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 节 有毒

第 3 节 有毒

我是青楼的妓子,只会卖身,不懂卖艺。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老爷赎我回去当个小妾,摆脱这迎来送往的命运。

这天,机会来了!

1.

“姑娘们,天大的喜事,都出来吧!”

妈妈在楼下吆喝了一声,整个花满楼前厅后院、楼上楼下都盛满了她激动的声音。

大白天的也没客人,能有啥喜事,难不成有姐妹要被赎身了?

我丢下磕了一半的瓜子,拿起绣有春宫图的小团扇,踩着小碎步就出去了。

“来了!”

“来了,妈妈!”

伴随着一声声黏腻腻的回应,各个房间的妖精们都争先恐后地涌到了前厅。

我瞄了一眼,大家与我都差不多。

有小肚兜没系紧的,有香肩半露的,还有仅着一件薄纱护体的……

都是衣衫不整就飘了出来。

平时拉客的时候,我们都是这么穿的,大家都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妈妈点完人头,满意的点了点头,朝一旁小丫头使了个眼色:

“去把伊人也请出来吧!今天这大好事,她可不能错过!”

伊人是我们这的头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是个实打实的才女。

就连她的名字,也比我们这些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别致多了。

她与我们不一样,卖艺不卖身。

听小姐妹们说,只有王公贵族、世家豪勋才有机会与她一度春宵。

“妈妈,是什么好事呀?”

姑娘们很久没有这么齐整的聚在一起了,一个个都好奇宝宝似的瞪大了双眼。

“解元大人不日便要启程,去京师参加春闱会试了。

崔老夫人怕他一路上乏味,让他选个贴身丫鬟带上。

他在府里转了一圈,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这不,从城西一路选过来,很快就要选到我们这了!”

解元崔蕴和!

传言他貌若繁星,文采出众,是青州城的头号才子!

他的家世、相貌、才学、人品都让姑娘们心驰神往已久!

我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号,未曾见过真容,想不到今天有机会一睹雄姿了!

“解元大人今年一十有八,未曾说亲。

要是让解元大人挑上了,那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姑娘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妈妈拍着手,亢奋得不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被选上了呢!

“哎呀,人家今儿还没梳洗呢!”

“我也是!我的菱花忘带了!”

“妈妈,解元大人到哪了,女儿去换件衣裳可还来得及?”

姑娘们一听是崔蕴和要来,既慌又喜,恨不得把自己最美的一面给展示出来。

我长相平平,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没有一项是拿得出手的,除了…

可床上那事,也不好展示不是。

我想,崔解元大抵是奔着花魁伊人来的,但心里还是不免有点妄想。

万一他瞎呢!

女妖们正着急忙慌的整理着自己的仪容,门口处很快传来窸窣之声。

循声望去,就见一群土拨鼠簇拥着一位宛若谪仙般的公子哥,进了我们的花满楼!

见到他崔蕴和的第一眼,我忽然就理解了戏曲里唱的那句“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的意思,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吧!

崔蕴和一进入大厅,众莺燕登时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贪婪地吸食着崔蕴和的颜色,不忍错过任何一帧。

“这位妈妈?”

公子一出声,所有的美感瞬间破灭!

谁能想到,堂堂解元竟然是公鸭嗓!

这是变声失败?

“哦…哦!”

妈妈从愣怔中回过神来,立马换上能吓死人的媚笑:

“崔解元,我花满楼的姑娘们都在这了!

您尽管挑,一个个都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呢!

她们伺候人的功夫最是了得,保管您挑哪个都不亏!”

“您看看这个!”

妈妈手一伸,把我从人群后拽了出来,然后拍着我的大橘子:

“海棠,纤腰肥臀好生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您看这小脸蛋,肤若凝脂、清秀可人,再看这牙口,多好!”

妈妈又在我腰上掐一下,在我呼疼时,又道:

“听,声如黄鹂,婉转清脆…”

妈妈,您确定您说的是我吗?

咱没文化就少用那些文绉绉的词,关公面前耍小刀吗?

“关键是,床技一流!”

最后这点,还真没有水分。

不过妈妈这么卖力推销我,让我很不适应!

我又不是楼里赚钱最少的,也不是最年老色衰的!

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

没必要像推销积压库存货一样推销我吧!

虽然最近,我的生意确实萧条了亿点点……

像是没看到我眼里的心虚般,妈妈用力一推,直接把我推到了崔蕴和的怀中。

啊啊啊!

我和崔蕴和贴贴了!

啊啊啊!

崔蕴和对我笑了!

救救我救救我!

小姐妹们似乎也没料到妈妈会来这么一手。

愣怔了片刻后,纷纷拿出了自家藏宝级勾搭男人的本事,扑了上来!

“相公,选我嘛嗯~”

“崔郎,奴家心幕您已久…”

“公子,您看我大不大…”

“崔解元,您摸摸人家软…”

场面堪比精怪见了圣僧,恨不得活生生掰下一块肉来。

“噔——”

乱花渐欲迷人眼,振聋发聩是琵琶。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楼道上,一抹清丽绝伦、飘逸出尘的倩影,抱着琵琶,从扶栏上丝滑而下。

清风恰似无意,吹走了她的面纱,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就这么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

伊人来了!

垂肩之长发、如画之眉目、拂柳之细腰、修长之玉腿,她有一次于万众瞩目中现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妈妈也骄傲地点了点头!

我贴在崔蕴和身上,撇了撇嘴,有点不满她每次别出心裁的出场。

其他姑娘也都翻着白眼,想法估计是一样样的。

“小女伊人,来迟一步,还望崔解元海涵!”

崔蕴和尚无官身,但他不仅长得好,还是潜力股啊!

眼高于顶的伊人,终于要下凡了吗!

2.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天,崔蕴和并没有赎走伊人。

但他明确说,等簪花节那天会在我们花满楼的姑娘里挑一个赎身。

簪花节是我们这最热闹的节日。

每年的簪花节,我们都会准备一个最擅长的节目上台表演。

按往年惯例,在簪花节被赎身的姑娘是最多的。

春闱三年一考,好多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都会过完簪花节再启程。

听别人说,那些举人老爷好多都耐不住路上寂寞,会选个丫鬟陪着。

妈妈说没被崔蕴和选中也正常,能榜上个举人老爷也是不错的!

我也知道不错,可是我既不会唱曲,也不会弹奏,更没有舞蹈功底,要表演什么才能出彩呢?

“笃笃笃!”

窗台被敲响,我知道是我忠实的粉丝来了,起身抬起窗户。

一阵桂花的清香飘过,一个带着破木雕面具的男子翻身而进,轻巧落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棠棠,今天又没揽到客啊!”

他一进来就去把门落了栓,然后着急忙慌地脱起裤子。

我翻了个白眼,抄起手边枕头就砸了过去:

“人家都愁死了!今天不跟你玩!”

“别啊!你不让我泄,我会疯掉的。”

“那你找其他人泄去吧!”

“其他人哪有你来劲!乖!”

