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攻略成功后
第 37 节 攻略成功后
我为了宋音残了一双腿。
七年后,她找了一个和我有九分像的男生,看着我的轮椅,淡淡地告诉我:
“你回不到当初了,齐倦。”
系统提醒我:“攻略任务失败,你可以选择成为被攻略者,或者直接被抹杀。”
1.
医院昏暗的走廊里,我抱着浑身滚烫的女儿。
虽然打着吊瓶,但是高烧一直退不下去,嘴里说着胡话。
我坐着轮椅,行动不便有什么事只能麻烦护士帮忙。
天快亮的时候,女儿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了。
她睁眼看看我,又扭头看看周围,最后失望地垂下眼睛:
“妈妈她,没来吗?”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失落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闷疼。
“妈妈应该很快就会赶过来的,她在开会呢。”
女儿点点头,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
昨天女儿突然发烧,家里的阿姨也正好请假。
我给宋音打了很多通电话,她都没有接。
我只能冒雨,推着轮椅到路边打车。
到医院的时候全身都湿了,腿钻心地疼。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宋音焦急地跑过来。
她摸摸女儿的额头:“蓁蓁宝贝对不起,妈妈在开会没有接到爸爸的电话。”
女儿眼睛亮了,又笑起来:“没关系的,妈妈辛苦了。”
宋音松了一口,又俯下身在我脸上落下一吻:“对不起。”
“没关……”我看着她的裙子:“没关系。”
她的裙子穿反了。
“齐倦宿主,攻略任务失败!”
2.
我是在七年前绑定的攻略系统。
当时,我差点死了,腿也是在那个时候残的。
系统找到了我,它说,只要宋音和我结婚,爱我一生,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当时心里暗喜,这个任务原来这么简单,我还没有绑定就已经成功了。
宋音会和我结婚,会爱我一辈子。
这是我无比确认的事情。
我们都愿意为彼此豁出性命,这样的感情怎么会不能一生一世呢?
直到半年前,我才明白系统真正的意思。
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的落日,很美。
宋音和一个男生相拥着,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落日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
宋音睡着了,她没有发现我。
那个男生抬头看我,有些责怪,又有些气愤。
他似乎在恨我的闯入,打破了这美好的画面。
我推着轮椅,狼狈地逃离了那里。
只要宋音不知道我去过,我就能说服自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后,照常生活。
可是,那个男生却不满意我的沉默不语。
他约我见面,极尽卑微地祈求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成全我们吧,好吗?”
“宋音她早就不爱你了,如果不是你们有孩子,如果不是你为她残了一双腿,她早就跟你离婚了。”
我看着他的脸,有些恍惚。
好眼熟啊。
我一定见过他。
哪里呢?
答案似乎就在嘴边,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请求,直接回了家,发疯似地翻找相册。
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呢?
最后我的手停在一张老照片上,男生抱着篮球,穿着运动服,眉眼中像是蕴含着星辰大海。
球场灯光昏暗,他却神采奕奕。
那是我啊,十一年前的我。
3.
女儿的病好了,我却病倒了。
刚走出医院的时候,直接晕倒在了门口。
我虽然残了腿,但是这些年倒是极少生病。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我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
宋音坐在病床边看手机,我醒来喝了水,她都没有发现。
“辛苦了。”
她被吓了一跳,手机掉在腿上。
我看到了她的聊天框,头上是个男生。
“你醒了?”
我点点头,嗓子酸疼说话有些困难。
之后又是长久地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音也觉得气愤有些诡异,想说什么,电话却响了。
她警惕地看了眼我:“我出去接个电话。”
“就在这里接。”
话音刚落,我们俩都有些怔愣。
虽然我已经告诉过自己无数次,别这样,别让我们的感情太难堪。
她俯身在我脸上轻吻:“别多想。”
病房门被关上,几分钟后又再次被打开。
她有些歉疚地看着我:“我得回公司一趟。”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在骗我,潜意识里我这样认为。
这时候,我才明白那天下午的夕阳,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对宋音,不会再有信任了。
“一定要去吗?”
