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远向天空
第 2 节 远向天空
我死后第五年，沈媛带着我的亲弟弟来给我扫墓。
正当我想要好好看看沈媛的时候，弟弟握住了沈媛的手。
沈媛顿了顿，将他的手反握住。
她望着我的遗照，眼底藏着泪光，声音嘶哑、淡漠。
“顾岩，我和小岚要结婚了。”
顾岚紧紧握住她的胳膊，盯着我的所眠之处。
说：“哥哥，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1
我死的时候，小岚还在上初中。
那时候他高兴我找了女朋友，总是围绕在沈媛身边亲热地喊她嫂嫂。
缠着她跟他一起打王者荣耀。
晚上入睡的时候，我替他关掉灯，听到他在床上低喃：“哥哥，我好羡慕你啊。”
可是那时候的我从没想过，小岚对沈媛会是这样的感情。
墓园里一片寂静。
沈媛像往常一样，在我墓前站了很久。
天色渐渐变暗，小岚有些不耐烦了，扯了扯她衣袖。
“姐姐，我们走吧，太晚了，我害怕。”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看着照片中的我，也是一样。
就这样静默地站了很久，她突然发笑。
因为她在心里对我说：“顾岩，你恨我吗？”
“你恨不恨我？”
“我和小岚在一起，你会不会心痛？”
“心痛的话，就起来骂我啊！”
“你回来……好不好？”
这样说着，她便低垂下眼眸，笑了，笑着哭。
“你要有这个本事就好了。”
顾岚上前将她搂住，问她：“姐姐，你在说什么？”
沈媛有些无力的靠在他怀中，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
说什么，都没有用。
2
我跟着沈媛回了家。
这是我第一次跟上她。
从我死的那一刻起，我是发自内心的希望不要再出现在她的生活。
不要让她记得我，不要让她念着我，甚至……不要再出现在她的梦中。
我永远都忘不掉在自己车祸后，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时，她在我身边撕心裂肺的哭声。
“顾岩，骗子！你这个骗子！”
“你说过……会陪我一辈子的……”
“你醒醒，我求求你醒醒……”
她抱着我，无助地坐在大路中央。
我沉重的躺在她怀中，鲜血流尽，身体渐渐冰冷。
她的哭声贯彻山谷，穿透了整个高速公路。
那时候，竟然怕看她。
我的灵魂像个逃兵一样的逃离了现场，躲在了树后。
我不敢相信，我就这样离开了她。
我给了她这世界上最无法释怀的残酷。
沈媛回到了我们曾经一起租住的公寓。
她问亲戚朋友借钱，买下了这间公寓。
她说：“我怕他找不到我。”
可这地方自我死后，一次都没来过。
她回到家，神情疲惫又淡漠。
曾经她不是这样，她很活泼，精力旺盛，每天总是在笑，笑点很多。
只要她在身旁，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欢乐。
可如今的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面无表情。
连眼神都麻木空洞。
她走到阳台，摇摇晃晃，跌坐在椅子上，掩着脸哭。
哭完后，她将眼泪擦干净，抬起头，仰望着月亮。
向它许愿道：“求求了，今天让我梦到他，好么？一次就好，哪怕……一次呢……”
她掐住自己的胳膊，咬牙强行将泪水堵在眼眶中，不准它们流出。
这时候，停好车上楼的顾岚回来了。
他轻轻走到沈媛身旁，将她揽入怀中，用大手扣住她的头。
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就像我抱她那样。
“姐姐，别哭。”
顾岚紧紧将她拥抱，柔声的安抚。
然后捧住她的脸颊，目光真挚又渴望。
“姐姐，忘了他，好不好？你答应过我。”
沈媛握住他的手，目光里总算有了几分温度，温柔的嗯了一声。
“我会忘了他。”
……遗忘吗？
顾岚满意地捧上了她的脸颊。
我没有敢多停留。
在顾岚吻上她的那一刻，仓皇而逃。
3
可是我没有走。
我没出息地蹲在小区的花丛中，独自一个人失落。
我实在……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祝福。
我做不到。
就这样，不知道蹲了多久。
好几天了吧。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小猫。
是我们之前喂的那只大胖橘的孩子。
大胖橘跟在它身后，似乎能看到我，冲着我喵喵叫。
它能看到我！
死后这么久，第一次被这样看到，我很激动。
“胖橘，你能看到我，对吗？”
大胖橘眯了眯眼睛，冲着我身边树干蹭，一副撒娇的模样。
我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手却从它的脑袋上穿过。
它似乎也有些悲伤的喵了一声。
“诶？胖橘，你怎么在这啊？”
沈媛拿着猫粮走上前，摸了摸它的头。
“我找了你好久，怎么跑到这边了？你的窝不在这。”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猫粮，拿了个猫碗把猫粮倒出。
