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节 失明祭
第 80 节 失明祭
继失业后,我又不幸失明。
我老婆撑了一个月后,终于撑不住了,要跟我离婚。
她的双胞胎妹妹劝解:“要不,我先替你撑段时间?”
我在卧室里偷偷听着。
因为那个“替”字,那些埋藏许久的隐秘欲望,突然疯狂叫嚣起来。
01
“你醒了?”
卧室门突然被打开。
进来的人显然在学她姐姐,用自然又随意的口气说道。
我靠在床头,心跳瞬间加速跳动起来。
交接得真快啊。
姐妹俩对这种游戏看来很熟悉了。
对她们来说,是小事一桩。
可对我……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些:
“你妹妹走了?”
“嗯。”
“不是说要和她一起出去逛街?”
“那个……她接了电话,有事就……先走了……”
比起刚才的淡定,面前的人声音里明显多了些慌张。
应该对“逛街”的事不是很了解。
毕竟,根本没有什么要去逛街的事。
即便有,她姐姐现在也不会和我说了。
本来还想再“逗”她几句。
但突然不忍心让她再慌张了。
更重要的是……
此刻,不仅是心跳加速。
身体也涌起一股难言的燥热。
单是想到她就在我面前,离我那么近,那股燥热就越来越强烈。
一切好像随时可能会脱离我的掌控。
我躺倒在床上,迅速将被子拉过来盖住头,闷声赶人:
“你出去吧,我还想再睡会儿。”
02
听见门关的声音后,我才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心里升起对自己的鄙夷。
这幅模样,真是太窝囊了。
熟悉的绝望感再次袭来。
心情又荡到谷底。
我伸手,在床头柜上翻找那个能安抚自己情绪的东西。
没在熟悉的位置。
我又仔细摸着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我皱起眉头。
刚才它明明还在。
不可能丢的。
这个房间,除了刚才林伊,再没其他人进来过。
失明后,我情绪很糟糕,和老婆林妍说想一个人静静。
她便把主卧让给我,自己去客房睡了。
平时有什么事,也都是在门外喊我,不会主动进来。
所以……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我躲进被子后,林伊在床边沉默地站了会儿才离开。
好像有些零碎的杂声。
但我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情注意其他。
是她?
我心里一沉。
起身赤脚摸索着走到门边,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原本在放着电视。
我开门的瞬间,电视声消失了。
我紧了紧喉咙:
“我床头柜上……有把瑞士小军刀,是你拿走了吗?”
“嗯。”
她回答得直接又坦然。
03
“把刀还我吧。”
我抿了抿干燥的唇,朝面前的黑暗伸出手。
脚步声传来。
几秒后,她走到我面前,淡淡问:
“为什么要在床边放把小刀?”
此刻,她没有刻意装作她姐姐那般熟稔的语气了。
恢复了她平日的冷静和淡定。
我扯了扯嘴角。
经过刚才房间里的对话,她好像觉得自己已经蒙混过关了。
也是,她们姐妹俩长相和声音都很像,外人很难分得清。
但我怎么可能分不清?
即便瞎了,我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她的声音。
错过一次,我不会再允许自己错第二次。
“说话啊,为什么要在床边放把小刀?”
看我没回答,她追问道。
“我……”
我心里发起慌来,不知该如何解释。
右手不自觉握住了左手手腕。
但好像是欲盖弥彰。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扯开了我的右手,径直将我的左手往前拉。
左手的衣袖被掀开。
手腕上的皮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这些伤疤怎么回事?”
她沉声问。
声音里有了寒意。
我试图收回手。
但她牢牢抓着,没给我机会。
“那个……”
我张了张嘴,犹豫了会儿后,决定诚实回答:
“我胆子小,不敢一刀割下去,先练习下……”
“齐明!”
她愤怒地喊我的名字。
声音尖锐,直刺耳膜。
04
我仓皇地逃回卧室,反锁上了门。
门锁扭动的声音跟着传来。
确认打不开后,她在外面重重拍打着门,大声骂道:
“齐明你个孬种,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那么多看不见的人,不是都还好好活着?”
“他们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你害不害臊?!”
我无力地靠在门后,静静听着。
看来,真的生气了。
印象中,还没看过她这幅模样。
很生动。
生动得让我有些莫名欣慰。
好像又多了解了她一点。
这些年,不知是她刻意躲着还是真的很忙。
我陪林妍回家吃饭,几乎没遇到过她。
两姐妹约着聊天吃饭,也都是在外面,从没来过家里。
我失明后,她才开始在这间房子里出现。
只可惜,我再看不见她的模样了。
05
外面的骂声终于停了。
电视声再次响起来。
电子时钟报着时间,已是晚上 9 点。
看来,林伊今晚真的要代替她姐“值班”了。
我躺回床上,用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无奈地苦笑起来。
那个傻瓜。
被她姐利用了都不知道。
早上刚偷听了老婆林妍在打电话。
应该是那个男人过来出差了,想让她向公司请假,这两天就别上班了,专门去陪他。
林妍叹气道:
“请假没问题,可家里还有个瞎子没人管啊。”
恰巧,傍晚她就过来了。
也恰巧,林妍就在今天和她诉苦,说想和我离婚。
现在,林妍估计躺在酒店的床上,和那个男人纠缠在一起。
想到这些,心里还是很不爽。
被戴绿帽了,是个男人都会不爽。
但现在,作为一个瞎子,我实在没资格去阻挡她追求自己的“幸福”……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拿着拐杖出了卧室。
担心吵醒她,我没敢将拐杖敲在地上。
怎料,刚要打开大门,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要去哪?”