她坚定地点头。
手机又再次响起来,这次我看到了对方的名字,记住了他——赵许。
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我还想再挽留一次:“能不去吗?我还在住院。”
只要这次她留下,我就什么都不计较。
只要这一次,一次而已。
“你好好休息。”
她没有回头看我,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到恐怖,我躺回到床上,只想笑。
出院时,她的助理来接我,说宋音去了外地出差。
我没有回答,她尴尬地低下头。
宋音是在半个月后回来的。
或许是因为歉疚吧,她这些天都待在家里陪我和女儿。
她还记得我不吃辣,还记得我喜欢喝温水。
“头又疼了吧?”
她慢慢走过来,将一杯温水放在我的床头。
然后过来,轻轻地帮我按着太阳穴。
我心里又松了一口气,她还记得我阴雨天时会头疼。
外面已经开始下起了雨,今年秋季的雨格外地多。
听着雨声,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蹲在雨里,一个女孩儿 过来紧紧地抱住她,柔声安慰:
“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别怕,我会永远爱你。”
“一切都没有变,对吗?”
“什么?”
我摇摇头,没有真地问她。
心里更加笃定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没有变。
那天,她只是去工作了,只是去工作了。
我们还是爱着彼此……
宋音的手突然停下。
我刚要抬头看她时,她却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卫生间,呕吐起来。
我的心一紧,太阳穴传来刺骨的疼,疼得我心都在发颤。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
即便是为了女儿,她也不会和别人有孩子的。
几分钟后,宋音出来了。
她吐得脸都白了,尽量语气轻快地解释:
“喝酒喝太多,胃都喝坏了。”
晚上,我们谁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中午,那个男生找到了家里。
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赵许。
他不再是半年前那个卑微的少年,上下打量我一番,自顾自坐下。
“宋音怀孕了,是我的孩子。”
系统发出刺耳的响声:“宿主,再次提醒你,你的攻略任务已经失败。你可以选择成为被攻略者,或者直接被抹杀。”
4.
我和宋音是上大学的时候才认识的。
从我记住她的名字那一刻,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世界。
她活泼热烈,心里想什么就要说出来。
那时候,我只是有些羡慕她的坦率。
我不一样,我从小被教育着,一定要内敛,藏拙。
父亲不止有我母亲一个女人,自然也不止我一个孩子。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父亲的公司。
母亲靠着温柔和宽容,坐稳了正妻的位置。
她以为那就是正确的,成功的。
于是,也这样教育我,疼不许说,眼泪必须往肚子里咽。
即便是受了委屈,也要大度地一笑置之。
我之所以成长成如今的样子,是因为母亲非常清楚地知道,父亲眼中合格的继承人该是什么样。
我没有走偏,母亲的判断是准确的,父亲确实有个意思。
我本该在大学毕业后,顺利继承公司。
宋音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变故,也是最大的变故。
她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做事不讲究章法,有时候吵得人头疼。
慢慢地,我也开始变得爱笑,爱说话。
朋友能一眼看出我的变化,并且为我感到高兴。
我永远记得,那次学校的篮球比赛上。
我被对手恶意撞倒,手指被他狠狠地踩伤。
我正准备像之前一样,大度地说一句“没关系”时。
宋音拉着一把椅子,急吼吼地冲进来,挡在我面前。
她毫不犹豫地将椅子砸在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体型是她两倍的男生身上。
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很爱我的女生,她叫宋音。
我们打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打架。
打完之后,宋音拉着我逃跑。
她说,逃避也是一种快乐。
虽然之后我被母亲狠狠责骂了一顿,但是我知道,那天之后,我的心是热的了。
大三那年,母亲走了。
她是自杀的,在父亲第 N 个情人有了孩子之后。
她终于累了,用一条名贵的丝巾吊死在了他们的结婚照前。
葬礼结束后,父亲娶了那个小情人。
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我记得他的狗死,他还难过得一天没吃饭。
母亲在他心里,连一条狗都不如吗?