胖橘的孩子已经跑过去吃了，可是胖橘没有动。
它仍旧仰头看着我，冲我撒娇。
沈媛好奇它为什么没有动，于是走过来，靠近我。
朝着胖橘看的方向，看向了我的面孔。
“你在看什么？有什么东西吗？”
她很专注的看着。
那张曾几何时吻过千万次的姣好面容，就在我的眼前。
我却无可触碰。
我强忍着苦楚，不让自己出声。
虽然她根本听不到。
可是我一点点，也不想流露出我的痛苦。
可是，沈媛突然愣住。
她好像感知到了什么。
盯着我，盯着大橘一直紧盯的方向——我的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到。
有些失落，又有些自嘲。
“怎么可能？他……根本不想见我。”
我在她面前疯狂的摇头，告诉她不是，不是的。
沈媛，我想你，想疯了。
我每天都想回到你身旁。
可是我做不到。
沈媛深深叹了口气，将眼泪憋回眼眶。
她一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
“讨厌我，恨我，都行，反正，我不爱你了。”
4
我的脚步停住。
本来没有心脏，却那么痛。
我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路过菜市场，看到了顾岚在那。
他从来不买菜，也不做饭，最喜欢吃外卖了。
每次我做饭他都不想吃。
可如今，他也学会了自己做。
是为了沈媛吧。
我苦涩地笑了笑，转头想走，却听到他问菜市场的大妈。
“我哥以前也常来吗？”
菜市场的大妈听他提到我，立刻道：“来，常来的，几乎每天都会来我这里，一大清早的，跑完步，就买了菜回去给你嫂嫂做便当，你嫂嫂每天出门都是一脸幸福，快要把我们小区的女人们都羡慕死了哦。”
说着，菜市场大妈问道：“对了，我都好几年没见他了，他们是不是搬走了？”
顾岚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垂着头，静默地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沈媛，我回来了，今天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不……我哥不会这么说话，他应该会说……沈媛，猜我今天给你做什么？”
他努力的练习着，打开手机，对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练习笑容。
每次练错，都在皱眉头。
都会说：“不，我哥不会这么笑。”
紧接着，他又重新扯开一个笑容，学着我的模样，眼睛里满是温柔。
笑着笑着，他的眼神落寞，自嘲地笑。
他握紧手机，将眼角的泪水抹掉。
“你好悲哀啊，顾岚。”
他自言自语的说着，提起买好的菜，回到了家中。
我还是跟上了。
顾岚回到家的时候，沈媛正在阳台上侍弄我留下的那些花。
我走的这几年，这些花被她养得很好。
我死去的第三年，她还带着其中一支郁金香来看我。
她擦着我墓碑上的尘土，说：“你的那些花都很好，这一朵……是它见不到光，快要枯萎了，实在救不活，我就想着，带它来看你吧。”
她把花放在我的墓碑前，盯着快要枯萎的花朵，泪水滴落。
“可是顾岩，你知道吗？我也像它一样，我的光没了，我快要枯萎了。”
“你要能回来该多好。”
她把眼泪擦干，苦涩的笑。
“我知道，你回不来了，我不等了。”
他们……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吧。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
为什么一定要是顾岚。
5
“沈媛，猜我今天给你做什么？”
听到顾岚这么问她，沈媛有一瞬间的恍惚。
因为我很喜欢这样问她。
几乎是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下午，我都会从菜市场回来。
把菜藏在身后，问：“猜我今天做什么？”
沈媛在花盆前愣住，迟缓的回头。
夕阳正好，她看不清顾岚的面孔。
只能看到一个与我相差无几的轮廓。
她很惊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向顾岚。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
竟然问道：“顾岩，是你吗？你回来了？”
顾岚特意模仿我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虽然，这就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
他就是在努力的变得像我。
可当沈媛真把他当成我的时候，他还是受不了。
他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受伤，张了张嘴巴，却没能说出话。
沈媛扑进了他的怀中，泪如雨下。
“顾岩，你怎么能那么狠心的丢下我。”
