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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节 临终难托孤

第 51 节 临终难托孤

人人夸我是个好父亲,可我却亲手杀了双胞胎儿子。

证据确凿,法庭宣判前例行公事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请求死刑立即执行。

我怕走晚了,自闭症的儿子在黄泉路上被欺凌。

1

跟李红相亲时,我知道她是看不上我的。

她嫌弃我装修工的工作,不魁梧的体魄以及不富裕的家庭。

可她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用她的话说。

“要不是我现在年纪大了父母催得急,你就是给我磕头作揖也追不上我。”

我自然是不挑的。

三十多岁,没学历没能力,能讨个媳妇不错了。

至于爱情,如此奢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人生中。

婚后家务我包揽。

可纵然我把家擦的锃亮,也无法掩住李红眼里的嫌恶。

我知道,她以我这三十多平的一居室为耻。

为了让她满意,家里的事我唯命是从。

包括哪天能过夫妻生活。

是的,李红不喜欢我,却想要孩子,每个月算好时间,通知我进屋,我就进屋。

不是没有过羞愤,只是当两道杠的验孕棒出现在我面前时。

我觉得,尊严算什么,去他娘的尊严,不重要!

我,要当爸爸了。

那时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直到从医院检查出来,我仍没有缓过神。

“发什么呆呢!快点给我打车,我这肚子里,可有你们老张家两个血脉。”

我马上跑到道边打好车,再返回来扶着李红上车,一路上美滋滋的给亲朋好友分享这个好消息。

李红怀了双胞胎,我,要当两个孩子的爸爸了。

怀孕后的李红更加无理取闹,心情不好时,对我说骂就骂,说打就打。

女人嘛,怀孕那么辛苦,说两句打两下没什么。

我厚着脸皮想方设法哄李红高兴,小心翼翼度过了九个月,迎来了我的儿子们。

我永远记得,护士从产房将他们抱出来,粉嫩嫩皱巴巴的样子。

自此,开始了血浓于水的牵绊。

李红生完孩子后,就像完成了人生结婚生子的任务,对家和孩子,撒手全不管了。

那两年,邻里邻居总是能看见我背着一个抱着一个,跑外卖。

我辞去了装修的活,原因只有一个,甲醛大,带孩子不好。

儿子们是我一手带大的,所以最先发现异常的也是我。

我记得那是在他们一岁半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孩子们不光不会说话,还很少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跟我对视。

带着侥幸心理,我安慰自己,孩子还小,再长长就好了。

可这层窗户纸,到底还是被捅破了。

那天,我照常带着儿子们去送餐,地址是一个公司,前台告诉我送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午休的人们东倒西歪,就等着我这口外卖续命。

2

我急忙将外卖放在桌上,正要离开,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看,这俩孩子不正常!”

我跟护崽子的老母鸡一样立马反驳。

“胡说什么呢你,我儿子正常得很。”

看我反应如此激烈,对方的声音更加不客气起来。

“你凶什么凶,你这孩子,明明就不正常,蝴蝶手还踮脚走,话都不会说一句,典型的自闭症,你这文盲爹,有时间跟我在这狡辩,不如早点带孩子去看病,就是你这种讳疾忌医的鬼样子,才给孩子耽误了。”

我踉踉跄跄几欲摔倒,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我心里,嘴上却不愿意承认。

“我孩子很好,我孩子是正常的,我孩子什么病都没有。”

其他的同事,看我这样怕闹出什么事,推着我给我撵出了公司大门。

马路边,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随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像是身后被狼狗追一样,带着两个孩子直奔医院。

耳里始终响着那一句“你给孩子耽误了!”

医生给孩子做评估的时候,我直勾勾盯着医生,他越严肃,眉头越皱,我越害怕。

趁孩子们做检查我上了趟厕所,也不管洗手间地上还未及时擦干净的黄色尿渍,跪下哐哐哐就是几个响头,鼻里全是令人作呕的味道,我却不管不顾。

虔诚地磕头祈祷,祈祷老天保佑,保佑我儿没事,我愿意折寿十年,不,我愿意当场毙命,换我儿健康无病。

人间离天太远,远到传递不了我的祈求。

重度自闭症,五个字,泰山压顶。

我喘不过气,抱着孩子失声痛哭,医生安慰几句,劝我接受现实。

那一晚,我一夜未眠,抱着手机查了一晚上重度自闭症,越了解越绝望。

那一晚,李红彻夜未归,跟她的麻将搭子通宵达旦。

第二天,红着眼的我跟红着眼的李红,说了儿子确诊重度自闭症的事。

李红疯了似地扑上来打我,嘴里的咒骂一刻没停。

“你踏马怎么带孩子的,我辛辛苦苦九个月生下来的孩子,好好交到你手里,你给我带出俩自闭症!”

