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千云星河
第 9 节 千云星河
校花温千云死在了高三最后一个寒假。
我却能看到她的灵魂。
她不记得死因和凶手,也回不去家,于是堂而皇之地缠上了我。
1
新学期的返校日,班主任在晚上的班会课上告知了我们温千云意外去世的消息。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温千云的死,还有些和她关系不错的女生已经抽泣了起来。
这时候,突然有人问:
“老师,温千云怎么死的啊?”
老师皱着眉,似乎在组织话语,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开口。
这时候,有个女生的猜测让众人把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我听说上个周樊景公园那边发现了尸体,温千云家就在那附近,难道……”
女生的话戛然而止,但指向已经很明确了,大家的目光又回到老师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后老师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教室里又开始爆发出新一轮的讨论。
我看着温千云手足无措的站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紧紧抓着裙摆,惊慌失措的左看右看。
下一刻,她突然对上了我的目光。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的耳边响起温千云带着哭腔的询问:
“你……能看见我吗?”
我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吸引了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
我看了看钟表,又看了看教室里其他人或惊诧或畏惧的眼神,最后对着讲台上的班主任说了句:“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别的,拿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好冷血啊,”踏出教室的那一刻,身后有窃窃私语声传来:“好歹是朝夕相处的同学死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少说两句,我听说他在外面混黑社会的……”
“不是说他还杀过人吗,杀人犯能有什么同理心啊……”
“好可怕……”
关上后门,嘈杂的说话声被隔绝开来。
我晃晃悠悠的朝校外的出租屋走去,把灯火通明的校园丢在身后,在心里盘算着宵夜吃什么。
走到小区里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正跟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女人,而前面的路段的路灯和监控前段时间坏了,最近的光源是正前方的单元楼大厅。
我几步走到了男人身边,握住了那只正欲伸向女人的肩膀的手。
他惊恐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甩到了一边草丛里。
前面的女人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我时明显呼吸一滞,接着转身快步跑向单元楼,草丛里的男人也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哇,好帅哦!”
温千云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她从我伸手探出脑袋,正抬头看着我。
“林星河,你刚刚一个眼神就把他吓住了耶,好帅哦!”
我被温千云缠上了。
确切地说,我被温千云的鬼魂缠上了。
她飘在我身边跟我回了家,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像只聒噪的小鸟。
“林星河,你记得我吗?我是你同班的温千云。”
“你能看见我对吧?别装听不见了,你刚刚都和我眼神对视了!”
“我死了这么几天,只有你能看到我耶,难不成你就是小说里那种有阴阳眼的人?”
“我以前都没和你说过话,你对着活人也这么沉默吗?”
……
2
“林星河!”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时温千云突然拔高了嗓音。
我终于看向了她,她背着手扭捏的站在我面前,可怜巴巴地说:
“你能不能让我进你家啊?”
我皱了皱眉说道:“你不是鬼吗?”
她叹了口气,语气哀怨:
“是啊,就是因为变成鬼了,我连家都进不去。”随即,她话锋一转:“我以前看小说,说我们当鬼的进别人家门得主人同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让我试试呗。”
我说:“……我是男的,不要紧吗?”
她说:“我是鬼,还用在乎这些?”
于是我打开门,按照温千云的要求站在玄关处对她说:
“请进吧,温千云。”
她小心翼翼的抬脚走进了我家,然后大声欢呼起来。
她兴奋的在门口进进出出,直到对面邻居回家开门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傻站在玄关处不关门的我,我才无奈地说了句:“我要关门了。”
对面正在开门的邻居一愣,然后呆呆地回答:“好……好的。”
罪魁祸首温千云,已经欢天喜地地奔向了客厅。
温千云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鬼,也不记得自己的死因和杀害自己的凶手。
“我看小说里都说,我这种鬼都是生前有执念的,你说我会有什么执念啊?找到凶手?”温千云倒挂在天花板上,垂涎欲滴的看着茶几上的宵夜,如果鬼有口水的话估计都滴到我脸上了。
我沉默的吃着烧烤,我和温千云不熟,只知道她在班级里人缘很好。
成绩优异,活泼开朗,大方热情……我想起路过校公告栏时无意间瞥见的讣告上对她的形容。
“温千云,”我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你无处可去吗?”
