦躁,也越来越不安。
进手术室前,还一直抓着我。
当手术灯亮起,我就知道,我的任务完成了。
21
手术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期。
拆线那天,我没去医院。
陆璟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直到陆俪找我,亲自将我带来。
以往陆璟总会很敏锐地察觉我的到来。
可是这次,他没看我。
病房里还有江随,他一副看戏的模样坐在角落里。
陆璟很认真地翻看着手上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着问我:“茉茉,他是谁啊?”
他手上拿的,是我和季淮的合照。
季淮姿态亲昵地揽着我,我靠在他肩上,笑得十分灿烂。
我下意识往后退,却被陆俪拦住。
我重新看向陆璟:“是,我哥。”
陆璟摩挲着照片,忽地将照片撕成两半:“很好。”
“茉茉那么需要钱,是为了她吗?”
他攥着另一张照片,指着“季羽”。
“是。”
他又撕碎一张。
此刻,他彻底黑了脸。
下一秒,江随先开了口:“璟哥,我早就跟你说了她图谋不轨,居然拿你的钱去养情人妹妹,不仅死扒着你不放,还诓你去赌车——”
“闭嘴!”陆璟发了很大脾气。
可下一秒,他又像以前一样,紧紧抱住我,自说自话:“没关系,没关系……”
“骗我也没关系,我有很多很多钱,足够你骗我一辈子。”
“没关系的江茉。”
他抱得太紧,我脖子上的项链磕到他尚未痊愈的伤口。
陆璟意识到什么,他忽地扯下项链,攥在手里,生生撕裂成好几段:“茉茉,这条太旧了,该换新的。”
我看着满地残余,蹲下身,一点一点捡起来。
这是季淮给我的,唯一的留念。
陆璟见我不再注意他,开始有些慌:“茉茉,你起来,这些都是垃圾,不要管了,我会给你新的。”
他故意的。
他知道了我的所有,所以想试探我的底线。
我平静地告诉他:“陆璟,我要走了。”
陆璟脸色一僵:“你想去哪儿?我们可以一起去,去海城吧?那里雪很好看的,或者去——”
“是我,不是我们。”
我把陆璟送我的所有东西都还给他,他拽着我不放:“江茉,你不能这样,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对不起。”
意识到我是认真的,陆璟有些生气:“你不能这样!你不能骗我!”
过了会儿,他又开始想:“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攥着我手,越来越疼,却没想过放开。
我顺着他的话:“是。”
“陆璟,我不是你的玩物。以前,你把我丢在门外害我发烧,你把我丢在荒郊野岭差点死掉,你让我喝酒喝到胃出血,你——”
陆璟有些慌乱地打断我:“不是的,那时候我不懂,我不懂……”
趁他不注意,我迅速抽离:“很多事情,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他下意识想抓住我,却扑了空:“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但我会改的,江茉。”
他一遍遍地重复,只乞求我留下:“江茉,不爱我也好,骗我也好,利用也好,你想干什么都行,别走好不好?”
那双刚痊愈的眼睛,此刻满是恐慌和害怕。
我决绝地转身,不再看他。
陆璟上次车祸的伤还没完全好,身上的麻药也没退,可他仍执意起身。
结果因为无力,从床上摔了下来。
陆俪扶住他,他就求她,声音颤抖:“姐,我要她,我要她……你帮我拦住她好不好?”
“姐,求你,帮我留下她。”
“是你带她来的,你一定能留住她对不对?”
“江茉!你不能这样!”
陆俪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只能劝他:“别傻了,你以为她心里有你吗?”
陆璟完全不听,眼泪流得更凶:“不是的,她不是这样说的,她说她会一直在的……”
“妈妈这样走了,我不能再让她也走了,姐,求你帮帮我。”
陆俪看着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弟弟,此刻完全变了个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又摔倒:“江茉,你不准走!”
我不能回头。
他太擅长用苦肉计来让我心软。
直到我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他声嘶力竭哭喊:“江茉,你这个骗子!”
