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节 佳偶
第 62 节 佳偶
未婚妻倡导自由恋爱，我这个旧式少爷便是她追求新派信仰、自由路上的绊脚石。
她坚决要退婚，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手臂。
“这是我的男朋友，姜景琛。不日，我便要同他一起留洋海外。”
我推了推眼镜，友好地伸出手和姜景琛握了握。“你好，连襟。”
引来一阵唏嘘。
后来，未婚妻在我的办公室当场抓奸我与女秘书，醋意大发离家出走。
1
一场文化运动之后，两位斯拉夫世界来的“先生”着实在国内掀起了一股热潮。
紧接着新青年们发起运动，干脆卷起了自由恋爱和自主婚姻的浪潮。
我那接受新式教育的未婚妻徐曼丽，无比唾弃包办婚姻。
带着她自由恋爱的男朋友，趾高气扬。“婚我是一定要退的，我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里都不般配。我受新式教育，绝不接受旧式包办婚姻。”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瞧了瞧她身上的低胸洋装。
便是我那百年后的老家，也没几个人敢这么穿着上街的。忍不住感叹，这真是一个开放包容的好时代！
男朋友在一旁，目光挑衅。
我却友好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你好，连襟。”
这一幕，让所有人震惊，也成了上海滩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我爹是当代鸿儒，桃李满天下。
徐曼丽她爹，是政界新贵，一方军阀。
2
徐曼丽坚决退婚，徐伯父觉得是新式教育让他的女儿忘了祖宗的礼义廉耻，公然挑衅男权。
于是，她留洋海外的事情泡汤。
而我那读了一辈子之乎者也的老爹，虽然很不理解新式思想，但骨子里的不甘居于人后的想法还是驱使他咬牙自掏腰包，把我送去了斯拉夫世界和老斯基们学习学习新思想。
我爹重金请来教我读书的私塾先生，痛失饭碗。
干脆转头来求我，带着他一起前往斯拉夫世界，学成归来，去深闺大院捞一笔新式教育学费。
我断然拒绝，“新思想的传播要义，在于唤醒民众爱国情怀，去除愚昧。要本着一颗追求科学、民主的初心，先生初心不当，自也会传播不当。保不齐又会教出多少，只知道一味拒绝旧式婚姻，却不懂得婚姻自主意义的新式小姐。”
徐曼丽有被内涵到，愤恨不平。“就算你换了西装，学了新思想，我也一定要退婚。我绝对不向封建势力低头。我誓死捍卫民主、自由！”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西装真没中山装好看。”
毕竟百年后我的老家，十分流行新中式，咱说，我也是委实踩在了时髦的尾巴上。
3
虽然我来自百年后的新中国，但面对此刻推翻封建王朝统治的半新不旧的中国仍旧一脸懵逼。在斯拉夫世界学习的过程，并不轻松。
但好在，一同前往斯拉夫世界求学的同学们，都是与我有着共同理想和抱负的老前辈。
虽然跨越百年光阴，但是我们举的是同一面旗，唱的同一首歌，宣的同一种誓。
当然，学的也是同一种，卷舌音颇多，叽里呱啦的外国语言。
几年后，我学成归来。
满怀豪情壮志，但是并没有找到什么好工作。
作为徐督军的乘龙快婿，我脚刚踏上祖国这片热土，就被塞进了建立在复兴路的一栋大楼里，领了一个极其体面，却让我十分惶恐的职务。
几年不见，徐伯父两鬓斑白。语重心长拉着我的手，“怀安呐，努力工作之余，你要多多和曼丽走动，培养感情，尽快完婚。”
而此时，让老父亲操碎了心的徐曼丽，正因为和同学们参与游行，被押进了监狱。
我受徐父委托，把她捞出来。
她一身学生装，蓬头垢面，却昂首挺胸，一脸正气和傲慢。“亏你在斯拉夫世界求学多年，竟是一点该学的东西都没有学到！”
为了表达学有所成，我毫不犹豫牵起她脏兮兮的小手，“主动追求爱情，这课我学会了。虽然，此时此刻咱们俩还没有爱情，甚至有点相互嫌弃。但是，不妨碍我们可以试着培养培养。”