“你个废物,你怎么有脸活着的,你怎么不去死啊你!”

“我真是瞎了眼了,选你这么个傻壁。”

“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管这俩孩子的,这包袱谁爱要谁要,我是不要!”

“张国安,我要跟你离婚!”

李红走了,我擦擦嘴角漾出来的血沫腥子,打开窗,想透透气,我真的有窒息的感觉。

我对不起我儿子,我没知识没文化不会带孩子,给孩子带病了还没及时治疗,我真该死。

虽然大夫几次三番告诉我自闭症是天生的,我仍旧觉得是我的错,那只是医生的安慰罢了。

儿子,爸把你们一辈子毁了,爸给你们赔命。

上半身悬处窗外,呼啸的风吹来,像有引力般,欲将我的腿从窗台上吸起。

室内传来孩子的哭声,我愣在原处。

天啊,我踏马在做什么,他们的妈已经抛弃他们了,我竟然,还要离开他们吗?

我算什么爸爸!只敢以死逃避现实!

对了,我踏马死都不怕,我还害怕活着吗?!

我要活着,我的儿子们还这么小,他们还需要我,只要他们需要我一天,我就要陪伴他们一天,健康的儿子,不健康的儿子,都是我儿子。

3

打定主意后,我活成了别人嘴里“充满能量”的乐观人,拼了命努力的生活。

我每天带着笑容送外卖,带孩子康复训练,照顾孩子吃喝拉撒……

总有人说我好厉害啊,好有正能量啊。

只有我知道,我哪有什么能量,我只是没有办法。

我还没有资格去死,我只有好好照顾儿子这一条路可走。

这种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很多人问我,十年了,孩子康复得怎么样,好多了吧。

我想,大家对重度自闭症这个特殊弱势群体,缺的不只是关注,缺的还有基本的概念。

我该怎么说呢,我当然不能如实地说,重度自闭症的孩子,说不好听的,都不如一条狗有灵性。

可事实往往就是这么残忍。

我的儿子十岁了,我仍旧经常看见他们吃屎。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智力严重受损,根本不认识屎,拉屎了也不知道什么叫我拉屎了,身后抓一把,觉得“这东西”碍事儿了,就会拿起来抿到嘴里,想着吃了就没了,就不碍事儿了。

所以,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扔下他们独处过。

说来可笑,不为别的,不怕他们拆家,怕他们吃屎。

可老天似乎挑中了我这根又细又脆的绳儿,不断了我,不罢休。

那天,我带着儿子爬上七楼送餐,下来后明明灿烂的白昼,我却黑了眼,一阵眩晕摔在花坛沿上。

我该感谢,头破血流的痛感,驱散了眼前的黑,透着血光,我看见两个儿子开心地在原地转圈。

这一刻,我有些庆幸他们什么都不懂,不用为爸爸担惊受怕。

附近的人不敢扶我,却也不放心我,渐渐的围起厚厚一层。

我挣扎地站起开,一步三晃带着儿子回了家,拿出存折,看着上面的金额,打消了去医院的想法。

直到几天后,口吐鲜血。

其实我是有预感的,从我开始食不下咽,从我开始整夜失眠,从我五脏六腑乱窜着疼痛……

我还是被确诊了,医生带着遗憾和惋惜,告诉我若非有殷实的家底和重大疾病商业险,就别折腾了,不过两三个月的事。

刚好,这两样我都没有。

我要死了,怕吗?不怕。让我对未知恐惧的只是,我死了,我的两个重度自闭症孩子怎么办,怕的是,我眼睛一闭后,孩子的归属。

对他们好好活下去的毫无希望。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我心里升起。

不如,带他们一起走吧。

我要,杀子。

我开始不停地教他们认识我。

是的,我的儿子,现在还不认识我,普通的孩子一两岁就能认识的爸爸,我的孩子从未明白我是爸爸。

我反复对他们说:

“爸爸脖子后面有胎记,爸爸膝盖有道疤,看好爸爸的脸,记住爸爸的样子,到时候要找到爸爸,别怕,爸爸也会去找你们的。”

他们听不懂,他们无所谓。

4

可我不行,不管是人间,还是地狱,我都要照顾我的孩子啊!