无人回应。
22
我离开京市那天,陆俪很守信地兑现了诺言。
她保证不会为难我,也会承诺季羽的安全。
前提是,要我按照她的计划,让陆璟乖乖听话。
她太精明了。
当初,她明明看出了我的心机,也还是选了我。
唯一失控的,是陆璟。
她告诉我,那天给陆璟打了好几针镇静剂,才彻底安静。
后来我常常想:纵使曾经恶劣,但这样对他是否过于残忍?
陆俪则十分冷漠:“只有刻骨铭心,才能脱胎换骨。”
陆璟已经烂了很多年。
她回国时,他跟人飙车差点死在半山腰。
陆璟对什么都不在乎,财富,事业,爱欲。
什么都不在乎,也不会惜命,任由自己糜烂。
当年的一念之差,让陆璟永远被困在了那里。
陆俪用了很久,都没能把他拉回来。
她说:“如果是我父亲来处理,他只会比我更狠,你甚至没有机会再站在我面前。”
某种程度上,陆俪觉得陆璟和父亲是同一种人。
那场风波过后,陆璟乖顺地接受了陆家的安排。
事实证明,陆璟比任何人都更狠。
在他进入陆氏之后,迅速架空了他父亲,很快成为陆氏真正的掌权人。
又在短短几年内,击败竞争对手,成为行业龙头。
陆璟只用了三年,就成为行业翘楚,商圈新贵。
见过他的人都说,陆氏总裁天生薄情,手段狠戾,从不手软。
很多人想找出他的软肋,可惜从没发现他钟情于谁。
陆璟不相信任何人,他只信他自己。
离开京市那年,我带着小羽回了老家。
因为有陆俪的帮忙,小羽顺利完成了二次手术。
她醒来时,除了记忆受损和腿脚不便,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我每个月都会定期带她去医院复查。
那天,我准备去给她送饭。
出门前忽然下起大雨,我不得不折返回去拿伞。
等我再次开门,却遇上了不速之客。
陆璟西装革履,肩膀还沾着雨水。
他慢慢走过来,捏着我后颈,笑着说:“茉茉,别来无恙。”
他走进屋,居高临下:“那三年,你有没有过一丝真心?”
我拽开他的手,笑着回:“从来不曾。”
23
雨夜。
迈巴赫在高架桥上狂飙。
时隔三年,陆璟再次开车。
自从那次车祸伤到手,他很久没有自己开过车。
他看着前方,不咸不淡地开口:“江茉,陆俪给了你多少钱?”
我紧张地拽着安全带,没回他。
“不想说也没关系。”
车速飙升,雨也下得越来越大。
陆璟的疯劲儿一直都没变。
直到他带我去见了季羽。
原本应该在医院的季羽,此刻却出现在陆璟的房子里。
“你对她做了什么?”
见到小羽,我根本无法冷静。
陆璟竖着食指“嘘”了一声:“别吵醒她。”
“你想干什么?”
他撩开我的头发,轻声说:“江茉,别对我那么大的敌意。放心,她不会有事。”
可他表情太冷,我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陆璟低头,温顺地蹭我脸颊:“江茉,你知道吗?陆俪教会我的,打蛇打七寸,拿人软肋,才能让人乖乖听话。”
“所以,你想干什么?”
“陆俪当年给了你那么多好处,要么你通通还回来,要么,就拿你来抵?”
“江茉,我给了你选择。”
我忽然浑身泄气,明白了陆璟这一遭,完全是冲着我来的。
他掐着我脸,逼我转头,表情又凶又狠:“不爱没关系,我会让你永远记住我。”
24
我被陆璟关在别墅里。
整整一周,没有季羽的任何消息。
鉴于陆璟的态度,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对小羽做出什么。
回到京市后,陆璟开始变忙。
我很少能在白天看到他。
今晚,他难得回来吃晚饭。
吃完,我们坐在沙发各自一边,互相没交流。
出于担心,我主动开口:“陆璟?”
他停下手上工作:“有事?”
我犹豫着开口:“我想,去看看小羽。”
他似乎并不意外我的要求,只是命令我:“过来。”
我试着靠近他,他也转头看我。
氛围一时有些古怪。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就在我要放弃时,他忽然开口:“江茉,亲我。”
撤退的心有些动摇。
“亲了,能让我去看看她吗?”