她应该是在躺在沙发上,嗓音有些慵懒和沙哑。
“你昨晚睡沙发?”
我皱眉。
“你要去哪?”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似乎是响起了昨晚的事,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意。
我紧了紧喉咙:
“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
我话刚落,听见些细碎的声音。
没多久,她已经站在我面前。
“走啊,赶紧开门。”
她似乎在赌气般地催道。
07
有个人在后面跟着,原本要去的地方去不了了。
出了小区,我只能用拐杖敲打着地面,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虽然看不见了,但还是能感到周围频频有异样目光投来。
我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该习惯了才对。
有路过的孩子天真地问大人:
“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戴着墨镜,敲着拐杖啊?”
“嘘!”
大人连忙制止了孩子,尴尬地朝我说“对不起。”
我勾了勾嘴角:“没事。”
待人走后,才放松嘴角沉了下来。
“笑不出来,就别逼自己笑。”
她原本一直默默跟在身后,此刻沉声开口。
我刚才挤出的笑容还没收回来,此刻挂在脸上有些僵硬。
被看透了。
这种感觉真让人不爽。
我停下来,转身面对她轻笑道:
“老婆,今天不用上班吗?”
08
一声“老婆”,让林伊彻底沉默了。
我也闭了嘴,不敢再得寸进尺。
那个称呼说出口后,嘴边感觉麻麻的。
心里更是暗流涌动。
那些秘密,好像稍不注意,就会从嘴里泄露出来。
太危险了。
我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小区里走。
还是回到那个卧室里继续躲着吧。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惊讶:
“林伊,你……”
“嘘!”
林伊压低声音,迅速喝止了面前的人。
虽然才说了几个字,但我已经迅速判断出是谁了。
她们姐妹两的亲妈。
也就是我的岳母: 陈玉珍。
我扬了扬嘴角。
即使看不见,也大概能猜到。
伴随着那个“嘘”,现在她一定把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对着她妈在做暗示的表情。
接着,母女两人应该用“哑语”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整个过程中,岳母大人没再出声。
我等两人交流得差不多了,才假装不知情地开口:
“妈,是你吗?怎么突然喊林伊的名字,她也来了?”
“哦,没有……妈最近脑子不好使了,常常叫错她们姐妹俩的名字。”
陈玉珍尴尬地笑着解释。
“哦。”
我了然地点头。
心里突然有点想笑。
岳父癌症去世后,听林妍提起过些,岳母大人好像更依赖她妹妹了。
家里的大事小事,几乎都是林伊在做主。
林伊说的话,岳母大人也很顺从。
现在看来,好像真的如此。
但这样的话……
我有点担心起来。
既然陈玉珍主动找上门了。
和林妍离婚的事,也该先和她沟通下。
但林伊在场的话,不知道沟通能不能顺利进行……
09
进了家,我摸索着进卧室翻出那份打印好的材料,又摸索着走到客厅沙发处,将材料递给了陈玉珍。
正事要紧。
此刻,也顾不得林伊在旁边了。
我坐到陈玉珍旁边,缓缓开口:
“妈,律师帮拟的离婚协议,你看看吧。”
“房子、车和所有的财产都归林妍,我一分不要。”
“失明的保险赔偿金也到账了,我已经把银行卡给林妍了,也都归她。”
“你们看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协议了。”
“签完后,这间房子我会尽快搬走的。”
耳边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应该是在确认我的话是否属实。
顿了会儿后,陈玉珍轻声叹气,但仍掩盖不住声音里的高兴:
“傻孩子,你都给了林妍,自己什么都不留,这样不好吧。”
“就当是我在还债吧。从初中到大学,如果不是爸愿意资助我,我可能早成了废人。只可惜爸走得早,我没能好好报答他,现在又变成这个样子让林妍为难。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一字一顿地说着。
到最后,声音不自觉沙哑起来。
想起过往种种,心里有些酸涩。
那个因癌症早早去世的岳父,以前常鼓励我:
“齐明,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担心,叔叔会全力支持你的。”
他说到做到,每月按时给我打钱,从未晚过哪怕一次。
我这个失了双亲的孤儿,也终于靠读书走出了小山村,考上了重点大学。
研究生毕业后,又进了互联网大厂,拿着让外人羡慕的工资。
我以为自己可以算成功了。
只可惜,裁员意外来临。
失了工作后,又遇到整体就业环境都很糟糕。
投了许多简历,但都没有回音。
虽然手头有积蓄和裁员补偿金,暂时没有太大的生活压力。
但我不想让自己闲着做废人。
便想着去找个工地的工作锻炼下,顺便体验下生活。
结果……
不幸被重物砸到,就此失明。
意外来得太快。
我被打得措手不及。
也因此,心灰意冷。
10
“都给我姐……给我了,你住哪?以后怎么生活?”
