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西游后传：八戒与翠兰
第 27 节 西游后传：八戒与翠兰
取经回来，师父师兄都成了佛，唯独我没有。
曾共事的神仙都来嘲讽我：“天蓬，当初你把法力留在了高老庄，现在后悔了吧！”
老猪我只好憨厚一笑：
“不打紧，高老庄还有个翠兰在等俺呢！”
他们不知道。
翠兰昨儿个捎信，叫俺老猪回高老庄成亲呢！
1
我与高老庄缘尽的最后一天，也是西天取经的第一天。
那时还没遇上沙师弟。
一路的经书和行李都由我来挑。
可我挑了半路，忽然腰一软，跌了个狗吃屎。
师父赶紧来扶我：“八戒，你咋这么不吃劲儿呢？”
猴子避开师父，将我拉到一旁：
“死呆子！你可知此次西天取经，要历尽九九八十一难！你倒好！为了一个高翠兰，连法力都不要了！叫老孙如何放心把师父交给你！”
我心里凉飕飕的，像被人看了个底朝天。
但戏还是得继续演，我只好找借口：“你个臭猴子，俺老猪犯错被贬下凡，本来就法力全失！”
可这猴子太精了。
我还想反驳。
他却早查了我祖宗十八代：“观音提点你之前，你用法力在人间胡作非为！叫你八戒，不就是赎你猪刚鬣犯下的罪孽？”
2
我本还想狡辩。
猴子却不愿陪我演了：“你个死猪！还不赶紧回高老庄把法力要回来！”
他继续泼我冷水：
“连俺这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都知道！那高翠兰根本就看不上你！你个蠢猪，待西天取经修成正果，你便知道区区一个高翠兰，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惊愕地看着猴子。
他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通人情，看来这双火眼金睛能看穿的，不只妖怪，还有人心。
得知并不能糊弄过去，我只好装傻、耍嘴皮子。
可猴哥并不买账。
非要押着我回高老庄去把法力要回来。
见实在是躲不过去了。
我便破罐子破摔：“要不回来了，那是俺老猪作为一个男人娶媳妇的聘礼！”
猴哥气得发抖，我知道他在乎的不是我的安危，而是他取经的前程。
“行！那俺老孙一棒结果了你个猪头。”
“反正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留你个废物拖累师父，不如现在就少点麻烦！”
孙猴子说我是个妖怪。
那他自己就是个疯子。
眼见他真抽出金箍棒要弄死我，我惨兮兮地大叫：“师父，师父救命！猴哥要杀我！”
嘿嘿。猴子再精，那也没俺老猪会来事儿！
师父心疼地护着我，叫这猴子别闹了。
我看见猴哥满脸的怨怼，心里快活无比！
可到了晚上师父睡觉的时候。
猴哥绑了我：“死猪！俺老孙现在就把你丢到花果山去，换我的猴子猴孙来！”
这回。
我终于怕了：“猴哥，好哥哥！俺老猪不是不愿意去，而是真要不回来了！”
说着，我刻意扶着我酸软无力的腰，唉声叹气。
猴哥两眼一瞪，顿时火冒三丈：“呔！你个死猪！你莫不是……已经……”
我羞红了脸：“是翠兰答应的……俺可没有强迫。如今生米煮成熟饭，那法力我倾囊相授，更是下了死咒，除非翠翠死了，否则，便要不回来了……”
3
猴哥这疯子，骂了我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妥协了：“这怕不是俺老孙此处西去九九八十一难的第一劫？”
说完，猴哥不情不愿把我叫过来：“呆子！俺老孙把法力借你些，若俺不在师父身边，你莫要忘了保护好师父！”
我慌忙点点头。
但心里想的却是，谁愿意吃斋念佛受苦啊！这佛我不稀罕当，我只要高翠兰！待这猴子走远了，师父肯定会被妖怪抓走，那我就可以回高老庄了。
