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节 我是一个太监
第 74 节 我是一个太监
我是个太监,七岁那年为了养活家里刚出生的弟弟,我娘把我送进了宫。
深宫十载,我终日如履薄冰,不曾有一夜安寝。
终于,我成了太监总管,位高权重,只手遮天。皇后都要对我礼让三分。
那夜,失宠的嫣贵人敲开了我的房门。
她跪在我脚边,求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帮她一次。
我明明不再是男人,可偏偏对着那张脸还是心动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1
我是个太监,七岁那年进的宫。
那年家乡大旱,刚生了弟弟的娘亲饿得面黄肌瘦,胸口挤不出一滴奶,眼见弟弟就要被饿死,这时有个穿着富贵的男人来我家,说宫里正在招一批太监,问我娘愿不愿意。
我年纪小,不知道太监是什么,只听对方说如果被选上了会给我家十两银子,便迫不及待蹦起来,“愿意、愿意,我要当太监,娘,让我去当太监!”
十两啊,都够我家吃喝整整一年的了。
爹娘面色难堪,相互对视一眼,我爹按着我的手让我别胡闹,我娘说他们再考虑考虑。
“你们可得抓紧了,想进宫的人多了去了,要不是看你家小子长得讨喜,换做别人,这事儿求我都不一定答应。”
等男人走了,我缠着爹娘送我进宫去当太监,这样咱们家就能有钱了。
我爹语气沉痛,“兴宝,成了太监,你往后可就不再是男人了啊。”
“不是就不是呗,当男人有什么好,娘和弟弟都快饿死了,我不当男人。”我满不在乎。
我娘泪眼婆娑抚摸着我的脸,“傻孩子,不是男人还怎么娶媳妇。”
“我不娶媳妇。”
“投身在这个家,是爹娘对不起你。”
那一夜,我娘抱着我哭了许久,娘很瘦,身上的骨头膈得我生疼,她细细同我解释了太监和其他男人的区别,问我是真的愿意吗。
我看着娘满是泪痕的面庞和那满是死皮苍白干裂的唇,咬牙点了头。
其实我心里有过退缩的念头,可如果我不进宫,我们一家人或许都会死在今年的大旱,早已不是我情不情愿的事,我这么做,不过是抓住最后一条活路罢了。
2
净身那日,下着大雪。
明明屋外冻得人站都站不直,下面的火钳子烫得我直哀嚎,期间不知痛到昏厥过几次,待醒来时,被灌了一碗大麻水,漏到肚子里空无一物。
术后三日,滴水未沾,无尽的疼痛让我生不如死,在那刻思家的情绪达到顶峰,我好想回家,想让娘抱抱我,彻夜难眠的夜,身体止不住的抽搐,真的太痛了。
好在我从鬼门关挺了过来,在床上养了三月,总算达到能进宫的标准。
买我的人很是欣喜,“就知道你小子是个命大的,进了宫机灵点,多做事少说话,宫里的人哪个都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保护好你的小命,否则我的钱可白花了。有机会的话,讨好讨好福大总管,你要能巴上他,后半辈子可就有福咯。”
那人买了十几个男孩,只有三个熬过净身这一遭,其余的都死了。
来年开春,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便是我进宫的日子。
记得刚进宫那阵,我日子并不好过,宫里太监本就是最底层的存在,没人瞧得起太监,我们这些小太监就成了别人的出气筒子,上面大太监在外受了什么委屈,扭过头就来折磨我们。
带我们的大太监叫万江,三十多岁,皮肤很白,气质阴翳,看人的眼神就像被毒蛇盯上,鬼气森森的,我们这批小太监都怕他,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大太监,要弄死我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易,我们一行人还得上赶着讨好他,夜里轮流给他倒洗脚水。
今天轮到我,去之前和我玩得好的小太监田喜告诫我进去时把头低下就行,千万别看他。
我还是害怕,去的路上手都在抖,盆里的水摇摇晃晃,打湿了我手边的衣袖。
三日前有个小太监给万江送水,不知发生了什么,当晚被罚了一百板子,一百板子下去,打得臀部血肉模糊,第二天人就没了。
倘若我、我……
“万公公。”我的声音带着颤意。
尖锐阴柔的声线从屋内传出,“进来吧。”
我端着水,屏着气息走到万江跟前,头埋得很低,伸手替他脱鞋。
屋内熏香很浓,翻动的水声,偶尔传来万江几声舒服的呻吟,我只盼望这一些早些结束,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力道不错。”万江说。
“谢公公夸赞。”
万江突然用脚踩着我的手背,“把头抬起来,你们这一个个的连看我都不敢,难道本公公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不敢。”
“嗯?”
