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节 吾妻桥月
第 83 节 吾妻桥月
班师回朝那日,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求我自请退亲,成全她去追爱。
我欣然应允,其至亲自帮她谋求与状元郎的婚事。
所有人都嘲我无用,怒我不争。
可除了我,没有人记得,她明明死于六年前的春分,那时她还怀着我的孩子。
后来,她与状元郎新婚之日,我率兵亲手毁了她的婚礼。
她身着嫁衣凄切道:
“你不是说甘愿成全我吗!事到如今为何又要害我!”
我冷淡的看向她,嘴角勾起嘲弄的笑:
“我爱的是吾妻桥月,不是你这个鸠占鹊巢的东西。”
1.
她约我京郊一叙时我就隐约猜到目的,毕竟自我班师回朝,还未行至京城时就已听说首辅之女与状元郎的故事。
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要我自请退婚,以此来换取好名声和状元郎怜惜。
她说:“我知你对我有情,只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一直把你当我哥哥,你难道忍心看我爱而不得吗?”
她说这话时神情悲怆,但看我的眼神中又透露着胜券在握,好像料定了我一定会答应她。
我平静的看了她许久,她仍在喋喋不休,说她离家遇到贺俊生后如何情投意合,贺俊生还未知晓她身份时就答应了她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后来她身份败露,贺俊生才负气与她决裂。
一生一世一双人?一个男子落魄时随口许的诺都敢信,我都不知该说她愚蠢还是天真。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成全你。”实在不想听她喋喋不休,我出言打断:
“只是六年前离京时我已禀明首辅和皇帝,行军归期不定,桥月不必等我,只要觅得良人可自行婚嫁,对外说是我悔婚便可...我已留下退路,你为何还质疑要我亲自退婚呢?”
我已把退路留下,可不知是这状元郎竟胆小到不敢争取,还是她铁了心要让我亲自出面,好成全了她的名声。
我看着她的脸色渐渐从欣喜变得难堪,嗫嚅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心下只是叹气。
“罢了,”我说:“既然沈小姐不愿,那萧某也不强求,只是希望沈小姐记得...”
“千万不要后悔。”
说完,我转身离开。
秋夜里的京郊落了满地的枯叶,踩上去嘎吱作响,今夜月凉如水,与数年前我翻过沈府墙头找生了病的沈桥月时的日子如出一辙。
我和沈桥月的婚约一开始就是我娘见人家女娃娃生得粉雕玉琢甚是可爱而口头定下的。
那会儿我和她都还是襁褓里的婴孩,被大人们放在一个摇篮中时不经意间便牵到一起。
这手一牵便是十二年。
2.
次日中秋宫宴,我如她所愿请旨退婚。
大殿上,歌舞声尽消,众人窃窃私语,皇帝沉声问:
“旌时,此事可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他意有所指,殿里众人的余光瞥向状元郎贺俊生,他一举中第后入了翰林,又因各种原因短短几月已从翰林院修撰破格晋升至侍讲。
此刻,他正端坐正六品官员堆里,微微低着头不语,端的一副清者自清的清高模样。
我并不在意,只是恭敬地跪在殿中请旨。
见我意已决,皇帝长叹一声说:
“朕知道了。”
“你与沈家姑娘的亲事虽未批过官印,但你们幼时在太后处过了眼,太后又赐了信物...”
当今皇帝登基前曾流放蜀地,危急时刻得我娘相救,太后认了我娘做干女儿,但比起荣华加身的公主,我娘一心想做将军保家卫国,于是我娘便成了当朝唯一一位女将。
虽成不了母女,但太后对我娘一直是当亲闺女一样疼惜,对我自然也是极好。
当她得知我娘属意沈桥月时,即使后来我娘说那只是口头玩笑,但太后还是赐了我和沈桥月一对双鱼玉佩,此事虽无圣旨,但得太后赏赐,就算定下了。
思及此,我把头埋了更低了些,扬声道:
“臣已禀明父母,不日娘亲的书信就会到京城,到时候臣会亲自去向太后解释。”
皇帝沉默半晌后还是答应了,叩首谢恩时我借着遮掩对上了贺俊生的目光,看到了他来不及藏起的得意。
蓦然与我对视,他手一抖,洒出了几滴杯中酒,他很快镇定下来,用宽大的衣袖悄无声息地擦去那几滴水。
我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
乐舞再开,刚刚发生的事就这么被揭过,只是看众人神色各异,我想今夜的事或许明日就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3.