“哼,不愿使银子直接说!

要是让妈妈发现,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男人叫阿丑,是个挑夜香的。

除了第一次见面那次,我未曾在他身上闻到过臭味。

或许是特意摘桂花洗了澡,他的身上反而有股让人迷恋的清香。

阿丑长得高还一身的腱子肉,但他很穷。

若不是他每次搞得我很过瘾,我也不会让他白嫖。

“给那老妈子做甚,银子留着给你赎身不好吗!”

“哼,你每次都这么说,也没见你拿出半个子来!

谁知道你偷摸着养哪个小狐狸精去了!”

我嘴上埋汰他,其实心里并不指望他能替我赎身。

挑粪能赚多少钱?等他攒够钱,我估计都入土为安了。

做我们这行的,能说体己话的人几乎没有,但阿丑的出现,给我开了这扇天窗。

他需要我的身子,我需要他的宠爱,两个孤单的灵魂相互慰籍,好像也不太亏。

我想过,等我卖不动了,妈妈便宜把我放了的时候,我就跟他好好过日子。

“你就是最迷人的狐狸精,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

他看着我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

就在我要被他感动的时候,他又猴急地扶着我,也不管我答不答应,开始给我涂天然润肤乳。

“你说…嗯…你说堂堂解元,赎个青楼女子回去…不会影响仕途吗?

“……”

“哎…你别啃了,我跟你说话呢!”

我给了他一爪,他才从繁忙中抬起头来,眼里是化不开谴倦:

“换个身份不就好了,多大的事!”

也对,在我们眼里难如登天的事情,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几句话的事情。

“我听说,京师那边有些人玩得很变态,

那些举人老爷不会是想赎我们去送人吧?”

某人专心手底下的事物,压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我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过去,却被他接了个正着!

接着,一股温热湿痒从脚趾处传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别…人家跟你说正事呢!你能不能专心点!”

“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送人了岂不是更好!”

一语中的,我瞬间开窍。

对啊!送礼都是往上送的,如果被送给了京官,指不定就能做个小妾,这是件好事啊!

那我得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办事的时候,阿丑仍旧带着面具。

我见过他的真容,他的脸被火盆灼伤过,大半张脸都是增生性疤痕,非常可怖。

因为毁容,他找不到活计,只能挑夜香。

这个面具还是我送给他的。

他的身材、他的声音都那么完美,毁容前应该很好看吧!

如果有一天,我被赎了,那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在他忘我地不断冲击时,我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抬手便把他的面具扯了下来。

他没慌,哪怕再次被我看到了真容,依然在不断地策马扬鞭。

3.

簪花节这天,花满楼比以往都要热闹。

大厅里挤满了凑热闹的看客,有的都站到门外去了。

妈妈游走在各个席座间,亲自倒茶送水,都是她的财神爷,能不好好供着嘛!

节目有序地进行着,楼里的小姐妹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本着谁行谁先上的原则,前面的都是有功底的,她们舞姿曼妙、声音甜美,拨古筝、弹琵琶、吹箫敲鼓都玩得很溜。

不少姑娘刚表演完,就有老爷争着举牌买走了。

只是到了后面,画面就开始有点不受控制了。

有个小姐妹跳舞如癫痫症发作,抖了好久才完事,惹来唏嘘声一片。

还有一个表演的是木偶戏,全程一动不动!

有模仿僵尸捕猎的,还有表演用 3 吹笛的!

就离谱!

花魁伊人要压轴,我磨蹭到了最后,倒数第二个上台。

见证了姐妹们的勇气,我也没什么放不开的了!

我表演的是极速挑战,蛙蹲,一盏茶一千个!

姿势是有些羞耻,但我的绝活除了这个能演一下,其他的压根过不了审啊!哭!

不绝于耳的口哨声和一个个支棱起来的帐篷告诉我,我的成绩貌似还可以。

直到我香汗淋漓地结束时,欢呼声依然此起彼伏!

有不少人已经举起了牌子,高声喊价。

我偷瞄了眼坐在场中的崔蕴和,却见他脸如黑炭,眼神冷到了极点!

禁欲系?

“老鸨,你太会藏了!

我来你这许多次,都不知道你这竟有这么有趣的姑娘!”

在崔蕴和身边,有一位执扇的翩翩公子,他身着浅黄色锦袍,身姿挺拔。

在场的除了崔蕴和,要属他最抢眼。

“邱举人指的是哪一位?”

“你去把刚才那个吹笛子的和那只疯狂小青蛙的卖身契拿过来!”

邱文钰话音刚落,那些举牌子的人顿时都歇了菜。

在青州城,崔家和邱家都是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他们看上的人,自然没人再不识抬举的争抢。

妈妈看了崔蕴和一眼,见他蹙着眉,目不斜视,便点了点头离去了。

此时,伊人已经上台了。

她与我们这些庸脂俗粉自然是不一样的。

只见她命人在台上铺好宣纸,而后,挥毫泼墨、一气呵成!

很快,一幅气势恢宏的壮丽山河图便跃然于纸上。

这还不够,她又即兴赋诗一首,惹得全场惊叹连连,叫好声不断!

图很美,那诗,平平仄仄的,甚是好听。

虽然我不明其意,但也不妨碍我跟风叫好。

“崔兄,伊人我保证不和你争!

这两人是我先看上的,你能不能把手撒开!”

此时,崔蕴和与他的好友邱文钰同时揪着两张卖身契,谁也不愿撒手。

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会有两个举人老爷争着抢着要我,其中一个还是堂堂解元!

那用 3 吹笛子的荷花,也傻傻地站在一边,估计与我一样唉呀妈呀!

“一人一个!”

崔蕴和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不是有伊人了吗?

她一个顶十个!

你一向不近女色,没必要和我争吧!”

邱文钰不肯轻易妥协。

妈妈瞧见崔蕴和面色不对,立马挨着邱文钰的耳朵耳语了几句。

邱文钰闻言,也是一惊,看向崔蕴和时,带上了几分讨好:

“原来如此,早说嘛!你看这样行不行,那小青蛙给我,吹笛子的给你!”

“不行!”

崔蕴和斜斜睨了我一眼:

“她腿功那么好,我正好缺一个挑行李的脚夫!”

4.

没良心!

我真的成了崔蕴和的脚夫!

他们有香车马匹,独独我一个人挑着死沉死沉的行囊追在后面!

生无可恋!

我还不如在花满楼躺着接客呢!

“小青蛙?”

邱文钰骑着高头大马发现了我。

这人眼神挺好啊!我穿着破烂又宽大的小厮服他都能认得出来!

我抬头看他,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又见跟在他身后,坐在香车里嗑瓜子的荷花,顿时泪如泉涌!

呜!同人不同命,如果我也是被他赎走的就好了!

“崔兄还真让你当脚夫啊!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上来!”

他朝我伸出了救赎之手!

他的小厮也懂事的接过了我肩上的扁担。

这是我第一次骑马,还是与男子同骑。

“你好香啊!”