万江踩着我的力道逐渐增大,他的脚白净瘦长,保养很好,皮肤比我手都细嫩,我连忙抬起头,用哀求的眼神望向他,“公公……”
他细细观摩着我的脸,用手托起我的下巴,感慨一声,“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啊,眼神太干净了,我不喜欢。”
“你说,把这样干净的眼珠子挖出来如何?”
我拼命摇头,附身以头磕地,“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啧。”万江许是觉得没意思,踹了我一脚,“滚吧。”
“谢公公大恩!”我连忙端上洗脚水连跪带爬地退下了。
当夜躺在床上,心脏跳动声响得我久久不能入睡,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又捡回一条命,真好。
3
待得久了,我才知道万江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他家境富裕,是小时候和家人走散被人贩子拐进宫的,因为皮相不错遭受过不少罪,刚进宫就有两个老太监抢着要收他当干儿子。
说是干儿子,像他这样没权没势的小太监,还不是为了干那档子事。
我曾亲眼看见万江跪在地上被个老太监踢到吐血,偏偏万江不敢有半句怨言,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
老太监走后,万江独自一人趴在地上,气息微弱,像是快要死了一般。
犹豫再三,我沉默上前跪在他身旁,伸出手,“万公公,小的扶您回宫。”
“你都看见了?”万江声音喑哑,拍开我的手,“不怕死吗你?”
“小的什么都没看见。”我继续伸出手,手背被路边石子划破,已鲜血淋漓,露出的手心依旧干净纯白。
万江又拍开,原先开裂的伤口沾染上沙土,一阵钻心的疼从手背上蔓延,我仍倔强地擦干手上的土,继续恭恭敬敬地,双手张开,伸到万江面前。。
直到第三次,万江握住了我粗糙幼小的手,嫌弃道,“真喇手。”
“有些不该说的事记得烂在肚子里,否则,你也活不长久。”
“是。”
扶万江回屋那一晚,我知道我抓住了机会。
从那以后,我在万江那儿有了优待,同屋的小太监也不敢欺负我,反而开始替我干活,像讨好万江那样讨好我。
田喜问我是怎么入万江眼的。
我说我不知道。
那夜发生的事,我会牢牢谨记万江的告诫,烂在肚子里,说出去对我对他都没好处。
年末我被提拔成三等太监,是同批小太监里第一个当上三等的人,这其中当然离不开万江的功劳。
我把攒了一年的俸禄给万江送了过去,万江自然看不上我这三瓜两枣,随手丢了颗银花生给我,说是给我当压岁钱。
“谢万公公。”这一声道谢,我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诚恳。
万江笑了,“你小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
“公公,听闻年末有探亲的机会?”趁万江心情好,我赶忙问起正事。
这事是我听田喜说的,田喜干爹在御膳房当差,说宫里年末会允许家人探望,但具体的他也不知道,田喜是个孤儿,从小被干爹收养在身边,长大了就入宫来当太监,除了干爹,没什么要探望的亲人。
我不一样,我始终记得宫外的家人,也不知道如今弟弟长什么样了,娘亲的身子好些没有。
“嗯。”万江兴致平平,念在我之前对他有功的份上,跟我说了这件事,让我明日午时去宫门口等候便可。
第二次我换上新到了三等太监衣裳,找同屋的人借了发油和面霜,仔细打扮一番在宫门旁等候,从清晨等到黄昏,始终没叫到我的名字。
我反复和侍卫大哥确认,会不会是他们漏了,我叫兴宝,我家在平阳县……
侍卫大哥不耐烦得很,说根本没有我的家人过来。
许是他们忘了吧,山高路远的,我爹娘又怎会知晓每年年末还能有见面的机会呢?