我用少得可怜的存款,带着儿子好好地玩了几天,虽然经常有人害怕他们、打量他们、指指点点……虽然我时不时呕出红色的液体东倒西歪。

但总体上,我觉得我们父子,还是开心的,世界这么美好,我们当然要好好地道别。

处理完一切事后,到了我选好的上路日子。

我亲手做了他们爱吃的蛋挞,跟他们一起狼吞虎咽,脚下垃圾桶里,是几个空了的安眠药瓶。

搂着沉睡的孩子,亲了又亲,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别怕,爸爸在呢,爸爸来了。

再看一眼我的挚爱心肝们,你们的样子早已刻进爸爸的骨,爸爸永远记得,不会找错。

闭眼……

喧闹的声音传入鼓膜,我一个激灵四处摸我的孩子,用了十分力,手脚却纹丝不动,甚至眼皮都抬不起来。

只能听见不断有声音传来。

“这种人你们医生还救啊?连自己亲儿子都杀,这辈子我没见过这种畜生。”

“刚才推去停尸房那两个孩子就是他儿子吧,诶呦呦,造了孽了,可怜死了。”

“该死的是他,凭什么他没死,孩子死了啊。”

别救我,别救我,求求你们别救我,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啊,他们在等我呢。

我无声地呐喊,无力地挣扎。

一切都是徒劳。

我还是没死成,明明,明明吃的最多的是我啊,我是个傻 B,我怎么就没给自己脖子一刀,“买个保险”万无一失呢。

不想睁开眼,面对这个残酷的现状。

砰!有人踹了一下床,我身体跟着晃了几晃。

“醒了就别装死,起来做笔录!”

警察难掩对我的厌恶,又踢了几脚床。

他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我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睁开眼,如实回答警察的问题,当我说到我想跟孩子一起死的时候。

警察不屑地笑了,好像一眼看穿了我为了摆脱两个“包袱”故意装死的把戏。

我没有解释,实际上,我比任何人,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死。

在医院的两天我手脚无力,打了两天营养液,我,求死不能。

被收押后,接触不到任何有“风险”的工具,我,求死不得。

绝食,是我能想到唯一的出路。

也被狱警一句

“还是个人你就审判完再绝食寻死,审判时候才能给孩子的尸检报告签字,让孩子顺利火化!”

而彻底打消了。

绝食几天后突然地进食,令我腹痛难当,豆大的汗争先恐后从额头渗出,锃亮的不锈钢碗映出了我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

可我还是认真吃每一口饭,哪怕味觉已经丧失,哪怕每次吞咽犹如咽下钉子般痉挛疼痛。

我要活到签字啊,让我的孩子尽早入土为安。

终于,等到了公审这一天。

法庭里人潮攒动,各大媒体长枪短炮,记录一个杀子的畜生。

对于起诉内容,我全部认罪,审判前的休息时间,各种声音纷纷涌至。

“看他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人面兽心,虎毒还不食子呢,简直猪狗不如。”

“大家别被他认罪的态度骗了,他啊,是想在最后的环节走煽情路线,为了保命罢了。”

“就是的,我看过逮捕他时候的视频,可比现在瘦多了,这收押了几天,他还胖了,长没长心啊,儿子都死了,他还吃好喝好了,赶紧枪毙了得了。”

也有一些认识我的街坊四邻小声为我辩解,很快,被淹没在辱骂我的声音中。

审判长回来了,由我身边的法警,向我出示了验尸报告。

尸检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件上,我的儿子躺在冰冷冷的台面上,不着寸缕,以往总是红扑扑的小脸,一片青灰。