林伊的质问将我拉回现实。
显然,她刚刚差点“露馅”。
所幸,及时调整过来了。
我淡淡回道:
“附近有家盲人按摩店,我和老板聊了下,他愿意招我做学徒,包吃住。”
“哪家,叫什么名字?”
她追问。
我轻叹了口气:
“老婆,我不想再耽搁你。过你自己的生活去吧,不要再管我了。”
一声“老婆”,林伊果然又沉默了。
陈玉珍尴尬地笑着缓解气氛:
“妍妍啊,我们尊重齐明的决定,就别管了啊。”
11
我回了卧室。
留些空间给母女两聊天。
陈玉珍虽然表面上配合,但心里应该很生气。
需要发泄下的。
果然,卧室门刚关上,她就压低声音责备起来:
“你们姐妹俩在干些什么?胡闹也得有个限度!”
林伊嘟囔道:
“姐说她撑不住了。我主动提出来替她几天,让她出去玩玩,休息下。你就别管了。”
“我是你们的亲妈,我不管的话还有谁管?!她去哪玩了,怎么电话一直关机打不通?你快点想办法联系她,让她赶回来把离婚协议签了,免得那个瞎子又反悔。”
“你别一口一个瞎子的!他……”
再听不下去了。
我摸索着躺回床上,戴上耳机,将音乐调到最大声。
瞎子听力变得太好,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世界变得很聒噪。
12
差不多一小时后,传来门锁扭转的声音。
扭不开后,敲门声响起。
我松了口气。
经过昨晚的教训后,我已经提前把门反锁了。
“什么事?”
我没打算去开门,提高了音量问。
“我送我妈回去,顺便去趟超市。你想吃些什么?我打包回来给你。”
她在门外也提高了音量。
此刻,她好像已经入戏了。
就像老婆出门时,在和老公报备交代一样。
心里的酸涩又无限弥漫开。
可耻的想法冒了出来。
如果老婆从此以后都这样换过来,好像挺好的。
好像……
我也能找到些活下去的意义。
我苦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胡思乱想,只会让自己更痛苦而已。
“不用了。”
我沉声回道。
13
确认母女俩离开后,我起身,拿起拐杖再次摸索着出了门。
陈玉珍来得真是时候。
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摆脱林伊的监控出门。
出了小区,我凭着印象,敲打着拐杖往盲人按摩店走。
林伊问我以后怎么办时,我提了附近的盲人按摩店。
的确有那样一个地方。
我也确实知道那个老板。
不过,我不是来找他聊工作。
有需要拜托的事。
我还是太胆小,用刀的话下不去手……
到了店里,确认没有客人后,我直截了当地朝老板吴磊说:
“你说过,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你。那个……可以帮我买瓶安眠药吗?有的话最好,没有的话……农药也行。”
回答我的是安静的空气。
似乎过了许久,吴磊才叹气道:
“兄弟,我也没资格劝你。行吧,既然答应过要帮你,得做到才行。”
14
得到确认的答复后,我才安心地趴在按摩床上,笑道:
“吴师傅,给我做最贵的套餐吧。”
吴磊笑得有些无奈:
“农药容易买,但太……我出去打个电话,让朋友帮搞安眠药吧。”
我的脸卡在按摩床的小洞里,闷声道:
“谢谢。”
几分钟后,他打完电话进来。
说已经搞定,东西一会儿就会有人送来。
然后,边帮我按摩,边随意地和我聊起天来。
我也全身放松下来,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和他分享了。
包括姐姐妹妹的事。
原本应该是个秘密的。
但在吴磊面前,我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
我也很奇怪。
可以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这样敞开心扉。
也许正是因为不太熟。
又也许,因为现在我和他是同类了。
心里不自觉地把他当做可以信赖的朋友。
我很感谢吴磊。
在我失明后还没能完全接受现实,还在痛苦挣扎的那段时间,他给了我一些心理安慰。
那天,我在路上笨拙地敲着拐杖走路,不小心绊倒在地。
他刚好路过,上前扶起我:
“兄弟,刚失明没多久?”
我尴尬地点头。
吴磊虽然也属于盲人的类别,但是是弱视,能稍微看到一点。
路边聊了几句后,他邀我去他开的盲人按摩店坐会儿。
我点头同意了。
到了店里,他扶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
然后,仿佛看透我的心事一般,语重心长地和我说:
“兄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谁遇到这种事都不会好受。但已经到这个地步,人总得接受现实。你不能这样一直消沉下去啊。”
我吸了吸鼻子,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说来可笑。
我失明后,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竟是来自一个陌生人。
15
按摩结束后,东西也送到了。
吴磊将药瓶交到我手里,语气里似乎有些悲凉:
“先留着,再给自己一段时间想想吧。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再吃也行。”
“嗯,谢谢。”
除了感谢,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我将药瓶装进衣服口袋,拿起拐杖准备离开。
“等下!”