嗯,一定是这样。
4
近日宫内新进一批秀女,我们这些小太监要分到各个秀女宫里。
跟了不同的主子,今后的立场也就大不相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一个奴才不盼着主子好的,深宫似海,妃子间的明争暗斗,送命的往往都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万江开口将我留了下来,我跟在他身边,田喜去了安答应那儿,走之前田喜还说要是有朝一日安答应能登上那个位置,他一定提拔我做太监总管。
“知道为何将你留下吗?”万江问我。
“是为救我。”我们这些小太监进不了高位分的妃嫔那儿,刚入宫的秀女,今儿个还如花似玉的,保不准明日就投身古井了。
宫斗这件事,自古以来都是踩着鲜血走上去的。
“算你有脑子。”万江满意道,“喊我声干爹,日后监栏院我罩着你。”
我凑上去替万江捶腿,讨好道,“干爹。”
“你小子,长相有几分似年轻时的我,性格比我讨喜多了。”许是拿我当自己人,万江和我说起了他从前的事,“刚进宫那阵我傲得很,觉得即便是死,也好过卑躬屈膝给人当奴才,结果你也看见了,我这一身傲骨还不是被人给折了,落下满身的伤。”
“你不像我,没什么脾气,跟个面团似的,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你比我更适合在这深宫中存活,也能活得更好。”
我不明白何为傲骨,我只知晓,我是为了十两银子自愿进宫当的太监,十两银子在有钱人看来不过是一顿饭钱,可饥荒那年却能救我娘亲和弟弟的命。
人只有活着才有未来,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万江时常盯着我看,久久不能回过神,我猜他是透过我在看过去的自己,曾经的他,眼里也是干净的。
熟了之后才发现万江是个极度护短的人,吃穿用度,一应都由他照料,从宫里贵人那儿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时间想到我,那阵是我进宫以来过得最自在的日子,每每回想起来,总是会怀念万江的好。
他从不要求我做什么,不像别的大太监收干儿子是为了那档子腌臜事,同屋的几个小太监身上经常被折磨得青一块紫一块。万江让我去他屋里,要么是赏我点新鲜事物,要么同我聊天,让我给他捶背按摩之类的。
其他小太监都快羡慕死我了。
谁又能想到,外表看起来最不好相处的万江,实则是这监栏院内最和善之人。
5
自从田喜去了安答应那儿后,我同他见面就少了,反倒和个修剪枝叶的小宫女熟络起来。
小宫女姓赵,脸圆圆的,看着很是讨喜。
初次见面时她挂在树上不敢下来,哭着向我求救,我仰起头问她怎么上去的。
她说是替如嫔娘娘捡卡在树上的毽子,上来容易,现在下不去了。
“你抱着树干慢些爬下来。”
“奴婢不敢。”
我转念一想,“你等着,我去拿梯子。”
梯子拿来了,可距离小宫女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她压根够不着梯子,实在没办法,我索性对她说,“你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我、我害怕。”
“那怎么办,你要一直挂在树上吗?”
小宫女脸都皱成一团,怀疑道,“你能接住我吗?我很重的。”
“相信我。”
或许是我话里的自信让小宫女放开了紧抱树枝的手,嗖的一下,从我面前掉落,重重摔在地上。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委屈巴巴地瞪向我,“你骗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有些尴尬道,“谁让你松手前不先说一声的。”
她捂着屁股,怒气冲冲。
头回在宫内见到如此鲜活之人,不免觉得好笑,我好脾气地同她道歉,问她我那儿有娘娘刚赏的桂花糕要不要。
听见这话,小宫女顿时眼里的火消散了,眼泪也憋了回去,掷地有声,“要!”
我回宫取了桂花糕来,和小宫女约定好在假山处见。
小宫女头一回吃到如此精细之物,双手捧着手帕,小口小口啃着桂花糕,还时不时抬眼飞快瞥眼周边环境,跟只老鼠似的。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我怕她一会儿噎着了又算我头上。
果不其然,小宫女被糕点卡着嗓子,涨得满脸通红,我递给她自己的水壶,又用衣袖擦了擦瓶口,她大大咧咧结果,咕噜咕噜往里咽。
“你别对……嘴。”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空气中,我刚要提醒,人已经把一壶水喝完了。
她略微挑眉,将水壶丢回我怀里,“谢了啊,你人还怪好的。”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不嫌弃我是太监的身份,嘴对嘴的,用了我用过的水壶。
“你叫什么?”我问她。
“赵嫣然。”小宫女一脸自豪,“名字好听吧,我姑姑给我取的。”
我不知是哪两个字,见她如此欣喜,也跟着肯定道,“好听。”
“那你呢?”她问。
我有些难堪说道,“兴宝。”
和她相比,我的名字是这般俗气。
“兴宝?不符合你,你这人呆头呆脑的,我看应该叫呆头鹅才对!”小宫女笑得咯吱直乐。
我非但没有生气,还觉得她倍感亲切,因为只有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把我当作太监的那份鄙夷。
6
赵小宫女很快代替田喜,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
田喜不能说不好,只是我俩先前在同一处当差,我有万江照拂,他有他干爹,我们之间总是免不了竞争。
赵小宫女不一样,她是宫女、我是太监,我俩职位不同、位份不同,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交往起来,自然是要更纯粹些。
真要细数起来,我是三等太监,职位比她高上那么一些,偶尔给她带些吃食,赵小宫女看见我两眼就开始放光,知道我又给她带好吃的来了。
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倘若我有个妹妹,像她这般活泼该有多好。
万江知道我和赵小宫女的事,他那大忙人才懒得管我,有时心情好了逗趣我两句,问我,又把我给你的东西带给你那小媳妇了吧?
