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死灰不复燃
第 48 节 死灰不复燃
送外卖路上,我接到女友醉酒的电话。
于是放下超时的订单,飞奔去找她。
可当我摔着腿赶到。
她却欢呼赢下了赌约。
后来,她借着酒意送上门。
我却将她拒之门外。
因为早在那一晚,她就已经把我输掉了。
1
凌晨两点,还在接单的骑手已不多。
我攒了三个街区的订单,一路飞驰。
就在这时,女友静静来了电话。
刚接起,便传来迪厅震天的喧闹。
“昊宇,我喝醉了。”
订单还有 50 米,我本想让她乖乖等着。
背景却传来男人的嬉笑:“小姐姐,你喝这么醉,我送你吧……”
话未说完,就挂断了。
我当即调转车头。
一不留神,和来车撞个正着!
腿上瞬间火辣,血淋淋擦了一片。
可当我一瘸一拐地出现在酒吧门口时,却见静静正笑得花枝颠灿。
险些,就要歪倒在男人的怀里。
“昊宇!我在这里!”
看见我后,静静雀跃地招着手跑来。
我慌张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张着怀抱等她。
可她却直直略过我。
向着我的外卖车奔去。
“这次赌什么?”
我扭过头。
才发现她的朋友们,都紧跟着围了上来。
“就赌洒了多少份吧!”
吴语静兴奋拍起手:“这个好,那我猜……五份!”
“我猜三份。”
“那我就一份。”
朋友们你一句我一句,纷纷下起赌注。
无人在意我逐渐暗沉的脸色。
等外卖箱打开,里面早已一片狼藉。
“啊啊啊!又是我赢了!”
吴语静激动地跳起,像是赢得了这世上最荣耀的奖励。
当即开了一瓶香槟撒欢。
“没办法啦……我的昊宇就是这么爱我!”
“听到我要被臭男人捡走,可不要飞着过来嘛!”
她乐不可支地哼着小曲,一一收钱。
不一会儿,一沓五千的纸币就塞到了我手里。
“宝宝你收着,这是你应得的!”
这不是第一次了。
无论是那瓶香槟,还是这沓红纸。
都是我忙活整月也挣不来的。
我默默计算着超时的罚款。
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喷洒的酒水落在我挫伤的小腿上。
渍得生疼,让人清醒。
我将那沓钱塞回她手里:“既然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吴语静的笑容一下僵住。
“生气啦?”
她温柔凑上前:“别臭着脸嘛,我就是想你陪我嘛!”
我放下她撒娇的手。
“别闹了,我还得赶回去。”
我推起自己的小破车。
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
可那不知何时摔断的车链,却打碎了我最后的尊严。
一下。
两下。
我使尽力气,轮子依旧不动。
吴语静啧了一声。
语气里满是扫兴。
“大家开开心心的,你为什么就非得当小丑?”
人群刹静。
焦点刹那聚在我身上。
她一脚踢在破败不堪的电动车上,轰然倒地。
“你说话啊!为什么不理我!这破车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一个踏板被踢飞。
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和舍友借车时,我曾信誓旦旦会好好爱护它。
可如今这地步。
似乎再怎么修补,也回不到当初的样子了。
指甲掐进肉里。
我才吞下这难堪的屈辱,扛起车离开。
第一次被扔下的吴语静,彻底气昏了头。
“你现在要是走了,就永远别回来了!”
我脚步一顿。
终究是没有回头。
2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得这么狼狈的呢?
大概是大三那年圣诞。
吴语静说要去冰岛开始的。
她说:“昊宇,下一年圣诞,我们去冰岛看极光吧!”