“你怎么一直不回来啊，我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等！”
她拥抱着顾岚，放声地哭，一看就是隐忍了很久，等过很久。
顾岚手中的菜掉在地上，把她惊醒。
她如梦初醒，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庞。
——不是我。
她惊讶的后退了几步，回头看着四周。
才反应过来：“……不是梦？”
顾岚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他努力的隐忍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地上的菜捡起来，走进厨房，若无其事地说道。
“今天做糖醋排骨。”
沈媛愣在原地，站了很久。
“顾岚，我们分手吧。”
顾岚假装没有听到，低着头在厨房忙碌。
“顾岚。”
顾岚仍旧假装听不到，可是择菜的手已经在发抖。
“顾岚，我在跟你说话，我们分手……”
顾岚打断了她。
“对了，刚才那个写真店的老板给我打电话，让我们这两天定个时间过去拍婚纱照，你想要的那个婚纱我已经买下了。”
“还有，还有你妈说让我们抽空回家一趟，她想见你了，你总不接她电话。”
他不断的在说着这些生活中无关紧要的俗务，以打断沈媛，不让她说话。
“我还爱你哥。”
“我忘不掉。”
6
说完那句话，沈媛就走了。
她把顾岚一个人放在那，自己去了闺蜜家借宿。
闺蜜杨乐看着她，一直观察。
问道：“吵架了？”
沈媛轻笑：“顾岚怎么会跟我吵架？他又不是……他哥。”
她回忆着，低下了头，很难过。
“他才不会像顾岩那样气我。”
杨乐叹息：“那怎么你看上去好像更像那个会气的呢？”
沈媛抹着眼泪，打开一瓶酒，灌了一口。
杨乐抓住酒瓶，阻挠道：“别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偷偷的酗酒，身体都要喝垮了，不为自己想，难道就不能为叔叔阿姨着想？他们看你这样多难受！”
“你以为我想喝吗？”
沈媛的手颤抖。
那是酗酒过度留下的后遗症。
“我不想清醒，只要醒着，我就会想到他，想到我们以前的过往，想到他死在我怀中的时候，满脸是血的模样。”
“乐乐，你碰过死人吗？原来，人的身体真的会失去所有温度，变得像石头一样。”
杨乐不忍心看她这样，坐过去安抚。
“好了，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你不是都要和他弟弟结婚了吗？我看你很喜欢他。”
沈媛冷笑，笑得自嘲。
“是啊，我也以为我喜欢他，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走出来了。”
说着，她痛苦的低下了头。
“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喜欢的，是他身上和顾岩一模一样的味道，是他和顾岩如出一辙的微笑，是他像陈岩一样，买菜、做饭的模样，是他做的糖醋排骨。”
“你知道吗？他做的糖醋排骨，竟然和他哥哥做的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沈媛哭了。
“我的爱……从来没有变过，我爱的是顾岩，我从来没有忘过他。”
“我……一直都在把顾岚当成他哥哥。”
咣当——
杨乐那没有关上的客厅门外面。
顾岩手里的车钥匙跌落，发出了声响。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连同嘴唇也在一起抖。
在缠斗中，眼眶里有泪水被抖落。
紧接着，便如决堤的洪流一般流淌。
沈媛发现了他，猛然愣住。
她刚才说的，他都听到了。
全部。
“顾岚……”
她惊呼了一声，顾岚转身便跑。
沈媛忙从沙发上起身，去追顾岚。
7
外头，电闪雷鸣。
顾岚跑进雨中，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他害怕沈媛追上。
他没有办法接受，只想逃。
“顾岚，你给我站住！”
顾岚仿佛听不到，还是在一路往前跑。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雨雾中忽然冲出来一辆大卡车，按着喇叭嗡鸣。
顾岚如梦初醒，回过神的时候，卡车已近在眼前了。
“顾岚——不要！”
嘭——！
再一次发生了。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静默。
沈媛愣在雨中。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将她整个身体都浸成冰冷。
她的时空忽然像电影一样闪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他们在高速公路，车没有了油。
沈媛一直在抱怨我没有把油加好就出门了。
我无奈的一边安抚她，一边打电话，可偏偏在山区高速，手机都没有信号。
沈媛那天的情绪很暴躁，生气了，拎起包就走。