是不是只要我满足他的要求,他就能放我出去?
陆璟看出我的想法,点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在他唇上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他一瞬不移地盯着我,在我完成任务后,公式化地评价:“演技拙劣。”
“江茉,其实你并不是很会演戏。”
只是当时他看不见,才会误以为我爱他。
陆璟扣住我,没打算放开。
“再来。”
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还是不满意。
我后知后觉,他根本就是在耍我。
没等我后退,他直接掰过我的脸,又凶又狠地亲了上来。
我没忘记我的初衷:“所以,我能出去吗?”
他重新打开电脑,十分镇定:“不能。”
“你骗我!”
“跟你学的。”
“……”
“明天跟我去参加一场宴会。”
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25
他让我换上礼服,又亲自给我戴上当年那条项链,他从背后抱住我:“没有我,你永远摘不了它。”
项链冰凉刺骨,又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像是陆璟特意为我打造的囚链。
到达会场时,陆璟始终抓着我,又一边分神应和别人。
自从踏入会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我。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屑。
我不明白陆璟为什么执意要带我来这里。
明明我和他们是如此格格不入。
可陆璟不这么认为,他从来不管旁人怎么看,他只想宣示主权。
见我不专心,他特意在我耳边叮嘱:“如果你敢有逃跑的想法,那你这辈子永远别想再见到季羽。”
我瞪他:“你别太过分了!”
“你知道我什么脾气。”
“……”
正当陆璟准备带着我往里走,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茉!”
是陆俪。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我跟前:“能说个话吗?”
陆璟看到陆俪时,下意识地把我搂得更紧:“有事?”
两人剑拔弩张:“怎么,舍不得?”
陆璟低头看了我一眼,随即松手:“别太自作多情了。”
话是这样说,可他离开前看向我的眼神中却带着浓浓的警告。
我跟着陆俪走到阳台,她递给我一杯酒。
陆俪比三年前,少了些许凌厉。
“江茉,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你。”
她笑笑不说话。
下一刻,她转身看向宴厅里的陆璟,带着些许的骄傲:“陆璟成长得比我想的还要好,是我该谢你。”
后来我才知道,陆璟上任那年,不仅把他父亲拉下马,还牵扯到了陆俪。
他谁也不信,包括他的亲人。
临走前,她说:“江茉,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是——”
“如果可以,给他留一点点位置就够了。”
我握着酒杯,心绪复杂。
三年时间,连陆俪都变了。
我准备原路返回,却在此刻碰见某个熟人。
贺川笑着和别人碰杯,而后极其自然地走到我面前:“江小姐,好久不见。”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季淮太像了。
我甚至怀疑,贺川和季淮就是同一个人。
见我没反应,他碰了碰我:“江小姐?”
我回过神来:“抱歉,刚刚没注意。”
贺川相比从前,对我没那么大的敌意。
“江小姐曾经和我提过一位故人,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我和他还挺有缘分。”
我不禁皱眉:“你认识季淮?”
贺川抿了一口酒:“真是可惜了,天妒英才。”
他的语气太过轻松,让我有些不适。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江小姐不想调查当年的真相吗?”
我停下:“你知道?”
“或许当初江小姐能力有限,没法查到底,但我可以。”
说完,贺川靠近我,又递给我一个 U 盘:“里面会有你想要的。”
天上不会掉馅饼,我跟贺川非亲非故,他没有理由帮我,我警惕地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忽然在我耳边低语:“以后你会知道的。”
刚说完,我背后就传来陆璟的声音:“江茉。”
26
回程时,我能感受到陆璟的低气压。
现在的陆璟和以前不同。
从前他生气都会大发雷霆地乱砸东西。
可是现在,连我也看不透他。
刚进门,陆璟忽然掐着我脖子,眼神狠戾:“江茉,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他看到我和贺川在一起时,简直要气炸了。
他想,其他人都行,为什么是贺川?
为什么偏偏是长得最像季淮的贺川?
说到底,我从来没忘记季淮。
陆璟拽着我来到地下室,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直接将我推进去,然后关上门。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我慌忙地拍门:“陆璟!你要干什么?”