自诩新派的徐曼丽，满脸涨得通红，很是扭捏。
她越挣扎，我攥得越紧。
直接把她逼得啐了一口，大骂我是流氓。
4
我瞧着她纽扣系到下巴的学生装，和乖巧垂在胸前的两条麻花辫，忍不住问，“姜景琛呢？”
“谁？”
“你那个自由恋爱的男朋友，我那长得挺俊朗的连襟。”
徐曼丽仿佛恍然大悟，气得腮帮子鼓鼓，“自由恋爱的自由之处，在于发现不合适可以随时分手。而不是一辈子困在婚姻的牢笼里，在深宅大院里面，眼睁睁看着生命枯萎。”
我咋舌，“咋？他西装下是不够自由的灵魂？和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不相配了？”
徐曼丽有被阴阳到，气得眼眶通红。“你这个人的讨厌之处，在于长了一张斯文的脸，却说尽了下流的话。”
“新式嘛，要的本就是表里不一，自由奔放。”
徐曼丽被我气到双唇颤抖，说不出话。
从此，我成了她黑名单上的第一人。
听说，当天回家，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痛斥我的罪行，并用罄竹难书来形容我对她犯下的累累罪行。
我那一辈子关在深宅大院的娘，忍不住扶额，“我的儿呀，让你去培养感情，你怎么培养成了仇人？要我说，还是我和你爹那个时候好，盲婚哑嫁，一辈子也过得幸福恩爱。什么新思想、新科学，全叫世道乱了套，没了章法和礼数。”
“话倒也不能这么说。”我灌了一杯茶，润了润我在单位舌战群儒干哑的嗓子。
“您跟我爹一辈子和和美美是因为我爹恰巧品行端正。多少在深宅大院里相互争宠，耗尽一生最终落得下场凄惨的女子。新派自然有它的好，只是现如今还有好多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未开辟一片正儿八经的新天地罢了。”
“怎么？听你这话，想要去开创新天地？”我爹端着茶杯，试探性地看了看我。
姜还是老的辣，心里这样想，嘴上不能这么认。
我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有些烦恼。我吵了个口干舌燥，也没有推脱掉今天主任派给我的新任务。”
5
主任派给我的新任务，十分凶险。
要去火车站截取一份重要情报。
而这情报在小八嘎的手里。
“众所周知，小八嘎现在在我们华夏大地野蛮横行。况且他们十分狠辣变态，一个不小心，我就会被切腹掏肠。我一介书生，做不来这么危险的事。我递了辞职信。”
我爹面部肌肉抽搐，摔了手里的茶杯。“我怎么生了这么无用的儿子！”
我娘跟着起身追了出去，“总比去打仗，去造反要安全许多。”
切，好男儿胸怀大志，而且我为了祖国，怎么叫造反？
徐曼丽因为想要做一番事，被她爹软禁了。
为了防止被软禁甚至被打断腿，我决定要隐蔽些。
我闹离职的事情很快就有人通报给了徐督军。
徐曼丽一脸愤恨，指着我的鼻子，“你可是去的斯拉夫世界，怎么会学成一个败类。”
我全然不在意，“你没去斯拉夫世界，怎么知道斯拉夫世界是怎么开创新世界的？”
“总之不会是你这个样子！我一定要退婚！”
徐曼丽退婚情绪高涨，我未来老丈人却对我的做法十分欣慰。
他觉得小八嘎是最得罪不得的，复兴必须要徐徐图之。
然后，我就被他送进了另一栋数字大楼。
披上了一身华夏子孙看见就会骂的皮。
6
我也是如坐针毡，十分难受。
我和在斯拉夫共同求学的李泽林，约在了他开的书店里见面。
交给了他一份能够拯救十几个自己人的情报。
“混在畜生圈里，必定表面不能做人。但是你得相信我，一颗红心永不变。”
他翻着书，漫不经心。“眼下这世界，拿着枪的畜生总是比拿着笔的人多。总有些人要牺牲了一层人皮去和迷惑他们，要不然，笔怎么能打得过枪。”
说起来，我们这握笔的手，拿起枪来也不含糊。
比如此时此刻，外面发生了异响。
我们两个都毫不犹豫地掏出枪，完美默契配合，干掉了试图想要揭穿我们身份的小畜生。
但漏网之鱼，还是麻利地用枪顶在了我的后脑勺。
一瞬间，我浑身被一股电流击中。
想都没想，伸手就把李泽林推了出去。“别管我，东西带走！”
李泽林犹豫，我大喊，“总要有人牺牲，我一个换很多个，值！”