我忙上前拉住她：“别闹，这里是山村公路，不是普通的高速，这里有很多车都在乱占道，根本不遵守交通规则，你这样会被撞到。”
沈媛在闹情绪，不高兴的甩开我的手。
“我不用你管我！我就是被撞死了，也怪你！让你忘记加油！”
“别闹了，好不好？”
我伸手去抓她，可她为了躲避我，竟然侧身跑进了身旁的车道。
就在这时候，远处一辆超速的车冲向了她，一直在鸣喇叭。
我当时想都没想，冲过去把她推到了一旁。
在她倒下的那一刻，我还在想，她会不会摔疼。
可是，还没来得及过去问问，我的视线就已经模糊。
剧烈的疼痛在半秒之内转化成了麻木。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那样，告别了我的人生。
沈媛愣在那。
她看着大雨中卡车上的人下车惊叫，拨打急救电话。
她看着顾岚倒在那，倒下的模样像极了当初的我。
她看着鲜红的血液从顾岚的头上不断流出，浸红了面孔。
“不要……”
她站在原地，摇着头。
嘴里不断呼喊着：“不要……”
“顾岚要死了。”
白无常来到我身旁，他手里拿着生死簿。
他是来收人的。
“不……不要。”
我摇头，抓住了他的胳膊。
“沈媛不能再受刺激了。”
“同样的事情两次发生在她的身上，她会受不了，她会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她也会死的！”
白无常呵呵一笑。
“所以呢？”
他的眼神很冷漠。
神明就是这样，何况是死神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啊。”
白无常回答的很轻松。
“你来替他。”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白无常笑了笑。
“你马上就可以得到一个投生的机会了，如果你放弃的话，我可以把你下辈子的份额加在顾岚的身上，这样，他就不用死了，你想这样？”
我沉默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如，我们来让她选吧？”
白无常发出戏谑的笑，指了指倒在雨中的沈媛。
“看她会选择你，还是他。”
说着，白无常带着我来到顾岚的身前。
“你可以短暂的附身在他身上，成为他，回到她身旁。这段时间里，你就乞求她把你留下，只要她想把你留下，这副身体，就是你的了。至于顾岚嘛……你们不用管他。”
“又或者……你可以什么都不做。顾岚很快就会来见你了，你们兄弟俩好好说说话。”
看着倒在地上的沈媛，我立刻做了决定。
“我听你的。”
我看着白无常，又一次的重复。
“就按你说的做。”
我想见她。
我想见她！
哪怕是短暂的。
哪怕她最后根本没有选择我！
我想见她。
我想再给她做一顿糖醋排骨。
再看一次她的睡容。
有可能的话，我想再一次看到她的笑。
8
顾岚被拉到医院抢救。
爸妈听到消息，赶到医院。
看到沈媛在走廊，母亲上去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啊？你这个扫把星，你能不能放过我们家！”
父亲上去阻拦母亲，将她抱在怀中。
母亲这些年已经变得苍老，明明才五十岁，看上去却已经快要七十岁一样的白发苍苍。
她脸上都是褶皱，眼睛黯淡无光。
可是看着沈媛的时候，她满眼都是愤恨和怒火。
“我已经因为你失去了一个儿子，为什么……你连小岚都不肯放过啊？”
“妈，我错了。”
沈媛低着头。
“别叫我妈！你凭什么叫我妈！”
母亲反感的打断她，冲她啐了一口。
沈媛叫她妈妈，是因为……当年我们已然谈婚论嫁。
我告诉母亲，这辈子就是她了。
沈媛是我认定的老婆。
母亲也很喜欢她，觉得她长得漂亮，乖巧。
早早给她包了个大红包，让她改口。
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回家，还没结婚，就已经像新婚夫妻一样。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母亲因为我的死，和她反目成仇。
如果顾岚再发生什么。
她会恨死她的。
沈媛已经很自责了。
当年我出车祸，沈媛就认为是自己的错。
她长达一年都不曾开口说话。
那一年，她过得如同地狱一样水深火热。
每天睡不着觉，酗酒，可是这一点也没能减轻她的痛苦。
于是，她开始自残了。
我曾经偷偷看过她。
眼看着她拿着刀子一下一下的划在自己的胳膊上。
眼看着鲜血浸染了她，看着她痛苦的想要结束，可是没有一点办法。
“妈，对不起，我先走了，不让你心烦。”
沈媛捡起地上被母亲打落的包，失魂落魄的走上了顶楼。
“你要干什么？”
我感到了一丝不寻常，大声的问她。
可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痴痴的走到边缘，望着脚下的空旷。
喃喃自语道：“我是扫把星……顾岩，我是个扫把星。”
“我已经害死你了，难道我还要害死顾岚吗？”
“我不想活了，太难受了，我真的，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