吴磊叫住我。
我刚想开口问“怎么了”,空着的左手手心被塞进一个小纸包。
吴磊凑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兄弟,我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所以刚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你。”
“你刚提到的那个双胞胎妹妹,我猜你心里一定很痒吧。”
“我是想……如果你最后决定要走,别给自己留遗憾吧。”
“这是……那个……传说中的催情药,给她吃了的话,你应该可以……”
吴磊没有完整地说出最后那句话。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很想斥责他,怎么可以把我想得那么龌龊。
但话到嘴边,又闭上了。
因为手心的那个药包,心里涌起奇怪的暖流。
身体又开始燥热起来。
那股欲望,似乎叫嚣得更强烈了。
身体永远是诚实的。
挣扎了会儿后,我握紧了那个药包。
16
回去的路上,脑子变得无比混乱。
有些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很难控制住了。
那些龌龊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比如,我和她彼此温暖,纠缠在一起。
又比如,她微喘着喊我的名字……
走到小区楼下时,步伐已经变得异常沉重。
有点不敢再往前迈步了。
我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大口喘起气来。
17
坐了好一会儿,我才起身回家。
摸索着钥匙开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下。
“你去哪了?不舒服吗,脸怎么那么苍白?”
林伊关切的声音传来。
接着,温热的手心覆到我的额头上。
心跳剧烈加速。
我慌得连忙往后躲。
结果,踉跄了下,一屁股摔倒在地。
尾椎骨传来锥心的刺痛。
连同着,那份熟悉的耻辱感又在心底升起。
我现在,真的是个没用的废物……
“没事吧?”
她着急地迎上来。
手已经碰到我的胳膊,显然想来扶我。
“别碰我!”
我不管不顾地朝她吼道。
18
她最终……没敢扶我。
我狼狈地,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卧室。
不记得是第几次了。
好像每次,我都是以“落荒而逃”结束和她的对话。
真是窝囊到了极致。
看吧。
连我都看不起我自己。
连我都讨厌我自己。
这样一个我。
这样一个没用的瞎子。
怎么敢奢望她呢?
更何况,还想着用那样卑劣的手段。
人瞎了,心不能瞎啊……
19
客厅的电视一直开着。
虽然调低了音量,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我以为,刚才被我吼了后,她一定生气地离开了。
但看来,不仅没离开。
可能又要准备在客厅沙发上睡一晚。
应该是担心我乱跑。
我躲回被子,听着外面的电视声,眼泪不自觉流出了眼角。
我突然很想去问问她:
“你是可怜瞎子,才对我这般包容吗?还是……有其它的原因呢……”
20
“老公,起床了!”
迷糊中,听见有人在喊我。
电子时钟适时地报起时间。
早上 8 点。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老公,起来给我开门啊,你怎么把门反锁了?”
门外的人在抱怨。
门锁扭动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咚咚的敲门声。
我揉了揉看不见的眼睛,一时有些恍惚。
这般直白地喊我“老公”,不可能是林伊。
只有我的老婆林妍了。
她不是出去会男人了,怎么才一天就回来了?
那……林伊走了?
因为她姐回来,她才走的?
还是昨天我态度太恶劣,她受不了,把我这个烂摊子交还给她姐后走的?
心里涌起些惆怅。
一切又回到从前。
虽然感觉很漫长。
但其实,她替代她姐的日子,只有一天两夜。
我们……只做了一天两夜的“夫妻”。
21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摸索着去给林妍开门。
林妍今天的态度有点反常。
过分温柔体贴了。
让我有些难以招架。
开门后,她嗔怪我怎么把门反锁后,开心地告诉我,给我买了我爱吃的那家老字号店的小笼包。
之后,她体贴地扶着我去卫生间洗漱。
又扶着我到餐桌旁坐好,细心地把筷子放进我手里。
要知道,我失明后这一个月的时间,她推脱工作忙,基本不在家。
所以,没怎么关心过我的吃饭问题。
都是我自己打电话到熟悉的店里点的外卖。
现在,态度却突然来了个 180 度大转弯。
一定是出事了。
我放下筷子,淡淡问:
“离婚协议签了吗?”
她似乎愣了下,随即笑道:
“没事,不急。”
“那现在你在急什么?有什么尽管说吧,我能为你做的,都会做的。”
“老公……那个…….”