当然，我没牺牲。
因为拿枪抵着我的是我数字大楼同僚，是个没有职位的小弟。
家里有病重的老妈和还没嫁人的小妹，我说，“兄弟，我给你三块金条，带着你老妈和老妹儿离开上海滩，下半生绝对衣食无忧。”
他目光犹疑，显然动心了。
“十块！”
他果断涨价，我火速砍价。“五块！”
“八块！”
“六块！不能再多！”
“七块！不讲。”
我虽然出身名门，但是满门清贵，实在穷得可怜。我爹送我去斯拉夫世界，可是砸了老本，我家可没有这么多金条让我挥霍。
我实在是穷得拿不出这些，干脆夺枪，送了他一程。希望他下辈子做个好人。
然后火速逃离现场。
7
虽然，从案发现场顺利脱身。情报也安全送出。
但我得面对数字大楼里的“除奸总动员”。
数字大楼里出了叛徒，自然要全面排查，我也位列其中。
会议室的气氛十分紧张。
主任的小舅子，素来与我不合。
顶着黑眼圈和大眼袋，一双贼不溜丢的小眼睛不停在我身上打转。
“我瞧着，就顾怀安这小子最可疑，他可是北边的留学生。”
其他同僚忍不住发出嗤笑声。
“谁不知道这小子在复兴路大楼里被踢出来，是因为不敢拿枪去执行任务？他？哈哈哈哈，虽然锄头帮是堆土包子，但也是有血性的。绝不可能是这小子。”
来自同僚的嘲笑，真是震耳欲聋。
我要维护旧式少爷仅有的自尊，据理力争。“诚然我是清白的，但原因绝不是因为我懦弱！而是因为……我怕疼！”
会议室内笑声达到高潮。
坐在这堆糙老爷们中间，我略显白嫩的皮肤多少有些扎眼。
主任因为接连几夜加班抓奸，十分憔悴。他摸着胡子拉碴的脸，阴翳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几转以后，骂道，
“娘们唧唧的小白脸，当不了小锄头！”
小舅子不依不饶，主任姐夫最后忍无可忍。“他娘的！莫给老子添乱。当我不知道你为啥攀咬小顾？还不是因为苏小姐喜欢他！”
火力给到了机要秘书苏小姐处。
8
“你们一堆男人，抓不出内奸，竟揶揄起我来了！小心我在局座面前参你们一本。”苏小姐杨柳细腰，生得委实妩媚动人。
她是数字大楼一把手局长的心腹。
诚然，我也的确长在了这位姐的审美上，着实和她暧昧了一把。
但我的目的是单纯地，窃取情报罢了。
苏珊起身，愤然离场。
作为暧昧对象，我自然要紧随其后追出去。
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当然是，苏珊是最有理由怀疑我有问题的人。
我前一天晚上刚刚和她在办公室调完情，第二天情报便被窃取了。
她是最清楚我嫌疑最大的人。
只不过，她不能轻易说出去和我在办公室里做过什么。
毕竟，局座对她也有着不为人知的一段深情。
“顾怀安，你和我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人处，苏珊手掐细腰，生气的样子也是风情万种。
“解释什么？”
“只有你和我进过机要办公室。”苏珊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眉眼间掩不住的气愤和恐惧。
我不高兴，“你是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少来这套！大是大非面前，你休想蒙混过关。”
我摆烂，“好，那你去告诉局座，我和你进过机要办公室。然后我们一起被关，你坐老虎凳，我受电刑器！”
老虎凳的威力，让苏珊打了一记寒战。“好，我可以帮你隐瞒，但你要退婚，娶我。”
这婚逼得我措手不及。
9
在我和苏珊的联手之下，倒霉蛋小舅子当了替死鬼。我和她也彻底被绑在了一条船上。
大楼里无人不知，我们俩“交往过密”。
徐曼丽气急败坏地冲进我的办公室，目睹了我和苏珊几乎是叠坐在一起的暧昧场面。
她气得拿起桌上的茶杯朝我扔过来，还好没什么准头，杯子狠狠地砸在了苏珊的身上。
冷茶泼了她满头满脸。
“好不要脸！”
大小姐徐曼丽搜肠刮肚，最终也不过是愤恨不平地骂出了这么一句没有威力的话。
然后气鼓鼓地拎着她的白色珍珠纽扣小包包，一路小跑落荒而逃。
这奸抓的我猝不及防。
也让我心里忍不住偷笑。