她点点头,委屈巴巴的。
“直到你能够回家或者投胎之前,你可以留下。”我说:“除了我的房间,你可以去任意的地方。”
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从此之后,温千云留在了我家。
温千云开始跟着我上学放学,每天上课时就坐会自己的位置上听课。
那张课桌上有一个花瓶,里面每天都会放上一朵新鲜的花。
我听说顺序是一天一换直到高考前,全班按学号轮流带花,除了我。
温千云很开心,她说被人记住的感觉很好,像是自己短短的十七年的人生里总算在别人心里留下了些什么的。
我不置可否,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会在别人心里留下印象的话,除了沉默阴郁,就是暴力狂。
“林星河,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不熟,但现在是话多的幽灵。”
温千云说自己有日行一善的指标,但是现在自己死了,所以这份意志就由我继承了。
“我没有兴趣。”
“骗人,你昨晚还路见不平了。”
“那不是路见不平,”我说:“那条路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如果出了事那段时间都会有很多警察,我不想每天都被拦下来盘问。”
从小学时代开始,我的身高、体格和力气就远远超过了同龄人。
3
起初我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和同学起了冲突时,十岁的我一拳打断了同学的鼻梁。
他的父母骂我是怪物,长得快和成年人一样高了怎么能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谁家小孩儿十岁像他一样啊!壮的跟堵墙似得。”
“我听我家小孩儿说之前在校外看到他和那些坏孩子打架,下手可狠啦!”
“不会是超雄综合征吧,我听说……”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辩白,只是从那之后我就成了“异类”,日渐沉默寡言。
流言并不因我的沉默而停止,反而是我被裹挟其中,再加上得天独厚的外形条件,我从“异类”变成了“危险分子”。
温千云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主动接近我的人,或者说,鬼。
后来想想,我乐于满足她当时的一切要求,除了对于一个早逝生命的妥协,大概也真的孤寂太久,我沉浸于被他人依赖的感觉里。
只是当我把拳头挥向了骚扰女生的小混混时丝毫没有考虑到,以暴制暴算不上日行一善。
这里是商铺间的小巷,没有摄像头,我揍起人来也更加方便。
“林星河!收手!”温千云的声音响起,我甩开手里鼻青脸肿的黄毛,远处是黄毛同伙逃离的背影,身后是被吓得坐在地上抽泣的女生。
温千云站在我面前,眉心微蹙。
“你才多大啊就奉行以暴制暴了!万一给那些人渣打出个好歹,不就把你自己搭进去了吗!”
她叉着腰,飘起来俯视我,我低着头,听她絮絮叨叨地假设各种可怕的后果。
“不过,”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飘到平视我的位置:“我没有看错你,你真的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耶!”