“据说在极光下许愿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
那一刻我看着她满是憧憬的侧脸。
心想,或许该准备个戒指了。
可当我知道去冰岛的机票,一张就要三万时。
我退缩了。
那是远超我一年的生活费。
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给她想要的生活。
颓靡了半月,我才鼓起勇气和她坦白。
“静静,冰岛我去不了。”
“但我希望毕业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西藏。”
那是我伸手可触的远方。
她有一瞬的错愕,然后善良地同意了。
我仔细算过。
周末家教,加上夜晚送外卖。
只要半年,就能存下去西藏的钱。
而剩余的半年,则足够让我攒下一颗体面的钻戒。
我想尽我所能,给她最好的。
从那以后,我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给了打工。
以至于不知何时开始,静静已经离我越来越远。
铃声响起。
我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是余音,静静的舍友。
“老林,静静她一夜没回宿舍,我联系不上。下午的开题报告会你让她记得参加。”
早在入学时,吴语静家里就给她在校外买了套大三房。
她几乎就没有在宿舍呆过。
所以余音的电话,往往只是个示好的信号。
过去我们闹别扭,都是我第一时间哄好她。
否则,她就这样串通舍友,逼我就范。
我回了站里一趟,处理罚单。
被站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短期内,应该也不能再干这行了。
等一切处理完毕,已经午饭时间。
我临街买了些菜,便匆匆往静静住处赶去。
一路上,我还是忍不住想起昨夜的狰狞。
或许她爱我,所以才怨我。
等她酒醒以后,自然会抱着我服软。
我就这么在门前说服了自己。
盘算着给她做个三菜一汤。
可当大门打开,一切全然颠覆我的想象。
吴语静惊慌失措地推开男人。
他们衣衫完好,却偎依地那么亲密。
“昊宇……你听我解释……”
男人仓促从沙发滚下,迷迷糊糊站不直。
我认识他。
是吴语静的发小,陈晨。
自从去年回国,他便一直追在静静身边。
像苍蝇一般,挥不去,赶不走。
“阿晨他昨天好心送我回来,我们都喝醉了,才会倒下……”
“我们都穿着衣服!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啊。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越是解释。
越是无力。
我极力忍耐着呼吸,才没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
全身的血液都随着怒意,直向脑袋涌去。
彻底让我丧失了理智。
一拳挥下!
陈晨的嘴角当场沁出鲜血。
可下一秒,吴语静却扑到他跟前,心疼地捂着他的脸。
“林昊宇,你疯了!”
“我都说了我们没什么!你还想怎样?!”
“你问我想怎样?”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不知何时,竟变得这样陌生。
眼泪终究还是落下。
“去年万圣节的拉斯维加斯,元旦的温哥华……甚至今年元宵的日本,你敢告诉我,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每每出游,吴语静总是大方地发出大家合影的照片。
却有心地裁去某人的身影。
她当然不敢承认。
那些我缺席的地方,都是他陈晨在一一补上!
啪!
火辣辣的巴掌落在我脸上。
钻心地疼。
吴语静咆哮道:“如果不是你一直不在!我用得着找别人陪我吗?”
“林昊宇,你就知道顾着你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那你有想过我吗?为什么就必须是我去迁就你!”
可我只是想为我们的将来努力——
有错吗?
陈晨不屑地拍在我肩上:“她要的未来……你给得起吗?”
“从前那是我不在,现在我回来了,哪还轮得到你啊?”
他的轻蔑,就像锤子一般,重重落在我心上。
让我呼吸不得。
我捏紧了拳头,向陈晨的太阳穴袭去。
这一次,吴语静紧紧护在他身前。
她昂着脑袋,闭着眼。
已经做好了豁出去一切的准备。
而我却还是忍不住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悉心呵护的,不再是我了。
算了。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放下拳头。
无力地向屋里走去。
在电视柜上,拿下藏了许久的戒指。
钻石在灯光直射下,夺目璀璨。
将震惊与难堪,都放大到极点。
当着吴语静的面,我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平静地说道:“我们分手吧。”
她表情逐渐僵硬,慢慢抬眸。
嘴唇隐隐抽动。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她奋力扑上来,手足无措地拉着我的手。
“昊宇,你听我解释……是我错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是真的爱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吴语静伸手捧着我的脸。
试图献上廉价的吻。
而我已经疲惫不堪,用尽全力推开,迈步离去。
她颓然倒在地上。
“林昊宇!你不准走!我不准你离开我!你怎么能这样!”