此时此刻，我必须扔下暧昧对象去追我的未婚妻。
我登登登踩着木质楼梯，迅速下楼。
一面追一面喊，“曼丽，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个大跨步，我眼疾手快，抓住了徐曼丽白嫩纤细的手臂。
她气得挣扎，“你解释什么？我全都看见了！”
“我们就是在正常商讨工作。”
“什么工作要她坐在你的腿上商讨？？”
“很重要地工作。”
我一脸认真，彻底让她破防。带了哭腔，“顾怀安，你无耻！我们还没有退婚，你就公然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你……你……”
我拉着她，低声哄道，“男人在外面难免逢场作戏，都是她自作多情的，你别生气。”
“我自作多情？”苏珊环胸站在台阶上，三分讥笑四分冷淡两分薄怒。
那多情的眉眼，看得我心头一跳。
这姿色，不当女特务真是白瞎了。
所以，我转头又哄苏珊。“不是不是，是我，是我太浪漫多情。”
徐曼丽觉得受到奇耻大辱，伸手给了我一记耳光。“退婚！我一定会退婚的！”
苏珊露出了欣慰的笑。
但她确实笑得太早了。
10
我爹和徐曼丽的爹都不准许退婚。
未来老丈人非常理解我在外的“逢场作戏”，规劝女儿要懂事大度。
我爹觉得我品行不端，和我娘亲自带着礼物登门道歉。
徐曼丽被两边夹击，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
她受不了这种折磨，也大概是实在讨厌我。
于是留下了一封信，逃婚了！
“她能去哪儿？”徐母哭得昏天暗地。
徐父却泰然自若，“八成往北面拿锄头锄地了。”
徐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北面有座城，南面有座山，不管她去哪儿，都是相对安全的。
我的斯拉夫世界同窗们，遍布了那座城和那座山，我广泛发出求救信号。
要他们帮我找寻我的未婚妻并且照顾我的未婚妻。
但是严厉警告一切男同胞，不许照顾照顾将我的未婚妻变成他的。
如若不然，我要把对小八嘎的愤恨转赠一半给他。毕竟夺妻之恨也是不共戴天的！
想来，同窗情谊深厚，大家也不会挖我墙脚。
徐曼丽不在身边，我反而能够轻松攻略苏珊。
只是有点可惜，没有小娇妻时不时和我吵架找麻烦，日子过得委实有点无聊。
因为日子过得太过于无聊，导致我把十二分的热情高涨到了二十四分，全部投入到了工作中。
于是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我发现了苏珊的隐藏身份。
11
在刺杀小八嘎的百乐门，我和苏珊不期而遇了。
她抽出枪抵着我的额头，“敢多说一句，我就毙了你！”
我就说南方那光头，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一定会把她培养成复兴路大楼里的佼佼者。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立马投降，“苏姐，苏姐！我今天什么也没看见！但是，我对你的英勇顶礼膜拜。虽然我怕疼，但是恨八嘎的心和你是一样的，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你闭嘴！”苏珊受不了我的聒噪，收起枪来，抓着我一起逃命了。
很明显，我们聪明的苏姐，发现了我来的目的也是刺杀小八嘎。
霞飞路的小公寓里，我替苏珊包扎伤口。
伤在胸口向下两寸，两条肋骨之间，她香肩半露，我跪在面前，画面委实有点香艳。
素来爱调情的苏珊，罕见地红了脸。
糟了，怕不是找到了心动的感觉吧。
我虽然无耻，但是绝对不是无赖。正要开口，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砸门声。
数字大楼的同僚，在门口很是狂躁。
我和苏珊迅速伪装现场，我扯开了衬衣，解开了腰带。
十分不耐烦，拉开门！“干什么！干什么！”