我红着脸辩解,说自己对她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我是个太监。
“太监怎么了,谁说太监不能娶妻的?”万江同我挑眉,眼里带了几分自得。
那时我觉得万江是痴人说梦,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时他心里已有了想娶妻的对象,是宫内的陈女官,制衣坊的,我见过几次,为人和善,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万江的衣角处还有陈女官绣的暗金色针线。
我十岁那年,万江晋升成一等太监,一时间风光无限。
只有我知道前一晚万江是如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的屋,除了脸,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躺在床上、双目放空,眼角的泪无声划过。
我打来热水为他擦拭,掀开衣领时万江表示出抗拒,死死抓着我的手,眼睛红得似要滴血,随后,他卸下了一切力道,气若游丝,哑着嗓子问我,“你当初,是为何进的宫?”
“那年家中大旱……”我静静同他诉说了自己的故事。
听完后,万江露出一丝苦笑,“十两,这么说来你也算自愿的,可我不同、我本是富裕人家的公子,本该过着享乐的一生,那该死的拐子,若被我抓到了,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的确,万江身上的气质不是普通人家能培养出来的,也正因此,他反而越容易招致那些老太监的惦记。
那些人太监做久了,对高高在上的人和事物,都会产生一种摧残的心理,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他们骨子里的变态欲望。
万江狠狠咒骂着那该死的人贩子,发泄完后,抱着我痛哭。
在这刻,我才体会到万江的脆弱,平日里阴郁挑剔的人,在一个十岁孩子的怀里,露出他最难过的一面。
哭到最后,他带着委屈说道,“兴宝,你说得对,我们是太监,太监,怎么配娶妻……”
“干爹。”我无措地擦拭他脸上的泪水,眼里满是心疼。
“答应干爹,到 25 岁那年,一定要出宫,懂吗?”万江用迫切的眼神望向我,“干爹已经晚了,你不一样,我会让你干干净净地长到 25 岁,然后出宫,知道吗?”
“出了宫后置办些田地房产,你还有父母兄弟,把他们接过来,再找个不嫌弃你的姑娘,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生,也算替干爹实现毕生夙愿了。”
“你还小,干爹……没机会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在这宫里耗着,至少有干爹在的一天,还能保你平安。”
“待我出宫那日,干爹和我一起吗?”我问。
万江笑了,“你的小日子,干爹去凑什么热闹。”
“我想和干爹一起。”
“离了这皇城,让干爹和你一同过苦日子去?”万江用玩笑自嘲的语气说道。
我同他承诺,“我定不会让干爹吃苦。”
“好孩子,”万江没再说什么,只是搂住了我,小声说道,“干干净净的,一定要一直干干净净的。”
7
万江晋升成一等太监后,变得忙碌不少,想巴结他的人多了,万江没工夫搭理,转头来,那些宫女太监们纷纷找上了我。
他们都知道我是万江的干儿子,是唯一能在万江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争着抢着给我好送东西,就指着我在万江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那是我头一回体会到权势的滋味。
连赵小宫女都夸赞我如今好生威风,走出去也成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我知道如今的一切都是万江忍受了非人般的折辱换来的,如若能选,我宁愿不要这些,只盼望万江身上的伤能少些。
“有什么好的,到头来还不就是个太监。”我同赵小宫女说。
她笑眼盈盈,“若是日子能过得好,太监又何妨。”
皇城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七年过去了。
我和田喜已彻底断了联系,田喜侍奉的安答应成了安嫔,安嫔试图让他从我这儿走万江的路子,没走通,田喜办事不力被安嫔责罚,连带着将我也记恨上,索性便不再来往。
赵小宫女也混上了三等宫女,不过始终比我低一届,我已升至二等。
往上爬好呀,那些脏活累活再不必自己经手,交给下面的小太监做就是了,走在路上别人都同你点头哈腰的,遇见的主子都挺和善,只因万江已今非昔比,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赵小宫女就没那么幸运了,某次冲撞了晨妃娘娘,被下人赏了十个巴掌,顶着烈日罚跪整整三个时辰,第二天腿都是肿的,膝盖满是瘀青,床都下不来。
我给她送去上好的金疮药,见了我,赵小宫女止不住哭泣,大骂不公,分明她没做错任何事,只因撞上晨妃娘娘一眼,便遭来无缘无故的责罚。
赵小宫女脸上带着伤,她长大了,原先稚嫩的面容逐渐褪去,隐隐露出几分绝色,乍眼一看,有几分似晨妃年轻时的模样。
心知她这是场无妄之灾,我没点破,只是换着法子劝她,“宫内是这样的,她是娘娘,要你命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咱们惹不起。”
“娘娘就了不起吗?”