歇斯底里的怒吼在背后响起。
进而咆哮,哀嚎,直至最后,只剩啜泣。
我曾无数次想象。
当求婚的惊喜戳破,她会如何热泪盈眶,含羞带喜。
又哭又笑地说,我愿意。
如今却只剩惊,没有喜。
3
回到宿舍,舍友们正出门去上下午的课。
我拉住大刘,让他帮我请个假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停下来,执意要送我去医院。
可我和医生说什么呢?
说我犯恶心?
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你这哪是没事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大刘坚持不让步,顺势扛起我。
“我都特么说了没事了!你能不能别管我!”
不经意泄力的一推,大刘摔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了我许久。
最后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宿舍只剩我一人。
终于可以丢脸地哭了。
等泪都流干了,才浑噩地睡过去。
我做了一个长梦,回到从前。
看见吴语静在楼下高呼我的名字,毫不掩饰地说爱我。
大一入学那会,是我最难熬的一年。
我高考失利,勉强上了保底学校。
又碰上父亲工地失足,险些高位截瘫。
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频频走到了江边。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是吴语静扯住了我的衣袖。
她笑道:“死有多难啊?这么好看的皮囊,可惜了。”
“活不下去的话,我给你个目标——来爱我吧,看看我们能撑多久?”
她就像太阳一样炽热,不容拒绝地照亮了我的全部。
这一爱,就是三年。
现在想想。
曾经那样子的我,她都愿意下凡来拥抱我。
如今走过三年,怎么就变了呢?
她爱我的皮囊,见色心起。
可当我沉沦。
她却无法接受我的破败。
“老林,好些了吗?”
我迷糊睁眼,瞥见窗外天色已黑。
大刘他们已经下课回来。
“吴语静找你,她在楼下等了有一阵子了。”
我向窗外瞅了一眼,没接话。
正打游戏的老幺放下耳机,无奈吐槽道:“大林哥,算我求你。我叫你爹好不好!”
“你快点下去吧,吴语静都快把我们的电话打爆了。”
我心里一沉。
为这些年无数的打扰感到抱歉。
我匆匆向楼下赶去。
吴语静眼睛的红肿还没消散。
眼下红晕大片,就像滴水的花蕊。
突然就想起,她曾撒着娇和我说过。
这叫泪眼妆。
一招楚楚动人,谁都逃不过。
她上前来抓我的手,轻声呢喃:“昊宇,你生完我的气了吗?”
我微微侧身,不露声色地躲开。
“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稍稍一愣,放下手。
将一大袋子递给了我。
“你最近不是忙找工作的事吗,没有这些怎么行?我给你搭的正装都没有穿过……还有这个领带,我特意托人手工定制的……”
这些年,吴语静总是热衷于把我当成娃娃一样打扮。
我曾以为那是无法遏制的爱意。
直到她一次次将我那些所谓平民的衣服丢掉。
毫不掩饰地发给闺蜜当笑料。
我才懂得,我不过是她闲暇无聊时的玩意。
想到这,我禁不住轻呵一声:“我不配,还是垃圾桶里的比较适合我。”
她脸色悄然僵硬。
大概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在背后是如何消遣我的。
“昊宇……我现在只想和你好好在一起……你不是想结婚吗?我答应你,明天就去登记!”
多么可笑。
似乎想结婚的,只有我。
她不顾我的后退,执意抓住我的手。
恰到好处的泪水,正好晕染了她精心准备的妆容。
“昊宇……我已经放下一切来挽回你了。”
“这里这么多人,你真的舍得让我难过吗?”
四周逐渐围起观众。
一如当年,她向我告白那般。
我以为她爱得热烈。
她吃准我无法拒绝。
可如今,却物是人非。
“吴语静,我最后说一次,我们分手了。希望你不要再骚扰我周围的人。”
说完,我扭身向楼里走去。
“林昊宇!”