宫宴结束后,皇帝留我和太子慕景去了御书房,第二日,赐婚贺俊生和沈桥月的圣旨便送到了沈府。
一时间,上京哗然。
“也不知那沈家姑娘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地从二品镇国大将军补加,竟要嫁一个小小的六品侍讲。”
“那贺俊生一来上京就得了首辅青眼拜入门下,听说也是沈小姐力荐的,恐怕两人早已暗通款曲。”
“那时候沈小姐可还有萧将军有婚约呢...”
“听我在宫内当值的亲戚说,这婚事还是萧将军请旨退的,莫不是萧将军知道沈小姐与状元郎有染,所以才...”
上京众人议论纷纷,这些话很快传到了首辅耳中。
他前脚接了旨,后脚贺俊生便破格进入了今年翰林院的“留馆”名单里,看样子是要舍下他“清正”的名声给贺俊生的官途铺路。
我回京一年后,贺俊生便已留任翰林,成了正五品学士,其中少不了首辅沈章的帮助。
上京中对这门亲事的议论声也从笑话沈桥月有眼无珠变成了沈桥月慧眼识人的一段佳话。
与此同时,关于我在雁门嗜杀暴戾的名声也传了出来,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我屠了溪人一个小部族才被父母丢回京中管教。
朝上多了不少弹劾我的声音,慕景气得不行,我倒是借坡下驴,顺势提出闭门思过,把自己关在将军府躲清净。
一直到冬狩前,沈桥月突然来找我,希望我把冬狩的魁首让给贺俊生。
“旌时哥哥,我知道你不缺这一个冬狩魁首的赏赐,但俊生若要入内阁,区区一个五品官职是不够的。”
“父亲说了,只要俊生入内阁就让和他完婚,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她撑伞站在冬夜的雪地里,只穿着单薄的鹅黄色裙衫,手里还握着印着萧字的令牌,是沈桥月十五岁时我送她的生辰礼。
萧家男子十五岁束发后便会得到一枚萧家家令,专门赠予心上人或是救命恩人,持令者能要求令牌的主人实现一个诺言,不论正邪,不顾生死。
于是我收回了令牌,对着冻得发抖的沈桥月承诺:
“我不会同贺俊生争冬狩魁首。”
4.
冬狩前日,将军府进了刺客,而太子慕景刚好在将军府作客。
为了保护慕景我右手受伤,虽然慕景及时宣了太医为我治疗,但还是免不了要当一阵子的独臂仙人。
于是第二天,皇帝看着我吊挂在身前的右手唉声叹气了一阵,说今年无法见识到萧家骑射之术,难免可惜。
而跟在皇后身边的沈桥月则是一脸感动的看着我,看来是真觉得我的伤是为那个承诺所作出的伪装。
只是那感动的目光在看向贺俊生时就变成了邀功似的洋洋自得。
沈桥月在这一年里也没闲着,靠着一手岐黄之术治好了皇后多年来的头疼,皇后对她宠爱有加,时常宣她进宫作陪。
我因伤坐进了太子的尊驾,此时他正看着暗卫呈上来的信和我闲谈。
“依你所言,我派人查了贺俊生,发现此人确实十分古怪。”
“有人说他及冠前未曾读过书,也有人说他自幼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天才。”
“不过有一点可以查到,他确实是及冠后考取的童生,而后三年内一路考到状元且都是榜首。”慕景抬眼看着我,嘴边噙着玩味的笑:“只能说他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怪物。”
“旌时,你觉得他是哪种呢?”
我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放下手里的热茶与慕景对视并问道:“我猜说他未曾读过书的人只有一个,而且与他关系匪浅,对吧殿下?”
慕景挑眉笑道:“你也查过了?”
“没有,只是那女子曾拦过我回京的队伍,直言新科状元贺俊生是假的,说他被妖邪附身,要霍乱朝堂。”
慕景显然也听说过这些,他面上不变,只问我:“你信吗?”
“这并不重要。”我不以为意的说:“不论是人是鬼,只要死了,便不足为惧。”
5.