“了不得。”
脸上敷了厚厚一层药膏,赵小宫女眼里带着仇视,往日纯粹的目光变了,眼神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我再听见她的消息时,赵小宫女已然成为嫣贵人。
皇帝在她屋内宿了三日,从二等宫女一跃提拔为六品贵人,无人知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只记得她从我这儿得到过一个消息,每逢初三,皇帝总会孤身一人前往玄殿,此事后宫无人知晓,唯有皇帝最亲近的太监知道,例如万江。
万江告诉我这事是让我离玄殿远些,别没事冲撞了皇帝。
那日赵小宫女同我说她受够了这任人欺辱的日子,她想往上爬。
于是我把这隐秘之事告诉于她。
果不其然,她成功了。
此后,宫中多了位得宠的嫣贵人,我的身旁少了位难得能说说真心话的朋友。
我俩之后再碰见,便是在御花园的假山附近,那是我第一次给她带桂花糕的地方。
嫣贵人想过来同我说话,我远远行了个礼便走了。
贵人身份尊贵,可不敢同我这阉人有何牵扯。
往日种种,就当无事发生。
8
孤身一人的我除了面对万江时有些温度,其余太监宫女见着我都恭恭敬敬的,渐渐地,我仿佛成了当初的万江。
“兴宝公公。”张宫女红着脸羞怯地递上她亲手绣的香囊。
张宫女是殿外的一等宫女,真要算起来身份比我还高些,可我有万江这么层关系,比起那些一等宫女太监也不差什么。
她时常同我搭话,今日还送了香囊,不难猜出是何用意。
“抱歉。”我没接,在这宫中,自己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必再耽误佳人,“姑娘美意,小的残缺之躯,实在无福消受。”
张宫女愣住了。
要知道,宫女能看上太监,这是件多么难得之事,她万般没想过会被拒绝。
我同万江提起此事,万江冷笑,说我拒绝得好,那个张宫女是曹妃的人,先前也有几位宫女对他表达过倾慕,实则都是各位娘娘安插在后宫的眼线。
令我万般没想到的是,拒绝了宫女的好意,为我惹来了杀身之祸。
皇帝跟前的大太监赵来福,福大总管突然对我起了邪念。
如今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太监统共就两个,一个是我干爹万江,另一人就是福大总管,赵来福伺候皇帝多年,根基深厚,纵使做了何错事,念在小时候的情分皇帝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就连我干爹对上他都不一定占得到便宜。
那日,他突然来到监栏院,我以为是万江有话交代,谁知他进门后,将门反锁了。
露出淫秽奸邪的嘴脸,他一边脱衣服,“万江那小子自己偷藏了这么好的货色也不肯说,想不想当上你干爹的位置?乖乖跟了我,从今往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福大总管说笑了。”我退到窗户边,手向后摸索,抓到了一只茶壶。
“装什么装,你干爹哭着给我舔脚的时候,你都还没入宫吧?”赵来福步步紧逼,想来今天是势在必得,笃定了我无法拒绝他。
我又想起万江曾对我说过的话,要干干净净的。
他那般骄傲的人,都承受了如此大的屈辱,换来的不过是几分庇佑,而我从小生长在他的庇佑之下,从未切身体会到他的处境。
我其实挺贪生怕死的,我想活着,比起所谓的贞洁、羞辱,只要活着,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回没了万江,我什么都不是。
正当我闭上眼准备就当被狗啃了之时,房门被人踹开了,万江怒火中烧站在门外。
我从未有一刻觉得他如此宏伟。
福大总管动作停了一瞬,尴尬笑笑,“呦,万江啊,知道是你的东西,不介意的话一起啊。”
万江关上门,脸色阴沉,苍白的面容带着紧随的压迫感,红唇似血,“我的东西,想不到福大总管如此感兴趣?”
“呵呵,玩玩嘛,你该不会那么小气的吧?”
“玩?玩谁,玩他还是玩我?”