陆璟站在门口,无动于衷地听着我的哀求。
直到我喊累了,他都不肯放我出去。
身处黑暗,让我无端想起幼时孤儿院的记忆。
小时候被院长罚,也是这样关起来。
直到完全被驯化,再也没有出逃的心思。
陆璟关了我好几天,全然不理我的哀求。
我此刻似乎了解,为什么陆俪说陆璟很像他父亲。
以前陆璟父亲用这样的方式驯化陆璟,所以陆璟理所当然地也觉得这样能驯化我。
可当第三天他终于打开门,冷声问我:“你还要去见季羽吗?”
我仰头看他,倔强地回:“要。”
从这时起,陆璟就知道我永远忘不了季淮。
他怒极反笑:“很好。”
说完,他忽然扛起我走向卧室,一把将我扔在床上:“江茉,你不是为了他们什么都能做吗?”
陆璟逆着光,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陆璟离开时,我早就昏过去。
等我醒来时,才发现浑身难受。
陆璟坐在沙发上:“梁昭,她什么时候能好?”
说完,一个白大褂的医生就在一旁给我挂水:“你还好意思说!谁把人弄成这样的?”
闻言,陆璟低头不说话。
梁昭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老陆,不是我说你,人小姑娘家家的,你就不能轻点?”
“我大半夜的还要起来上班!”
“再说了,你关人家这么些天,人家饿得都低血糖了,这是虐待你知不知道?”
“还有——”
梁昭越说越离谱,我忍不住咳出声来打断他。
“嘿,醒了!”
“不说了,药啥的我都开好了,你记得按时给她吃药就行,我要下班了!”
梁昭临走前还不忘吐槽:“你要是再碰她一下,你就是禽兽!”
他一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缩回被子,不想面对陆璟。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陆璟骨子里的恶劣并没变,只是现在他更善于伪装。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我扭头,留给他一个拒绝的后脑勺:“不原谅。”
27
之后几天,我都没能下床。
除了吃饭喝药,我几乎没给过陆璟好脸色。
他自知理亏,也就受着。
因为吃药,我晚上睡得沉。
可当陆璟半夜忽然抱住我,我还是醒了。
也许他以为我还睡着,所以肆无忌惮接近我。
我本想推开他,可他却叹了口气:“活人争不过死人的。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你会像记得他一样记得我吗?”
我忽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江茉,对不起。”
他又自顾自说了好多话,平时没人听,只有晚上才能说。
“真奇怪,那天被关的人明明是你,可我感觉,困住的人还是我。”
“给一点点爱吧,一点点就行。”
“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
终于能下床,我走到客厅。
陆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江茉,醒了?”
我呆滞地点头,可心里对他还是充满抗拒。
他收拾好着装:“我带你出去。”
我背对他:“不去。”
“带你去见季羽。”
28
去见季羽前,我特意戴上围巾遮住痕迹。
陆璟带我去了京市一家私人医院。
自上次分别后,我终于见到了小羽。
她坐在轮椅上,身边有梁昭。
季羽叫了我一声:“小茉姐!”
我检查好几圈,确认她没事我才放心。
看到我身后的陆璟,季羽很有礼貌:“陆先生。”
陆璟识趣地给我和季羽留下单独空间。
鉴于陆璟睚眦必报的个性,我以为我当初骗了他,他会百倍地还回来。
可是没有,除了不让我走,他什么也没做,也没为难季羽。
我蹲在她身边,听她讲她搬来这里的趣事。
梁昭作为她的医生,对她也很好。
这里有很多跟她一样的人,她交了很多朋友,也不会觉得孤单。
她知道陆璟不是坏人,她只是在等我。
季羽牵着我:“还好等到了。”
我安慰性地摸摸她脑袋。
“小茉姐,我昨晚梦到哥哥了。”
“是吗?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小茉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还会累吗?”
我一时怔住,梦里的季淮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操心。
“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最近工作不忙,不怎么累。”
季羽伸手摸摸我的脸,带着哭腔:“姐姐,这么多年,辛苦了。”
我替她整理好衣领:“只要小羽能好过来,不苦的。”
季羽忽然想放风筝。
她腿脚不便,就替我弄风筝。
起风了。
她让我拿着风筝,追着风。
这里草坪很宽,我按照她的话,一直往前跑。
风托起风筝,风筝飞得越来越高,我也越来越远。
怕我听不见,所以她说得更大声:“阿姐,往前跑,不要停!”