沈媛痛苦的蹲下，将脸掩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
我着急的跑回病房，白无常正在那。
“考虑好了？”
“开始吧。”
白无常不紧不慢：“你确定？如果你失败了，可是要下地狱的。”
“少废话！”
我朝他怒吼。
白无常轻轻一笑，伸出手，将我一推，我倒在了病床上。
倒进了顾岚的身体上。
9
再次醒来，在病房。
母亲守在身旁。
看到我睁开眼睛，母亲热泪盈眶：“阿岚，你醒啦？痛不痛？”
我来不及好好看看她，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迫切地道：“妈……沈媛，快去顶楼！”
刚刚在顾岚身体中醒来，我说话很僵硬。
但是我的眼神很迫切，我不断的挣扎想要起来。
母亲害怕我伤到自个儿，忙将我按下。
“好好，你别怕，我这就去找她！”
说完，她就喊我爸：“老顾，你快去顶楼看看沈媛是不是在那！”
父亲应声跑去了顶楼。
听他们后来说，父亲去的时候，沈媛正准备跳下。
父亲在她身后大喊：“沈媛，阿岚醒了，他要见你！”
沈媛本来没打算回头。
可是父亲跪着求她。
“孩子，听话，小岚没了你，他会死的！”
沈媛的脚步止住了。
小岚没了她，会死的。
她好像找到了一个不能离开的理由。
大概五分钟后，沈媛就从顶楼下来了。
她跑到我身旁，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顾岚，你怎么样，我来了，我在这。”
她深情的凝望。
凝望着顾岚。
尽管此刻在顾岚体内的人是我，可她并不知道。
她眼中的感情是给顾岚的。
我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却因为打着石膏，没办法去擦。
沈媛伸出手，温柔的帮我把眼泪擦掉。
“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忘了那些话，那都是假的，我……我虽然忘不掉他，但是，我并不是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我是喜欢你的。”
我知道她是为了安慰才对顾岚说出这些话。
她也不会想到，听到这些话的人是我。
尽管我不断的骗自己，这些话是她用来安慰的。
可她眼里的害怕和温柔，却不是假的。
她爱上他了。
只是我们的过去太惨痛，她放不下。
我强忍着心痛，冲她微笑，点了点头。
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沈媛听我这么说，长舒了一大口气，终于不再自责。
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去了顶楼。
歉疚的低眸。
“对不起，阿岚，我对你太坏了，我……太辜负你了。”
说着，她坚定了目光，看向我。
“我们重新开始吧。”
这些话要被顾岚听到，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可我，却像被宣判了死刑。
如鲠在喉。
我闭上眼，将眼泪藏在眶中，轻轻点头。
“好。”
10
沈媛得到了母亲的原谅。
母亲也看出来，如果她不想失去小岚，就必须接受沈媛。
但她看沈媛的神情还是冷漠。
“我只是暂时同意你来照顾他，可如果……小岚再发生什么。”
沈媛打断她，诚恳道：“妈，您放心吧，再也不会了，我会和阿岚好好的，我保证，以后一定不再让他难过。”
父亲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你也要对自己好啊，阿岩虽然去了，但那不是你的错，他也不会怪你的，我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希望你过的好，而不是看你像那天那样犯傻。”
沈媛感动的红了眼眶，点头。
“谢谢爸，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干傻事了，我会和阿岚好好的。”
沈媛践行了自己的承诺。
她好像做了决定，要把过去放下，要把我忘掉。
以前做不到。
可是经历过这一次的车祸，她懂得了害怕。
她似乎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失去另一个这样爱她的人了。
我为她感到高兴。
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总是在苦涩，总是在心痛。
眼泪总是说掉就掉。
“怎么又哭了？”
沈媛走进病房，伸手温柔的为我将眼泪擦掉。
我握住她的手，久违的感受到了那片温热。
周围的一切，都好陌生。
空气触及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轻轻的麻痒。
我嗅着她头发洗发水的味道，一切，就好像往常。
就好像以前每个早上我醒来拥抱她时一样。
“怎么不说话？”
沈媛的声音很轻柔，仿佛害怕一出声就把我碰碎掉。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我看向窗外：“这个时节，紫罗兰应该开了。”