毕竟我可不想让翠兰等太久！
哪知我这点心思马上就被师父知道了。
在没有沙师弟之前，师父死活不肯让猴子离开自己半步，生怕自己被妖怪抓走了。
直到沙师弟出现，这回，师父总算敢正大光明说我了：
“八戒，你好不容易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这一路你不想着成佛，成日想着高老庄，却不知你那老丈人私下嘱咐我，定要看紧你，怕你回去后毁了他女儿的前程！”
师父这话令我心如刀绞。
老丈人之前待我如子，他说只要我掏心掏肺为他高家，便依我与翠兰在一起。
哪知我前脚把法力留下，老丈人后脚就这般嫌弃我！
亏了师父安慰我：
“八戒你安心护我取经，待修成正果，师父便帮你说亲去。”
我便暂收凡心：“俺老猪一定保护好师父西天取经！”
4
十九年后，西天取经结束。
师父成了旃檀功德佛。
大师兄成了斗战胜佛。
沙师弟成了金身罗汉。
就连那匹白龙马都成了八部天空广力菩萨！
唯独我，做了个净坛使者。
册封结束，师父和大师兄互相道喜，连白龙马的脸上都乐得像过年。
见我强颜欢笑。
那些原本唤我天蓬元帅，曾共谋差事的神仙竟公然嘲讽我：“你看他们都成佛了，怎么就你是个使者？”
哈哈哈哈哈！
我陪着他们哄堂大笑，看起来心宽得很。
偏偏猴哥这时来了一句：“谁让你当初把法力留在了高老庄，现在后悔了吧！”
在回去的路上，我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
因为那封【阔别夫君十九载，翠兰等君归家】，在跨越山海后，飞到了俺老猪的手里！
这一刻。
我欣喜若狂，恨不得昭告天下：俺老猪的春天来了！
5
可没等我收拾好行囊，臭猴子就来找我了。
他成佛后浑身金光，倒与从前大不一样了，见我就开始嘚瑟：“二师兄，要不要去俺老孙的府上坐坐啊！”
我没好气：“不去，俺这里舒服得很！”
猴子如当年一般，火眼金睛一下就看穿了我：“呆子！你该不会！要去高老庄吧！”
这回，他不像当年那样愤怒了，而是惊讶和不解，最后变成了极为夸张的大笑。
“你可真是笑死俺老孙了！”
“见了美娇娘就走不动的好色老猪，竟如此深情？”
“你怕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没瞧刚才佛祖封号的时候，嫦娥一听你是个使者，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若你当时不把法力留在高老庄，那你好歹与我这般斩妖除魔，少说也能混个佛当当！现在倒好，你为了个高翠兰，丢了佛也丢了嫦娥！”
曾并肩作战的师兄，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佛。
可他这心如磐石的猴子，怎么会懂红尘的眷恋！
我实在气不过，当下就拿出翠兰亲笔的家书：
【阔别夫君十九载。】
【家妻独守空房，不曾毁约。】
【听闻夫君取经结束，已修成正果。】
【翠兰喜出望外，只盼夫君早日归来。】
猴哥逐字逐句地看，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看见铁树开花。
“不可能，呆子！你想想，十九年了，当初如花似玉的翠兰，如今早成了满脸褶子的大娘！”
可我深知，这不可能。
有我法力的庇佑，翠兰永远会貌美如初。
直到我师父也来劝我：
“八戒你千万莫去！”
“有了法力的翠兰，早不是普通女子了！”
“如今叫你回去，怕是怀了别的心思！”
可我偏不信。
我倒要去看看。
那个我押了所有前程换来的高翠兰，如今到底如何了！
6