“你别忘了当初是怎么上的位。”
提起从前,万江神色微动,“是吗?福大总管的大恩,万江毕生不敢忘却。”
“你……”
手起刀落,万江手中匕首精准地捅进了福大总管的心口,插进去后还用力搅动了几下,“你本可以活久一些,谁让不长眼,敢动到他头上。”
万江阴狠的面孔透着几分狠厉,见我还在一旁发愣,瞪了我一眼,“还不快处理了。”
“是。”
9
我同万江处理完尸首,当夜,万江独自向皇帝请罪。
第二日,他一瘸一拐地回到殿内,我担忧地看向他,万江同我摆手,像是费尽了全部力气,“无妨,都解决了。”
从那刻起,万江这两字便深刻进我骨髓,地位甚至超越了我的家人。
他对我的好,值得我用一生回报。
福大总管死后,万江成了皇帝身边唯一的亲信,伴君如伴虎,万江眼里的疲惫越发浓重,夜里经常睡不着。
我特地找人学了一手按摩的手法,在万江下夜时给他按按,助他入眠。
其实万江是个警惕心特别高的人,除了我,没人近得了他身,而我或许是因为年少时见过他最不堪的一面,所以万江对我从不遮掩,时常按着按着就在我怀中睡着了。
他的鬓角长白头发了,我注意到。
也越发轻了。
我抱他的时候,感觉怀中像抱了把骨头,轻飘飘的,好似风一吹就折了。
如果能换一下就好了。
像万江这样的人,其实才配得上干净二字,我不在乎那些,只要给我口吃的喝的我就能活,万江不一样,有气度有风骨,他这样的人本该坐高楼和好友喝茶赏月,却陨落在泥泞中,折断了一身的脊梁。
若我和他换一换便好了,我本就是乡野之人,无惧泥潭污浊,我替他在这晦朔中滚上一遭,换来他的干净无瑕,多好。
可惜啊,往事既成,没有如果。
10
嫣贵人失宠了。
从盛宠到失宠,不过短短半年时间。
据说是因为残害龙嗣,晨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因她没了,皇帝即便再喜爱她,也万不能忍,于是将嫣贵人永久禁足澄心殿。
会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嫣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来找我,说她快死了,求我救救她。
进了澄心殿,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曾经那个脸圆圆的赵小宫女,而今消瘦得可怕,下巴尖尖,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兴宝。”嫣贵人扯着嗓子唤我,“是我的幻觉吗,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
我闭上眼,心中一阵刺痛,“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那是我第一次去求万江。
求他动用自己的关系替我给嫣贵人请个御医。
万江说我疯了,“她是贵人!”
“我知晓,我只是……不忍心见她就这般死了。”我小心翼翼扯上万江衣袖,“干爹,求你了。”
“你!”万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样,迟早有一天会被她害死!”
我没说话,只是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赵小宫女是我在这宫内唯一的朋友,她若死了,我在这宫内的牵挂又少一分。
万江最终还是同意了,只说这回请了御医,今后让我同嫣贵人少些来往。
“我们做太监的,和娘娘扯上关系,不好。”
“我知晓的。”
从她决定偶遇皇帝那刻,我便知道我和她不可能了,此番一遭,也不过圆了最后一丝情分。
太医开了方子,我便用自己的身份偷偷替她拿药,拿完药再送给她的贴身宫女,渐渐地,嫣贵人病情逐渐好转,我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下人捧高踩低,克扣嫣贵人份例,我不想节外生枝,便从自己的份例中补给她,让宫女给她买点补品,要缺了什么再同我讲。
赵小宫女对于吃食是最上心不过了,年幼时我随手带的糕点她都能吃得津津有味,我还同她开过玩笑,说依照她这般贪吃的性格,以后应该找个御膳房的厨子。
她问,“那你呢?”
我没答,想必当初若是答了,结果或许有所不同。
11
常年失宠,嫣贵人的性子也变得越发沉稳,她还是爱来找我,时不时和我回忆回忆当年。
“你说,我要一直是个宫女该有多好。”迎上嫣贵人含羞带怯的目光,我的心狠狠被撞了一遭。
我不敢看,连忙低下头,“贵人说笑了。”
“兴宝,你今年 23 了吧?”嫣贵人突然问道。
“是。”
“再熬两年就能出宫了,多好。”她感慨道,“原先我也可以的,自从走上那条路后,我便再回不了头了。我曾经幻想过,我和你一同出宫,我们……”
“贵人!”我重声打断她,“贵人严重了,皇恩浩荡,你我皆不可违背。”
嫣贵人失声大笑,“看,看看,这当上一等太监的人就是不一样,哪瞧得上我们这些故人,是我痴心妄想了。”
我被堵得难受,一口气憋在胸前上不去也下不来,起身告辞,“贵人早些歇息。”
“回来了?”万江在我屋内等我。
“是。”
“又去的她那儿?”
“我错了,干爹。”
一盅茶杯狠狠摔碎在我脚边,滚烫的茶水打湿鞋面,万江斥责,“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你马上就要出宫了,和个贵人牵扯不休,她可是皇帝的女人,你有几个胆子敢和皇帝作对,啊?”
“我没有!”我辩解道,“我从未有过,那种想法。”
“不管你有没有,我都不允许,情这一字害人,我这一生从未动过情,爬上今天的位置,见过多少痴男怨女,他们的下场,你不是不知晓。”
“是。”
“过来。”万江同我招手。
我安静站到他身旁。
“烫着没有?”
“无碍,多谢干爹关怀。”
他气笑着捏了一把我的腿侧,“你呀你,长点脑子吧,跟了我这么多年,也不见长进。”
我赔笑,“这不是有干爹吗?”
“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12
“兴宝公公,又来等着啦?”守宫门的侍卫同我搭话。
“嗯。”
正月初一,一年一度能和家人会面的日子,每一年我都在此等候,最早过来,最晚离开,侍卫都眼熟我了。
从七岁那年进宫等到现在,整整十六年,每每看着别的太监宫女和家人团聚,我的心中无疑是羡慕的。
也曾无数次期盼,说不准今年就能见着了呢?