沈媛惊喜道：“是啊，你怎么知道？今天早上，那盆紫罗兰开了。”
说着，她眼神落寞，也看向窗外的天空，喃喃道：“自从你哥走后，那盆花就再也没开过。”
她笑了笑，脸上流露出幸福。
“可是今天它开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我心中一痛。
明知道她这话是意味着什么，却还是只能点头。
“是啊，你能重新开始生活。”
她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
“阿岚，我们结婚吧。”
我低眸，反握住她的手，低头。
“……好。”
11
经过一月的住院治疗，顾岚的身体恢复如初。
白无常已经答应了这副身体能活，他自然是能被治好。
虚惊一场，亲戚朋友们都送上了祝福。
看我完好恢复，母亲也终于原谅了沈媛，给她包了一个红包。
“妈。”
沈媛接过红包，改口管她叫妈。
母亲看不出情绪，只是低头。
“看来你注定要做我家媳妇。”
她这话一出，大家都想到了我，纷纷沉默。
我握住沈媛的手，学着弟弟的模样，明朗地笑。
“妈，我们会幸福。”
母亲听到我这么说，抬起头看我。
我竟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点疑惑。
没错，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孩子的，永远是母亲，也只能是她。
她大约从我语气的细微之处，听出了什么。
可站在她眼前的，是她的小儿子。
人，通常都会更相信眼睛。
她有些失落的低头，轻轻点头。
握住我的手拍了拍。
“阿岚，好好的，妈妈已经失去了你哥，不能再没有你了。”
我微微一怔，凝住。
忽然想到。
是啊。
我是她的儿子。
我又怎么能够剥夺她另一个儿子的生命？
她对我们的爱，都一样。
那太残酷。
12
晚上，我和沈媛回到家。
她把顾岚的东西都搬到了自己的卧房。
原本，他们是分开睡的。
可现在看上去，她打算和他一起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
沈媛收拾好，走出来，拉过我的手。
“阿岚，床铺好了，去洗澡吧，我给你煮点粥。”
我点点头，却没有去洗澡。
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
其实她很少进厨房。
我活着的时候，都是我在煮。
她是个小猪，只会躺在沙发上。
现在的她，同样不会下厨。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我有点无奈的轻笑。
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我来吧。”
我耐心的告诉她：“呐，是粥的话，米要这么多，还可以加点别的料，比如红豆，你可以多煮红豆，红豆薏米的话，对你的身体好，可以利尿，还可以减肥哦。”
我把东西搭配好，拧开水龙头。
沈媛站在我的身后，不说话。
我回头：“怎么了？”
沈媛愣在那，看我的神情很恍惚。
看清我的脸后，她才如梦初醒的说道：“没什么……”
我忽然觉得方才自己教她的那个模样太像我自己了。
不管是神情、语气，还是说话的内容。
于是我有点慌张。
沈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从身后将我搂住，说道：“阿岚，你别难过，我是忘不掉你哥，但是以后我不会再把你当作他，别多想，好吗？”
我心口一痛，拧住了眉头。
却很快调整表情，冲她温和的笑了笑。
“嗯，我知道。”
粥好了，她吃了我煮的粥，很是惊讶。
因为依然是与我一模一样的味道。
但是她不敢再想起我，把眼中的悲伤和惊喜掩掉。
笑着对我说：“阿岚，你煮的粥真香。”
我轻笑，伸手揉她的头。
“你喜欢就行。”
能看着她开心的享用，就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幸福。
没错。
我想要的，不过是她幸福。
其实陪伴在她身边的是谁……不重要。
我这样自我安慰着，转身回头，想去洗澡。
可刚走进浴室，就看到了白无常。
他坐在浴缸边等我。
“你输了，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有点害怕：“你要带我走吗？能不能再等等？能不能……”
等我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
我不想剥夺顾岚的生命。
可这场婚礼，我想要。
“能。”
白无常一口答应。
“但你想好，一切都是要交换的，你用下辈子换了你弟弟的命，那么在人间多活几天，该拿什么来交换呢？”
我垂头。
“什么都行。”
白无常开心的笑，他仿佛就在等待我跳入圈套。
“好啊！那不如，就让她彻底失忆吧？把有关于你的记忆，全部都抹掉！”
我惊讶的抬头，发现白无常的眼里全都是光。
他好像在戏弄我，而且非常享受这样的戏弄。
他似乎在享受凡人产生的痛苦，就好像，那是他的美酒。