邱文钰贪婪地嗅着我的脖子,弄得我有点心猿意马!

冷不丁一块石子飞射而来,正中马匹,疼得它嘶鸣一声,抬起了前脚。

我和邱文钰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去!

“下来!”

崔蕴和驾马来到跟前,盛满愠怒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公鸭嗓。

竟跟我的阿丑一样好听。

“奇怪,又不是没人挑担子!你生的哪门子气!”

对啊对啊!

我点头如捣蒜。

崔蕴和脸更臭了!

为了保命,我在邱文钰体贴地搀扶下,乖乖下了马。

重新当起了悲催的脚夫!

好在,天很快就黑下来了!

我们住进了客栈。

为了摆脱明天继续当脚夫的命运,我决定今晚送货上门。

将自己梳洗干净后,我敲响了崔蕴和的房门。

“谁?”

“公子,奴家来伺候您歇息!”

我夹着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如老鸨说的婉转动听。

等了许久,没得到回应,我壮着胆子推门而入。

烛光摇曳,屋内一对璧人正举棋对弈。

原来伊人也在…

是我破坏了这份美景。

我尴尬得想溜走,但我不想当脚夫!

“今天就到这吧!”

还是伊人看破了我的窘态,率先叫停了棋局。

不愧是一个楼里出来的姐妹,虽然平时没能跟她说上话。

“等等,这个给你!”

崔蕴和喊住打算离开的伊人,从怀里拿出卖身契,将其中一张递给了她。

我算是开了眼界了,一向优雅从容的伊人,竟然也会有不淡定的时候。

她颤巍巍地将卖身契接过,仔细看后,就着一旁的烛火直接点了!

“多谢!”

“那我的呢?”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没人理我!

伊人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会,又扭过头来:

“要不…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崔蕴和将另外一张卖身契叠好,重新塞进了怀里,才道:

“不必!你已经恢复自由身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伊人走后,我立马妲己上身,矫揉造作地扭过去:

“公子~”

咦?坐怀不乱?

我又将手伸进他的怀里,触碰到了我的“自由”!

“我不喜欢浪女!”

他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推了出去!

疼!

亏我还忍着浑身酸痛来伺候他,不识好人心!

“不喜欢你赎我干嘛?脚夫可花不了那么多银子!哼!”

回到屋里,我越想越后悔!

他可是崔蕴和,我刚才是跟他使性子了吗!

那家伙明天不会给我加活吧!

要是阿丑在就好了!他肯定会心疼地帮我捏捏!

今天走得匆忙,不知道他发现我被赎身了没有,会不会不开心?

还是又去找下一个可以白嫖的对象了?

正想着,熟悉地敲窗声响起!

“笃笃笃!”

难道是!

5.

还是那块熟悉的破面具,果然是阿丑!

我激动得扑进他怀里!

“你怎么来了?”

“我放心不下,就一路紧赶慢赶地追过来了!”

“不是为了白嫖?”

“不是!”

“不挑粪了?”

“暂时不挑了!”

“呜,快给我捏捏,我遇到恶主了!…”

我一直认为,如果不是烧伤的话,阿丑一定是一顶一的美男,怎样也轮不到我与他好。

所以,一直很珍惜他。

“你以后不要再表演那个了!”

阿丑帮我捏着小腿,语气幽怨。

“哪个?哦,那个啊…为什么?”

“我不喜欢!”

“你明明很喜欢!…吃醋了?”

“是!”

“我干的就是这行,这都能吃醋,那我要是…唔!”

直到我点头算是答应他的要求,他才松开手。

“还有那个邱举人,经常逛窑子!

他睡过的女人,多如繁星,你离他远点!”

“你怎么跟个管家公一样,又不是你赎的我!”

“那要是崔解元这样跟你说,你听不听?”

“不听!我干嘛听他的!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坏胚!”

“……”

“阿丑,你放心,我会听你的!”

男人捏了一会,手又开始不安分了!

“不行!阿丑,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抓着他的手,认真地跟他说道:

“崔蕴和既然赎了我,我现在算是他的人了!”

“你以前还是妈妈的人呢!”

“那不一样!我以前在卖,被抓到,咱顶多把钱补上!

现在崔蕴和对我不知道是什么想法,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阿丑一向不太愿意忍,我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想不到他竟认同地点了点头!

找机会得探听一下崔蕴和的口风,再看看有没有适合阿丑的工作!

最完美的结果就是他让我当普通丫鬟,再雇阿丑当小厮,这样我们就有很多时间可以腻歪在一起了。

等时间久了,再让崔解元给我们赐个婚。

“我刚才打听到,你们明天会走水路,我混不上船…”

“啊!那怎么办?”

“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去京师,到了我再去找你!”

我也不知道从这到京师要多久,但肯定不是三五天到得了的。

想到那么久见不到面,我再三犹豫后,还是拉开了领子,忸怩道:

“要不…一次?”

6.

阿丑说得没错,第二天,我们果真坐上了船!

早知今天无需挑担子,我昨晚就不去找崔蕴和了!自讨没趣!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坐船,以前在花满楼的时候,妈妈偶尔也会带我们去某些船坊上接生意。

总有一些顾客有这些特殊的雅好。

小舟上、深山里、田野间都还能理解,有一个顾客,竟热衷于牛棚!

就离谱!

“夺命小青蛙!”

你才青蛙!你全家都青蛙!

这艘船不小,所以邱文钰会出现在船上我并不惊奇。

“邱举人安!”

我规规矩矩地伏了伏身。

“你怎么还是这身衣服?太埋汰了!”

邱文钰转身便命小厮去取什么珠纱衫裙。

衣服是小姐妹荷花送过来的,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唠嗑的欲望。

“去换上吧!”

邱文钰拿起衣服,在我身上比划了两下。

好美!

“你穿一定很美!”

淡淡云衫薄薄罗,花丝勾边,每褶都像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视线!

是我不配!

单那坠在肩膀两边的珍珠串,就不知道值多少米!

“婢子不敢,我们公子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让你换你就换,珠裙与美人,绝配!”

我还是摇头。

“怕什么,崔兄那边有我顶着!”

“荷花,你带她去换,换好后直接进来!”

说完,邱文钰也不敲门,径直推开崔蕴和的房间便进去了!

邱文钰一走,荷花就拽着我去换衣服,还不忘小声训斥:

“你搞什么?楼里学的本事都还给妈妈了?”

“咱们女人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能将男人的目光牢牢锁死!

你看你穿的是啥!”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家公子就让我穿这个!”

“那你不会这样!这样吗!”

荷花恨铁不成钢地把我的衣服扯出几个窟窿,又把我的领子大大咧咧的掰开,露出小半块肚兜和两边的香肩。

别说,还真有点以前那味了!

“可我想着,咱们不是赎身了吗!是举人老爷的丫鬟,这样是不是有伤风化?”

“她们家里正经丫鬟多得是,为何还特意跑到青楼里赎人!

还有,怎么偏偏选了我们两个?