喉间一甜,翻滚的血液涌上来,我连忙用手捂住儿子,生怕吐在他们身上,审判长让法警带我去就医,准备休庭。

一直对法庭说一不二的我,突然激烈反抗起来,坚持要继续宣判。

嘴角的血溢出来,我就赶紧擦掉,再溢出来,再擦掉。

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在儿子的报告上签字,我的心尖尖儿,爸爸没用,能为你们做的,竟然只有这个了。

不出我所料,因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给社会造成巨大不良影响,判处我死刑。

顿时,法庭里响起了大快人心的掌声和欢呼声。

审判长例行公事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求死刑立即执行。

蓦地,掌声欢呼声戛然而止。

5

人们震惊地看着我,仿佛我没起诉已是意外之极,我求速死,简直匪夷所思。

一个颤巍巍的人影乘人不备一把抢走媒体工作人员手中给现场收音直播庭审的话筒,声嘶力竭地喊。

从声音我认出来,是对门的赵奶奶,平时看我自己带孩子手忙脚乱,经常多做一口饭给我儿子吃。

众人看老太太年岁大了,不敢上前跟她拉扯,赵奶奶哽咽着诉说。

“不能杀啊,不能杀,小张这一生苦了,老天啊,开开眼吧,这娃太苦了,给他留条命吧。你们骂他杀子,那你们知不知道,俩儿子都是重度自闭症,确诊后孩子妈就跑了,是小张自己把屎把尿带大的,他要是不爱他儿子,他早都跑了。”

人群中马上有反驳的声音。

“爱儿子还杀了儿子,这是爱吗?这是变态!”

赵奶奶急了。

“他都自己带十年了,他要是没得绝症要死了,他能带儿子一辈子!他怕啊,他怕他两脚一蹬两眼一闭是轻松了,孩子们可怎么办呦,你们都骂他,我就问问你们,但凡社会有对自闭症儿童的妥善安排之处,他能不能出此下策,带着孩子一起赴死!”

老太太的话震耳欲聋,随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人,扶住了老太太,对着几乎怼在脸上的镜头说:

“我是给这名罪犯确诊的医生,我保证我说的话每一句属实,一个月前,他已经得知自己仅有两月余生命。”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我送过外卖的顾客、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儿子康复机构的老师……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人们开始群呼“改判”“改判”,一声高过一声。

不不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眼看审判长若有所思坐回位置上。

我拼尽全力,一跃而起,对着案角,不要命地撞下去。

对,我就是不要命,我的儿子已经等我很久了,我怎么忍心独活。

老天保佑,遂了我的愿吧。

有熟悉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清晰。

这是阴曹地府的声音吗?我睁开眼睛迫不及待跟儿子团聚。

李红?李红!怎么会是她?她也死了?

她在说什么?

“要不是我年纪大了爹妈催的急,你就是给我磕头作揖也追不上我!”

怎么会这样,我一把抓住李红质问她:

“我儿子呢?你也死了吗?你看见我儿子了吗?快告诉我儿子在哪呢?”

李红像看怪物一样看我,叫了声“三姑你快来,这人疯了。”

我们的媒人慌慌张张跑进来,指责我:

“小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吓坏人家李姑娘了,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对象,你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照照镜子,好好看看你这熊样子,谁能跟你!”

我被媒人拉拽到镜子前,震惊地看着里面的人。

是我啊,没错。

错了啊,我怎么这么年轻,我操劳的白头发呢?

媒人和李红气急败坏地走后,我傻了般呆坐在镜子前。

我不知道,是我和李红结婚生子的一切是一场梦,如今方醒。

还是我在法庭上的一撞,穿越回了过去,一切尚未发生。

不管怎么样,至少孩子们现在还没有开始他们痛苦的一生,电话吵闹的响起。

是媒人。

6

“小张,虽然你今天表现得非常不好,但是李家姑娘还是决定给你一次机会,你偷着乐吧,以后啊,好好处,别忘了我的好处。”

我惊出一身冷汗,不,我不能再让历史重演,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再遭一生的罪。

“三姑,我不同意跟李红处,麻烦你跟她说一声吧!”

“你疯了吧你,你这 B 样的你还挑上了?”

按下结束键,将媒人滔滔不绝的指责辱骂彻底隔断。

整理好情绪,敲响了对面的门。

果真,一切回到了从前,赵奶奶的腰还直溜着,老花镜也还没戴上。

二话不说,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赵奶奶,我谢谢您!”