“好。”
我点头。
13
我把婚礼提前了。
在这个周六的晚上。
我可以存在于人间的最后一个晚上。
这两天，我和沈媛一起去拍婚纱照。
去的，都是顾岚喜欢的地方。
我活着的时候，我们两个策划的婚纱照，是在我们校园当中。
走过我们所有相遇的路。
那时候，她把我们所有相遇过的地方都罗列在列表上。
每一个地点背后，都写着我们曾经发生过甜蜜或者争吵。
我们翻着过往的旧账，不停的笑。
在我的一声声道歉和『以后再也不会了』当中，她心满意足，在我怀中睡着。
婚礼的前一晚，我们拍完了最后一张婚纱照。
拍完已经快要凌晨了。
看着时间这样流过，我止不住的心痛、害怕。
仿佛下一秒，我就会被这时空吞没。
再也见不到，再也不能触碰。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肯放。
她被捏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阿岚，你怎么了？看上去好像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回家吧。”
我拽住她的手，
“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沈媛很茫然。
我却拉着她就跑。
……与时间竞跑。
14
我带着她，跑到了我们大学后巷的咖啡厅。
这个时间，咖啡厅已经打烊了。
只有昏黄的路灯。
我们停在巷口，大口喘息着。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在沈媛的记忆中，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是学校的后湖。
是在那，我们互相交换了姓名和电话。
可她不知道，在这里，我们已经见过。
那时候，她与我擦肩而过。
我正在发传单的，可不知道怎么，从她路过，我就不记得我还要发传单了。
我的目光一直跟着她走。
望着她, 远向夕阳。
那一刻,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好久。
再后来，每一次的相遇，都只不过是我的精心预谋。
想着那些过往, 我忍不住发笑。
笑自己曾那么用心过，用心哄这个小猪。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会任性。
只会欺负我, 然后逐渐的，就被我宠坏了。
“阿岚, 我们来这里干嘛？”
她跑累了, 靠在墙上用手扇风。
我给她扣好外套。
“别觉得现在热就不会着凉，把衣服扣好。”
她看着我, 微微的出神。
沉默了良久, 她抱住我。
“顾岚, 不用再学你哥, 就做你自己吧。”
“我……会爱你的。”
我轻笑, 将她紧紧的抱入怀中。
浅浅点头。
“好。”
“我们一定要幸福。”
她坚定的点头。
“嗯！一定！”
15
周六，我们的婚礼如期举行。
亲朋好友们纷纷前来给我们这一对新人送上祝福。
来了不少我们以前的同学和朋友。
还有我的大学舍友。
只是他们……都不太高兴。
尽管如此，仍旧强颜欢笑。
我很庆幸，他们都念着我，没有对沈媛说什么难听话。
仍旧对她送上了祝福。
我大学最好的朋友张鹏送上了鲜花。
也不顾虑顾岚在这。
对她说：“永远不要忘记他。”
沈媛湿了眼眶, 点头。
“不会忘的。”
“我只是, 想要重新开始生活，我想，他也想看到我这样。”
张鹏点头：“祝你幸福。”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我把他叫住。
强忍着泪光，笑着问道：“鹏哥, 生活怎么样？还爱打篮球？”
他摇了摇头，道：“自从你哥死后，我就不打篮球了，每次都想给他传球, 难受。”
……
婚礼开始了。
沈媛穿上了婚纱, 挽着她父亲的手, 走向我。
我一点也不惊讶。
这一幕, 早就无数次的出现过在我的梦境。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老婆。”
她娇羞的轻笑，低下眼眸, 修长的睫毛掩住了她眼里的神光。
就这样，我看着她，泪水将我模糊。
我迅速的想要把擦泪擦掉，想要看清她。
想深深记住她的模样。
可是不管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时候, 有一条冰冷的锁链锁住了我的手。
白无常道：“别擦了, 下地狱吧。”
我回头, 忽然看到沈媛在远处。
在离我非常远的地方。
婚礼还未结束。
她与顾岚牵着手，一一与亲人们敬酒。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的难过。
甚至, 多了些许比以往更盛的幸福。
太好了。
她遗忘了。
埋在心前的那片阴霾，终于散了。
真好。
我远远看着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被白无常推向了云中。
没有尽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