她听起来很苦恼,好像在斟酌怎么措辞:
“出了点事……你能不能帮我出面澄清下……”
“和我们有业务往来的一位公司老总,刚好过来出差。”
“我想着和他打好关系能对后面的业务有帮助……就主动提出给他当导游,带他到处逛逛。”
“结果……走在路上时我不小心扭了下,他怕我摔倒,扶了下我的腰。”
“谁知道……刚好那一刻被人拍到了发到网上……”
“有人认出了他是国企公司的老总,有老婆孩子,也有人认出了我。”
“现在那张照片上了热搜,网友都在骂我们俩,说我们双双出轨……”
“现在,他们公司和我们公司的社交平台都被网友攻占了……大家都在留言,要让公司开除我们。”
“我……我和那个老总真的没什么,那张照片真的是碰巧而已,你要相信我!”
“现在,我和他因为热搜都只能各自回家来躲着……之后舆论还不能平息的话,很可能会被直接辞退……”
“所以……想求你帮个忙,出面帮澄清一下。”
听完她断断续续的讲述后,我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笑。
原来如此。
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
即便我不去揭露,它自己也会露出“马脚”的。
只是,我这个老婆明显当我这个瞎子好欺负。
这种时候了,还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糊弄我。
真是……
也罢。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随她去吧。
都要离开的人了。
多戴几顶绿帽,又有什么关系。
22
林妍从衣柜里翻出我工作时穿的白衬衫给我换上。
然后,贴心地嘱咐我:
“我就在你面前用手机拍视频,你直接说就行。”
此刻,她的声音不仅温柔,还多了些讨好。
我清了清喉咙,对着面前的虚无缓缓开口:
“各位好,我是林妍的老公齐明。”
“听说,她和某公司领导举止亲密的照片上了热搜。”
“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我想我需要澄清下。”
“我最近失明了,刚好那位领导认识他们当地一位有名的眼科医生。”
“我老婆一心想帮我求医,所以才主动提出去给那位领导当导游,想让那位领导帮忙引荐下医生。”
“至于照片里两位的举止,她也和我解释过了。”
“她最近因为一直照顾我,身体很不好,当时有些头晕,那位领导扶了她一下而已。”
“林妍是个好老婆,为我付出了很多。”
“我相信她,也很感谢她。”
我麻木地说着。
到最后,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内容。
只是不断提醒自己,把任务完成就好。
视频录完后,林妍的声音开心了许多:
“可以了老公,谢谢你,你真好!”
我没回答,坐在沙发上默默等着。
直到她说,已经把视频发到了网上,舆论的风向也在慢慢转好。
开始有人夸她贤惠了。
我松了口气。
任务总算完成了。
我将那份给岳母大人检查过的离婚协议递给她:
“签了吧,今天我就搬走,这间房子以后是你的了。”
“老公,我……”
“是我对不起你,一个瞎子,的确不能给你带来幸福。去找自己的幸福吧,但那个老总不是个好归宿,以后别再和他来往了。”
我做着最后的交代。
毕竟夫妻一场。
毕竟她是林伊的姐姐。
林妍的声音有些哽咽:“知道了。”
我朝她挤出一个笑,起身往卧室走。
该回房间收拾东西了。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敲得一声比一声重。
一声比一声急迫。
“谁啊?”
林妍嘟囔着去开门。
几秒后,林伊愤怒的声音传来:
“林妍,你还要不要脸?!”
23
一场争执马上要开始了。
我摸索着快速回了卧室,将客厅让给了她们。
这次,俩姐妹谁都没再顾忌我,激烈地吵了起来。
林伊好像很生气。
从刚才那句脏话可以听出来。
完全不像她平日的风格。
而林妍,显然也被她妹妹的态度激怒了,声音里都是怒意:
“林伊,差不多可以了哈,你闲事管得也太宽了。有那时间,多去关心下你未婚夫,出国一年,谁知道在外面泡了多少女人?”
林伊:“别和我扯别的!你这样子欺负他,良心不会痛吗?!”
林妍:“我怎么欺负他了?我为他付出这么多,让他帮我这点小忙怎么了?而且也是他自己同意的。你急什么?”
林伊:“臭不要脸!”
林妍冷笑起来:
“林伊啊,你对你这个姐夫,怎么总是那么紧张啊?怎么,莫非心里还放不下他,还在怨我抢了你的心上人?当时我是挺稀罕的,可现在,啧啧……反正我和他离婚协议也签了,你不嫌他瞎子的话,要不和他再续前缘?放心,我很大度的,一点不在乎。”
“林妍!”
林伊厉声吼道。
接着,传来细碎的杂声,还有杯子碎裂在地的声音。
应该是扭打起来了。
我靠在门后,全身不自觉颤抖起来。
因为林妍最后的那些话。
信息量太大了。
这些年,我一直很自责。
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才酿成了最后的错误。
可是……
听她的语气,其实她都知道?
所以,她是故意将错就错的?