从天庭通往下界的路上，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
无论哪个见了我，都要上前轻慢几句：“哟，这不是之前调戏嫦娥的天蓬吗！听说你不想做神仙，要入赘高老庄做女婿啦？”
“曾经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居然要下凡给庄稼汉做赘婿？！”
“哈哈哈哈！天蓬，此事当真？”
我只顾往九天门走去，任谁来了，都不搭理。
他们见我不语，似是觉得无趣，但又不死心，便指了指为王母送蟠桃回来的仙子：“喏，嫦娥在那看你呢！”
得知有神仙要下凡与女子成亲。
嫦娥像是来看热闹，又像是不知道大家是因我而热闹。
她满脸天真地挤进来，一看是我，掉头便走。
围着我的神仙，对我的笑声更大了：“天蓬，那凡间的女子哪儿比她好？”
“听说你被贬下凡，嫦娥仙子吃不下睡不着，就盼着你回来位列仙班，重修旧好呢！”
嫦娥一听，原本都走远了，气冲冲地一把将我从热闹堆里拽出来：“你天蓬的威风哪去了？！吃斋念佛回来，性子都变了是吗？”
我不敢看她。
虽说嫦娥并不心悦于我，但当着她的面害她被人议论，我确实是不够仗义。
不曾想嫦娥抢在我前头呵斥道：“你们这些臭神仙，逍遥日子过够了想被贬是吧？既然这样，我这就去和玉帝告状，说你们擅离职守！”
他们互看一眼，立马变了态度：
“使不得使不得！”
“我家仙童叫我回去吃饭了！”
“告辞，告辞！”
我本想越过她一走了之。
但嫦娥竟在我身后不悦道：“我听玉帝与王母闲聊，说你没有位列仙班，就是因为高翠兰！”
我笑出声：“位列仙班又如何？”
九天门之下，便是浩瀚人间。
见我去意已决，嫦娥在我身后一路小跑追来。
待我转头，她竟已两眼泛红。
不知她是在难过什么。
她要的清白，我已在玉皇大殿之上给她了。
如今我革职被贬，取经回来又法力全失，哪儿敢与她“高攀”？
嫦娥揪住我的胳膊，语气软下来：“你还在怪当日宴事上我没有为你澄清吗？”
我心平道：“怎好怪你？你也是听命行事罢了。要说可怜，还是那个企图为我说话的小仙娥最可怜，她什么都没做错，却只因替我求情，至今还在凡间下落不明……”
“算了，嫦娥。你金枝玉叶，还是不要被我脏了名声。”
我往九天门纵身一跃。
身后传来嫦娥的声音：“天蓬！你若回头！我便愿与你厮守！”
7
筋斗云一日千里，总算让我在天黑前赶到了高老庄。
哪知我兴冲冲地来，却被下山的樵夫一把拉住：“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家：“你可听闻高家有个翠兰？我是……我是她远房的亲戚。”
樵夫一听，脸色大变：“看小兄弟这打扮，是进京赶考回来的书生吧？看你这白净样，进了这高老庄，怕是有去无回！”
黄昏日落，日光斜斜地笼罩在高老庄，却不知为何，有妖气从里头丝丝渗出。
“高老庄……”
樵夫无奈地叹了口气，与我小声道：“小兄弟，那高翠兰早不是人了！她与方圆百里的精怪沆瀣一气！这么多年她专吃精壮的男子，妖术的修为大增！明日，她就要与这里最厉害的妖怪成亲了！”
正说着，天边黑云滚滚，竟直逼高老庄而去！
见我脸色不好，樵夫却更有说下去的兴致了：“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东土大唐取经的和尚？”
他神情紧张道：“据说，吃了那和尚的肉会长生不老！今日妖怪提亲，聘礼就是那和尚！”
我学他压低声音：“你说的和尚，可是唐僧？”
“对！”樵夫眼睛亮亮的，“吃了唐僧肉不仅长生不老，还能增千年修为！那可是如来座下的金蝉子，吃了能不大补吗？”
黑云压下来，几乎笼罩住了高老庄。
我心头如挂千斤坠，恨不得马上进去找高翠兰。