到了猎场时飘了一早的雪已经停了,冬日的太阳露了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营帐早已搭好,众人稍作休整后便都换上骑猎的衣物,而后皇帝率先策马扬鞭奔进林中,围猎算是正式开始了。
我因伤不能随行,又不好与女眷待在一处,便顶着众人的或可惜或嘲讽的目光回了营帐。
片刻后,我穿上太子近卫的衣物悄无声息的溜进了林场。
我只说不同贺俊生争魁首,但谁说他就能夺魁呢?
为了不和人撞见我并未落地,只是在树梢间行进,用的箭矢也有太子的信物。
今年的彩头是前不久被赶出狼群的旧狼王,虽然年迈但实力还是狼群中数一数二的,并非常人能猎得。
但贺俊生显然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本事,不然以他一个文官的身手怎么有自信排除掉我就能夺魁呢?
思及此,正好看到贺俊生一人一骑朝着林中深处走去,我连忙跟上。
路上有不少动物,但他视若无睹,似乎是朝着某处赶路,我心里有了猜测,直到看到旧狼王时猜测成了现实。
这贺俊生果然是奔着彩头来的,我观察过雪地,早上的新雪盖住了旧狼王的行踪,他却如此笃定旧狼王的位置,若非有人提前告知,那可能真就是妖法了。
我躲在树上,手里捏着石块,准备打偏他的箭矢,贺俊生已经拈弓搭箭,但他姿势极其别扭,一看就不像会用弓的人。
突然,贺俊生吩咐道:“系统,帮我瞄准这个畜生,命中率调到百分之百。”
下一刻,本该绵软无力的箭矢极快的射出,直直飞向奔走的旧狼王。
电光石火间我丢出两颗石子,一颗打偏箭矢后却像被人强行扭转了一般还是冲着狼王飞去。
眼看着箭矢即将射中,另一颗石子打落的树枝恰好被箭矢射中,挡住了它的去路,旧狼王也顷刻间消失在林中。
6.
刚松了一口气,树下的贺俊生已经下马捡起了箭矢,眼看着到手的彩头跑了,他十分气急败坏。
“系统!你不是说百分之百能中吗!这怎么回事!”
空气沉默了一瞬,接着他又自顾自地咒骂起来:“什么叫能接受的意外情况?!你他妈能不能干?不能干趁早换一个系统来帮我!废物玩意儿!”
“还愣住干什么?继续找那畜生的位置啊!这都要我提醒你吗?!你他妈分出去的一半系统到底是功能还是你的脑子啊!”
聒噪。
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后贺俊生的叫骂声终于停下来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上马朝着旧狼王消失的方向奔去,显然是准备继续狩猎彩头。
我一边跟着一边思考对策,虽不知道“系统”是个什么妖物,但只要有它在,不管我搅和多少次贺俊生都能找到旧狼王的位置,而且贺俊生并不会武功,那极具威胁的一箭大概也是“系统”的能力。
估计贺俊生的功名也和这个“系统”脱不了干系。
耳边响起另一队马蹄声,我看了看眼前还在疾驰的贺俊生,丢出石子将马匹击倒,贺俊生也摔到了一边的树上,昏迷不醒。
不想跟了,干脆让他退出算了。
眼看着有人发现了贺俊生,我才转身离开,而后估摸着时间又给慕景挣了不少战利品后原路返回了营帐。
刚换回衣物缠好绷带,沈桥月便已推开门口候着的小厮走了进来。
“萧旌时!是不是你打伤了俊生!”一进帐,沈桥月便怒气冲冲的指责我,目光落在我受伤的右手上写满了怀疑。
我蹙眉不语,疑惑地看着她。
她语气冰冷,沉声问道:“俊生坠马摔晕了,你知不知道?”
我抬了抬吊在身前的手说:“我连林场都没进,如何会知晓?”
她皱眉盯着我,随即突然冲上前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看这绷带都脏了,我来替旌时哥哥换药吧。”
7.