我第一次和他吵架,他扬起手,巴掌最终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我跑出去,蹲在雨里崩溃大哭。
我不知道宋音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也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却跟着我一起哭。
她说她会一直陪着我,会一直爱我。
爱,这个字,我们家是不允许说的。
母亲说,那太露骨,太轻浮了。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爱这个字对于一个人的伤害实在太大了。
大四毕业那年,我策划了许久,向宋音求婚。
父亲气得差点晕倒,我不在乎。
我想我爱的人永远在我身边,我怕我爱的人被辜负,我怕宋音伤心。
当我把求婚戒指戴在她手上时,包间里突然冲进来几个壮汉。
宋音当场变了脸色,那些人是来找她的。
宋音的父亲做三无医疗产品,出了人命,逃跑了。
那些人只能找到宋音。
他们的家人没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我和宋音身上。
我将她紧紧地护在身下,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被一阵猛烈的挤压弄醒,人已经在救护车上了,医生在帮我做心肺复苏。
还好,宋音没事。
那是我的第一反应,她没事就好了。
系统也是在那个时候找到我的,它救了我一命。
我残了腿,对于家族已经没有任何用了。
父亲自然而然地将我赶出了齐家。
宋音哭得喘不上气,说以后,我们就有自己的家了。
确实如此,我有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温暖的家。
我们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以为,不会改变的。
没想到,只有七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宋音的爱一点点地消失了,我找不到源头,也不知道该如何挽留。
我深呼吸一口:“我选择成为被攻略者。”
系统:“如果你没有在一年内爱上攻略者,你将被系统彻底抹杀。”
5.
宋音匆匆赶回来时,赵许已经走了。
我在卧室里等她,头顶就是我们的结婚照。
“老公,我……”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我们离婚吧。”
是我先说出口的。
她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嘴唇翕动,像是在努力思考我的话。
半晌后,她才哑着嗓子问我:“非要这样吗?”
我看向她的肚子:“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打掉,我已经约了医生了。”
我喉咙一哽:“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的感情呢?”
她眼眶红了,慢慢蹲在我身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太像你了。”
我扭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吗?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像,他是健康的,是年轻的。”
宋茵低下头,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最后和她的眼泪融合到一起。
“离婚吧,我没法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已经骗了自己半年,这半年的煎熬与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为什么?”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为什么非要离婚,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下,哽咽了。
“齐倦,我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我突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挽留这段婚姻。
明明她已经找到了更好的。
“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吗?”
她迟疑了一下,只点点头,眼神却有些躲闪。
看啊,她还是当初的宋音,撒谎时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我手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却有些恼羞成怒地大喊:“你有没有为女儿想过?你要让她没有妈妈吗?”
如今的我们,除了残破的婚姻,还有一个女儿。
当她说出女儿时,我心里突然破了一个洞。
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终于回不去了。
“为什么?”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会变心?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和我很像的人?明明我就在你身边。”
我的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腿。
原来,我一直都因为这件事自卑,不安。
她被我问住,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也看向我的轮椅。
几秒后,她喃喃道:“你回不到当初了,齐倦。”
6.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认命般地缓缓开口:“离婚吧。”
她跌坐在床上,没有为方才的话解释。
卧室门被推开,女儿跑进来抱住我:“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我一愣,也抱住她。
她紧紧地搂着我脖子:“我选择爸爸,妈妈还有别人,爸爸只有我。”
我的眼眶一热,手有些颤抖。
其实,我并没有打算带走女儿。
她是我带大的,在我心里她和宋音同等重要。
但是,我不能那么自私。
宋音可以给她更好的未来,给她更优渥的物质条件。
“爸爸。”蓁蓁像是看出我心里的想法一样:“我不要别的东西,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你别丢下我。”
我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好,爸爸不会丢下你的。”
就让我自私一回吧,一年后我就要被抹杀了,就让我再陪她一年吧。
宋音白了脸,她没有想到自己和赵许的事情被女儿看到了。
她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一个月后,我和宋音离婚了。
她要给一半的财产,我没有接受,只拿走了当初投资公司的钱,还有那些我挣到的。
这些,也足够我和女儿安稳地生活下去。
“我送你回去吧。”
我缓缓摇头:“不用了,我找了新的房子。”
她装离婚证的手停住,低头看我。
她的眼窝更深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有些憔悴。
“齐倦,我没想到我们会离婚。”
她声音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也没有想到啊,每对结婚的恋人,都没有想到吧?