可那樵夫却缠着我：“小兄弟，天黑了，这山里的妖怪要下来吃人了。你不如来我家坐坐，待明日天一亮，你再动身不迟。”
见我实在不听，他指了指高老庄旁的一处矮屋：“你瞧，那便是我家，就离高老庄不远，你要是愿意，就来我家吃点茶，我给你细说这娶高翠兰的妖怪，到底是什么来头。”
樵夫像是吃准了我：“来，跟上。”
我犹豫再三，果然还是去了。
8
一跟他进去，我就觉出不对来。
既然这樵夫如此害怕高家，又为何要住在高老庄旁？
樵夫称自己日日打柴过活，可我却并未见他家中有半点粮食，就连灶台也如新的一般，半点烧火的痕迹也没有。
“来，喝点茶。”樵夫热心地将一碗茶水端到我的手里，“小兄弟，你肯定想说我为何灶台没米吧？”
“这都怪高翠兰和她那妖怪丈夫！”樵夫辛酸地擦了把泪，见我把一碗茶水喝下肚，这才娓娓道来，“没高翠兰之前，我们住在这有吃有喝，现在倒好，为了不让她吃掉我们，我们得日日上贡，月月交粮！”
茶汤寡淡，可当我喝下肚，却又觉得肺腑滚烫起来。
樵夫唤我：“来，小兄弟你过来，我和那些蠢货不一样，我藏了好些粮食，你瞧，柜子里的这些食物，多新鲜呐！”
茶汤烧得我口干难耐，不一会脸也烧起来了。
樵夫热情道：“小兄弟，你饿吗？你不饿的话，我可饿了。”
我晕乎乎地朝他面前的柜子走过去。
一靠近，我顿时打了个激灵，那柜子里……竟挂了好几扇人！
眼前的樵夫渐渐变了相，他长出獠牙兽脸：“你刚才吃的茶水，是神仙难救的迷魂汤！”
得知我要下界回高老庄，师父赠了我一件紫衣袈裟，说它可防妖魔近身。
猴哥赠了我筋斗云和三根毫毛，说毫毛千变万化，猴子猴孙们能救我于危难。
可当我正要唤出毫毛时，那小妖怪说道：“明日翠兰主子大喜，今日她定要吃个美男子驻颜，我将你送去，主子一高兴，说不准封我个一官半职当当！”
我一听此话，赶紧两眼一闭，装晕死过去。
9
“你俩快去禀报翠兰主子！说巡山的豹子精送来一份大礼！”
这妖怪将装着我的大红箱打开，守门的走近一看，立马大喜：“好你个豹子精！这是从哪里骗来的俊俏书生？我们这座山，现在别说活人，就连活苍蝇都抓不出一个！”
“这是个外乡人，还说是咱主子的远房亲戚！”
豹子精满嘴鄙夷：“呸！咱主子美若天仙，定是这外乡人见过咱主子，想来套近乎！”
没想到阔别二十年，我再来高老庄，竟是被妖怪抬进来的。
颠簸了好大一阵工夫，就听豹子精兴奋地说着：“到了到了。”
他将箱子放在地上，朝里头恭敬道：“翠兰主子，小的来为您送礼了！”
我竖起耳朵听，里头传来一道女子冰冷的回话：“送礼？是何礼？”
“禀报主子，小的捉来个去京赶考的俊书生，这男子细皮嫩肉，精壮干净，堪称绝品！小的不敢私吞，所以呈上来给主子享用。”
恰好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豹子精一看来人，立马吓得发抖：“鹿，鹿大仙，小的不知您在这，小的这就走！”
他连谢礼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退下，像是跑晚了就会被这鹿仙生吞般。
那被唤做鹿大仙的妖怪，身上传来一股极为霸道的妖气。
看来这高老庄的黑云，也是因他而来。
他一脚就将门踢开，风风火火地将我扔了进去。
我的脑袋被砸在地上，痛得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忘了自己还在装晕。
没想到我这一睁眼，就直直地对上了高翠兰。
只见大红色的喜幔下，她身披嫁衣，头戴凤冠，樱桃小口点了薄脂，玲珑身段下一双皙白如雪的长腿亭亭玉立、姿态娇美。
二十年过去了，她面容非但不衰，甚至比当年还要美。
将我扔进来的妖怪头上长了一对鹿角，即使他化为人身，但脸上那对圆溜溜的大眼睛，却还是像极了鹿。