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们够浪!

你看看你现在穿的,怪不得只能当脚夫、站门口!”

荷花分析得很有道理!

可是昨晚,崔解元说他不喜欢浪女嘛!

哎,我好难!

“咱们虽出来了,但本事不能忘!

你就把崔蕴和当成恩客,使劲勾着他给你花银子!

买衣服买首饰,再用这些抓住他的眼球!迟早能混个小妾!”

“嗯嗯!”

听荷花的准没错,在花满楼里,她客人比我多多了!

或许是邱文钰提前打过预防针了,崔蕴和看到换装后的我并没有生气,反而有点惊艳!

“来!过来坐!”邱文钰招呼。

荷花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立马会意。

紧挨着崔蕴和便坐下了,还顺势软趴趴地贴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子有点僵,但这次没有推开我。

果然!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7.

崔蕴和没有再故意刁难我,我们一起度过了一段相当惬意的日子。

再有一天就要到京师了。

这天,我们一起聚在甲板上吹风,伊人莫名其妙落了水!

崔蕴和与邱文钰几乎同时跳入湖中救她。

我和荷花在甲板上看着,都希望她被对方的公子救起!

大周虽然民风开放,但闺阁女子湿身被男子救起,名声多少还是有点受累的。

人好心善的男子一般会承担下来,给女子一个名分。

结局是我又输了!

本来邱文钰就快拉住她了,哪知她扑腾了几下就靠崔蕴和怀里去了!

shirt!

更荒唐的是,她醒来后说:

“不怪海棠,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对啊!本来就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提我作甚!

崔蕴和再次把他小厮那丑不拉几的宽大衣服丢给了我!

哼!不相信我!

我照着荷花教的,将小厮服撕得千疮百孔!

再出现时,那邱文钰直接喷了鼻血!

有这么夸张吗?没见过世面!

崔蕴和黑着脸,像只暴怒的狮子,将我拽进入了某间小船舱,我以为他要咬我!

结果真是“咬”我!

他好顶!

我又惊又惧,这还是崔蕴和第一次主动与我贴贴。

感受着他的疯狂,我不禁想起了我的阿丑。

如果我与崔蕴和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那以后还能和阿丑好吗?

这些文人术士最在乎面子,能允许自己头上长草?

“公子,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一个妓子,竟然反抗买家!

我一定是疯了。

崔蕴和似乎也没料到我反应这么激烈!

“你不喜欢?”

喜欢什么?

他、还是这个方式?

其实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觉得崔蕴和人挺好的,不仅才华横溢还长得好看,对我也挺温柔。

我要是能给他当小妾,那这辈子的愿望便超额实现了!

可是阿丑,我的阿丑…

我晃了晃头,嗫嚅道:

“不喜欢。”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像是再判断我是不是撒谎。

然后,他就走了,临了,还不忘狠狠地踹翻一旁凳子。

8.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穿过女装,小厮的衣服也是穿得板正板正的!

我不再主动勾搭崔蕴和,本本分分地当我的小厮。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会期待窗台能响起熟悉的敲击声。

然而,直到春闱放榜,我都没有等到我的阿丑。

崔蕴和又拿了第一,以后不再是崔解元,是崔会元了。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我像个机器人一样,标准的二分假笑,跑腿、泡茶、当木桩。

直到有一天,一个小屁孩在我手里塞了一布条,上面是用血写的四个大字:

『海棠,快逃!』

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却有三个是错别字!

我一眼便认出是荷花的字迹!

为什么让我逃走?

荷花怎么了?

她不是陪着邱文钰吗?

最近过得浑浑噩噩,我都没注意到邱文钰已经许久没来找崔蕴和了!

“公子,那邱举人中榜了吗?”

我替崔蕴和磨着墨,小声问了一句。

自上次那件事后,崔蕴和对我一直冷淡疏离,我酝酿了很久,才趁他喝茶的片刻功夫小声询问。

崔蕴停顿了一下,才蹙眉道:

“中了,不过是倒数几名。”

“哦!中了就好!他怎么那么久没来了?”

崔蕴和斜睨了我一眼,而后挑了挑眉,脸上写着“嘲讽”两个大字:

“怎么?思春了?”

我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我已经戒色了!”

崔蕴和将茶盏重重落下,一脸不屑:

“他有色?”

怎么就没色了!

邱文钰眼大肤白,笑起来左边脸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好看极了!

“不是,我就是想我那小姐妹荷花了!许久不见她,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我一提到荷花,崔蕴和神色有一瞬间的怪异,但随即恢复正常。

他拿起册子翻看,没有再理睬我的意思。

“公子,要不我们去邱贡士家拜访一下?”

我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

“不去!”

他态度坚决。

我知道,荷花一定出事了!

而且,与邱文钰脱不了干系!

我在京师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想要知道邱文钰住哪,只能从其他小厮那打听。

然而,其他小厮与我一样,也是两眼一抹黑。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机会自己送到了我的面前。

文渊阁阁老兼太子太师,徐亍昇,古稀大寿,派人送来了请柬。

我听说过这个徐阁老,他是当今儒学之首,传言他的门生遍布整个大周。

这种咖位的人过寿,这届贡生肯定都会去,那邱文钰自然也不例外。

我央求崔蕴和带我一起去,他不答应!

哼,我偏要去!

9.

我带着通行门票——“梯子”,顺利混进了徐阁老的寿宴。

不愧是太子太师的府邸,高低错落的建筑,主次分明。

台馆分峙,回廊起伏,水波倒影,觥筹交错,各式挂灯明亮,彩绸装饰尽显喜庆。

我穿梭在形形色色的人之中,举目皆是衣香鬓影,人情往来笑谈。

邱文钰究竟在哪呢!

一直没见着,不会上茅房去了吧!

太师府邸很大,平冈远山、松林草坪、竹坞曲水、池广树茂。

我寻了许久,终于,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庭院里,看到了独自饮酒的邱文钰。

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我弯着腰,假装是在听他训话,实则问道:

“邱贡士,荷花呢?”

“什么荷…花,嗝,这个季节有荷花吗?”

“我是问你从青州带来的荷花姑娘呢!”

“荷花…青蛙…你是小青蛙!哈哈,你怎么来了!”

邱文钰双手捏着我的梯子,还不忘扯了扯:

“你的脸真好捏!嘟嘟的!要是崔蕴和不跟我争就好了!”

说着又用力的甩了甩头,

“不对,幸好…幸好你跟了崔蕴和!呜,是我没用…”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当着我的面呜呜!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荷花怎么了?你把荷花弄哪去了!”

他趴在桌子上哼哼,没回应!

我壮着胆子给了他一个大比兜,他才抬起千斤重的头颅来,惺忪着眼看我。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随意给我指了一个方向,而后又重重地趴回桌子上。

荷花在太师府里?

邱文钰手指的地方,有一条漫长而又幽深的小路,在树影掩映下,并不明显。

这家伙喝成这样,靠不靠谱?