“你再走一步,我们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任由她气急败坏,撒泼耍赖。
这一次,我毅然决然地离开。
回到宿舍时,大家都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位置上。
大刘偷偷瞟我 ,欲言又止。
到底还是我先开了口。
“大刘,你那台电动车……我还不了了。”
当初我计划求婚,只有大刘力排众议。
甚至将自己代步的电动车借给我。
事到如今,存钱也失去了意义。
我取了一笔钱,给大刘转过去。
“我按原价赔你。”
话说到这份上,兄弟什么都懂了。
大刘重重揽过我的肩。
“哥几个好久没有开黑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那天晚上,我们抬了三箱啤酒回来。
而我梦里,第一次没再为钱发愁。
4
没有了打工计划后,我的时间宽裕了不少。
我泡在图书馆里。
没日没夜地准备考公。
偶尔刷题刷得眼睛生疼,抬头便见小情侣打情骂俏。
像极了从前的影子。
恍惚间,桌面放下一杯拿铁。
杯盖上画着熟悉的猫猫头。
“你喜欢的——加冰、多奶、少糖。”
吴语静拉开我身边的椅子坐下。
自然的像是多年老友。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
“昊宇……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一月未见,吴语静消瘦了不少。
眼下青黑,清晰可见。
我将那杯拿铁向她推回。
“我其实根本喝不了咖啡,一喝就胃疼。”
以前她每次都缠着要喝两个口味。
我才纵容陪着她。
“至于座位,哪里有位坐哪里。期末图书馆位置有多紧张,你应该不知道吧?”
吴语静恍然一愣,眼里盖不住的落寞。
她吸拉着鼻子,极尽可怜地说道。
“开题报告明天就要交了,可和你分开后,我连睡都睡不好……昊宇,你帮帮我好不好?”
吴语静爱玩,我是知道的。
这一个月来,她没少发通宵的动态。
从前都是我像个老父亲一样。
追在她身后,一点一滴地赶学习。
可我没想到,分开以后,她会放纵到这种地步。
我淡淡道:“我很忙,自己解决。”
“从前我不知道,你帮我分析思路是多么贴心……”
“直到失去了,才知道有多么珍贵。”
我无动于衷,继续埋头写题。
“把报告给我看一眼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凑近我身旁,话语间突然变得暧昧。
一阵猝不及防的恶心袭来。
原来在她眼里,我一直都只是个价钱合适的交易而已。
心底的无名火,瞬间烧起。
“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勾勾手指头,我就会像个傻子一样帮你收拾烂摊子啊?”
“就你,配吗?”
突如其来的怒吼,让吴语静吓了脸白。
周围的视线都聚焦过来,无声谴责。
就在这时,陈晨恰如其分地出现。
大概是等这一幕很久了。
他顺势挽过吴语静的肩膀,不屑道:“我早说了别找他。只会泡馆的书呆子能有多行?”
“只要钱到位,清北交佛,哪里的论文买不到啊!”
在图书馆里装逼,那他可真是找错了地方。
突然的无差别攻击,让陈晨成了众矢之的。
在座同学纷纷站到我身后,形成包围之势。
我揶揄道:“就是全买下了也没用……就怕有人一篇都读不懂。”
陈晨一把揪过我的衣领:“你……!”
可这一次,吴语静却挡在了我的身前。
突如其来的巴掌,响亮得在馆里回荡。
“陈晨你疯够了没?”
“我们俩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嘴。”
“再敢找昊宇的麻烦,我跟你没完!”
众人怒斥之下。
陈晨灰溜溜地跑了。
临走前,吴语静扯着我的衣袖低头。
“昊宇……对不起。我刚刚……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不要那样子看我……我只是很爱很爱你。”
可是真奇怪。
我曾那么渴望她向我低头。
如今,我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我好像终于不再爱她。
所以也不会恨她了。
5
面试结束后,我只身前往西藏。
圆满未完的梦想。
雪白的布达拉宫前。
无数虔诚的教徒,一步一拜地走向他们的信仰。
可我却还是忍不住想起,和吴语静携手走向寺庙的夜晚。
那时候,我爸在重症病房里,生命垂危。
我守在病房外,好几天吃不下饭。
已经不成人形。
终于有一天,吴语静终于忍不了了。
将我架到了她的机车上。
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似乎能带走一切烦恼。
我们一路驰骋。
最后停在城西的丹子山下。
她说:“走,既然你不想活了,我们就去求观音,一命换一命。”
于是我们就真的五步一跪,三步一拜。
从山脚到山顶,天边微明。
神奇的是,那天以后,我爸就真的脱离了危险。
一切逐渐好了起来。
“昊宇。”
一阵恍惚,我回过神来。
转过身去,吴语静竟就站在我身后。
“你果然还是来了西藏。”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疑惑。
却又都在分秒间想明白。
吴大小姐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搞不到手的。
更何况是区区一个行程安排。
“昊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那天我曾向菩萨发誓,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可是现在……怎么就不做数了呢?”