“人之常情。”
她眼眶又红了,手指抚上眼角,将眼泪擦掉:“你很恨我吧?”
这些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似乎是应该恨的,当初我为了她差点死掉。
但事实上,我对她并没有恨,也没有爱,什么也没有。
相伴十一年,夫妻七年,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也挺悲哀的。
“我不恨你。”我坦诚地告诉她:“也不爱你。”
她的肩膀突然开始抖动,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我推着轮椅离开,再回头时,宋音依旧站在原地看我。
我打车到了租好的小区,刚到楼下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系统这时候提示我:“攻略者出现了。”
7.
它口中的攻略者,竟然是我之前的好朋友江暮烟。
她看到我并不惊讶:“我等你好久了。”
我们已经七年没有见面了。
当初,我和宋音在一起,支持我的人只有她。
没想到,我的攻略者竟然是她。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要攻略我的?”我在心里问系统。
它低声回答:“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
她既然要攻略我,为什么还要支持我和宋音在一起呢?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她笑得依旧温柔,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没怎么变过。
“请进。”
我租的房子并不大,但是住我和蓁蓁两个人足够了。
她左右打量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
坐定后,我正准备问她这些年都在忙什么,她却先说话了:
“我找到可以治疗你的腿的专家了。”
“什么?”
她看向我的轮椅,眨眨眼,声音有些颤抖:
“你可以站起来了。”
我的腿已经残废七年了,还能再站起来?
刚开始的一两年,宋音也全世界的找医生,查资料想让我重新站起来。
但是,效果甚微。
许多国外的医生,只是听了我的情况,便直接说不可能。
之后慢慢地,我们很少提起这件事。
有了女儿之后,我似乎也接受了一个残废的,不起眼的,时常需要别人同情帮助的自己。
宋音也不再执着让我回到以前,我们都接受了现状。
江暮烟如今却说,我可以站起来。
我想,她之所以这么笃定,大概是对我的情况没有宋音那样了解吧。
但是,我有些胆怯了。
一次次的尝试,就代表着一次次地失望,最后绝望。
这个过程太痛苦了,我不想再经历。
她似乎明白我的顾虑,语气有些着急地解释:“我研究了七年,找了无数的医生,你相信我,我甚至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的病情,这次一定可以。”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上面都是手术成功的案例。
我一个个地翻看,这些患者的情况几乎和我一模一样,时间甚至比我更久。
“齐倦,别轻易放弃自己,别忘了当初那个充满斗志的自己,好吗?”
她的语气充满了祈求,她在求我站起来。
我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像是被注满新鲜血液的兴奋:
“好。”
8.
江暮烟带我去见了医生,一番检查后,医生的神情有些胸有成竹。
我也再一次燃起了希望。
“我有 90% 的把握,手术可以成功。”
医生看着我,眼神十分坚定。
我看向江暮烟,她笑着冲我点头。
上天又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了。
江暮烟拿着单子去买药,医生看着门口,又看向我:“你真的很幸运。”
我十分认同地点头:“是啊,没想到七年后还有机会站起来。”
她摇摇头:“我是说,能有这么爱你的女人,你很幸运。”
“什么?”