为首的小寸头，目光猥琐地探头向里，看到苏珊露在外面一整个香艳的后背。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不好意思，打扰顾科长的雅兴了。”
我踢了他一脚，走出去，关上了一室春光。
“知道扫了本少爷的雅兴，还不快滚？”
他赔着笑，“百乐门发生了刺杀案，有人看到刺客往这边来了。处长吩咐，必须要挨家挨户搜查。咱们也是没办法。”
我伸手在他的寸头上打了一下，“你小子，怀疑我和苏小姐？”
他看了看我半解不解的腰带，猥琐地笑了。“不是不是，科长您继续。我们就是走个过场。”
他要走，却被我拦住。“管好你的嘴，不许乱说！本少爷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他瞪圆了眼睛，不免佩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事儿，还是顾科长在行。”
我是真不想让这个狗东西把这香艳的事情传出去。
毕竟我和苏珊是假的，我和徐曼丽确算不得清白。
12
这个年代，文人最喜欢的就是在报刊上发表文章。然后你评论我、我评论你，隔着空气，借由纸媒进行思想的碰撞和交流。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用来相互炒作，以达到宣传新文化的目的。
我那新派小姐未婚妻，爱写一些爱国题材小诗，颇受《新世界》的青睐。
报社小编辑李泽林，惊为天人。“你未婚妻的新体诗，是近些年我读过最好的。”
我拿过杂志，忍不住瞪圆眼睛，感叹她惊人的勇气。“她竟然用本名曼丽发表作品？”
后来，徐曼丽的诗歌受到了旧式学派作家的抨击。“今日读了诗人曼丽的新体诗，颇觉头痛。平仄不分，韵律全无。黄口小儿，空谈革命。简直狗屁不通！”
犀利至极、难听至极。
我以为以徐曼丽的骄纵性子，大概会写得更慷慨激昂对喷回去。
没想到，我那新派的未婚妻，很是沉得住气，或者是懒得骂人。
放下诗人身份。转头去写起了白话文小说。
一时间十分畅销。
李泽林又忍不住赞叹，“你那未婚妻，颇有驾驭文字能力的天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留洋新派小姐，追求自由民主，为了摆脱包办婚姻经过一系列努力，完成个人成长，终于和旧式少爷解除婚约独自美丽了。
我拿过来细细读了，忍不住皱起眉头，忽然觉得这丑恶的旧式少爷多少有些自己的影子。
比如身姿顷长，相貌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长了一副好皮囊，却生了一张极毒的嘴。
每每批评起人来，绝不肯放过八代以内的祖宗。
她描写得很精准，我很生气。
于是化身作家怀瑾，走李泽林的后门，发表了一篇白话文小说。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披着旧式少爷外衣，裹着新式红心的爱国青年。有一个只知道追求新派，却不知道新派意义在哪儿的未婚妻。
未婚妻为了追新，不管不顾偏要解除婚约。
两个人打打闹闹，最终少爷换上新装，带着未婚妻共同成长，一起走上追求理想之路，共同报效祖国。
因为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结尾出人意料。
短篇小说一发表，就引起了空前热议。
批评曼丽的旧式作家，提笔夸赞。
“怀瑾先生的故事，立意深远，故事新颖。将理想坚定，尊重传统的爱国青年刻画得栩栩如生。当然，也完美抨击了那些只知道追求新派，却不明白自由民主意义的跟风者。”
徐曼丽觉得有被冒犯到，登文批评我。
一来二去，我们俩炒成了时下最热的青年男女作家。
这也导致凡是我们发表的文章或是小说，抑或是评论文章都能赚个钵满盆满。
我和徐曼丽也渐渐地在争吵中，发现了彼此拥有共同理想。
我将自己从斯拉夫世界学来的东西倾囊相授，她也学得非常认真。
逐渐去除对新文化的蒙昧认知，对民主、自由等等有了更深层次的见解。
简直是飞速成长。
她对我也从张牙舞爪的针锋相对，渐渐变成了小鸟依人的信赖支持。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我把她气得离家出走。