天气很冷,手上沾着的小混混的鼻涕、眼泪和血感觉都快被冻上了,身后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我独自一人站在这个小巷里,身边是死去的、原本没有任何交集的同班同学的鬼魂。
她笑起来时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皱着鼻子眉眼弯弯,用笃定的语气说我是个“好人”。
心里升腾起一样的感觉,我转过身大步朝前离开了巷子:“回去吃饭,晚上还有晚自习。”
“我也想吃——你能不能给我烧过来啊——”
温千云飘在我身后,看不见我嘴角噙着的笑。
只是我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踏进教室时,我发现众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刺眼的嘲讽和鄙夷。
“他昨天在学校后门附近的小巷子里欺负女生……”
“那女生是摸着眼泪哭着跑出来的……”
“好恶心,果然不是好人……”
“有本事去找混社会的横啊,就知道在学校里捏软柿子……”
我又陷入了流言的怪圈里,虽然我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看着我身边僵硬的温千云,我还是时隔多年有了想叹气的冲动。
我该怎么告诉她人言可畏不是词典里那样简单的注释可以理解的,它是一种如附骨之疽一样难以根除的恶意,或许一开始说出口的人只是对自己看到的画面加上了一点点猜测,但落到别人耳朵里或许就是别样的意思。
4
我并不准备辩白,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代表着不论好坏都不是我一张嘴可以说清楚的,又或许我当时的暴力行为确实也吓到了受惊的女生,她把我当做坏人也无可厚非。
温千云一上午都在别人身边乱窜,贴在他们耳边说着什么,直到中午放学时才沉默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一团,孤零零的飘在客厅里。
“好难过啊,”她说:“原来被人误会是这么恐怖的事。”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告诉他们你是见义勇为,可是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
“难怪你什么都不说,林星河,原来让别人听自己说话这么难啊。”
那之后过了三天,温千云躲进了墙壁里,破天荒的没有跟我去学校。
或许是这几天明里暗里的流言让她感到不适,我没有多问,自己去了学校。
晨读的时候,我趴在桌子上补觉,自从温千云出现后我再也没能在早自习补觉,她会苦口婆心的说: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了,马上就要高考了,老中人寒窗苦读十二载,等的不就是一举中第那一天吗?听我的,好好学!一分就能决定你大学四年网速快慢啊!”
上课走神、考试发困和试图翘掉晚自习时温千云都会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让我好好学习。
“林星河,好好学习,我还指望跟你去大学里看看呢。”
“你不是鬼吗?想去大学随时都可以去。”
“那不一样,”她说:“我主要想看看大学的林星河是什么样的。”
想起温千云,瞌睡去了大半,正在神游的时候突然发现教室里安静了下来,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站到了讲台上。
她目光在教室里巡视着什么,直到看到角落里的我时陡然亮了些。
“这位是高三一班的学习委员王思故,她今天来是为了感谢见义勇为的同学——”班主任说着,带着笑意的眼神落到了我身上:“林星河,老师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全班的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只是这次少了许多恶意。
王思故适时开口,嗓音轻柔:“那天我本来是去校外书店确定练习册的数量,没想到会碰到小混混……骚扰我,关键时刻是林星河同学出手帮我赶走了小混混。”
“我那时候太害怕了,什么都没说就逃走了,回去之后发了高烧,直到昨晚返校时才知道自己当时逃走,给林星河同学的声誉带来了多大的损害。”
“林星河同学,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王思故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班主任带头鼓起掌,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庆祝英雄诞生,又或是恶人的消亡。
王思故离开后,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我兴致缺缺。
看着身边空荡荡的课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温千云,想起那天午饭最后她说的话:
“没关系,至少我知道林星河是好人,我会帮你。”
5
我翘了剩下的课,回到出租屋时温千云已经从墙里出来了,身形比之前还要淡,看到我时脱口而出就是教训:
“林星河!你敢逃课?!”
“你怎么了?”我反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好半晌才抬头嘿嘿一笑。
“哎呀,不小心学会入梦这项技能了,没想到还挺累的。”
在高中的最后三个月,我的处境突然好了不少。
王思故是个很奇怪的人,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是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味道。
比如现在,她强硬的成了我的“朋友”。
她是一班的学习委员,也是年级前三,现在还成了我的辅导老师。
她对我偶尔和空气说话的行为见怪不怪,因为她知道温千云的存在。
“她跑到我梦里跟我说了你的事,可怜巴巴的问我能不能帮你澄清,还说自己是路见不平的孤魂野鬼。”
我看向身边的温千云,她正心虚的数花瓶里那朵花有多少花瓣。
我叹了口气,接受了王思故的好意,毕竟现在我也真的想考大学了。
托她的福,我高中三年第一次踏进了食堂,盯着一群人讶异的目光跟在王思故身后打饭。
今天食堂有番茄牛腩,是温千云最爱吃的菜,她正死死盯着我们的餐盘。
察觉到我的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位置,王思故问我:
“千云想吃?”