医生看到我的疑惑也有些诧异:“你不知道吗?江暮烟在欧洲医疗圈很出名的。”
他说,这几年,欧洲的骨科医生几乎都知道江暮烟在找医生。
她不停地找,一遍遍阐述我的情况。
她说她想治疗的是一个人的心,那个骄傲的,充满野心与梦想的人的心。
她想让那个人站起来,尽管对方已经甘于现状。
可是,江暮烟又十分肯定地告诉所有人:“他不会甘心的,哪怕这份不甘心藏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哪怕只有一丝丝,我都要治好他。”
为了这一丝微弱的不甘,她几乎跑遍了全世界。
我残废了七年,她奔波了七年。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我感激她,还有一种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9.
江暮烟要带我去高中校园转一圈,其实我是非常抗拒的。
我不想自己这个样子被太多人看见,虽然当初的同学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要认可自己啊,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同情安慰的意味,但是没有。
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她。
正值假期,校园里的人不多。
让我较为震惊的是,学校竟然没怎么变化。
就连之前我和江暮烟经常一起靠着的槐树都还在,木桥比之前破旧了些。
“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总是在坐在这儿吃午饭的。”她指着河边的柳树。
我点头说记得。
我和江暮烟算是青梅竹马。
我们很像,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一个使命。
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做好一个太太,为家族换取利益。
而我,同样如此,只是形式不同罢了。
宋音出现之前,江暮烟是我唯一的朋友。
但是我很清楚自己不会喜欢上那时候的她,我以为她也是如此的。
因为我们的经历太像了,看到她就像是在照镜子,我的过去和枷锁被照得一清二楚。
可是如今不同了,江暮烟离开了江家。
和我不同,我是被赶出去,然后又套上了另一个枷锁。
她是主动脱离,主动走出去。
“江暮烟?”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有些眼熟。
“他是李木。”
我想起来了,高中的时候他总是打断老师的讲话,嗓门很大,爱装酷。
他看到我了诧异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怎么想起回学校了?”
谈话间,我才知道他现在就在这里教书。
没想到他竟然做了老师。
“我也有个女儿,这样吧咱们加个微信,以后一起带女儿玩儿。”
我看了眼江暮烟,见她点头才拿出手机。
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么封闭,我竟然不会加好友。
好友列表里的人少得可怜,几乎都是和宋音相关的人。
这就是江暮烟的目的吗?
让我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
李木还是像之前那样好组织,几天后的周末他就张罗着让我带着蓁蓁出来玩。
难得,我没有在他眼里看到对残疾人可怜。
“一看你就很少晒太阳,比之前更像个小白脸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之前总是这么说我来着。
江暮烟带着两个孩子放风筝,她们的风筝是最高的。
“其实,我以前追过江暮烟。”李木突然说了一句。
这又是一件让我震惊的事情。
李木幽幽地看向我:“但是,我后来放弃了。”
在李木嘴里听到“放弃”这两个字,还真是够稀奇的。
他又转而看向江暮烟:“你还记得大学那次,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江暮烟发疯似地找你,我担心她出事。”
他说得笼统,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雨那么大,她身体那么弱,我想劝她,但是看到她那个样子,话就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说突然看向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放弃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啊。”
他苦笑一声:“那天,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正站在雨里哭,我以为江暮烟会过去安慰你,结果她打给了另一个女孩儿。”
我的心一紧,似乎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时候了。
“她就站在树后面看着那个女孩儿进去抱住你,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那样看着,直到你被那个女孩儿带走……”
10.
回去的时候,江暮烟将我送到楼下没有打算上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
那个时候,她明明是要攻略我的啊,为什么要一次次将我退给宋音呢?
一周后,我的手术开始了。
江暮烟陪在我身边,她一会儿看看门外,一会儿又跑过去问医生。
“你别怕,这个医生很有经验的,不会有事的。”她轻声安慰我。
我看到她鬓边渗出的细汗,心里一阵暖意,她比我还要紧张。
“嗯,我不怕。”
等我再次醒来,医生和江暮烟站在我的床边。
“手术很成功。”
“手术很成功。”
两人异口同声地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江暮烟背过身,啜泣声传来。
她哭了。
“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她蹲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齐倦,你真的可以站起来了。”
“嗯。”
我是迷茫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喜悦。
住院这段时间,江暮烟一边陪我,一边照顾蓁蓁。
“这段时间太麻烦你了。”
她拍了下我的肩膀:“跟我还说这些?之前我生病不也是你照顾我的?”