可惜啊可惜,还是没有。
“公公喝茶。”侍卫给我递上一捧热茶和一个手炉,“这大冷天的,要不来棚子里坐坐?”
“无碍。”
本以为我会熬到二十五,而后和万江一同出宫,谁知万江病了,病来如山倒,那些陈年旧疾留下隐患,畏寒、消瘦,万江的体质本就比别人差些,这一病,在床上起不来了。
我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始终不见好转。
期间皇帝还来探望过他,赐了许多补品,让他好好养病,其余的无需担忧。
万江强撑着身子想起来谢礼,被拦下了。
病了两月,万江始终不见好,还开始咳血,就连太医也一脸无奈地摇头,说凶多吉少。
这段时间我哪也没去,不分日夜地守在万江身边,嫣贵人那边的宫女唤我都被我直接打发了,真到了这一刻,我才发觉,谁都比不上万江重要。
“我没事,你去休息吧。”喝完药,万江对我说道。
如今他连说话都费劲,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般,说一句话要耗费他不少精力。
“冷吗?”我摸了摸他的手,屋内炭火虽旺,可万江的掌心始终是冰的,还容易出虚汗,我便伸进被子里将他冰冷的双手握在手心之中。
万江眼睫轻颤,“我也许,见不到你出宫那日了。”
“你答应要同我一道出宫的,你若不走,我便也留在这宫门内。”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万江气极地剐了我一眼,“你说这话,是想气死我就一了百了了!”
我哀求道,“和我一同出宫吧,干爹。”
万江没说话。
“万江,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死孩子!”万江气笑了。
他的不回应不是不想,而是连他自己都没把握还能撑到我出宫那日,做不到的事,他从不轻言承诺。
那一晚万江同我说了许多许多,“我这一生,所有人都视我为玩物,我也瞧不上他们,都是些脏东西。我唯一放不下的人,只有你了,你和他们不一样,算是我亲手带大的,除了蠢了些,其他没什么毛病。”
“我死后,记得替我把命根子赎回来,葬在一块,下辈子我才能做个完完整整的人,皇帝那儿我也打过照面了,即便我不在,宫里也断不会有人能欺得了你。”
“别说了。”我泣不成声,抱着万江,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泪水滴在万江唇上,他一尝,是咸的,嘴角欣慰上扬,“洒家这辈子,有你这滴泪,值了。”
13
明明是夏天,我却冷得像十二月。
万江还是走了,即便我用尽所有方法,还是没能将他留住。
万江走的那一晚,我抱着他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那是我二十多年来最软弱的时刻,可我抑制不住,只觉得他这一走,将我的心也掏空了。
出不出宫好像变得不再重要,因为我最期盼的那个人,注定无法同我一道离开。
葬礼办得很简单,万江说过不想让太多人参加他的葬礼,有我送他最后一程就够了,葬礼那日,皇帝来了,穿了一身素衣,远远看着。
此后,我接替万江的职位,成为皇帝身边第一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太子都来巴结我,我依旧保持之前那副性子,油盐不进,万江怎么做的,我便照着他做。
他给我铺好的路,我会照着他的意愿,一直走下去。
某日,我刚下了差回屋后,发现室内已有人等候多时。
那人一转身,我诧异,“嫣贵人?”
失宠多年的嫣贵人见了我,眼里迸发出欣喜,她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抱着我的腿,将脸贴在上面,柔若无骨说道,“兴宝公公,求您疼我。”
我略微皱眉,“贵人。”
我伸手想将嫣贵人拽起来,谁知她趁乱扑进我怀里,解开衣带,浓烈的脂粉气息呛得我几近窒息,她仰起头在我颈侧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触感轻柔,是我这一辈子都没体会过的女人滋味。
“你疯了吗?”我推开她,头一回对她生出怒意。
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赵嫣然拿起桌上剪刀,对准自己,“我受不了了,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帮我,要不然我大喊一声,我们都得死。”
香肩微露双目通红的嫣贵人生了一副绝世容颜,此时却显现出痴狂模样,看着她那张脸,在脑海中和记忆的赵小宫女重叠,曾经鲜嫩灵动的赵小宫女,终究还是被权势逼疯。
我咽了口唾沫,“说吧,想我怎么帮你。”
“我要你,弄死晨妃。”
14
嫣贵人再度复宠,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我的推波助澜。
此番复宠她的唯一目的就是扳倒晨妃,是晨妃没由来的责罚令她起了上位之心,也是晨妃用肚子里的孩子陷害她失宠。
偏偏嫣贵人长得还神似年轻时的晨妃。
皇帝有时也迷茫,会问我朕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我从不发表意见,只是言语间无意识地偏向嫣贵人,皇帝即便察觉,也只会觉得是下人之间的感同身受,嫣贵人从一名宫女爬上今天这位置,实属不易,晨妃娘娘贵为金枝玉叶,何必同她计较。
渐渐的,皇帝的思绪被我带偏,也越发觉得晨妃骄纵无礼。
谁说耳旁风不管用,这不是奏效了吗?