她给怀瑾写了一封信，吐槽未婚夫的可恶可耻，并表示自己十分震怒，要独自去追求理想抱负。
13
“像你说的，我也一度觉得，也许是我误会了顾怀安。他出身名门，学富五车，又去过斯拉夫世界留学。表面的放荡不羁和窝囊不成气候，也许只是对自我的保护。婚既然退不掉，我也愿意和他接触试试，而且，他的确是生得有些好看，人也体贴温柔。可是……可是，今日我竟在他的办公室当众抓奸！这婚我是一定要退的！”
收信之后，我赶忙化身知心好大哥，加以引导。
“女孩子一旦说想要和某个男孩子接触试试，多半是已经爱上了他而不自知。你如今看见了些真相并不明了的表象，便生了这么大的气，更是证明了其实你心里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这位未婚夫。旧式包办婚姻有错，但是被包办的人未必有错。望余三思。”
曼丽又迅速回信，“怀瑾大哥不必再劝，我意已决。你我虽然有同样的报国热情，可谓知己，但于感情上却是男女想法各不相同。男人从旧世界的三妻四妾一时还不能转变到眼下的一夫一妻。女子所求的感情忠贞，男子大概不能理解。况且，我全然感觉不到顾怀安对我有任何情谊，他不过是想要完成父母之命，不想破坏包办婚姻罢了！”
我急了，“感情贵在细水长流，未必说出口的爱便是真挚。譬如他句句不提报国，却处处都在报国。”
去信石沉大海。
我只好专心攻略苏珊。
如今自己的未婚妻没有攻略明白，反而无心插柳，委实有些让人郁闷。
苏珊是情场高手，频繁过招早就探出了我的真心。
也差点探走了我的底牌。
她展颜笑了，“怎么，以为我真能看上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诚然，你是有些姿色叫人心生欢喜的。可眼下，倒也不是谈情说爱的最佳时机。你我既然有共同目标，倒也不必追究背后东家是谁，联手如何？”
“还得是我苏姐的格局！”我马屁拍得震天响，也是真心佩服这乱世中弃自身安危于不顾，牺牲良多以身报国的女子。
苏珊点了一支烟，目光迷离。“我没你想得那么高尚。不过是为了一己私仇。”
苏珊曾经住在乡下，因为救援过几个被小八嘎追杀的锄头战士，而被小八嘎灭了满门。
她亲眼看见父母死于小八嘎的枪口之下，甚至是三岁大的弟弟被小八嘎用刺刀刺穿胸膛残忍地挑起炫耀。
她自己更是惨遭小八嘎的蹂躏。
那年她刚满十六周岁，最后是南方光头的人救了她。
并悉心教导她三年，将她培养成了优秀特工。
如今潜伏在数字大楼里，为的就是接获情报，刺杀小八嘎的要员。
14
我和苏珊惺惺相惜，在数字大楼里配合得十分默契。基本上捣毁了小八嘎的所有计划。
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危急关头，苏珊主动暴露了身份，转移了所有火力。
“不许救我！”慷慨就义之前，苏珊义正严词。
“这些年，我刺杀了六名小八嘎的高官，截获重要情报十次，保住了我方在上海的地下网络。家恨我算是报了，剩下的国仇就寄希望于你们了。”
末了，她满眼不舍地看我。“曼丽是个有福气的好姑娘，祝你们幸福。”
在苏珊的保护之下，我迅速撤离。
方式有些滑稽。
在行刑苏珊的时候，我假装被吓疯了。
因为前期窝囊少爷的形象深入人心，虽然小八嘎对我深表怀疑，但是没有确切证据。
在徐督军的保全下，我火速辞职，将被送往乡下疗养。
临走之前，我换了一身夜行衣去乱葬岗偷走了曼丽的尸体。
但行动并不顺利，我被早就埋伏好的小八嘎包围了。
为首的山本小个儿不高，却坐在高头大马上，神采奕奕，说着蹩脚的国语。
“顾先生，如何解释深夜偷尸的行为。”
狗腿子主任站在大马一侧，始终挺不直腰板。
但走到我面前时却趾高气扬，鼻孔看人。
“呵，顾科长装疯卖傻真是一流。果然是舍不得自己的同伙曝尸荒野吧！”
我白眼翻上天，“我来给自己的女人收尸，有错？诚然，她是个罪人，但也到底是和我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女人。”