不要,被困在这里。
29
陆璟在不远处看了全程,又在我回来前掐灭烟。
晚上,他让我跟他出去。
这次和之前不同,是他组的一场小型聚会。
来的人不多,梁昭、江随甚至还有陆俪,其余的都是陆璟身边人。
这场饭局太过古怪。
在场的人有认识我的,也有不认识我的,大多都保持沉默。
似乎看不惯这么安静,江随忽然聊起往事。
聊起那段,陆璟曾经折磨我的日子。
他越说,陆璟脸色越黑。
然而场上还有其他人,陆璟没发脾气。
可江随不甘,从聊天变成了劝酒。
只是没能把酒递到陆璟面前,就被梁昭拦下:“江随,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老陆他有胃病啊?还敢让他喝这么烈的酒?”
江随毫不在意:“啧!这点酒算什么?”
“陆少好不容易组的局,不会不给我们面子吧?”
江随看向我的眼神不善,他看不惯我,完全就是来挑事。
陆璟没说话,自顾自地接过,似乎真的要喝完这满满一杯。
梁昭还没来得及拦住,我便抢过他的酒,一口闷完。
像很多年前,我为陆璟挡过无数场酒。
陆璟没拦着,任由我喝完。
结束后,我挑衅地看向江随。
我为他选了一杯更烈的酒:“请!”
江随脸色难看得要命。
可这场无形的比拼是由他挑起的,他也无法拒绝。
他拿起酒,刚喝到一半。
我就故意撞向他,酒液泼了他一身,极其狼狈。
想到他曾经刁难过季淮,此刻我就觉得好畅快。
“没喝完,江先生应该再来一杯。”
陆璟就在一旁静静观赏我的小把戏。
散场时,我几乎醉得不省人事。
陆璟把我抱回车里。
回家途中,他让司机升起隔板。
趁我不注意,抱我坐在他腿上。
明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却觉得此刻他心情应该不错。
“茉茉,你刚刚是在为我出头吗?”
我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希冀,点头告诉他:“是。”
说完,陆璟便毫不犹豫地堵住我的唇。
耳鬓厮磨间,他说:“茉茉,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实在太困,久久未应。
过了很久,他又加了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把季羽还给你。梁昭在国外认识很厉害的医生,只要你答应,他会带季羽出国,不仅能让她恢复记忆,还能让她重新走路。”
困意消失,但大脑还是蒙的:“真的?”
他有点生气地朝我肩膀咬了一口:“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骗子吗?”
到底是陆璟给的条件太诱人,还是我经不起他的蛊惑。
我也分不太清。
30
季羽离开那天,我各种嘱咐她:“在那边冷了要记得换衣服,有什么需要及时说,还有……”
她听得脑袋大,干脆就把手机放到一旁。
梁昭载着她,他也是个话痨。
于是两边耳朵都饱受摧残。
等我话停,季羽刚想拿起手机回我。
可没想到,我再也,听不到了。
梁昭的车比我们先走。
等我和陆璟赶到,刚刚还好好的一辆车,现在变成了一堆废铁。
像是刻意的,整个副驾被撞得稀碎,几乎没有生存的可能。
陆璟把梁昭从驾驶室里救出来。
可季羽再也回不来了。
季羽被推进抢救室时,我整个人几乎崩溃。
明明再等等,她就能重新站起来,迎接属于她的新生活。
陆璟拖着我,我才不至于瘫倒。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只要再等等,她就能好起来……”
“我为什么不多听她说说话。”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应该送她出去。哪怕不相见,至少她还能活着,哪怕站不起来,至少她还能活着对不对?”
“为什么出事的人不是我?”