我扛着梯子,故作镇定地走进去。

走了好一会才遇到几个护卫,其中一个,下巴处还有一颗醒目的黑痣。

“干什么的!”

“抓老鼠的!管事说房梁上有死老鼠,臭得不行,让我赶紧去处理…”

“去吧去吧!快点啊!不要扰了客人的兴致!”

“是!”

10.

目之所及,是一排低矮的木屋,看着像是养牲畜的地方。

越靠近,心越慌!

我好似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声音!

极尽痛苦的惨叫声、哀嚎声、呜咽声,与狂浪的笑声、叫好声、嘶鸣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我自行脑补了里面可能出现的场景,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里面在做什么?

审犯人?

荷花不会在里面吧!

即使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我戳破窗纸那一刻,还是被吓得三观震碎!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毫无焦距、充满了死气的双眼。

是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女孩!

她 chi 裸着的小身板,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身上红一块紫一块,血污、烙铁印、鞭痕遍布全身,浑身上下竟找不到一块好肉!

然而,让我震惊的还在后头!

平屋里很宽敞,到处是与小女孩一样裸 lu 的少男少女!

荆棘、马鞭、油蜡、烙铁…人形魔鬼折磨他们的同时,还不忘在她们身上疯狂哆嗦!

好似她们叫得越惨,他们就越享受!

我还看到了狗!看到了驴和马!

在人类的协助下,这些牲畜竟然与人苟合……

几个衣冠禽兽一脸猥琐的站在一旁拍手叫好!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其中一个女人张着血盆大口。

她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似乎是要发出凄厉地叫声,但她做不到,只能呜呜嗷嗷的。

人性竟然可以扭曲到这种地步!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

还有没有王法!

浓烈的血腥味、烤肉味、还有酒味、药味等夹杂在一起,弥散在空中,令人几欲作呕!

窒息感袭来,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恐惧让我的四肢,像痫症发作一样抖个不停。

以前就听说京师这边的老爷们玩很大,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玩得这么没有底线!

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间炼狱!

立刻!马上!

我的指甲深深地陷进已经失灵的小腿上,疼痛让我恢复了身体的掌控权!

我踉跄着爬起来,想保持镇定,但惧意始终无法压制下去。

我知道自己这个状态要是被护卫碰上,肯定要被打入地狱!

只能寻一处阴暗的角落躲起来,平复一下心绪。

刚躲好,便听两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努力缩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阁老,户部侍郎已然平反,那我们岂不是…”

“无需担心!现在,他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什么?”

“若不是他女儿将他的把柄送到我手上,我能助他平反?”

“什么把柄?”

“足以抄家灭门的把柄!”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其中一个便领命离开了。

留下那人沉默了一会,就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被发现了吗!

我的心东东作响,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忽的停下,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听着像是在挖土。

从两人的交谈中可以得知,这人就是今晚寿宴的主角,徐阁老。

他挖土做什么?

埋东西?

11.

夜晚的凉风吹走了几分慌乱,我扛着梯子快步而走。

“老鼠呢?”

黑痣护卫拦住我。

我指了指地上,哑着嗓子道:

“已经成为肥料了!”

“是嘛?带我们去看看!”

这是不信我?

我低着头,顺从地将人带到树下,指着翻过新的泥土道:

“大人,就埋这里,我挖出来给您看看。”

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我直接蹲下身子准备开挖。

“算了算了,臭熏熏的就不挖了!”

两个护卫捂着口鼻驱赶我:

“你可以走了!”

我是得赶紧走,要是他们发现我小心露出了破绽,那就遭了!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咱们得离这种人远点,天天和老鼠打交道,指不定哪天就染上了疫症!”

“嗯,这人手虽脏,但还挺细,跟个娘们似的!”

“娘们能用手刨土…”

我走得更快了,差点没直接跑起来!

“站住。”

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

好气,就差一点,我就拐道了!

我乖乖的停下,听着二人靠近的脚步声,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谁来救救我!

像是听到了我的祈求,还真有人来救我了!

就见一个身影从我身边闪出,推了我一下,挡在了两个护卫跟前。

“崔会元!”

“徐阁老在哪?我有事求见他!”

那二人指着我还要说什么,都被崔蕴和强势挡了回去。

我也顺利逃离了他们的视线。

我的心很乱,脑袋跟浆糊一样,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个外表光鲜亮丽实则腐烂生疮的地方,像我这种小蚂蚁,只要行差踏错一步,都将万劫不复。

“小青蛙!”

又是邱文钰,他不是醉了吗?

此时的邱文钰依旧满脸通红。

左边脸颊却明显肿了一大块,上面还残留着清晰可见的拳印。

但眼睛比起刚才,就清明了许多。

他着急忙慌地拽住我,将我上下前后左右都打量了一番,确认我安然无恙后,才重重呼出一口酒气:

“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谁让你到这种…”

“啪!”

抱歉,真没忍住!

“荷花呢?”

我的心里还有一丝期盼,期盼眼前这个眉清目朗、俊逸非凡的公子哥还能有点良心。

可我也明白,这群衣冠楚楚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替我们这种下等人赎身。

不过就是为了讨好京城这些大佬,为他们的仕途添砖加瓦罢了!

邱文钰并不脑怒,反而拉起我就走:

“咱们先离开这里!”

我甩开他的手,这么多人,他还拉我,是嫌我太没存在感吗!

“你前面,我后面!”

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在前面带路。

整齐划一的护卫队越来越多,他们穿行在府邸的各个角落,像是在搜寻什么人。

参加寿宴的人也都察觉到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其实这种时候往门口逃是很不明智的行为,躲在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些。

果然,我和邱文钰还没到出口,就看到那边已经有护卫队分列左右了。

我一个小人物,不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吧!

难道这么快就发现“把柄”被偷了?

12.

晚宴持续进行,正中央的戏台上又换上了一波新的舞娘。

我跪坐在邱文钰身后,安静地等着晚宴结束,内心祈祷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没一会,徐阁老便重新回到了众人的视线内。

他刚坐定,便听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

“徐老,伊伊敬您一杯,祝您松鹤长春,年齿不老,古稀从头,欢欣远长。”

这声音听着怎么那么熟悉!

我循声望去,就见说话的是一位身着浅蓝色宫装,姿态端庄的青葱女子。

伊人!

她怎么会在这,位置还那么靠前!

邱文钰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身体后倾,凑到我的耳边,解释道:

“你看到她旁边那清瘦之人没?那是她的父亲苏文林。

原是三品大员,前几年被落了大狱,最近刚平反,好像还升官了。”

平反?

难道伊人就是那个亲手将把柄送给徐阁老的户部侍郎的女儿!

怪不得她文采出众,气质绝佳!原来自小就是个大家闺秀。

“侍郎大人,你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阁老谬赞了!”

“听闻苏侄女琴音天下一绝,不知老夫今日可有幸听上一曲?”

满脸褶子的徐阁老捋了捋胡须,一脸慈祥。

“伊伊乐意效劳!”