话音刚落,帐外响起鼓声,是围猎结束的讯号。
“沈小姐,”我说:“既有婚约在身,便不要随便来找我了,可别坏了自己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名声。”
说完,不再看沈桥月逐渐难看的脸色,吩咐小厮将她请了出去。
让影卫把太子的东西送回去后我也回到林场前营地集合,等着看首日围猎的成绩。
在听见贺俊生零只的“好成绩”时在场众人的脸色各异,首辅大人铁青着脸与皇后身边的沈桥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晚,首辅便告知皇上贺俊生因摔伤需要提前退出冬狩的活动。
之后的冬狩沈桥月并没有再来找过我,我也没再进入林场,只安安心心演我的残废。
二十日的冬狩结束,太子是当之无愧的魁首,皇帝并未问他要什么赏赐,他也没有提起。
回程路上我又在太子轿撵里,派出去跟着贺俊生的影卫也带回了新的消息。
贺俊生回京后在家里对着空气发了好一通脾气,经常咒骂那个叫“系统”的邪物,因为这一举动实在诡异,跟着他的影卫差点以为见鬼了,回来的路上还顺便去寺庙拜了拜。
我和慕景看着影卫的消息,又想起冬狩首日贺俊生的话,心里清楚贺俊生所说的“分了一半的系统”在何处。
慕景今年二十八岁,幼时曾在我爹娘手下习武,与我和沈桥月也算青梅竹马。
小时候我和沈桥月跟在他身后得了不少好处,他总是顶着那张因习武而挂彩的脸说:
“我是你们大哥,要罩着你们。”
他是除我之外第二个发现沈桥月不对劲的人,只是沈桥月显然要比贺俊生聪明警惕,她并未与“系统”对话,只是借用誊抄医书和练字的方法和它对话。
若非这次跟着她的影卫有过目不忘之能,发现每日誊抄的内容分明都是同一本书但每次的内容又有不同,或许就被她瞒过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慕景问:“眼下也不知桥月究竟是被贺俊生控制,还是和他同流合污,你...”
“殿下,你知道之前我告知爹娘退婚一事后我娘给我的第一封回信写了什么吗?”
“什么?”
“她问我桥月为何死而复生。”
8.
沈桥月自小身子弱,老爱生病,一病就不肯见我。
于是我小小年纪便学会爬树翻墙,坐在围墙上给沈桥月送上京商贩们新出的闲书和小玩意儿。
沈桥月身子康健时我便带着她去京郊踏青,或者去军营看父母操练兵马,她曾撑着脑袋问我将来是不是会子承父业做大将军。
“当然啦!”那时候我人还没军营里小马驹高,提不动将士们的红缨枪便举着木头做的剑说:“等我长大,我会成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到时候你做我的将军夫人!我会和我爹对我娘一样,不管去哪儿都带着你!”
沈桥月羞红了脸,但还是跟我一起幻想起将来的日子,她说她无法习武,那便学医,绝不会做我的累赘。
这医一学便是十年,其间过了十二岁,她也不准我随便牵她了。
十八岁那年,雁门关战事频发,我随爹娘一道出征,临走前我告诉沈桥月:
“待我归来时,必是军功加身,到时候你若未嫁,我便求皇上为我们赐婚,十里红妆迎你过门。”
“若你心有所属,我便赠你良田千亩、商铺数间与黄金万两充入你的嫁妆,左右我都会让你成为全上京最风光的新嫁娘!”
沈桥月当时哭得眼尾带红,又倔强的拉着我那匹骏马的缰绳说:
“萧旌时,君子一言,你得活着回来见我。”
“我会等着你,不管多久。”
后来,我在雁门关一待就是四年,数次受伤濒死时都会想起沈桥月那双哭红的眼。
沈桥月的信三月一封,写了四年。
这五年里,她与我讲上京的日新月异,讲百姓对雁门守军的赞颂,讲护城河畔的柳发新芽和道观前为我挂的长生锁。
最后一封信她写:
“萧旌时,京郊桃花开了,春日已至,万望君安。”
同年秋,契丹叛军大败,我得天子圣旨班师回朝。
转年正月,我和桥月完婚,那日的上京热闹非凡,十里红妆,八抬大轿。
我挂了闲职,要带桥月去游山玩水,慕景还说我俩不讲义气,丢他一个人在上京受苦。
可是我们终究没能离开上京。
春分那日,京郊桃花林,桥月毫无预兆地倒在我面前,再也没醒来。
9.