我点点头,告诉她温千云的脸都快掉进餐盘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晚上的时候给我发了张图片,上面写着牌位的用料和刻字方法。
“我在书里看的,给她的牌位前供奉上想要的东西,她就能收到,比烧给她要环保且方便。”
“材料我来准备,你这几天背书的时候练习一下刻字,就当练习你的书法了。”
我盯着这段话,第一次想要知道王思故每天都在看什么书。
我和王思故的来往更多了,每天学习的间隙还要刻字。
班主任看到我的成绩稳步提高非常开心,我第一次成为了正面案例得到表扬,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也逐渐友好起来。
王思故的班主任虽然没那么乐意,但是王思故脾气很倔,说是不让她辅导我,她就转到我在的三班去,于是她的班主任被迫乐意了。
温千云很高兴,每天都盯着我刻牌位,顺便细数到时候想要我供奉给她的东西。
“那我第一时间就给你供奉一套真题和试卷,不写完什么都不给你。”
说完,好心情地听见她气急败坏地喊我名字,又说要去我梦里追杀我。
我的生活过得顺风顺水,一时间竟得意忘形地以为自己和普通人无异。
直到走进教室,看到黑板上用红色的粉笔写着三个大字:“杀人犯。”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善意让我变得脆弱,再一次接收到同学们怀疑的目光时,我久违地觉得酸涩难堪,也不知这感觉是因为自己又成为首当其冲的嫌犯,还是因为自己曾经的报应又加诸此身。
刚上初中那一年,我是想要改变的,临走前我对妈妈说自己今天的目标是交到新朋友,妈妈很欣慰,说她相信我。
6
两个小时后,妈妈接到警局的电话,指控我故意把一个男人撞到了马路上,害他出了车祸。
之后,父母给受伤的男人道了歉,赔偿了一大笔钱,虽然尽力压下了消息,但是我故意杀人的谣言还是在身边流传开来。
我对父母说过自己是无辜的,是那个男人想要偷别人的东西,情急之下我的动作比脑子快,忘记控制力道直接撞了上去,才不小心把他撞到马路上。
后来想想,我当时应该先喊出来才对。
我的鲁莽不仅让自己付出了代价,更让我痛苦的是父母也受到了指责和议论。
时间长了,原本相信我的父母看我的眼神也逐渐变了。
于是在高中录取结果出来时,父母为我租了一间房,付了三年房租,我再也没回过家。
因为有监控,写字的人很快被抓到了,是一班的两个男生。
他们以前和我一个初中,听说过我的事,再加上对王思故抱有好感,所以才想到了这个方法,既能让王思故知道我的“真面目”,也能出气。
处理结果是停课回家反思三天,还要去三班给我当众道歉,这个处理结果显然让一班的其他人不满意,于是在他们停课结束回校的那天晚自习,一班的学生闯进了教室,说要给他们撑腰。
一班的体育委员和我也是一个初中的,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怪物,对着惊疑不定的三班同学说:
“他十三岁就敢杀人了,你们真的相信他是好人?”
王思故挡在他们面前替我解释,也被一班的人指责。
他们说:“你和他上床了吧?得有多爽啊才能让你背刺三年的同学来维护他!”
温千云对着他们拳打脚踢,四肢却是能无力的穿过他们的身体,他们朝我逼近,推搡间,装着新鲜花朵的花瓶滚落在地,摔的四分五裂。
隔着人头,我看到温千云难过的脸,鬼没有眼泪,可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悲伤好像快要流出来一样。
王思故面色惨白的扑过去小心捡起那朵花时,我的拳头也砸在了为首的人脸上。
或许我此时也应该先解释的,但是我粗鲁、阴郁、怪异……我是个“危险分子”,这是我唯一能使用的手段。
体委捂着脸倒在地上时,一班其余人才反应过来要拉架。
只是刚踏出一步,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就挡在了他们面前。
“以多欺少不好吧?好学生素质就这啊?”
他们语气嘲弄,气的对面大声嚷嚷:
“你们什么意思?!帮着杀人犯是不是?!”