徐阁老身边的管家挥了挥手,示意舞娘退下。

那些舞娘似乎没有料到这么快下场,都有些惊诧。

相互对视几眼后,面色忽然变得肃穆。

其中一个直接甩出飞镖,朝座位上的徐亍昇直直射去!

其他人也快速从腰上抽出软剑,娇喝着跳下台,朝徐亍昇杀去。

显然,她们也料定飞镖无法击中目标。

“有刺客!”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人群顷刻骚动起来,不少女眷更是尖叫着朝门口跑去。

我和邱文钰也伺机而动,挤兑中,我的帽子簪子都掉了,长发披肩而落!

遭了,要是没能逃出去,我这身打扮,可能会惹来麻烦!

“大家稍安勿躁,所有的刺客都已经被逮捕,晚宴可以继续!”

管事中气十足,声音也很有穿透力。

我去!

这么快!玩我呢!

大家一听刺客被抓到了,也不着急走了!

无奈,我只能让邱文钰继续当我的人形盾牌。

“你这老不死的畜生,猪狗不…呃…”

一个舞娘话未说完,就被抹了脖子。

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到她死时上翘的嘴角。

像是计谋得逞般,开心的笑了!

是啊,能痛痛快快的死比活着受折磨强!

其他舞娘还想骂,却都被捂了嘴巴,拖了下去。

想到她们的下场,我的手脚又止不住地颤抖。

13.

寿宴上见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徐亍昇沉着脸,像是要择人而噬的秃鹰般扫视了一圈众人。

我已经尽量躲在邱文钰身后了,但还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掠过我们这边时,明显多停留了一会。

或许迫于他的淫威,没有一个人请辞,大家都陆陆续续坐回到了位置上。

“让大家受惊了,我自罚三杯!”

徐亍昇端起酒杯,不顾他人劝阻,连喝三杯!

在又收获一堆马屁后,他的面色终于有所缓和。

“邱贡士,你身后那位美人是?”

老不死!这都能看见!

他是要直接拿我开刀啊!

我看到邱文钰身子抖了两下,原本红彤彤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白。

他起身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步,模样有些滑稽,惹来众人一顿哄笑:

“回阁老,这是舍妹。

她常年寄养在外,如今寻回来,一家人喜欢得紧。

我便让她拌做小厮带在身边,还望徐阁老见谅!”

徐亍昇两根手指在胡须上搓了搓,才说道:

“不打紧!我观令妹这小模样长得讨喜,是个有福之相!”

“阁老谬赞了!”

“让令妹近前来给我好好看看,说不定我可以给她指一份好姻缘!”

邱文钰的身子又是一抖,他再次弯腰施礼,嘴巴张了又张,那婉拒的话始终没能说出。

我认命地低着头,在所有人的探究下,越过邱文钰…

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我的手,将我拉入怀中。

我没有抗拒,因为这个怀抱有我熟悉的味道。

“徐阁老,她的姻缘,就不劳您费心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与他的胸膛一样,让人安心。

我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明明是一副公鸭嗓。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声音竟也变得这么好听了。

“崔会元,户部侍郎搁这坐着呢!你这行为,让苏侄女如何自处?”

说话的是一个嘴突的中年男子,他眼睛贼小,留着两撇八字胡,看上去很是奸滑!

他的声音我也认得,正是与徐亍昇在假山后密谈之人。

“王大人,您说这话是何道理?在下怎么和户部侍郎扯上关系了!”

崔蕴和说着话还毫不避讳地替我顺了顺后背。

他的动作很温柔,除了在船上的那些日子,我们就再也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却是没能推动。

“你难道不知你们崔家有意与苏家结亲?”

“未曾耳闻。

不过,我们崔家人丁兴旺,若是苏家不嫌弃,我还是乐意从中撮合的!”

“崔蕴和,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你家那些酒囊饭袋,给苏侄女提鞋都不配!

你当户部侍郎这根高枝是谁想攀都攀得上的?”

酒囊饭袋?

这意思是崔家除了崔蕴和,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那能与伊人结亲的就只有崔蕴和了!?

不得不说,二人还挺配!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两家的事就不劳王大人费心了!”

崔蕴和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直呢!就不能婉转一点吗!

对方好歹在朝为官,他这么不留情面,以后怎么混!

贼眉鼠眼的王大人果然急了,拍着桌子站起身来,指着崔蕴和的鼻子:

“给脸不要脸!崔蕴和,你当你是谁,敢这么和我说话!”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却听“砰”的一声,却是徐亍昇将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王大人,今儿可是老夫的寿诞,你在这拍桌子瞪眼的,是不是不合适?”

徐亍昇语速不快,但威势十足。

那王大人早就在茶盏落地时吓得跪倒在地:

“下官一时不忿,冒犯了徐阁老,还望阁老恕罪!”

在大周,一般只有家奴或者品级相差很大,才会行下跪礼。

王大人的操作属实惊呆了在座的各位。

徐亍昇摆了摆手,让他起来,便看向了我和崔蕴和。

“崔会元,老夫只不过是想看看邱小姐,你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怎么?

老夫看不得吗?!”

徐亍昇脸色铁青,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我暗道要遭,这是要替自家的狗出气了!

我现在要是赶紧出去讨好两句,还来得及不?

“徐阁老,不是看不得,只是邱小姐有间歇性疯病,我是怕她冲撞了您!”

崔蕴和的台阶是递过去了,可我看徐亍昇自顾喝着美娇娘倒的酒,压根没有要接的意思。

“阁老,崔会元说的却是事实。

邱妹妹有一次发病,还当众把我推下了水,我险些丧命!

这件事一整船的人都瞧见了的!

做不得假!”

想不到,伊人会突然站出来帮忙说话。

好吧!我原谅她了!

伊人说得有理有据,在场的人似乎都信了。

徐亍昇的面色终是缓了缓,道:

“方才那些舞刀弄剑的刺客都未能伤老夫分毫,老夫还能被一个小女子的疯病伤了不成?”

“她自然是伤不到阁老您的,崔会元估摸着也是怕扫了您的雅兴吧!

阁老,您刚才不是说要听伊伊弹曲嘛!”

伊人给丫鬟使了个眼色,几个丫鬟立即架出古筝。

“不急,看了邱小姐再听也不迟!”

这是咬着我不松口了!

看看就看看,我拧了一下崔蕴和,在他吃疼之下,推开了他,径直步入场中。

一入场,我就给徐亍昇行了个大礼。

希望他看在我这么懂事的份上,不计前嫌,不要为难崔蕴和与邱文钰。

“粉面桃腮、美艳灵动!

各位大人都看看,这南方的小姑娘就是比北方的小鸟依人啊!”

我顶着假身份被人这么围着当猴看,显然这徐亍昇就是故意要落崔蕴和与邱文钰的面子!

哼!随便看,我在花满楼的时候什么没经历过。

“我听闻,青州城的花满楼内有位叫海棠的妙人,不仅容貌姣好,盘下功夫更是一流!不知邱小姐可曾见过?”