我推开狗腿子，抱着苏珊的尸体，走到山本面前。
“在我们中国，人死后讲究入土为安。于公苏珊虽然挑衅了两国友谊，也破坏了共荣圈。但是，于私，她是我的爱人，我不忍心看她暴尸荒野被野兽果腹。”
山本居高临下，“据我所知，顾先生的未婚妻另有其人。”
苏珊已经牺牲了，我当然不能再把曼丽牵扯进来。
于是我承认早已经和曼丽解除了婚约。
但我还是被小八嘎和狗腿子扔进了监狱。
15
数字大楼的刑房，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刑具应有尽有。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遭不到的罪。
从最开始的辣椒水，拔指甲，到火烤、电击，我简直到最后都已经不清楚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虽然偶尔有疼到意识模糊的时候，但信念还是十分坚定的。
一旦我暴露了，顺藤摸瓜就会找到更多的人。
苏珊保护的网络虽然和我所保护的网络不是一个网络。
但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她的牺牲要有价值，而保护这价值长期有效的唯一方式就是我抵死不认。
山本看着浑身血淋淋被倒挂着的我，大概也是有些动容的。“于个人而言，我是很佩服中国军人的风骨的。”
“错！我不是中国军人，我有的只不过是华夏子孙的风骨。虽然，我也为你们办事，但不影响我是中华好儿郎。该认的认，不该认的绝不认。这也算一种节气！”
说着，我又痛哭起来，生平第一次说了脏话。
“真特么地太疼了！天可怜见，我是最怕疼的。”
一个十分怕疼的人，能连续多日忍受这样的剧痛，没有一股子信念支撑，谁也不信。
小八嘎早就在心里认定了我的身份，可是苦于没有证据。
更无耻且无赖的是，他们用我的性命要挟了我的父亲。
一代鸿儒，门生遍布军、政两界，颇有威望的人被要挟上任共荣圈理事会荣誉会长。
我爹绝食抗疫，已经奄奄一息。
小八嘎游说我，“希望顾先生能够说服老顾先生，为两国亲善做出应有贡献。”
我贡献你妹啊！
血泪和在一起模糊着我的视线，我非常努力的想看清眼前这狗东西的样子。
要是不幸嘎了回到我那百年后的老家，我一定翻出他的子孙后代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没嘎成。
小八嘎的身后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16
他发出命令，要求把我放下来，然后对我伸出了手，一脸友善。“好巧，连襟。”
我震惊三连！
竟然是我那未婚妻的前男友，姜景琛。
他现在混的非常不错，在小八嘎的最高机关工作。
据说和小八嘎驻沪部队老大是同学。
没错，和我匆匆一面之后，他去了小八嘎留学。
而他忽然出现，是受曼丽委托，救我于水火。
我爹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到我回来。
印象中那张充满血色，满是慈祥的脸，眼下已经瘦脱相了。只剩下刚毅的骨骼，撑着一层薄薄的皮。
听到我的声音，他费力抬起眼皮。“儿子！虽然此行万分凶险。但我泱泱华夏不许外夷侵扰。既为华夏子孙，就要谋民族复兴！为父，为你骄傲。”
我在巨大的悲恸之中，眼睁睁看着我爹握着我的手缓缓滑落，渐渐没有了生机。
我娘撕心裂肺地哭声在耳边萦绕，而我却麻木地跪在我爹床前。
明白了苏珊赴死前的决然。
跨越百年光阴，藏在血液中的某些基因一瞬间彻底觉醒！
百年后我不能阻止小八嘎妨碍我吃海鲜，但眼下我绝对有能力揍得它滚回老家！
姜景琛亲自来吊唁，跟着的还有小八嘎的高官。
我银牙咬碎和血咽进肚子，脸上赔着笑。
说我爹冥顽不灵，这荣誉会长我愿意担任。
我走在路上被扔烂菜叶和臭鸡蛋，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好觉，总有人来暗杀我。
我比某个坐在高位和小八嘎亲密友好的俊美高官还要惹人生恨。