“你看到了?”王思故站起身,看着那朵花说:“还是他杀的人托梦告诉你的?”
被停课的主人公之一说:“大家都知道!不信你们去实验附中打听!”
“不去。”班长楚玉简突然出声,冷漠的说道:“谁主张谁举证,你们要冤枉我同学,先拿出官方通报呗。”
他走到我身边,看了眼还躺在地上的一班体委说:“今天的事我会详细报告给老师,要怎么处理就让老师来安排。”
7
“林星河打了人,该道歉我们会道歉,但是我个人并不觉得他打的不对。”
“另外,你们刚刚碰倒的花瓶是温千云同学的东西,她刚去世没多久,你说她晚上会不会去找你呢?”
闻言,一班众人面色又差了几分,有人下意识脱口而出:“晦气。”
“说什么呢?!”三班群情激奋,纷纷站了起来。
我越过众人,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提到了我的面前。
“道歉。”我说:“否则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
我听到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还想说什么,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我的眼神堵了回去。
手下的人抖如筛糠,颤颤巍巍的说:“对、对不起……”
“温千云,”王思故说:“她叫温千云。”
“对不起,温千云……”
眼看在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一班其他人扶起还在喊疼的体委匆忙离开了,楚玉简拉住了准备一起离开的王思故,要和她商量处理方法。
王思故把手里的花递给了我,站出来的同学回座位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打的好。”
前排的女生在我旁边放了一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我把那朵花放了进去,对上了温千云的眼。
“干得好,”她眉眼弯弯,笑着说:“林星河,你真的好帅哦。”
事情最后是各打五十大板,我向体委道了歉,一班闹事的人向三班和王思故道了歉。
王思故转到了我们班,楚玉简的成绩从第一变成了第二,他笑着说整个班的平均分都因为王思故的到来蓬荜生辉。
春分那天,简陋的牌位终于刻好了,我给温千云供奉了一碗番茄牛腩盖饭。
脱下厚重的冬装不久,二模考试也开始了。
王思故紧张的像是我要去高考,不停确认我东西有没有带齐,她说二模的成绩最接近高考,我的成绩关系到她将来走教书育人这条路的可能性。
“林星河,最后一科考完来慎思林,我有话说。”一个女生突然出现,丢下这句话后跑走。
“哇哦——”
“哇塞——”
王思故和温千云的声音同时响起,王思故脸上充满了调侃,温千云却是面无表情的。
预备铃响起打断了我的解释,王思故挥了挥手让我考试加油。
温千云却表示为了克制自己帮我作弊的不光彩想法不打算跟着,留我一个人在考场奋笔疾书。
三天考试结束,我感觉发挥的还算不错,心情大好准备回家时温千云突然小心翼翼问我:
“慎思林……不去吗?”
我表示自己并不打算去,温千云明显面上一喜,随即又满面愁容的说:“还是去吧,万一她等很久呢?”
在路上时她又突然嘱咐我,语气焦急道:“不可以谈恋爱哦!马上高考了!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也要等到高考后!”
我看着她,神情严肃:“我不喜欢她,也不打算谈恋爱。”
她一愣,随即又开心起来,接着为了掩饰自己失态,故意板着脸说:
“那你要好好拒绝她……算了,委婉点吧,别影响她高考的心情……”
8
她兀自纠结着,拒绝了我让她一起去赴约的要求,于是在离开前我说:
“别想了,等我一起回家。”
她眨了眨眼,随即粲然一笑道:“嗯!”
可是我没想到,找我的女生不是为了告白,她是为了给我关于温千云死亡真相的证据。
我从慎思林出来时温千云正蹲在路边数蚂蚁,四月初晚霞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回家的路上我一言不发,温千云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今晚吃什么,见我兴致不高后也沉默了下来。
晚上,我给她的牌位上好供奉,她端着饭菜坐在茶几对面委屈巴巴的问我:
“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一怔,她接着说:“后悔拒绝她了?”