又是那个贼眉鼠眼的王大人!

这里可不是窑子,他竟然大庭广众下问出这种下流的话来,还真是下头!

还有,我何止腿功好,我的本事多了去了,可惜,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识了!

“民女不曾见过!”

“那海棠可是崔会元给赎的身,你们关系如此亲密怎会没见过?”

“王大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当日赎了海棠后,便撕毁卖身契,还她自由身了。

如今她早已不知去向,邱小姐长于闺阁,自然不曾见过!”

崔蕴和的声音如三尺之冰,冷到了极点。

“是嘛?可我看这邱小姐与海棠颇有几分相似是怎么回事?”

王大人不知从哪弄出一副画像来,上面手绘着一个跳蛙舞的舞娘,那销魂的姿势与陶醉的表情,不逊于任何一副春宫图。

造孽啊!

早知道不表演青蛙蹲了!鬼知道会传到京师这边来!

好在画师水平太高,画中之人五官太美,一点都不像我!

“王大人,您这幅图卖我吧!”

“王大人,这画出自哪个画师之手!”

……

我的面部不自然地抽搐起来,费力地翻着白眼,嘴角也有晶莹溢出。

不是说我有疯病吗?

要不浅疯一个试试?

“徐阁老恕罪,小妹看着像是又要犯病了!

请容许我带她离开,改日再登门谢罪!”

邱文钰眼尖看到我的表演,一秒入戏!

“不必惊慌,何太医正好在我府上!

来人,把他请过来替邱小姐瞧瞧!”

我都这样了,还不放过我!

此时崔蕴和也扶住了我,我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演下去的时候,他却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安心。

何太医很快就来了,他也不废话,直接掏出银针就往我头上戳!

大爷,你好歹把个脉啊!

要是把我扎成傻子可咋整!

几针过后,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再后来,便不省人事了!

14.

崔蕴和被官兵带走了!

有人举报他乡试作弊!

真是好笑,乡试作弊春闱还能考第一?

是徐阁老的手笔吗?

我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不知道崔蕴和还有没有得罪其他人,我只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树倒猢狲散,从青州城带来的下人一夜之间逃了个干净。

家里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搬空了!

崔蕴和在的时候,待大家不薄,我从未想过他们会这么经不起考验!

我哪也没去,就安静的待着,等崔蕴和洗脱冤屈,或者!

等灾难上门。

然而,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一连五天,别说人,一只苍蝇都没有飞进来过。

所以,崔蕴和被抓,不是因为寿宴上对徐阁老不敬?不是因为我?

京师真的很繁华,街道宽阔整洁,来往车马络绎不绝,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我是出来打听户部侍郎府邸的,伊人的父亲是当朝二品大员,如果她愿意帮忙,崔蕴和一定可以洗刷冤情。

忽然,一列牛车引起了我的注意。

站在牛车最前面的那人下巴处有一颗黑痣,正是太师府里的护卫之一。

他身后那五架牛车上,搭载着厚厚的草垛子,看行车方向,应该是从太师府里运出来的。

太师府运这些草垛干嘛?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牛车停在了郊外一处凹地前,我看到车夫们扛着车上的草垛费劲地丢了出去。

不正常!

草垛哪会那么沉!

难道草垛里裹着尸体?

待他们走后许久,确定不会再回来时,我才敢上前查看。

与我猜测的一般无二,这是一个乱葬坑!

那草垛不经摔,很多都已经散开了,露出了里面裹出人形的黑色裹尸布。

除了刚丢下去的那几具尸体,四周还有不少碎布与骸骨。

天子脚下,有些人竟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不知为何,本应该臭气熏天,飞蝇遍布的乱葬坑出奇的清冷。

我想,估计是阴气太重!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正预离开之际,忽听一声嘤咛!

一只满是血痂的手从裹尸布里掉了出来,仔细一瞧,那手上竟不见一个指甲!

“你还活着吗?”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心里却在估算这乱葬坑的高度,值不值得我冒险跳下去救人。

“海…海棠…”

声音很微弱,但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是荷花!

我跌跌撞撞地跑下去,一把扯开裹尸布!

除了额头的美人尖,荷花的整张脸都已面目全非!

身上的伤更是触目惊心!

“真的…是…你,海…棠…”

我一把握住荷花艰难抬起手的手,泪水哗哗落下: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

15.

我没想到伊人会先一步找到我。

一见面,她就跪下给我磕头!

她哭着求我,救救崔蕴和!

反了反了!

我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的场景,是我给她下跪,是我求她救崔蕴和!

她说:

“除了你,没有人能救他了!”

我不解!

我一无根浮萍,连三餐都顾不上的人了,怎么救人。

“你爹可是户部侍郎!”

我提醒她。

“没用的,什么法子我都试过了!”

伊人哭成泪人。

我瞧着,她气色确实不好,眼睛也肿得不成样,脖子上还有勒痕。

伊人说,崔蕴和是因为我才落了大狱的。

徐亍昇让他交出我,他不肯。

怎么可能呢!

我就在这,想要我随时来抓便是!

伊人说,徐亍昇不想强迫我,他想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的我!

伊人说,只要把徐亍昇伺候舒服了,崔蕴和就能获救,就能洗脱冤屈!

伊人说,让我去偷什么账本,可以扳倒徐亍昇的账本。

我答应了!

但我不急,我还要等一个人。

邱文钰来找我的时候,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仿佛被抽干了水分的纸片。

连日的噩梦,折腾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跟他说了我要去找徐亍昇的事,他死活不答应。

“如果你去了,那崔蕴和这些日子的罪就白受了!”

“他受了什么罪!”

邱文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那你呢!”

我这么一问,他的脸顷刻涨红,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反应极大: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小青蛙!你跟我走吧!

我带你离开,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你不是贡士吗?再过不久就要殿试了!”

“只要你跟我走,什么举人贡士,我通通不要了!咱们到大梁去,大不了再考!”

“好。”

我的回答难道是一剂良药?

我看到邱文钰的眼睛恢复了神采,阴霾自脸上褪去,他整个人重新焕发了光彩!

我们轻车简装,乔装一番后,轻易就出了城。

马车颠簸前行,他扯我衣服,我没有抗拒。

“我早就想了,小青蛙!”

邱文钰动作越发大胆,还不忘跟我表真心:

“自从青州见你之后,我就日日想,夜夜想!你可能不知道,你的一颦一笑都太勾人了!”

我噗嗤笑了出来。

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立马会意,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直挺挺地躺在马车上:

“来吧!小青蛙,让我感受一下!”

“你闭上眼睛嘛!”

他嘴角带笑,乖乖地闭上了眼。

我的发簪就这么顺利地扎破了他的喉咙!

他睁大眼睛想要说什么,我手下又搅了搅,鲜血直接从他嘴里溢出!

荷花到死都还在维护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她说她不怪他,是她心甘情愿的。

她还让我跟他说对不起,说她没能完成任务。

任务?荷花还是带着任务去受罪的?