我差点就信了。
如果我不曾无意间听到她的电话。
她说:“多么浪漫啊,就是我都要爱上自己了,这次林昊宇肯定能到手。”
她明明只爱她自己。
却用爱我的名义,骗了彼此这么多年。
以至到最后。
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我带着最后一点忍耐,和她说道:“求你了。”
“就让回忆保持它原本的纯净吧。”
“不要让我后悔爱过你。”
这不是她想象的结局。
吴语静怔怔地问道:“我们回不去了,对吗?”
沉默说明一切。
可她仍旧不死心地期待着回答,直至无力蹲下,抱头痛哭。
“林昊宇,对不起。”
“我明明那么爱你……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
可是真的很好笑。
她的无地自容是真的。
她的懊恼后悔也是真的。
唯独她说的爱我,却假的那么没有诚意。
从西藏回来一周后。
吴语静和陈晨官宣了。
照片上,是钻戒明晃晃的特写。
可那个时候,我正紧锣密鼓地进行体检和政审。
消息还是大刘提起,我才知道。
当天晚上,吴语静给我发来消息。
“对不起。”
如今我踏实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一帆风顺。
却始终没能打下那句没关系。
那是我枉费了三年的青春。
谁都配不上一笑泯恩仇。
6
再见到吴语静,是一个多月后的毕业论文答辩上。
身型似乎圆润了不少。
她的论文买得不错,的确很有水平。
只可惜是临时东拼西凑的。
再加上准备不足。
评委会的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自然,落得无法通过的下场。
奇怪的是,一向爱面子的吴语静,这次却没有挣扎。
隔天。
我竟然接到吴语静父亲的邀约。
在我一而再地拒绝后,他索性将车开到了宿舍门口。
大有至死方休的意味。
吴家别墅买在市中心的江心岛上。
住户大多非富即贵。
遥想当年第一次来,我想省点车费。
硬是在小区里迷了路。
如今再看,却觉得萧瑟了不少。
“昊宇,听说答辩会上,你表现出众,拿下优秀毕业生,实在年轻有为。”
“不像叔叔我老啦!别的不盼,就希望我的傻闺女能有个好归属。”
吴父上来就一顿客套。
看似夸赞,其实话里有话。
“您有什么就直说吧?”
他厚重的手掌盖在我手上:“你愿意和静静一起去国外吗?”
“只要你答应,我保证,你们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
说实话,我是有几分诧异的。
难道吴语静之前官宣,都是闹着玩的吗?
吴父不经意撇向上方。
我这才发现吴语静躲在角落的身影。
纵使极力隐藏,还是能看见她那微微凸起的小腹。
原来那天觉得她圆润,并不是错觉。
我才明白这场鸿门宴的用意。
“叔叔,我敬您是长辈,您也不能把我当接盘的冤大头吧?”
“混账!”
被戳破的吴父,当即气红了脸。
甩手将茶杯摔了个粉碎。
一如从前。
那年中秋,吴语静一时兴起,将我带回家吃晚宴。
我精挑细选了红酒做礼物。
吴父却在接过时不慎手滑。
他说:“不好意思,手滑了。不过这酒……洒了就洒了,就是可惜我这十几万的土耳其地毯。”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耳朵红得发烫。
吴语静当场就带我离开了家。
我本以为她是心疼。
可出了家门,她却笑弯了腰:“你看到老头子都快气疯了吗?早知道就早点带你回来了!”
见我脸色不对,她才手忙脚乱地道歉。
“我只是开个玩笑。”
看吧。
我们的立场,如此天差地别。
更何论爱?
我试探道:“明明陈吴联姻,两家利好。现在婚事吹破,不知道谁是地毯,谁是酒?”
吴父的脸色瞬间黑如焦炭。
看来就像坊间流传的那样,吴氏集团资金链确实出了问题。
他气急败坏地威胁道:“你不要不知好歹!就算吴氏倒台,我吴方正一句话,断你的生路不是问题!”