“娘子。”鹿妖走过去，搂住高翠兰，语气极讨好，“我给咱丈人送了无数金银做聘礼，听闻他近来身子不好，我又命妖怪们做了长寿丸送去，老丈人一吃，立马又年轻了十岁！”
看他这般讨好，与我当年热脸贴冷屁股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我曾为了高翠兰，一人顶百名壮汉，一夜耕地千亩，没雨求雨，没风唤风，这才让他们成了村里的富贵人家，从此高家老小穿锦戴金，四季享花果八节烹鲜蔬。
可老丈人却因我吃多疲累时显现猪身丢了他的面子，不仅要赶我，还要请和尚来杀我！
没想到我这一走，他们立马翻脸不认，还攀上了新的妖怪！
高家口口声声不与妖怪为伍，看来只是看不上我，嫌我没有泼天的富贵和神通罢了！
果然——
高翠兰在他怀里娇嗔：“去去去，你讨好我爹有什么用！嫁给你的是我！”
她将目光停在我身上：“哼，你还没刚才的小妖怪懂事！知道我需要吃人才能永驻青春，给我送来这么鲜美的俊男人！”
鹿妖一听，也将目光看向我，随后朝我踹了一脚以示威风：“这种小书生吃了有什么用！娘子，我送你的，可是唐僧肉！”
一听唐僧，高翠兰竟满脸高兴：“当真？”
可她又马上泄气：“你骗我！唐僧早就西天取得真经了！你哪儿来的唐僧？！”
“娘子莫急，为夫何曾骗过你？我说是唐僧，就是唐僧！娘子只需在这稍坐，我将那唐僧抓过来，你一瞧便知真假了！”
这鹿妖竟当着我的面胡说八道。
我倒要看看，他抓来的唐僧，到底是什么。
“娘子小坐，先吃盏茶，我去去就回！”门嘎吱一声，鹿妖开门急匆匆离去。
屋子里就剩下我与高翠兰面面相觑。
她见鹿妖离去，上前与我说话：“外乡人，趁那妖怪不在，你赶紧走吧。”
说着，她将我引到门后，随后挥手施法，一道暗门立刻出现。
她用的这法术，正是我给的！
高翠兰神情紧张，小声嘱咐我：“从这道门一直走，你就能通到庄子外面，待出了庄子你就穿上这件兽皮，若被妖怪拦下，你就说你是新来的妖怪，是主子让你出城买东西。”
说着，她将我推入暗门，见我迟迟不走，急促道：“快走啊！你想被妖怪吃掉吗！”
我痴痴地看着她，随后大喜：“翠兰！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高翠兰实在不解。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惊道：“你……究竟是何人？！”
10
屋外黑气弥漫。
鹿妖冲破屋门丢了个和尚进来！
那和尚生得玉面玲珑，宝相庄严，竟果真与我师父唐僧一模一样！
我看着这和尚，那和尚也看着我，当众喊了我一声：“八戒！你怎会在此！”
“八戒？”高翠兰惊道：“你……你是八戒？！”
西天取经回来，我成了净坛使者，错投的猪胎总算恢复成了真身。
师父的确是见过我化为真身的模样。
但若是假唐僧，不可能见过。
可我师父明明修成正果，怎么还会被妖怪抓来高老庄？
身后的鹿妖哈哈大笑：“这才是金蝉子的真身，佛前受赏的唐僧是假的！”
鹿妖绕到我身前，如盯着盘中肥肉：“你以为我会认不出来？你虽不再是猪身，这模样却现了天蓬真身，我鹿仙……曾也是天庭大仙的坐骑啊，怎会没见过你！”
“好！好好好！”
“现在唐僧师徒都在这了，小的们！抓紧起锅烧火！这天大的好事，我决定和娘子大吃一顿，早早入洞房！”
情急之下，我拔了猴哥送我的三根毫毛。
毫毛一吹，无数猴子猴孙前来助阵！
它们如潮水涌来，将鹿妖团团围住，可这鹿妖竟唤出一不知名的法宝，法宝状如五弦琴，鹿妖指尖拨动，弦音如魔，一下便困住了我的毫毛猴孙们！
猴子们个个败下阵来，像醉酒般瘫在地上横七竖八，不多会儿就全部消失了。
“这法宝名为摄魂琴，是我主子以前的宝贝。没想到吧，金蝉子的真身就落在我手里了！如今在天庭成佛的，是我鹿仙的真身！”