24
那个错误,说起来有些荒唐。
我和林伊是在我 12 岁那年遇见的。
那年我六年级,我爸妈因车祸去世。
我自此成了孤儿。
小小的我正不知所措时,村长说有位叔叔回老家来探亲,听说我的情况后,愿意资助我。
就是我的岳父林英杰。
那天,他带着女儿来学校看我,鼓励了我许久。
让我好好读书就行,其他不用管。
他去和学校领导聊我的情况时,那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站在旁边安静等着,眨巴着大眼睛一直看着我。
直到大人都走开了,她才走到我面前,将手里抱着的棕色小熊塞到我怀里:
“你是叫齐明吧?”
“听说你没了爸爸妈妈,一定很难过吧。”
“没关系的,我可以把我的爸爸妈妈借给你的,这只我最爱的小熊也可以送给你。”
“希望你可以开心一些哦。”
“爸爸说,等你考上大学,就可以来城里看我们了。”
“你要好好读书哦,我在城里等着你。”
那天,在她说完那些话后,我敷衍地点了点头,迅速跑开了。
单是低头看到自己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心里就升起强烈的自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淡定地聊天。
但她的话,我记住了。
她说“我等着你。”
农村里的孩子,要靠读书走出去,很难的。
毕竟环境所限,大家都是随便读几年就辍学了。
岳父当时选择资助我,对我的未来可能也没报太大希望。
也许只是想做点好事而已。
但因为林伊,因为那句话。
我莫名生出一股决心。
就真的逼着自己去努力了。
直到考上了重点初中和高中。
直到又考上了重点大学,顺利读完了研究生。
直到毕业后进了互联网大厂,有了个体面的工作。
某种程度上,我的人生是因为林伊,才有了动力。
也才有了转变。
25
只可惜……
那些埋藏在心里的秘密,从未能说出口过。
有些错误,只要走错第一步,后面便步步错了。
那些埋头读书的日子,我和林英杰的交流,仅限于他打钱给我时,会发条信息给我,顺便嘱咐我几句。
我当然从不敢过问那个小女孩的情况。
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他是有一对双胞胎女儿。
直到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我才有勇气主动联系他。
说等报道完,想去拜访下他,顺便送些老家的特产过去给他。
他很开心地恭喜我,说女儿和我同级,和我上的也是同一个大学。
只可惜,最近他都在外地出差,没法送女儿去报道,也没法和我见面。
“等我出差回来吧,再请你来家里做客,顺便和家里人都见见面。”
林英杰笑着说道。
听得出,对于我考上了那个大学,他很高兴,也很欣慰。
挂完电话,我开始紧张起来。
想到原来她和我就在一个大学。
想到不久后我们就将再次见面。
心情变得激动又复杂。
我反复在脑海里演练着。
想着到时候见面时,要怎么自然和她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但是……
还没等到去她家里做客,我就在校园里遇到了“她”。
那天走在路上,抬头看到对面走来的人时,我僵在了原地。
即使好多年没见。
即使她已经长大了。
但那双一闪一闪的大眼睛,我还是一眼能认出来。
但她似乎没认出我。
看我呆呆盯着她,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直到她旁边的女生惊叫起来:
“天啊,这不是齐明吗?林妍,你认识他?”
“齐明?”
她眯起眼。
“是啊,就我和你说的最近很火的那个大帅哥!”
女生很激动地喊道。
看向我时,害羞地低下了头。
我无奈地扯起一个苦笑。
刚进大学没几天,我好像莫名其妙地火了。
有人拍了我打篮球的照片发到校内论坛上。
评论沸腾了。
当然,大部分都是女生。
她们说,我不仅长得帅,而且眼神干净又清澈。
和那些城里的男生比起来,简直是难得的清流。
之后,我走在路上时,经常有女生害羞地上前来,问我要联系方式。
我的各种生活照片也不断被发到网上。
成了供大家一起欣赏的“帅哥”。
现在,当再回想那时的场景时。
我好像有些明白林妍的“将错就错”了。
我猜想,可能正是因为那时我很“火”,再加上她确认我就是他爸爸资助的那个男生后。
虚荣心让她做了决定。
愣了一会儿后,她一脸骄傲地朝旁边的女生笑道:
“当然认识。”
然后,她上前挽住我的胳膊,语气亲昵:
“齐明,我只听爸爸说我们考上的是同一所大学,等他回来再请你到家里吃饭。没想到,我们倒先遇见了。真是缘分啊!”
因为挽住我胳膊的那只手,我的脸一下红了。
26
林英杰出差回来,邀请我去家里做客时,已是一个月后。
林妍拉着我的手进家时,只有林英杰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害羞地和她爸说,和我谈恋爱了,希望她爸能成全。
林英杰愣了下,无奈地笑道:
“你们年轻人,想和谁恋爱就去和谁恋爱吧,我也管不了了。”
随后,他语重心长地对林妍说:
“齐明是个好孩子,你和他谈恋爱,我也放心。”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感激。
林英杰真的一点都没嫌弃我。
只是,感激在几秒后转化为震惊。
大门打开,陈玉珍带着另一个女儿买菜回来了。
林妍挽住我的胳膊,开心地介绍:
“妈,妹妹,这就是齐明,从今以后就是我的男朋友啦!”