我摇摇头,思索片刻后问她:“你觉得郭成全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成全?”她歪头,接着恍然大悟:“哦!你说班主任啊!挺好的啊,上学期临时接手我们班也没有抱怨,跟同学们关系也不错,还喜欢摄影,寒假的时候还……”
她突然停住了,脸上浮现出迷茫:“寒假的时候……他干嘛了来着……”
我接上了她的话:“寒假的时候他约你出去拍照,你们去了樊景公园。”
她惊喜的看着我,似乎是想问我怎么知道,可是下一秒,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道:“樊景公园……是他约我去的……”
“他……杀了我?”
告诉我真相的女生叫何淼,是郭成全的前女友,也是郭成全在接手我们班前的学生。
她无意间在郭成全的手机的隐藏相册里看到了温千云的照片,起初她以为郭成全出轨,后来发现这些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很奇怪,几乎都集中在下体和胸口。
她越翻越心惊,翻到最后她看到了让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张照片。
头破血流的温千云躺在草地上,身边是郭成全,他高举着双手,拍下自己唯一一张和温千云的合照。
她崩溃了,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报警,可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当时尚且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她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
她坚信郭成全爱她,所以才没有杀了她。
直到那天一班和三班的争吵,打碎的花瓶以及那句:
“花瓶是温千云同学的东西,她刚去世没多久,你说她晚上会不会去找你呢?”
她本就备受煎熬的心彻底分崩离析,她拷贝了那个充满罪恶的相册,现在,那些照片正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里。
“温千云,我现在很想立刻冲去学校杀了那个畜生,可是受害人是你,所以我想问你,”
“在真相公之于众之前,我帮你把他的手指全部掰断,你说好不好?”
温千云愣愣地看着我点了点头,鬼是没有眼泪的,于是此刻我替她痛哭出声。
清明节前,郭成全落网了。
我让王思故和楚玉简去警局报了案,自己则约着郭成全去了那条没有监控的小巷子,亲手掰断了他的十指。
9
他一开始痛骂我,说我是没人性的畜生,后来变成哀嚎着求我放过他。
我没有理会,只是站起身捂住他的嘴,然后大力踩向他的手掌。
一下、两下、三下……
“林星河停手,警察来咯~”
温千云的声音响起,我回头看了看她,她仍旧平静地笑着,看不出阴霾。
我俯下身在郭成全耳边轻声说:
“温千云看着呢,就在我身后,正在拍手大笑。”
警察找到郭成全时他双手尽废,惊恐地朝警察大喊:“她在笑!她在笑!”
之后,虽然他竭力表现出精神失常的样子,可是精神科医生鉴定为正常,还是被判刑入狱。
包庇他的何淼也自首,做了污点证人,虽然两星较轻,但也付出了应得的代价。
新的班主任是一个严肃的女老师,她来的第一天带了一朵新鲜的紫色鸢尾,替换掉了前一天的绣球花。
温千云坐在我身边,拖着下巴摇头晃脑的笑。
“林星河,黑色保温杯好丑啊,能不能换了。”
“不行,这个耐摔。”
虽然凶手抓到了,但温千云还是没有投胎。
“我的执念居然不是抓到凶手,我究竟是个多么善良的小女孩啊——”
温千云在客厅漂浮着,天气已经日渐炎热起来,鬼或许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往身边一摆连空调都不用开。
下周就是拍毕业照的时间了,温千云死的时候穿的冬天的衣服,眼看着同学们都换上短袖短裤后她也吵着闹着要穿新裙子。
于是我打开八百年不用一次的淘宝,陪她挑了三个钟头的裙子,
她很喜欢问我意见,我想了想这些裙子穿在她身上的样子,然后老老实实地说:
“都好看,我觉得每一条都很适合你。”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弹射起步躲进了天花板。
拍毕业照那天是个艳阳天,我穿了温千云为我挑的衣服,天蓝色的卫衣和工装裤,她穿着蓝白的长裙站在我旁边。
相机和镜子都照不出她,于是我打算用眼睛记住。
同学们自由合照的时候王思故拉住了我,楚玉简举着相机对准我们时我们又默契地让出中间的位置。
楚玉简面露无语:
“避险啊你们俩?”