这妖怪从不称自己为妖。
他说：“待本鹿仙吃了金蝉子，世上就再无唐僧了！从今以后，我才是旃檀功德佛！”
金蝉子被妖怪们绑着，眼下他命在旦夕，却仍是喋喋不休：“你这妖怪！要是吃了我你能得我这颗菩提心，那你便吃吧！世上本就不需要唐僧，若你吃了我，生了救苦救难的菩萨心，那我也算死得其所，没什么不好的。”
我本来还觉得这唐僧是假的。
可他这番话，与我师父的脾性简直一模一样。
眼前的“金蝉子”面无惧色，他甚至还劝我：“八戒，我们九九八十一难，你实则还有一难，过了这一难，你才能功德圆满。”
这话极为耳熟。
我想起我从九天门下界之前，那嫦娥也说过：“我听玉帝与王母闲聊，说你没有位列仙班，就是因为高翠兰！”
莫非，我在高老庄还有一劫？！
11
砰的一声！
高翠兰突然上前砸了烧水的油锅，沸腾的水星子溅起来，烫得小妖怪哇哇大叫。
鹿妖惊诧不已，忙上前：“娘子你这是为何？为夫哪里又不讨你的欢喜了？”
高翠兰看着我和金蝉子：“人家明日与你拜堂，你今日杀了他们，那我明日拿什么宴请宾客？还是说你根本不想娶我了？”
鹿妖一听，脸色大变，却看不出他是喜是怒。
我做好了与这妖怪殊死一搏的准备，若他此刻敢动高翠兰一根头发丝儿，我便与他同归于尽。
“娘子！你真是这么想的？”鹿妖阴晴不定地哈哈大笑，“那便依你！小的们，把师徒俩好生照顾起来！明日，咱大设唐僧师徒宴！”
整个高老庄的妖怪都开始嚎叫、欢呼，他们奔走相告，欢天喜地。
我看了看高翠兰，见她一直在与我使眼色，叫我不要轻举妄动。
几个小妖怪将我和金蝉子重新绑了起来。
我们被扔进了高老庄的后院，院子门口站着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妖怪。
黑漆漆的屋子里，我对着金蝉子左看右看：“你……真是我师父？那天庭赠我紫衣袈裟的唐僧，又是谁？”
紫衣袈裟是我师父的贴身法宝，若他真的一早被鹿妖挟持了去，那这紫衣袈裟确实也会落在那妖怪的手里。
只是，若真落在了妖怪手里，那这件紫衣袈裟，妖怪又怎会转赠给我？
此刻的金蝉子被五花大绑，却依然静心念经，他听我自言自语半天，这才停下来：“八戒，你觉得你在天庭上见到的唐僧……真是鹿妖变的吗？”
我双目一亮，身上的紫衣袈裟一路泛着佛光，每当妖怪靠近我，它就蓄势待发，的确不像是假的。
金蝉子坐定后，便意味深长地问我：“天蓬，你为何被贬下凡？”
我不假思索：“因为调戏嫦娥。”
“不，你没有。”金蝉子慧眼如炬，“这一切都是如来的安排……”
“西天取经一路险阻，你却执念于高老庄，始终不肯舍弃这份凡心。佛祖得知你没有放下，便给你设了最后一劫，这一劫就是你自己的心魔。”
金蝉子目光突然锐利：“你只要杀死高翠兰拿回法力，就能降了这鹿妖！”
他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目光再次变得慈悲：“八戒，高翠兰是虚幻的，她只是你的心魔，除去她，你便可成佛……”
成佛？
我有些呆滞地望着金蝉子。
师父一向慈悲为怀，怎会劝我造下杀孽？
“八戒！八戒！”
我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混沌，混沌中，我似乎掐住了高翠兰的脖子，耳边一直有声音在说：“天蓬……你成佛不如成魔！”
“八……八戒！你醒醒，你中了鹿妖的摄魂琴了！”
那声音亲切万分，我猛然睁眼，发现眼前的并不是金蝉子，而是化作鹿妖的高翠兰。
她身上披着鹿妖的黑披风，脸色憔悴：“我把鹿妖灌醉了，他现在正睡着，但不知什么时候会醒，趁此机会我送你和金蝉子出去。”
我按住她的手：“那鹿妖靠吃人增进修为，你怎会与他厮混在一起？”
高翠兰眼底满是委屈：“你竟是这么看我的？！”