我呆愣地看着面前那个和林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
她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
眼底,似乎有暗涌流动。
不再是当初那般天真单纯的目光。
但直觉告诉我,是她。
和林妍相处的短暂时间里,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几次试图提起我们 12 岁时的那次见面。
但她说过去太久,不记得了。
我心里很失落,但也只能安慰自己:
不记得也正常。
可看到面前的林伊后,我才知道,原来是人错了。
原来……是我认错了。
然后,就只能继续错下去了。
27
大四快毕业时,林英杰被诊断出了胃癌。
晚期。
时日不多。
原本,我想着撑到毕业,再找个理由和林妍提分手的。
但因为林英杰的癌症,我更不好提了。
病床边,林英杰拉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地说:
“齐明啊,我可能等不到送两个女儿结婚了。林伊还没有男朋友,可能还需要段时间,但林妍,我觉得是时候了。你是个好孩子,我很放心把女儿交给你。你能不能……就当满足我一个小心愿,在我离开前帮你们把婚礼办了吧。”
我哽咽点头:
“好的,叔叔。”
那是我的恩人啊。
他的愿望,我自然要无条件去满足。
如此,大学毕业后,我和林妍就办了婚礼。
婚后三个月,林英杰走了。
我和林妍买了房子,开始了夫妻生活。
林伊则留在家里照顾陈玉珍。
毕业后,她在小学做语文老师。
交的男朋友,也是同一个学校的老师。
最近一年,她男朋友出国交流了。
据说双方父母已经见过面,等她男朋友出国回来,两人就领证结婚。
当然,这些都是我从林妍的嘴里辗转知道的。
我从不敢多问。
她说着她妹妹的事时,我也是努力装得很不在意地听着。
我以为那个秘密就要这样被我藏一辈子了。
但没想到,在眼瞎后,被她们姐妹两这么一闹,欲望又涌了上来。
再加上听到林妍的那些话,有些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了。
心里又翻涌起来。
这要让我怎么平静地离开?
28
门外的争吵越来越激烈。
不断有东西被砸到地上。
争吵的内容早已偏离,和我无关了。
两姐妹这么多年各自积攒的新仇旧恨,都被翻了出来。
我提着行李包出了卧室,争吵才暂时停止了。
“我……去盲人按摩店了,再见了两位。”
说完,敲打着拐杖往门口走。
“齐明,这是你的家,你要去哪?!”
林伊沉声喝道。
“什么他的家,他把房子留给我了,离婚协议也签了,现在是我的家!”
林妍不满地反驳。
“林妍,我告诉你,做人别太过分了!”
“是你别太过分吧,那些龌龊心思又不敢说,整天只知道来多管闲事,我告诉你……”
刚停止的战争又重新开始了。
我再不敢听下去,凭着印象,加快了脚步往门口走。
29
幸好,林伊应该在忙着吵架,没有跟出来。
至于林妍,更不可能跟出来了。
我松了口气。
出了小区门,我摸索着找到垃圾桶,把手里的旅行包扔了进去。
转身想去路边打车时,周围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是他吧,林妍的那个瞎子老公?”
“应该是,视频里就是这张脸。”
紧接着,面前似乎瞬间围了许多人。
相机的咔嚓声不断响起。
我慌张地后退了几步。
看这架势,应该是媒体记者。
这个时候出现,还提了林妍的名字。
应该是关于她和那个老总的出轨热搜了。
果然,问题一个个抛来:
“你好,关于你出面帮老婆澄清出轨的事,可以介绍下是什么情况吗?”
“是你自愿的,还是你老婆逼你的?”
“现在网友不断晒出各种证据,都在指明两人就是在偷情,而且关系已经持续了很久。”
“你应该也知道事实真相吧。为什么还要选择出面帮老婆澄清呢?”
“是因为失明的关系,觉得对她有愧吗?”
“还是……”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记者们的提问。
“不好意思,有什么问题你们去问当事人吧,不要打扰无辜的人了!”
随即,左手胳膊被一个温热的手心拉住。
“麻烦让下!”