我笑笑。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但是她父母都太忙了。
后来慢慢地,她一生病就让人来找我,我便过去陪着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慢慢疏远了。
她父母也不再允许我们往来,我母亲也很少再允许我邀请她来家里。
下午的时候,江暮烟回去休息了。
我在她的帮助下,可以拄着拐杖走一段路。
这已经是让我非常惊喜的收获了。
病房门打开,我下意识勾起嘴角,可来的人不是江暮烟,而是宋音。
11.
虽然穿着很厚的衣服,但还是能看到她肚子的隆起。
她没有将孩子打掉。
也是,都已经离婚了,自然没有必要打掉孩子了。
“听说你做手术了,我,我过来看看你。”
大概是听蓁蓁说的吧。
我点点头,招呼她坐下。
我们对视了一眼,彼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奇怪的是,我对她竟然如此坦然,就像看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似的。
“你……”
她刚要说话,病房门再次被打开。
“回来啦。”看到江暮烟的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自觉地笑。
她看到宋音时,微微怔愣,很快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准备出去。
我看到她的样子,心里又难受。
宋音站起来:“你,你坐吧,我也,该回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看我,飞快地走了出去。
“我没和她聊什么,她刚坐下你就回来了。”我解释了一句。
江暮烟笑着看我:“嗯,没说什么就好。”
我极少看到她这样,娇蛮可爱的样子。
印象中她总是很懂事,是所有家长眼里女孩子该长成的样子。
晚上,蓁蓁过来了。
看得出她和江暮烟相处得很好,三句离不开江阿姨。
“爸爸,江阿姨家的大狗狗超级可爱的。”
我看向她手机里的照片,这狗怎么和我之前养的那只那么像?
直到我看到那只金毛缺了一截的尾巴时,终于确定,那就是之前,被我父亲扔掉的金毛犬。
江暮烟正好进来,也看到了照片。
“眼熟吧?”
我点头:“它怎么……会在你家?”
她疑惑地看着我:“它当然在我家啊,你以为我把它扔了?”
她笃定的神情倒是将我弄蒙了。
“它不是被我爸扔了吗?你捡到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宋音没告诉你吗?毛毛被我找到了。”
12.
毛毛是我在大学的时候见到的,养了一年的时间。
父亲回来后,趁我不在家让人将它扔掉了。
我想去找,我妈却噗通一声跪在我的眼前。
她质问我,已经忍了这么多年,要为了一条狗忤逆我父亲吗?
我已经成年了,之后的每一步都应该更加小心。
结果,竟然是江暮烟找到了她。
她说,她找到的当天就去找了我,但是我不在,她便告诉了宋音。
几天后,宋音告诉她,说我已经将狗扔了,她愿意养就养着吧。
我缓缓摇头:“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江暮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最后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我心里却愈发难受,在我心里宋音一直都是积极阳光的,她不应该是这样耍小心机的人。
她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一句江暮烟的坏话,甚至劝我多关心关心昔日的伙伴。
我一时分不清,自己七年的枕边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的脸色不是很好,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江暮烟听到我的话,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你知道就好,以后可要好好报答我。”
“嗯,一定。”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时间了。
我看了眼手机,距离系统说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我想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可以不借助外力站起来,如果能小跑一段,感受一下河边的晚风,就更好了。
我想好好报答江暮烟,好好和她在一起,但是我知道自己并没有爱上她。
心,是不会骗人的。
半个月后,我终于可以自己走路了。
姜暮烟扶着我到河边坐了一会儿,她突然靠在我的肩膀上:“就这样真好。”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谢谢。”
我看着她的发顶,问出了这些天让我不解的事情:“为什么你当初要将我退给宋音呢?”
“因为你快了啊。”
她转而看向我:“我们从三四岁就认识了,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笑,这些只有宋音可以给你。”
“就因为这个?”