“葬礼过后我回到了雁门关,再回来时桥月便已死而复生,而且上京无人记得她死过。”
“也无人记得我和她的婚礼,所有人都以为我在雁门关待了六年。”
“就连我娘,第一封信刚到不久我便收到了第二封信,她再没提起桥月已死的事,只在心里替我向太后解释了退婚。”
慕景听完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中,毕竟是死而复生如此荒唐的事。
好半晌,慕景才开口,小心翼翼的问:“你怎知...那十里红妆不是一场梦呢?”
一瞬间,我嗓子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不知如何开口,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沉默良久,我最终在慕景关切的眼神中开口,声音干涩:
“桥月是我...亲手葬的。”
“她的尸身入了萧家祖坟,我去看过,那里已经空了,没有坟墓也没有牌位。”
“可是...”我闭了闭眼,眼前是红盖头下桥月的笑脸:“京郊桃林中,我为我们孩子立的无名冢...仍在那里。”
未出生的孩子无法立碑刻字,于是我把和桥月一起为它准备的小衣服埋在了桃林中,只用幼时的木头剑作无字碑。
回京后我去看过,那些都还在原地,是我和桥月曾新婚燕尔,又差点为人父母的证据。
“这木头剑一直没有腐坏,大约也是为了提醒我别忘了真正的桥月吧。”
“我怎么会忘呢?看着那个鸠占鹊巢的东西,她越是鲜活,我的桥月就越是死去。”
我一边说一边拿手帕擦去剑身上的灰尘,慕景站在我身后呆呆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走上前,竟也掏出手帕擦拭起来。
“我会帮你。”他说这话时声音闷闷的,和小时候习武受伤强忍眼泪时一样:“我是你们大哥,要罩着你们。”
冬狩后不久,司天台监正夜观天象,见紫薇星有异,恐帝王有难。
于是,太子自请离京替皇帝寻找传闻中能化天劫的异人,首辅也趁机举荐贺俊生随同。
而我则又因上京中凶星降世的流言自请去了道观修习,顺便将闭门谢客那段时日收集到的首辅门生的一系列证据暗中透露给了大理寺少卿。
10.
新年前,太子一行人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个鹤发童颜的少年。
“紫薇宫诸星晦暗,有佞臣当道,霍乱朝堂。”他说着,手里的星盘转动,那双盛满星空的一一掠过在场众人,只在我和贺俊生处略有停留。
皇帝已经到了信奉神佛天道的年纪,他对此深以为意,立刻就将少年奉为国师。
新年的宫宴上,太子盛赞贺俊生机敏,在此次寻人路上多次指出正确的方向,而且在许多事上都与自己志同道合。
太子语气欣喜,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贺俊生的伯乐,不仅将此次寻人的功劳全都让给了他,甚至拿出冬狩夺魁的赏赐,请求皇帝为贺俊生和沈桥月定下婚期。
皇帝看了看国师,见国师点头便一口应允了下来。
一时间,当初中秋宫宴的场景又一次重现了,只是众人看我的目光由曾经的同情变成了幸灾乐祸。
这几乎是坐实了我就是那个佞臣,那之后弹劾我的奏折像雪花似的飞进了宫里。
皇帝单独将我召到御书房,再出来后我就又被丢进了道观里。
沈桥月后来又来了一次,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人认出来。
只是这次她的眼神里全是嘲讽和鄙夷。
她将之前我交给大理寺少卿的证据和名单丢到我面前,看着独自借酒浇愁的我嘲弄道:
“你以为自己查案的事瞒得很好?萧旌时,这里是上京,不是雁门关,你的手不该伸得那么长。”
“俊生和你不一样,他是注定要权倾朝野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稳住沈家在朝堂上的地位,你一个只知行军打仗的莽夫,做不了沈家的女婿。”
突然,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咬牙切齿:
“只是我没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会为我准备嫁妆,萧旌时,你就那么爱我?”
“当然,”我醉得不清,含含糊糊的说:“我此生最爱沈桥月。”
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轻蔑的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一个短命鬼也配”,随后柔声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成全我吧。”
“旌时哥哥,你便老老实实死在这儿就好。”
11.