“小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停地责怪自己,企图用愧疚能换她醒来。
陆璟捂住我的眼,任凭我无声流泪。
直到我哭得无力,他才安慰我:“我会查清楚的。”
回不来了。
那个总叫我姐姐的小孩,再也回不来了。
我将她葬在季淮旁边。
季淮,对不起啊。
这么多年,没能照顾好小羽。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墓碑上,我一点一点刻下纪念。
“我逝去的挚友和无望的爱人。”
陆璟就那样看着我,又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他在想,原来我痛苦的时候是这样的。
原来有人想念,是这样的。
31
我是靠期望活下来的。
从前期望未来,后来期望亲人苏醒。
再后来我变得贪心一点,期望着幸福。
可惜老天太爱跟我开玩笑。
梁昭和我说,车祸不像是意外。
多像啊,几年前季淮的那场车祸也是这样。
找不到证据,抓不到凶手。
其实我不懂,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为什么偏偏是那么努力想活下去的我们。
陆璟怕我出事,已经很久没有让我出去了。
我每天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唯一的信念,就是找到凶手。
那天,我在卧室发现了贺川给我的 U 盘。
之前太多事情耽搁,差点丢了。
我打开 U 盘,里面只有一段很短的视频。
视频是某个游客的旅游视频,发布在一个很小的社交网站。
最巧合的,这个视频从另一个角度记录了那场车祸。
当初季淮的车祸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周围监控失效,没有目击者。
根本就是有人刻意伪造隐藏。
贺川能透过重重阻碍找到,实属不易。
我放大视频,看到了那辆车的模样。
全球限量版的跑车。
整个京市能买得起的人屈指可数。
可我偏偏,在陆璟的车库里看到过。
原来被背叛是这样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陆璟这段时间的异常,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我拨通贺川的号码:“贺川,你想要什么?”
32
贺川想要的很简单。
藏在陆璟书房里的合同。
自陆璟掌管陆氏后,就结束跟贺氏的合作。
可偏偏陆璟又是贺氏最大的竞争对手。
贺川既然能得到这么关键的证据,那他肯定还能继续往下查。
想起那个模糊的视频,我犹豫着说:“好。”
陆璟这段时间很忙,早出晚归。
也许是忙,也许是逃避。
他大概清楚,他再也不能抓住我的任何把柄。
那天趁他出门,我溜进书房,找到了贺川要的东西。
可等我撤退时,陆璟却忽然折返。
一开门,就正好碰上他。
陆璟低头看我手里的东西,冷声道:“江茉。”
被发现了。
脖子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我忽然明白,陆璟一直在监视我。
“季羽的事,有结果了吗?”
他冷淡地摇摇头。
“是没有?还是不想查?”
“江茉,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
恶劣又狡猾,脆弱又敏感。
我往后退,想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西装革履,像一个道貌岸然的恶魔。
我问他:“我能相信你吗?”
他有些苦涩:“你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说完,他侧身让出一条路。
他又给了我选择,在赌我会不会走。
我忽然想起了季淮和小羽。
明明,我们是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
我攥着手上的东西,毫不犹豫地走出去。
离开时,陆璟没来得及掩饰脸上的失落。
时光重叠,他好像又想起我上一次扔下他。
陆璟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错了许多事。
才落得被所有人抛弃的下场。
天色渐暗,他忽然想溺死在黄昏里,至少这样,晚上还能有月亮陪伴。
“陆璟。”
我打开房门,夕阳入室,屋子重新亮起来。
我将所有东西都递给他。
看着他的眼,我告诉他:“我信你。”
我没去找贺川。
就站在门外,整整想了一天。
人的眼睛不会说谎,陆璟的眼里没有谎言。
33
以陆璟的手段,再加上贺川的证据,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真相。
只是没想到,我比他们更早见到真凶。
今晚,陆璟发信息说让江随接我去公司。
只是我上车后,贺川忽然给我发消息。
“陆璟在我这儿,江随不对劲。”
我不经意瞥了一眼江随,又迅速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给贺川发送了实时位置。
我终于知道,江随为什么一直看我不顺眼。
江随是个私生子。
他妈妈一直希望他某天可以出人头地,所以江随一直扒着陆氏这棵大树不放。
几年前,江随妈妈让江随按照陆璟的喜好去订购了一辆跑车,只是还没送出去,就被江随拿去开了。
他四处飙车,无视规则,只图自己爽快。
而季淮和季羽,则无辜地成为牺牲品。
事后,江随还是恬不知耻地把车送给陆璟。
陆璟看出车被用过,放在车库里从未开过。
我一直查不到,是因为江随母亲早就替他瞒天过海。
可是现在,没有江家的庇护,再加上陆璟与贺川穷追不舍,他知道瞒不下去了。
我盯着窗外的景色,这根本不是去公司的路。
江随现在的目标,是我。
他看出我的异常,也懒得隐瞒。
“江茉,你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查到底?”