很快,晨妃宫内被查出擅用巫蛊之术,打入冷宫,来年,嫣贵人封妃。
如今的嫣贵人今非昔比,不对,应该叫容妃娘娘,容妃娘娘如愿以偿,铲除了眼中钉肉中刺,我本以为她的欲望会就此满足。
谁知……
复宠后她的路走得太顺了,顺到她开始觊觎后位,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来勾引一个太监。
容妃攀附在我身上,温润的触感和馥郁幽长的香气久久不能消散。
只要我愿意,她什么都可以给我。
“娘娘无需如此。”到底是什么时候,我的赵小宫女开始不见的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晓容妃抱着我时令我觉得恶心。
“兴宝,你知道的,我一直喜欢你。”用了催情香的容妃情动不已,用腿缓缓在我身上蹭,“你不想要我吗?我不美吗?等我当了皇后,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不好吗?”
催情香虽令我气血翻涌,可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张脸孔。
我抓着她的手,虚与委蛇,故作深情道,“赵小宫女,在我心中,你始终是我在偌大宫内唯一的朋友,我不愿看你如此委屈。”
“我不委屈!”
我不由分说推开她,“我会帮你,不必如此。”
从我答应帮她复宠那刻起,我和她早已被迫上了同一艘船,现在想要下船,晚了。
我的话也说得没错,赵小宫女是我的朋友,容妃不是。
15
弘武三十七年,容妃娘娘封后。
赵嫣然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我对她而言已失了作用。
她对我还留有几分情愫,曾不止一次将我唤至她宫内,对我动手动脚,可惜我都没什么反应。
“你到底爱没爱过我,这样都不行,你还是不是男人?”赵嫣然气急。
我不卑不亢,“娘娘说笑了,在下是阉人。”
赵嫣然深知戳到了我的痛处,放软了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兴宝,抱抱我吧,我只有你了,”爬得越高,赵嫣然越惶恐不安,对我的依赖也日渐加强,我却不能拒绝。
她紧靠在我怀里,幽幽道,“不知为何,我总感受不到你爱我,你说我的感觉是对的吗?”
我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娘娘,爱这个字不是用说的,是用做的。”
我为了做了那么多事,即便我不爱她,又如何呢?
赵嫣然成功被我带沟里,她安心下来,“也是,是我多虑了。”
女人啊,始终脱不开情爱二字,明明她都已经登上高位,现在又要来求我的真心,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我对她的那点情愫, 早在她求我帮她复宠那日, 就消散殆尽了。
可如果不这么哄着她, 就凭我为她做的那些事,见证过她最不堪的时刻,在她当上皇后之后, 死的第一个就是我。
我曾答应过万江,会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葬在宫内, 我带不走他的骨灰, 于是自愿放弃了 25 岁时的出宫机会。
出了宫又怎样呢?年年我都站在宫门口守候,始终等不来一人, 唯有万江, 是在我年幼时给了我庇护陪我一起长大之人。
我想在宫里陪着他,至少这儿, 有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只要一日不同赵嫣然苟且, 她便一日不放心我, 唯有这时我会庆幸自己是个太监, 太监嘛, 做不了什么的。
赵嫣然也不是傻子, 被爱的时候是不会怀疑的,我骗不了她多久,先前她装糊涂, 只不过是因为我于她有用罢了。
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那年, 我主动请缨去管理监栏院, 趁赵嫣然如今对我还留有一丝情分,我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权力。
赵嫣然不解, 她不明白我为何这么做, 甚至在长年累月的陪伴中, 她早已对我动心, 我告诉她是为了太子,我俩的事不能被发现,否则太子之位不保。
许是母性压过了情爱, 赵嫣然同意了, 不得不放我自由。
回到监栏院, 那个我最熟悉的地方。
物是人非,当年同一批的小太监如今死得差不多了, 田喜早在四年前没了, 唯有我,还捡回一条命回到这儿。
监栏院换了一批新人, 没一个我认识的。
又是一年春季, 宫外送进来一批小太监,在一群小太监中,我一眼就看见了个小孩,肤白胜雪,眼神纯净, 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 浑身带着局促。
我对他招手,露出尽量温和的笑意,对他唤道,“过来。”
小太监走到我面前, 不敢抬头看我。
“你叫什么?”
“阿草。”
“以后跟着我,你就叫平江。”
平平安安,思念如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