我忙摇头：“你身上有我的法力，我天蓬虽说没有通天本领，但区区一只鹿妖，降服它根本不在话下。这法力既然给了你，你怎还会怕他？受他胁迫？”
高翠兰眼底的委屈逐渐成了愤怒，最后化为不甘：
“八戒，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
12
我耳朵像被雷公雷母震了一天一夜，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高翠兰的眉头越揪越深：“你当初将法力给我，是想让我保护自己。但你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晚之后，我怀了你的孩子。”
“家父得知我怀了你的孩子，怕我生出面目可憎的妖怪来，于是提前找来了和尚，说待我生产下来便立刻溺死、超度它。”
“你给我的法力，在我怀了孩子后就变得极为微弱。”
“但这孩子却极不寻常，怀肚一月便会唤我妈妈，怀肚二月便会隔空替我取物，怀肚五月的时候更不得了，若谁敢惹我生气，她便用法力掀翻屋子。最后连我父亲都不敢在我面前随意说她的不是。”
听到这里我已猜到三分：“所以我给你的法力，全数遗传给了孩子？”
翠兰点点头：“是，也不是。你先听我说完。”
“我生产的那晚，天边突然卷起一阵黑风，我父亲说这妖风就是因我孩子而来，好在十月胎落，我看了孩子一眼，发现是个女娃，生得像我，样子也极为可人。”
“我原以为父亲会因为她长得像我而不再追究。可当我第二日醒来，发现孩子没了。这才知道父亲给她灌了药汤，使她昏睡后丢在了后山中。”
“我见不到孩子，思念成疾；那天，屋子里来了一头驮着婴孩的伤鹿，我上前查看，我们的孩子正躺在鹿背上睡得香甜，丝毫未伤。”
“那鹿突然朝我跪下，求我救他。”
“我一时怜悯，便收养了这头鹿，不想这鹿竟是天上神仙的坐骑，他偷了神仙的法宝，开始瞒着我炼化妖怪修成妖丹，他人妖皆吃，只为早日增长修为。”
“一晃十年，他幻化成人，来我家中提亲。而我父亲年事已高，在弥留之际时，他给了我父亲一颗长寿丸……”
“这丸子一吃下去，我父亲白发返黑，一下就年轻了十岁！”
“我父亲大喜，即便知道他是妖，却因他送来千万金银，还有一吃便可续命的……长寿丸，便急迫地答应了他。”
看着翠兰这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我心里又气又急：“那我们的孩子呢！”
高翠兰叹了口气：“你给我的法力，三成在我，剩下的全数在孩子那。那孩子虽是个女娃，可她脾性顽劣，成天与妖怪为伍……”
翠兰眼中尽是强撑后的疲惫：“那封唤你回高老庄的信，早几年前我便托人给你送去了。不想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年年落空，最后听闻你修成正果后，我便给你写了最后一封。心想你若再不来，我便认命了……”
她说到这里，已是满脸泪光：“对不起……八戒，是我辜负了你。”
我五味杂陈，愤懑不已：“早知这样！我当初绝不会保唐僧去西天取经！”
身后的金蝉子突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八戒……你取经路上念了一百八十遍回高老庄，为师没有嫌你，已是仁慈了……”
说到这里，门外传来小妖的惊呼：
“鹿，鹿大仙？！您不是刚进去吗？……怎么会有两个鹿仙！”
高翠兰一听，眼底全是惊慌：“不好，要被发现了！”
13
院门被鹿妖一脚踢开。
他雷霆大怒地冲进来：“高翠兰！本鹿仙最恨背叛之人！”
他一把掐住翠兰的脖子，翠兰危在旦夕，却将我一把推开：“八戒你别管我，你快跑！”