“那两个人死就死了,为什么非要拉我下水?”
“像他们这样的贱命早该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直到现在,他都没认为自己做错了。
我反驳他:“江随,你别太无耻!”
他根本不在乎:“非要拉我下水,那你就跟我一起下地狱!”
下一刻,我的视线变得模糊。
等我再次醒来,江随已经不见。
我浑身被绑在驾驶室,无法动弹。
小车缓缓向前行驶,前方是一处断桥。
桥面带有坡度,小车的速度也渐渐加快。
我奋力挣扎,却根本挣不开。
距离越来越短,我绝望地闭上眼。
与此同时,我耳边忽然响起汽车的轰鸣。
有人极速向桥边驶来。
陆璟开着一辆 SUV,加速超过小车,又一个甩尾, 在小车即将落下时生生拦住。
好在 SUV 体积够大, 桥面坡度不算很陡。
但凡缺一个条件,我和陆璟通通都得下去。
等车停稳,陆璟从车上下来。
被胶布封嘴,我没法说话。
他看出我眼里的担忧:“茉茉, 你知道的, 我从来不怕死。”
可江随的计划并未结束, 他似乎笃定了陆璟会来。
没等我们解开,江随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 正开车疯狂地朝我们撞来。
贺川姗姗来迟, 根本来不及阻止。
短短几秒,陆璟做了最快的反应。
他抱着我一起坠入河中。
可我手上的绳索还没能解开。
陆璟没松开我, 反而随我一起沉入河中。
河水又冷又冰, 深不见底。
他在水里很久,才终于解开绳索。
重获自由的那一刻, 他猛地将我往上推,任由自己往下沉。
我死死盯着他, 甚至伸手去抓住他。
贺川托着我往上, 我再也抓不住他。
临近河面时, 我看到他的下坠身体正渗着血。
密密麻麻,像朵绽开的血花。
他骗了我。
他似乎有话要说,可惜没能说出口。
后来,我好像看出来了。
他说:“别忘了我。”
34
今年冬至,我去了海城。
曾经为了完成任务,我骗他以后会陪他一起去这里看雪。
没想到,这次真的一个人来了。
陆璟曾说,这座城市的冬天很美。
下雪时,天空和大海会融为一体。
事实上, 我对冬天的记忆并不是很好。
之前,我被陆璟遗忘在山里,差点就死过去。
后来,也是在这样的冬天, 我又把陆璟抛下。
我沿着海岸走到尽头, 天空开始飘雪。
海岸的尽头有一个钟楼。
那里聚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大多是情侣。
他们在那里拥抱,亲吻,彼此诉说情话, 又在楼顶挂上他们的同心锁。
以前我一直不懂陆璟为何对这里如此执着。
可是现在, 我好像懂了。
他在这里看到了很多爱。
钟楼里有专门的广播, 会播放往来者提供的诸多信息。
男孩用来向女孩表白,孩子用来向父母倾诉爱意, 大人们用来向朋友倾诉思念……
古老的钟楼承载着诸多真挚情谊。
这里的人们,都很幸福。
夜幕将至,人也越来越多。
我本想离开, 却在转身时听到了我的名字。
播报员说这是来自一年前的声音。
声音夹杂着电流有些沙哑,可我还是能认出是谁。
“江茉。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按照计划,你现在应该成为了我的妻子。
“对不起, 原谅我的卑劣、自私和贪婪。
“原谅我曾经的恶劣。
“原谅我明明知道你有多讨厌我,却仍旧固执地想将你困在身边。
“海城的雪真的很漂亮。
“我一直,很想和你一起来看看。
“原谅我。”
- 完 -
枫叶红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