赵奶奶被我的举动吓一跳,回过神就给我一杵子,笑着骂我:

“张小子,我平日对你不薄吧,你在这管谁叫奶奶呢,赶紧起来,进屋吃饭,我刚烙好的馅饼,老香了。”

可不,我儿子不在,我随谁管人家叫奶奶呢,赶紧改口赵大妈。

时间是不等人适应,而一直匀速前进的。

一晃,我已经回来两个多月了,这期间,李红又托媒人找了我两次,均被我严词拒绝。

我一边干着以前的装修活,一边报了夜校学室内设计。

我想了,前一世的绝症未必跟常见累月接触装修材料没关系,不管怎样,老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就要好好珍惜我这条命。

家——工地——学校,我开始了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

夜校毕业前,同班的一名同学将我拦在教室门外。

“张大哥,我叫林双双,咱们就要毕业了,以后也算是同行,留个联系方式吧,可以互相探讨探讨问题,研究研究设计方案。”

我本能的想拒绝,前一世跟女人的相处,给我留下了太大阴影。

“对不起,我学得不好,你找别人吧!”

林双双红了眼,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却仍旧固执地拦着我。

“张大哥,明人不说暗话,我……我观察你好一阵了,你好学,勤快,话还不多,我觉得你特别踏实,每次看见你,我就心安,我想着咱们能不能发展发展看看。”

我仓皇而逃。

接下来的最后几节结业课,林双双都坐我旁边,跟我说的,也都是结业设计的问题。

可我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总是不自觉看着她淳朴的笑脸晃了神。

爱情?我配拥有吗?

幸福?我能触及吗?

在我又一次晃神了后,林双双羞红了脸用胳膊肘撞了撞我,顿时我僵硬已久的胳膊传来一阵酥麻。

“张大哥,你再这么直勾勾看着我,我该误会你也喜欢我了。”

我张口欲否认,却说不出话。

林双双瞪着大眼睛捂着嘴笑:

“诶?没否认哦,什么意思啊,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在她促狭的笑闹中,我涨红了脸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关心的眼睛总是明察秋毫。

这么细小的点头仍旧被她发现了,课桌下,她笑着拉住了我的手,一片温暖细腻,我不自然地回握,捏疼了她,她却没抽出手。

这一段时间我过的很恍惚,我跟林双双确定了恋爱关系后,都找了室内设计专业对口的工作,每周的休息日,约会除了吃饭散步,还有交流设计问题。

她不嫌弃我的房子小,张罗着给换了纯棉的四件套,隔光的窗帘,家里到处都是她温馨布置的细节。

相处半年后,她提起了结婚的问题,我如梦初醒,之前的幸福犹如假象,碎了一地。

结婚?我怎么可能结婚呢?结婚就要生子,我是断不能要孩子的,我会害了孩子,我会耽误孩子一生,我的孩子只能跟我赴死。

我跟林双双提了分手。

7

她不解,我们相处这么好,为什么会走这一步。

我哭着告诉她,我不能有孩子,请求她原谅,劝她忘了我,找个好人结婚生子。

她急着说有毛病可以治,治不好收养一个也行。

我怎么忍心伤害这么善良纯真的人。

冷静下来后,我半真半假袒露心声:

“双双,我一直反复做一个梦,梦里,我的孩子是重度自闭症,我照顾他们几年后,得了绝症,怕死后没人管孩子,我带孩子一起寻死了。双双,你是个好女人,别被我耽误了,之前是我对不住你,明知自己不能有孩子,却被爱情冲昏了头,耽误了你半年,原谅我,对不起,原谅我。”

林双双半天没回声,我疑惑地抬头看她,映入眼帘的就是泪眼婆娑无声哽咽的她。

“张国安,我们不要孩子了,你也不会死的,我们好好过一辈子!”

“张国安,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去尼姑庵当姑子,你忍心吗?”

我被林双双说得没了辙,或许,我骨子里也想私自地留她在身边。

我跟双双结婚了,每天都过着我梦里都不敢想的幸福生活。

我们很快成立了自己的小公司,凭借这两年的经验和优秀案例,承接了越来越多的项目。

我对双双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一次全身体检。

双双笑我贪生怕死,我严肃地承认了。

这天,我又带双双一起来体检,她在妇科例行检查时,我就坐在门外等她,一双鞋滞留在我面前的时间过久,超过了路过的时间。

“张国安?你是张国安?”