三月二十日,春分,宜嫁娶。
贺府迎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到了沈府门口,新娘子被喜婆牵着上了花轿,有围观的人突然觉得这一幕似乎几年前见到过。
随后又被沈府门口散财的家丁吸引了目光。
今日热闹非凡,是当朝最年轻的中书侍郎要迎娶首辅沈章独女沈桥月。
听说还有太子和国师亲临,贺府上上下下都做足了准备,光是雇的临时的小工就多了百来人。
贺府周围也是热闹,不少人想沾沾着新晋中书侍郎的光,贺府周围也徘徊了不少看乐子的人。
喜娘看着面前相携而来的新人脸上堆满了笑,高声喊道:
“一拜高堂!”贺俊生无父无母,后来拜入沈章门下,所以这一拜还是拜的老师沈章。
“二拜天地!”
就在二人面朝大门弯腰的那一刻,门口围着的人群被驱散,穿着大理寺官服的人鱼贯而入。
“大理寺查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众人大惊失色,大理寺少卿手握圣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首辅以及其座下门生的罪状一一念出,有想要趁乱逃走的人都被伪装成小工的东宫侍卫扣下。
首辅面色灰败,伏在地上大呼冤枉。
“国师大人在此!他能为老夫做证!老夫对皇上从未有过二心啊!”
国师看着他一言不发,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太子可没教他这种场面该用的话术。
“你对皇上当然没有二心,”我施施然从正门进入,满意的看着沈桥月的脸色一瞬间失去血色:“你只是想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怎么会着急换掉听话的皇帝呢?”
“你为什么还活着...”沈桥月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就你那杀手三脚猫的功夫也想让我乖乖去死?”我笑着说,拔剑指向她:“我都是个只知行军打仗的莽夫了,你还不找些好点的杀手。”
贺俊生早在被身边的东宫侍卫拔剑指着的时候便晕了过去,沈桥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霎时红了眼眶吼道:
“为什么!你不是只爱我吗?你不是愿意成全我吗?事到如今又为何要害我!”
她声嘶力竭,双眼充血,像是遭受莫大的背叛一般质问着我。
我平静的看着她这幅令人作呕的样子,嘴角勾起嘲弄的笑:
“我爱的是吾妻桥月,不是你这个鸠占鹊巢的东西。”
12.
三月二十日那场婚宴成了上京人们新一轮的谈资。
首辅倒台,连带着一大半文官也呼啦啦的下了大狱,朝廷缺人的紧,召回了不少曾经被首辅一派打压到辞官或是下放的人。
大理寺少卿忍辱负重多年,本以为终于能放下心间的大石,谁料扑面而来的案情卷宗成了新的压迫。
皇帝倒是真的终于把登基以来的心头大患连根拔起,整个人上朝时都精神了不少。
毕竟当初中秋宴后我和他们父子二人一同商讨的计策并没有想到能这么快就扳倒首辅一派,主要还是有了国师这个幌子。
小国师虽然是真的有两把刷子,但皇帝倒不是真的信所谓星象,况且这国师本就是太子找来抗衡那所谓“系统”的。
大理寺狱中,我再次见到了贺俊生和沈桥月。
或者说贺晨和沈暖。
沈暖目眦欲裂的指着小国师朝我怒吼:
“这就是我安排的江湖骗子!你还真以为是什么国师?!你们古代人就是这么封建!”
小国师在太子背后偷偷探个脑袋出来说:
“你是说那个连星盘都看不懂的人?他已经被我扔到山沟沟里去了...”
小国师名叫宿眠,是正儿八经的异人,擅长占星推衍和阴阳五行之术,一眼就看到了贺俊生身上的系统并非此世间该有的。
我拔尖抵在沈暖喉间,问她还有什么遗愿,她阴狠的看了我许久,最后嘲笑道:
“你下得了手?沈桥月都在你面前死过一次了,你还下得了手杀她吗?”
“你说得对,我下不了手。”我叹气承认,下一秒剑便横到了贺晨的脖子上:“所以我只能先杀这个玩意儿了。”
沈暖又开始骂人了,很聒噪,和贺晨一样,难怪能看对眼。
骂了很久后她停下来喘口气,我问出了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为什么是桥月?为什么害死她?”
沈暖翻了个白眼说:“没有为什么,我只是挑了个顺眼的。”
“我当时被系统传送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和她在踏青,我又不可能附身一个男的,那就只能是她咯,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
13.