她拉着我往前走。
面前人群的脚步声变得凌乱起来。
好像是移动到两边让开了路。
在那只手的带领下,我顺从地跟着。
直到上了出租车,那只手才从我的胳膊上移开了。
30
下车后,她改成了握住我的手腕,拉着我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直到进了房间门,她轻叹了口气:
“我租的公寓,平时给自己放松用的,没人知道。你住这吧,我最近也用不到。”
我紧了紧喉咙,摇头道:
“不用了,我休息下就行,等会儿就去盲人按摩店。”
“你就打算一直用那个盲人按摩店当借口?”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借着去做按摩,和那个老板聊天打探过了。店里客人不多,都是他自己在按摩,根本没有招什么学徒的打算。”
被揭穿了。
我在心里苦笑。
早知道,不告诉她按摩店的名字了。
“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她追问。
声音平静,但却透着股质问的意味。
我狠掐着手心。
在犹豫,也在挣扎。
终于,我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反问道:
“你呢?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关于你和你姐吵架的内容。”
问题问出口后,对面的人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心脏不争气地又在加快跳动。
但这次,是紧张。
我最终还是问出来了。
虽然知道没意义。
但还是……很想知道。
31
这次,轮到她“落荒而逃”了。
“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她快速跑开了。
接着,传来卫生间的关门声。
我呆呆站在原地。
因为她的“逃跑”,心里变得五味杂陈。
答案很明显了。
如果她对我没有别的意思,完全可以直接否认,直接表明她对我只是纯粹的关心而已。
但她没有。
而是……
逃开了。
我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看来,因为是个禁忌,我们都在努力隐藏各自的念头。
而她现在心里的挣扎,想必比我要多得多。
毕竟,我离婚了,也自由了。
但她,还有个未婚夫。
马上要结婚了。
再加上我这个尴尬的身份。
面对她姐和她妈妈,她都不好交代。
我伸进衣服口袋,手指摩挲着那个药包,陷入了挣扎。
有个声音出现了。
它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既然决定要走了,就别管那么多了,做想做的事吧。”
说得真好。
我朝着面前的空气赞许地点了点头。
也是。
就当是完成遗愿吧。
就让我来当坏人吧。
那些禁忌和束缚,让我来冲破。
32
林伊从卫生间出来时,我已经摸索着坐到了餐桌旁,将面前倒好的水推了过去:
“喝杯水吧。”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淡定。
但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将手藏在桌下,逼着自己朝她站着的方向挤出一个笑。
听到她喝水的声音后,我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齐明,我……”
她犹豫地开口。
但在喊了我的名字后,又沉默了。
显然还没能组织好想说的话。
“让我来说吧。”
我握着拳头,沙哑着声说道:
“林伊,其实我一直没能告诉你……那年第一次见面,我好像就喜欢上你了。因为你……我才逼自己努力读书,就为了考上大学来这个城市见你。只是……我错把你姐姐当成了你。发现错误时,已经晚了……”
我强压着心里的暗涌,艰难地完成着最后的告白。
听完我的话,林伊似乎有些崩溃了。
声音里有了哭腔:
“齐明,当时看见你们挽着手出现在我面前时,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你知道吗?我一直从我爸那打听着你的消息,为你有好成绩而高兴,也一直盼着有一天能和你再见面……只可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我站起身,循着她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然后,鼓起勇气,一把将她拉入怀里, 紧紧搂住了她。
她将脸埋在我胸前, 呜呜哭了起来。
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感情,向她倾诉而出:“这场误会由我而起,也该由我而结束,但我一直爱的都是你,林伊!”
“对不起, 我……”
我的手微微颤抖:“现在让你知道也不晚,起码我的内心没有遗憾了!”
我没再说话,用手摸索她的脸, 直到手指碰到她滚烫的唇。
我就这么感受她的五官和温度。
但她,抬起头, 重重吻了上来。
“林伊,你会后悔的……”
我的声音里有痛苦。
我没有用那包药, 在最后的关头,我把药包扔了。
我不想她以后想起我唾骂我的卑劣。
“我不后悔。”
但是她微喘着气,拉着我进了卧室,将我推倒在床……
33
确认她睡着后, 我摸索着起身穿衣服。
一场放纵后, 我出去客厅倒了杯水给她。
里面有融化了的一颗安眠药。
彼此都还有些尴尬。
她接过水, 哑声说“谢谢”。
我笑了笑,回了句“不用谢”。
没多久, 就传来她轻微有序的呼吸声。
睡着了。
那句“谢谢”和“不用谢”,成了我们分别前的最后一句对话。
但已经够了。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拿起门口的拐杖出了门。
然后, 打车到了附近的江边。
已经是晚上了。
周围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
空气变得有些冷冽。
冷风呼啸。
我缩着脖子, 敲着拐杖在江边慢慢走着。
脑海里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旖旎。
我和她说:
“林伊, 我爱你。”
她也回应我:
“齐明,我也爱你。”
再没有对话。
但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挺好的。
这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应该有自己的幸福生活的。
她那个未婚夫,我找人调查过, 算是个好人。
没出轨,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对她也很温柔体贴。
是个结婚的好人选。
可以配她。
至于我,从来就不配的。
再加上现在这幅鬼样, 根本不可能给她什么幸福。
所以……
就这样吧。
我这辈子,跌跌撞撞活到现在, 活成这幅模样。
其实挺可悲的。
但依然很庆幸,曾遇到了那么一个她。
她是黑暗中指引着我往前走的一道光。
因为她,我才能走到今天。
单这一点, 已经很值得感激了。
其他的,本不该是我奢望的。
现在……
表白过了。
也拥有过了。
真的无憾了。
我深吸了口气,把手机的拐杖丢到一边后, 将包里的那瓶安眠药全部倒进嘴里, 干咽了下去。
然后,伸出双手,放松自己的身体, 往前倒进面前的滚滚江水里。
林伊,再见了。
请记得,我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