她点头:“这还不够吗?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有多压抑,我不忍心剥夺,也没有能力剥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伤感,也没有不甘,平静地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眼眶突然热起来,鼻子也跟着酸胀。
“你……”
我想说点儿什么,江暮烟却猛然站起来:“我们回去吧。”
她不等我回答,便拉着我上车,一路上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她将我送到楼下,便开车走了。
系统这时候突然说话:“被攻略任务成功,恭喜宿主,此刻我将为您解绑系统,祝您生活愉快!”
13.
它的速度太快,我只知道自己可以活下来。
“爸爸。”
我一把抱住女儿,眼泪顺着眼角流到她的衣服上:“爸爸终于不用离开你了。”
女儿不理解我,只抬手帮我擦眼泪。
我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江暮烟,虽然不知道该如何说,但是我想告诉她,往后余生,我会好好爱她,好好补偿她。
但是,我的电话拨过去,却没有接听。
我一连打了十几个,她都没有接。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我打车到她家,按了半天的门铃也没有人来开门。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心里一阵慌乱,我除了她家,竟然想不到第二个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对了,李木,他或许知道。
我将电话打过去时,李木的气息有些喘,我听到他周围有医院仪器的滴滴声。
“你在医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暮烟。”
我赶过去时,就看到全身插着管子的江暮烟。
她连抬起眼皮看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突然这么严重?”我腿一软,李木眼疾手快地将我拉住。
他将我拽出了病房:“你的任务完成了,所以暮烟就得死。”
“什么意思?”
他深呼吸几下,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这是她和系统的交换,这世界上没有一箭双雕的事情,她是攻略者,你是被攻略者,然后你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有这样的好事吗?”
李木哽咽了一下,抬手将脸上的眼泪抹掉:“七年前你就应该死的,你的系统是她用命换来的,七年后,她又救了你一次,你以为她是谁啊?上帝吗?能一次次地救你?”
江暮烟的病房突然传来刺耳的警铃声,医生飞快赶来。
我和李木被关在门外。
我听着里面嘈杂的声音,心揪成了一团。
大脑一片空白,手不停地颤抖,眼眶干涩,身体里的空气似乎正在一点点被抽离。
一个小时后,病房门被打开。
医生抱歉地看着我,齐齐冲我们鞠躬。
“暮烟。”李木大喊了一声,冲进去。
我想跟上他,却跌倒在了地上。
我们连道别都没有来得及,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周围是一片死寂,江暮烟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之前还是笑着的……
14.
江暮烟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她父母亲人一个也没有出席。
来的人很少,不过十几个。
我和李木操办了一切,但是谁也没有说话。
葬礼结束时,我突然问了一句:“你女儿知道了吗?”
他看着我,良久,才开口:“我没有女儿,那是我侄女。”
这样啊。
李木咳嗽两声,又吸吸鼻子:“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爱上她,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她对你的爱是真的。”
我点点头,他却猝不及防地朝我挥拳,我的嘴角一阵剧疼,人紧跟着倒在了地上。
“你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为她流过。”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记得眼睛,干干的,我努力眨了眨眼,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李木瞪了我一眼,开车扬长而去。
晚上回去时,蓁蓁和毛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两个小家伙,看到我回来,都着急地跑到我身边,随后又齐齐蹲在门口。
“干嘛呢?”
蓁蓁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等江阿姨啊。”
江阿姨?
“江阿姨不会来了。”
“为什么?”
我看向刺眼的灯光,视线逐渐模糊,脸颊也跟着湿润:“她……永远都不会来了。”
我倒在地上,蓁蓁跑过来抱住我:“爸爸,你哭了?”
哭了吗?
我也不知道了,这一刻,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黑压压地盖在我的头顶,越来越低,直到我喘不上气为止。
等我再次醒来,宋音坐在我面前。
“你终于醒了?”