那天到最后,我按着他俩的脑袋完成了婚礼的最后一拜。
然后在他们脱离世界的时候用命盘困住了他们的魂魄,宿眠捏爆了系统,他说一个时辰后属于原本的贺俊生和桥月的记忆就会回到人们的脑子里,首辅一派被抓的事也会经由世界的自我修复变得合理化。
我对此兴致缺缺,只是看着命盘里两个灵魂思考应该怎么折磨他们才好。
命盘是我替大理寺少卿收集证据后换的,听说是以前抄家无意间得到的,于是我去国库拿了许多无意间得到的能折磨人灵魂的东西放在道观里。
“尊夫人和贺俊生的魂魄我已经有了大致的位置,等我收集齐全就能靠着这两个外来者命盘送他们入轮回,此生业果不会带到来生,下一世他们会平安顺遂。”
宿眠说着,给了我两张符咒:
“这是聚魂符,以防万一你把他们搞散魂了,快死的时候用一下就行。”
一开始,我只是将沈暖的灵体一点一点剔成骨头,又看着它们愈合,然后循环往复。
最后实在是累了,我让贺晨替我动手。
我告诉他,不想做也可以,只要代替她被千刀万剐就行。
于是现在变成了我看着贺晨将沈暖的灵体剔下,他会像是邀功般朝我谄媚的笑, 然后我会解开沈暖的禁锢, 看着她扑上去将贺晨千刀万剐。
他们互相咒骂着,像两只角斗的老鼠, 抓挠啃咬着彼此。
一开始是有趣的,后来看多了就腻了。
太子说我可以仿照十八层地狱的酷刑让他们一个一个体验,毕竟当命盘后就要灰飞烟灭,是没办法进地府的。
我觉得可行, 只是到宿眠回来前我都才让他们体会到第十一层,两张符咒都已经用掉了,宿眠也说是时候让桥月往生了。
那日月明星稀, 蝉鸣声声。
沈暖还没来得及尖叫便消散于天地间,取而代之的是我的桥月。
她笑着, 抬起手想要触摸我的脸。
我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深知这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来世的她不管成为谁, 都不会是我的桥月了。
14.
我再也没离开过雁门关, 就连慕景登基我也没再回去过。
我时时刻刻都在想追随桥月而去, 可是家国责任在身, 我不能轻易地死去。
只是在战场上,在两军阵前, 我会期盼对方是怎样的劲敌能与我一同赴死, 届时我会去找桥月炫耀。
“那个敌将可厉害了,但你夫君没让他占到一点便宜。”
我的期盼始终没能实现。
后来疆界越来越远,雁门关再无战事,我一面为此高兴, 一面又想起自己还没死。
有一年我又见到了宿眠,他样貌与当年别无二致,只是不记得我是谁。
我也没和他叙旧,只是问他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死啊。
他看了我许久后说:
“你功德加身, 福泽绵长, 很难死的。”
“不如多行善事吧,反正活着也是活着,说不定有什么惊喜呢。”
于是我在雁门关的城池里新开了好几家医馆、学堂和武馆, 又写信给慕景让他想点能让这北地发财的法子,偶尔也护着雁门关的商贾去契丹和溪人的地界买卖商品。
我不知这算不算善事, 但这北地也确实欣欣向荣了起来。
我都快忘了想死这回事的时候我死于北地的雪崩。
死前做的最后一件善事是把手里救下的两个娃娃高高举起, 以求他们能有一线生机。
被冻死还挺丢人的,毕竟当年冬狩我在白雪皑皑的林间来回横跳都屁事没有, 今天就是出来帮忙找孩子就随随便便死了。
但是没所谓, 毕竟我一死就看到桥月了。
她还穿着我亲手为她换的嫁衣,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团燃烧着的火,鲜活又明艳。
我一看到她就开始哭, 一边哭一边把她抱在怀里:
“你怎么还在啊!怎么还没去投胎啊!”
桥月温柔的笑着,像是哄小孩一样:
“我在等你啊,不是说了吗。”
“我会等着你, 不管多久。”
不知抱了多久,原本大雪呼啸的声音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水声和船只划来的声响。
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条河,宿眠撑着船靠近我们。
“你好, 我是你的惊喜。”
“上船吧,这一世缘分未尽,且留待下一世来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