鹿妖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天蓬，如今你没了法术，又无佛法护身，神通广大的孙猴子在天庭逍遥快活，没人会来救你了！要不这样，你只要当着我的面杀了高翠兰和你们的孩子，我便放了你……”
话音刚落。
他身后一群小妖抬来个箱子。
箱子打开，露出一个沉睡的女娃娃，那女娃的模样约莫十多岁，眉眼却像极了翠兰。
我反应过来, 她就是我和翠兰的孩子！
高翠兰发疯似的大哭：“这孩子平日里与你最亲近！你怎舍得杀了她！”
鹿妖呵呵一笑：“早该杀她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写的那些信, 都是她送去的！”
高翠兰两眼一闭视死如归：“那你先杀了我吧。”
就在鹿妖掏出法宝，想将翠兰炼化成丹时——
他却突然脸色大变, 随后双手双脚屈在地上，半跪在我面前疯狂磕头：“孽畜罪该万死……只请主子饶恕……”
高翠兰诧异地望着我。
周围小妖也被自家大王给惊住了。
这时，我身后的金蝉子摇身一变, 硕大的脚掌将鹿妖踩在地上, 怒道：“你这孽畜！还不快显出原形与我回天庭领罚！”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朝赤脚大仙埋怨道：
“你若再晚一些变身, 我怕是要变成你坐骑的口中餐了！”
14
下界前。
嫦娥私下与我说，高老庄三女翠兰, 就是那日替我求情被贬下凡的小仙娥。
我得知后更加坚定回高老庄的决心。
然而猴哥那日来找我, 并非来劝我不要去高老庄, 而是趁此偷偷告诉我：“我们的师父，是假的！”
为了让我信以为真, 这假唐僧不惜赠了我真的紫衣袈裟。
可猴哥火眼金睛，一眼便识出破绽：“八戒，这紫衣袈裟是真的, 可赠你袈裟的师父, 是假的。”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我们师徒取经路上的最后一难。
这一难, 是因我而来。
佛祖得知我凡心未了, 便没有识破假唐僧，就是为了让我下凡去高老庄，再历一劫。
好在我和猴哥提前查了这鹿妖的底细。
它原是二十多年前被赤脚大仙收养的小鹿，不承想这鹿生了邪念，偷走法宝下界为妖, 占山为王。
于是我和猴哥赖在赤脚大仙那不走了。
在我们的威逼之下, 赤脚大仙总算是答应与我下凡，同去高老庄降妖。
他一路幻化成我身上的紫衣袈裟，骗过了众多妖怪，最后在高老庄的后院救出了金蝉子。
救出金蝉子后, 我拔掉三根毫毛千里送信。
猴哥得信后赶来，及时护送金蝉子回了天庭。
恰好这时, 幻化成鹿妖的高翠兰, 深夜赶来救我。
但那时的我为了送金蝉子出去，不小心中了鹿妖在后院设下的摄魂术。
而一旁的赤脚大仙为了当场抓住鹿妖, 只好先幻化成金蝉子的模样。
在这之后。
发现高翠兰不见的鹿妖果真气急败坏地赶来。
可他不知道, 这一来, 便再也回不去了。
15
金光灿灿的如来大殿上。
我上前听封。
如来问我：“都说你猪八戒贪婪好色，此次你能回天庭, 说明你高老庄一劫已功德圆满，我问你，你可愿位列仙班？”
嫦娥在群仙之中伸头张望, 仿佛在等我宣布什么。
我回答如来：“人人都道我猪八戒贪婪海色, 可我只贪高翠兰一人。”
天庭众仙静默。
嫦娥失望离去。
而如来却哈哈大笑：“你小子！这一路取经，你贪的人生果、实则都藏着留给高家三女了吧！”
我脸一红：“哎呀，没有的事！佛祖您不要乱说！”
16
我拒绝了如来给我的封赏。
从此世上再无天蓬和八戒。
我在凡间帮如来管理贡品, 享受八方香火，与妻女在人间圆满。
当然，也有人称我为净坛使者。
或者——高老庄庄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