我不想说话,也不想看她。
我选了一个人来恨,我以为这样我会好受一些。
但是没有,无论我恨谁,江暮烟都回不来了。
“怎么样?”我看向宋音身后,父亲坐在那里。
他怎么也坐上了轮椅?
父亲这次是来劝我会齐家的。
我婉拒了,我和江暮烟都不想再回去了。
父亲气得骂了一通,又走了。
病房里只留下了我和宋音。
“你也走吧。”
她过来握住我的手:“齐倦,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好吗?”
我看向她的小腹,已经生了吗?
她清了清嗓子:“我将孩子引产了。”
15.
她说,赵许有个女朋友生病了需要钱。
所以才会有一个和我这么像的男生,走进了她的生命。
其实相貌是他整容的,至于脾气秉性,也都是通过调查我才拿到的。
“齐倦,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取代你,是我之前没有看透自己的心。”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让她离开。
那天后,宋音每天都过来。
我提前出了院,李木在楼下等我。
“抱歉,那天对你动手。”
“是我应得的。”
他叹了口气:“没有什么应得不应得,都是暮烟自己的选择。”
李木说,七年前我向宋音求婚的时候,宋音就已经攻略失败了。
但是,系统觉得她可怜便延长了期限。
七年后,她可以有更换攻略者的机会,但是我又出了事,她又求着系统改变了规则。
规则既是规则,改变规则的人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她爱你,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改变的事情,无论我做了多少努力,她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的嘴唇变得苍白,艰难地喘息着, 滚动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低鸣。
绝望与无助紧紧地包裹着我, 周身疼痛, 防备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毒蛇撕咬着。
“对不起。”我的声音微弱而混乱,难以辨别。
一个月后,父亲去世了。
我被紧急带回了家里, 没想到遗嘱上还有我的名字。
不止是我, 还有蓁蓁,他的小孙女。
“爸还是心疼你的,给了你们父女最多的资产。”
律师宣读的那一刻, 我也有些诧异。
我和女儿分到了父亲名下三分之二的资金和不动产, 而家里的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律师是我爸多年的好友,他走过来轻轻抚摸蓁蓁的脸蛋。
“这是你父亲对你和你母亲的补偿, 他在咽气那一刻, 还叫着你母亲的名字。”
我鼻子一酸, 不愿去看他的遗像。
但是又忍不住想去记住他的样子, 好像啊,母亲一直说我和我父亲很像。
他也会像我思念暮烟那样, 思念我的母亲吗?
16.
宋音总是来找我,听说她公司出事了,她也不理会。
“齐倦,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陪着你和女儿。”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们早该结束的。”
我们不应该开始,我不该遇到她,不该被她吸引, 不该离开暮烟。
这一刻我才清晰认识到, 是我害死了暮烟。
“暮烟已经……”
“闭嘴!”我将咖啡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满手的血,却不觉得疼。
“齐倦?”
我深呼吸几下, 尽量平静地告诉她:“暮烟没了, 我的心也跟着没了。”
宋音瞪大了眼睛:“你爱上了江暮烟?因为她死了所以你爱上了她?”
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将自己心里所想的告诉她:“我不会再爱上你,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别再来找我说这些话,否则我会带着女儿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咬着嘴唇, 眉头紧皱:“我不可能了吗?七年的时间, 在你眼里就没有一点儿留恋?”
我看向她身后的夕阳:“这七年是一个错误,不, 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 就是一个极大的, 罪不可恕的错误。”
她的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失神地看着我,想要来拉我的手,最终又将手收了回去。
“齐倦,暮烟对你就这么重要吗?如果我死了, 你也会这样怀念我吗?”
我冷漠地告诉她不会:“没有人能取代暮烟在我心里的地位。”
她握着包的手指发白, 起身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不等服务生过来搀扶,就急忙站起身跑了。
那天后,宋音没有再来见我。
要见蓁蓁时, 只是让助理过来接。
我带着蓁蓁去了所有暮烟想去的地方,可是她却再也回不来了。
“爸爸,暮烟阿姨能看到吗?”
我放下相机:“能。”
(全文完)
作者:正经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