“是吗?”
我淡笑道。
“那我倒想看看,经侦大队的地盘,你的手伸不伸得进去!”
彼时公示期已过,合同也已经签发。
我已成为光荣的人民公仆。
眼看着吴父瞳孔颤动。
从震惊,到心死。
吴语静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小腹上。
“昊宇,如果我说结婚都是被逼的,你信吗?”
“你说过会永远爱我,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脚步一顿。
心中生出无限悲凉。
曾经那样耀眼张扬的太阳,终究也还是堕入了泥潭。
我背着身。
向那三年的青春做最后的告别。
“祝我们身体健康,江湖不见。”
吴氏集团的问题,早就不是第一次上新闻了。
如再见面。
或许就是对簿公堂时。
7
我没想到重逢会来得那么快。
就在我报道实习那一天。
吴父正式被传唤,接受调查。
等吴语静匆匆赶来时,已经赶不上见父亲一面。
见到我时,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昊宇,我会不会永远见不到爸爸了?”
“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多年前挣扎的自己。
可黑白两立,泾渭分明。
就算再多触动,我也不能越界。
“先回去吧,总有办法的。”
可她那样固执地挣扎在门前。
直至哭到晕阙。
人群中突然传来惊呼。
这才发现,刺眼的鲜血,正顺着她的小腿,蜿蜒而下!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
鲜活的生命离去,就在短短一瞬间。
一切悲喜恩仇都不重要了。
我慌乱地拨通急救号码。
试图在鬼门关前,抓住吴语静的最后一丝生机。
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吴语静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后半夜。
“吴语静的家属在吗?”
护士焦灼地在走廊里呼唤。
我起身迈入房间。
在吴语静期待的眼神下,我终究是没有应那一句家属。
她喃喃道:“昊宇,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有你了。”
可我已经不属于她了。
就像她也从来不曾属于我一般
我缓缓放下她挽上来的手。
“语静,当初你救我一命。”
“如今,我还给你了。两不相欠。”
吴语静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怔怔地沉默了许久。
最后释然一笑。
终究还是选择了放手。
三年前的林昊宇年少无知。
还不懂得——
爱情可以有很多种模样。
却唯独不能是怜悯与亏欠。
但三年后的吴语静,却用泪水和悲伤,悟出了这残忍的真理。
那天以后。
我自觉申请调离了吴氏集团的调查组。
我也曾在局里见过吴语静几次。
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她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
变得坚强和隐忍。
努力地为父亲四处奔走。
偶有目光对上。
我们也只是微微点头,草草别过。
一切如我所愿。
我们彻底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8
七月。
毕业典礼如期而至。
偌大的校园再次热闹起来。
大家彼此祝福,合照留念。
只有吴语静的周围,空无一人。
论文事件后,吴语静不得不申请延毕。
再加上吴家出事的影响。
像这样的场合,我本以为她不会出现。
而到了晚上的舞会。
白天还惺惺作态的人们彻底撕下了伪装。
借着庆祝的名义,将红酒一杯又一杯地倒在吴语静头上。
像是恶魔的狂欢。
可吴语静是多么骄傲的人啊。
她愤愤起身,抬手想要将耻辱全数奉还。
啪一声。
鲜红的指印却落在吴语静脸上。
始作俑者,正是陈晨。
“哟,这不是我心爱的静静吗?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大啊?”
“这巴掌,不就是你从前最喜欢的吗?”
就在又一个巴掌落下时。
我还是忍不住出手,扼住他的手腕。
“你算什么东西?”
无处发作的暴躁,让陈晨更显癫狂。
随即挥起左手,试图给我这个不速之客一拳。
“陈大少爷,如果我没记错,你们陈家也还在接受调查吧?”
“这一拳下来,可是殴打公职人员的罪名。”
陈晨两眼瞪得几乎要冒火。
却无可奈何。
一拳落在了身旁的装饰柱上。
“林昊宇,我们来日方长。”
可是怎么办呢?