我抬头,看着大腹便便的女人,失去了表情管理,无比恐惧和心慌。

李红,她怀孕了,她肚子里,会是我儿子吗?孩子生下来她还会不管不顾吗?

我失去理智般胡思乱想,忘了这一生,我与她早已没有任何牵连。

“真的是你?看一身名牌在这坐着,我差点没敢认,你这衣服别说,还真像是真的。”

嘲讽的话飘过来,那么熟悉,那么刺耳。

不待我说什么,双双出来挡在我面前。

“你谁啊你,凭什么说我老公衣服是冒牌的,来来来,我给你看看发票,正儿八经的真货好吗?”

双双随手从包里翻出这身她给我新买的衣服发票,李红犹疑地接过,先是震惊地对了好几遍上面的数字,然后想通了似的轻蔑一笑。

8

“行啊,李国安,我说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处对象呢,原来,是傍上富婆了啊,这位富家小姐,你是不是瞎了眼了,他有什么好啊,一个破装修工人。”

“你有病吧,我花的都是我老公的钱,而且,我老公自己有公司,装什么修啊。”

“不可能,我还不知道李国安什么底细,媒婆早告诉我了。”

双双丝毫不让步,一句不让李红诋毁我,跟李红吵了起来,我对大肚子的李红有本能恐惧,拉着双双欲离开,不小心撞到了正往这边走的人。

“诶?你怎么走路的,撞到、诶呦李总是你啊,我是 XXX 公司的,这次您公司的项目,我们也投标了的,李总你看你方便吗,我请您和嫂子吃个便饭。”

李红惊呆了。

做梦似的拉着这个人问:

“老公,你说什么呢,什么李总?”

“男人的事你少插嘴,这就是我在家总跟你说的咱们省设计行业黑马公司老总李国安李总,你产检完了没事了吧?没事赶紧回家去,别耽误我跟李总吃饭。”

林双双笑眼盈盈的看着李红。

直到李红老公跟着我出了医院,我也没点头同意吃这顿饭。

李红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她老公的车,不知道在想什么,直愣愣的,最后憋出来一句:

“有钱有什么用,孩子都没有一个。”

双双看我闻言红了眼,心疼的上去厮打李红,李红老公一边赔罪,一边护着李红赶紧开车跑了。

我控制不住地颤抖,扶住车身,避免自己瘫软到底。

双双心疼的环住我,轻声安慰:

“老公,别听她胡说,我们是不想要,才不是要不上呢。”

那天后,双双仿佛有了一个心结,我却无法帮她解开。

直到我发现她越来越奇怪。

情到浓处时,她开始找各种理由推拒。

夜幕降临后,她一反常态再不熬夜赶方案早早上床睡觉。

爱吃麻辣的她,开始注意健康饮食。

对于这些改变,她用一句“老公,我养生了,还不好吗?”轻松打发了我。

三十五岁生日这天,双双笑着将礼物送给我。

我幸福地拆开,幸福,戛然而止。

礼盒里,赫然躺着两道杠的验孕棒,暗红的颜色,像血一样刺痛我的眼睛。

前世的种种涌上眼前,儿子吃屎,儿子不认识我,儿子停不下来地转圈,儿子毫无声息地躺在冰冷台面上……

不!不!不!

我痛苦至极地捂住脑袋跪地痛哭,一下一下磕头,不知在向谁乞求什么。

双双被我吓到了,忙赶过来阻止我自残,一遍一遍在我耳边重复:

“别怕,老公你别怕,那是梦,梦是反的!”

“那是梦,梦是反的,老公你别这样!”

“梦都是反的,我们的孩子会健康的!”

那不是梦啊,那不是梦啊,那是我的一生,是我亲手送走的心肝宝贝啊。

我的宝贝啊,我的孩子啊!