他不知道,我们中间站了一个笑容明艳的温千云,正对着镜头比耶。
高考那两天很热,我独自一人去的考场,温千云在旁边不停地问我东西有没有带齐,让我不要紧张,凭我二模的成绩就算上不了双重点,也能摸到一本的边。
王思故在考场外抓着我又重复了一遍,中心思想还是说我要是考不好,那教育界就会失去她这个未来之星。
楚玉简在旁边吐槽:
“当老师就当老师,别整的好像拯救世界一样。”
最后一科的结束铃声响起,万千学子走出考场,迈出新阶段的第一步。
我随着人流往校门口走去,慢慢回忆着和温千云的鬼魂“同居”的这半年,毫无疑问,她拯救了原本已经被所有人抛下的我。
10
一直以来没有人会期待我做什么,毕竟我做什么都会被担心是坏事。
可是温千云说我是好人,还会期待我读大学的样子。
她陪着我,希望所有人听到我的辩白,承认我的无罪。
她说我是“好人”。
走出校门,我一眼就望见漂浮在人群之上的温千云,她朝我用力地挥手,然后说:
“毕业快乐啊!林星河!”
暑假开始没多久,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活着的温千云寄给我的。
收到信的那一刻,温千云突然坐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林星河,我要去投胎了。”
我不明所以, 但下意识的抗拒这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里的信上,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封信就是她的执念。
“拆开吧。”她说。
我摇头, 走进厨房想烧掉它,温千云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在我拧开燃气灶前她说:“林星河,我总是要离开的。”
烦躁的感觉充斥着我, 忍不住回头怒吼道:
“为什么啊!不是你让我邀请你进来的吗!”
她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像是把所有选择权都放到了我手里。
我们都不知道如果知道执念后选择忽视, 那会不会对温千云产生影响, 而且她说得对……
我总不能阻止她去奔赴下一段人生。
于是我颤抖着手打开了信封。
里面掉出一枚扣子, 看样子是校服上的。
粉色的信纸上温千云娟秀的字迹写着:
“你好, 林星河同学, 我是温千云。”
“之前走路上差点被球砸到的时候你帮了我,那时候遗留下了这枚扣子,现在物归原主。”
“还有就是, 你救我的样子真的好帅!和别人说的完全不一样!”
“果然, 还是不能从别人口中认识你,嘿嘿。”
“于是, 我观察了你好久,百分之一万的确定你就是个好人!等新学期开始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不知道到时候,你能不能成为我的朋友呢?”
温千云不知何时飘到了我面前, 她伸手想触碰我时, 眼泪穿过她的手心滴落在信纸上。
窗外蝉鸣声渐响,屋子里的气温逐渐升高,像是要蒸腾灵魂。
“林星河, 我不止想和你做朋友了。”
温千云消失在阳光里, 这长达半年的美梦最终还是苏醒了。
温千云消失后,那间房子也到期了, 我时隔三年再次回到了家。
父母有了新的儿子, 小小的,走路都不稳当。
他并不害怕我这个高大的怪物, 反而十分粘我,我走哪儿都跟着。
父母很害怕,虽然我考了个不错的大学, 也有了王思故和楚玉简这样正常的朋友, 但他们还是担心我突然发疯。
大学开学的时候我们都松了口气, 他们送走了我这个怪物,我也摆脱了甩不掉的牛皮糖。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温千云的牌位一起打包了, 它被层层叠叠的衣物包裹着,算是她留给我的遗物。
也不对,我才是她最后一件遗物。
弟弟在我房间里寻宝, 父母出门去应酬了,不得已才把他留给我。
他举着那张我和王思故的合照跑过来,指着上面的我喊“哥哥”又指着王思故喊“咕咕”。
最后,他指着我们中间空出来的位置问:
“这个, 谁?”
我盯着那空无一人的位置,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她穿着蓝白色长裙笑着比耶的样子。
“温千云,”我说:“她叫温千云。”
是我的初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