大家不敢刺杀高官，但却非常敢刺杀我这个卖国求荣的旧式少爷。
但他们不知道，在躲避他们刺杀的同时，我还要对付小八嘎的种种试探。更要处心积虑地偷走他们的重要情报，给我方传送。
三年里，我共输送了十六次重要军事情报，截获了小八嘎窃取我方最重要情报二十六次。
在我有些筋疲力尽，疲于应付的时候。
曼丽一袭旗袍，姿态摇曳地出现在我身边。
17
“虽然伯父已经过世，但是我们两家既然没有退婚，那婚约就还要算数。你，用新式方法向我求婚。”
她有些颐指气使，可脸上却掩不住地飞过几丝红晕。
我愣在原地，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姜景琛。
“我可从来不是她的什么男朋友。不过是她给我提供了去小八嘎留学的机会，作为回报，我替她演了一场戏。”
“他是我爸副官的儿子，是最先带我认新派的人。”
“顾怀安, 你的演技着实不怎么样。化身怀瑾却不知道换个笔体写字，便是连说话的语气也不知道换一换。我写新派小姐和旧派少爷水火不容, 你就内涵新派小姐盲目追新。当面羞辱我不够，还要落在纸上口诛笔伐么？”
我被曼丽说得面红耳赤。
“还有你那些斯拉夫世界的同学，一个个恨不得把认识顾怀安几个字写在脸上。我虽然不够聪明, 但委实也没有傻得透气。”
“当然, 很长一段时间, 我是真心祝福你和苏珊的。我以为, 苏珊如此大义的女子应该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爱情。虽然她眼光着实不太好。”
“顾怀安, 过去我确实是为了追新而追新, 也是为了破旧而破旧。然而如今却不一样了。我已经提交过结婚申请了，你是很好的结婚对象。我也要和你以真正的夫妻身份，共同奋斗在这片土地上。”
“我要同你一起面对世人的不理解, 一起承担独自奋斗却不能为人所知的心酸与苦楚。”
“顾怀安，从今以后, 每一个有你参与其中取得的胜利，都会有我和你一起分享喜悦。你不必再一个人，在暗夜里一人孤单落寞了。”
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拐杖，和已经跛了的脚, 心底生出几丝犹豫来。
但曼丽没给我犹豫的机会，姜景琛也几乎全包了整个求婚流程。
18
我们婚礼盛大而热闹, 美中不足的是，现场祝福我们的一半都是小八嘎。
我的同窗, 那些与我拥有共同理想信念的人却少之又少。
之后的日子里，我与曼丽并肩，忍辱负重，完美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任务, 一起面对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当红旗真正地插满整个大地的时候，我们终于得以正名, 恢复了真实身份，并接受了功勋奖励。
我们将十多年的美好青春, 奉献给了我们热爱的事业。
我们坚定不移地坚持理想, 排除万难，在不为人知的战场上浴血奋战。
我来自百年后繁荣昌盛的新中国，我看到了盛世繁华。
我也来到了这个开天辟地的艰苦岁月, 参与了开创新世界的艰难万险, 看到了星星之火的燎原之势。
我跨越百年光阴，以我短暂的青春和无悔的一生, 见证了一个民族战胜苦难走上复兴之路的艰难与伟大。
此生不悔入华夏，如果有来生的话……
“怀安，你写的那个来自未来爱国少年的故事, 刊发了……”
曼丽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高兴地拿过了报纸，看到了上面我写的连载故事。
“李泽林昨天来了电话，你写的那本勇斗小八嘎的回忆录也要出版了。”
“但我还是喜欢写新派小姐和旧派少爷的爱情故事。姜景琛现在是制片厂的负责人，我准备和他谈一谈, 把当年那本小说再版改编，拍成电影。那可是我们激荡而热烈的青春呀。”
“我觉得应该拍我写的那本，毕竟那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情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