他已经没有来日了。
毕竟我不能告诉他。
他手上买卖论文的产业链早就被捞起。
目前已经正式立案侦查。
或许对于陈家的能量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可陈父明知他的所为,却任由他发展。
进而利用成为陈家洗钱的重要一环。
故事便早已走向不可控的结局。
就在我们对峙之时。
吴语静不知何时,已经逃离现场。
我跟着寻出会场外。
她正躲在角落出神。
白裙上的红酒,怎么擦拭,都依然那般鲜红。
我抽出手帕给她。
“先把脸擦干净吧。”
“以前你张扬惯了,以后可不要硬碰硬了。”
吴语静怔怔地接过手帕。
眼尾不着痕迹地泛红。
她忽而踮起脚尖,向我凑近。
我刹那偏开头。
“如果地上有一块毛巾挡住了你的去路,你会随手捡起它扔掉,但绝不会拿它抹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语静伸出的手,凝在半空。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窘迫二字。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她低着头, 再也不敢触碰我的视线。
仓促地逃了。
很久以后。
每每想起这句话, 我都懊悔没能好好说话,体面告别。
那时候怎会想到——
我们的青春, 就这样伴着唏嘘。
在这个夏天戛然而止。
9
我最后一次看见吴语静,是在毕业两年后。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我老婆嘴馋, 半夜闹着吃小龙虾外卖。
可等了半天,订单已经远远超时。
好不容易等来铃声响起,我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实在对不起, 雨实在太大了, 我一不小心翻车了,所以……”
循声望去,正是吴语静。
偌大的外卖服套在她身上, 显得格外渺小。
遮挡不严的雨衣上,满是摔跤的泥泞。
而她手里捧着小龙虾,已经全部翻倒。
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油。
看见我那一刻, 吴语静慌张地低下了头。
“这一单我会赔给你们的, 但是希望你们不要给差评。”
老婆心疼地将拉起她的手:“天啊,你这都摔破皮了, 还管小龙虾啊。”
说着,便将她拉进门。
吴语静却像是受惊的兔子, 慌张往门外退去。
“不用了!我这鞋子不干净,会弄脏房子。”
可按照我老婆的热性子, 哪会就这样放她走。
不顾她的谦退, 将她拽进了门。
转身便回屋拿药。
玄关只剩我们两人, 气氛突然就变得尴尬起来。
“你竟然买了这里的房子。”
应声看去,才发现吴语静微微探着头,偷偷打量着我家的房子。
说来凑巧。
这房子和当年吴语静家里给她买的,是同一个小区。
连套间格局, 都一模一样。
我这才明白, 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赶紧打着哈哈道:“我哪有这个实力,只是刚好赶上单位分福利房,运气好罢了。”
吴语静的眸子, 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老婆也终于拿着绷带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给吴语静清洗上药。
嘴上还不忘唠叨:“女孩子干这活不容易, 晚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起来, 我老公以前也送过外卖,据说那时候还为他前女友摔伤腿呢……”
老婆自顾自地打趣着玩笑。
却没察觉, 吴语静的眼眶已悄悄染红。
豆大的泪珠, 慌不择路地落下。
老婆一下慌了。
“欸……怎么哭了啊?对不起, 是不是我话太多了?”
吴语静匆忙抹掉脸上的泪水。
极力克制着哽咽。
“我没事……只是太久没有人像这样关心我了……谢谢你。”
说完,她便匆匆地跑了。
在黑夜中留下单薄的背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
老婆还没缓过劲来, 委屈兮兮地埋入我怀里。
“老公,我是不是又好心办坏事了?”
我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安慰:“当然没有。”
“或许因为你的善良,能让她撑过难熬的冬天。”
后来, 一次同学聚会上。
我偶然听到了陈晨已经出狱的消息。
当初东窗事发。
陈晨便成了陈家的弃子,一举背上所有罪名。
由于学术造假,又长期在狱中。
他一直没能获得学位。
出狱之后,只能四处碰壁, 毫无生路。
最终只能草草逃去国外。
彻底断了踪迹。
而吴语静,更是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随着时间逝去。
那些青春里的人与事都终将模糊。
但我从未忘记。
那年夏天的江边。
张扬耀眼的女孩一时兴起,拯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