我哭到心悸昏厥,双双打了 120 惊慌失措地跟来医院。

医生说我受了重大刺激,一针镇静剂过后,我安静了下来。

对于我坚持不要这个孩子的态度。

双双从理解劝导,到理解但不接受,到提出了离婚。

“张国安,你有你的心结,但我无法放弃我的孩子,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你继续过你无子的生活,我的孩子只是我的,与你无关。”

双双走了。

9

我如当头一棒,清醒了过来。

她有什么错,凭什么要求她放弃自己的孩子,我自责地给了自己几巴掌,不顾护士反对,踉踉跄跄去追双双。

好在,好在她就在医院一楼大厅的凳子上。

那么孤零零无助地哭泣。

我走过去跪在她脚边。

“对不起老婆,是我不好,我张国安发誓,今生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照顾好你和孩子,老婆,再给我一次机会,老婆,求你了,别离开我,我错了,我错了。”

医院大厅,我和双双抱头痛哭。

在这之后,双双的每次孕检,我都如临大敌诚惶诚恐,但我掩饰住了慌张,我不想,把自己前一世的恐惧和阴影,带给老婆。

可在大夫恭喜我,孩子是双胞胎时,我还是没掩饰好情绪,浑身僵硬不受控制地哆嗦,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话。

大夫取笑我:

“看给这准爸爸高兴的,话都说不出来,人都激动的抖起来了,哈哈,恭喜啊,一次性直接抱俩。”

双双显然高兴极了,每天乐此不疲地给孩子们准备衣服、奶粉、尿不湿安抚巾……

我一面惶恐,一面期待。

如何不期待呢,那是我的孩子啊,天知道,我多想念他们。

不管我心情如何复杂,生产这一日还是如约而至。

产房外,我坐立不安不停张望,终于两声有力的啼哭响起,护士抱着两个孩子出来。

“林双双家属,过来看看孩子,两个儿子,看好孩子身上有什么胎记,我们要抱去新生儿观察室了啊。”

我的手抖的不成样子,几次大开大握后,方敢哆嗦着解开小包巾,看看我的儿子,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胎记,我的儿子,回来了。

他们这一生,会不会健康呢?

孩子出生后,我将公司大部分事务交给了高层处理,自己除了重大项目出面决策外,其余时间,一心带娃。

双双都受不了了,笑我:

“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喂奶洗尿布给娃唱歌跳舞,你把我的事儿全干了,我干啥。”

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双双是高兴的,有了我的陪伴和参与,她整个产后恢复特别好,吃的好,休息的好,愈发迷人,我经常眷恋地看着她,惹得她嗔怒:

“看什么看,别想干坏事,大夫……大夫说还不行呢。”

说完害羞地钻进我怀里。

孩子一天一天长大,我没有错过每一点变化,三月翻身、六月独坐、九月爬行、周岁独站。

这一天,是儿子周岁宴, 我和双双邀请了亲朋好友参加。

儿子们抓周时, 我站前他们前面给他们加油。

“儿子,加油, 好好走别着急,爸在前面保护你们呢, 放心大胆地走,爸在呢,别怕, 喜欢什么就抓什么。”

两个孩子东倒西歪地朝我走来, 一人抓起一个东西,扬起手给我看。

“阿爸,阿爸爸。”

“爸卟爸卟, 爸爸爸爸噗噗爸。”

儿子说话了,叫我爸爸了!

我待在原地,眼泪就这么从眼眶里迸发出来, 疯狂的喜悦流窜进四肢百骸。

苍天有眼, 我的儿子,不光认识我了, 还会说话了,他们, 他们健健康康。

我在宴厅里,挨个对人说:

“你听见了吗, 我儿子叫爸爸了, 我儿子会说话, 他们是健康的。

每个人都笑我,儿子会说话有什么稀奇好显摆的,谁儿子不会说话。

只有双双笑着过来,眼中带泪, 理解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似安慰, 似打趣儿我:

“看看,我说什么了,信我的没错吧, 梦是反的, 我们儿子, 好着呢。”

我弯腰抱起孩子们, 孩子们吐我一脸口水,不辞疲倦地叫着爸爸, 每一声, 我都应下。

十年后, 我生病了。

小感冒而已,却被两个儿子禁锢在床上。

“哥, 你说爸咋这么不听话,生病了还要画什么鬼设计图。”

“老弟,咱俩分工行动, 我在这盯着爸,以防他不好好休息,又去加班,你去给妈打电话, 请求援助。”

被大儿子压在床上动弹不了的我,失声大笑。

我的儿子,健康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