凭什么!

明明才相识不过月余!

“不好意思,没给你准备裹尸布!”

马车刚好行至那个乱葬坑,我直接将人推了下去。

16.

徐府。

徐亍昇果然没有下限。

我一来,他就命人牵来三只牲畜。

他说:“不必勉强!”

我说:“不勉强!”

17.

崔蕴和出狱了!

作弊事件水落石出,是有人栽赃陷害。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与第九十八个男人奋战。

还差两个!

徐亍昇提出的三个考验,我都通过了!

接下来,他让我养好身体,准备当新娘子!

谁能想到,昔日青州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妓子,能嫁给当朝一品大员为妻?

没错,我要嫁给七十岁的老头了,还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徐亍昇速度很快,给我认了一门干亲后,便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当了续弦!

我想他估计是老年痴呆了!

否则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头上可以跑马。

与徐亍昇一起疯的还有他的家人。

他那三个可以当我爷爷的儿子,晨起来给我敬茶,都谦恭的管我叫母亲!

伊人交待的那劳什子账本,也就是荷花的任务,我以为要费一番时日与功夫才能弄到。

想不到,没过几天,徐亍昇便自己捧着过来找我了!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恭谨!

18.

徐亍昇已经垂垂老矣!

人一老就怕死,特别是有钱有权的人,就更加惜命。

相传,天地有圣母,六道皆供奉。千年转一世,淫雨润苍生。圣母有大爱,享津年寿足。

他不知道哪听来的这些谣言,信以为真。在多位智囊的破译下,谣言被解释为能与牲畜交而无伤、能与百男交而无碍、能将津液收放自如的女人,就是圣母转世。

只要长期喝圣母的津液,便能延年益寿。

为此,他不惜到处收罗女子!

只要无法通过考验的,便淘汰给有特殊癖好的男人,以此收敛财富。

呵!简直是邪教行径!

我通过考验了,所以在他们心中,我就是高尚的圣母转世!

该说他们滑稽,还是说他们愚蠢!

按理说,这么多年的时间,被他们迫害致死的人应该不知其数,然而账本看上去并不是很厚。

我翻看了一下,上面仅有几十名女子的记录。

徐亍昇解释说,这本记录的都是伪圣,本子上的那些女人能为寻找真正的圣母提供参考价值。

翻到最新一页,我看到上面记录着荷花的名字,她在经历第五十七个男人的时候出血了!

与册上其他女人相比,她的成绩只能算中等。

但挑战失败的下场却都是一样的!

荷花凄惨的模样又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永远忘不了,她在弥留之际,还在劝我快逃的模样!

一股恨意涌上心头,我低下头,藏住眼底的戾气。

“有没有其他交易记录?”

既然我是神圣的“圣母”,那还有什么是我不能问的!

徐亍昇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

在我地逼视下,他还是乖乖命人把这些年或抓或买,以及与权贵交易的账册都带了过来。

这次账册很多,足足有一大箱子。

我随手翻了几本,便丢了回去。

这些东西,若是交上去,不知道有多少官员会落.马,组织者徐家,也足以被抄一百回了!

“既然已经找到我了,那这些交易就可以停止了!”

徐亍昇略微蹙起眉头,明显不认同我的想法。

“怎么,难道你认为,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个圣母?”

“不是,生意一下子全部停掉,我们恐怕会元气大伤!”

他说的元气,是指利益。

“停了吧,我有分寸!

咱们夫妻现在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因为你的罪孽让我的功德无法圆满,我担心我津液的神力会有所衰弱!”

徐亍昇似有所悟,一改刚才态度,频频点头。

关系到他的寿命,他自然就珍而重之了!

“晚上把你的三个儿子也一起叫来吧!让他们观礼!”

19.

崔蕴和高中状元这天,我把徐亍昇弄死了!

在床上,在他三个儿子的观礼下,登极乐而死。

圣山疏于打理,我让徐亍昇先过去帮忙处理一下也不为过。

以后,我要为三个老儿子提供可以延年益寿的玉液了!

或许他们早就觊觎父亲手里权利,觊觎我这个“圣母”,三个儿子竟然默契的认了我的安排。

伊人给我递了几次拜贴,我都没有理会。

怎么,把我推入火坑后,迫不及待想要来收获果实了吗!

吃相还真是难看。

她本事不小,即使我不见她,她还是利用她的父亲,来到了我的面前。

“海棠!”

一见我,她的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而落。

美人垂泪,当真是我见犹怜!

我一个眼神,丫鬟便伸手挡在她跟前,阻止了她的靠近。

“苏小姐,请称呼我徐老夫人!”

“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伊人又给我跪下。

“我知道你有多苦,自从你进了徐府,我也备受煎熬!

想到你要遭受的磨难,我就恨不得立刻将那些败类碎尸万段!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荆棘里挣扎,我的心也跟着滴血!

万幸,你熬出来了!”

她声泪俱下,煽情的话侃侃而来。

“苏小姐,咱们俩可没什么交情,你不用跟我演姐妹情深这套吧!”

我斜靠在贵妃榻上,吃着从西域运来的葡萄,慵懒地应了一句。

比起青楼,我现在过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好,说是人生巅峰也不为过!

“不是的,我早就把你当成我最好的姐妹了!不管以后怎样,我会永远…”

“停停停!”

我懒得听她废话。

屏退左右后,开门见山道:

“你要的东西,我有很多!

随便拿出点来,都可以帮助你父亲坐上首辅之位。

可是我不能白给你!”

“你…你想要什么?”

伊人还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知道的,我有三个儿子,他们心幕你已久。”

“什么!”

伊人愣怔片刻,立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不可置信的摇头,瞪大的双眼里满是惊恐!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怎么样,与我的牺牲比起来,这不算什么吧!”

“不…海棠,你说什么胡话!

你不顺心的话,想打我骂我都可以,你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你不答应也没事,我会跟你父亲谈的!”

她的父亲趴在我身上的时候,说要不是她还有用处,就直接赐死了!

呵!

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一个不讨喜的女儿算得了什么?

纵使她如何才华横溢,如何为父亲殚精竭虑,但在她父亲眼里,青楼里出来的,终究是给家族蒙羞了!

“不,不行!”

伊人终于慌了,小脸顷刻间便惨白惨白的!

“海棠,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就算我求你救蕴和,那也是你心甘情愿的!

你不能这么对我!”

亏她说得出口!

我起身,踱步到她跟前,捏住她漂亮的下巴,咬牙切齿道:

“是啊!我们并无仇怨!

你为何要将我与荷花推到徐亍昇跟前呢?”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亲手作的画,这么快就忘了?”

当初徐亍昇寿宴上,王大人拿出的那幅蛙舞图,正是出自伊人之手。

除了那副图,还有一副是荷花吹笛的,一样的香艳销魂。

在获得这两幅图后,徐亍昇就盯上我们了!

只是邱文钰没有顶住压力,打了感情牌后,便将荷花送进了深渊。

伊人瞳孔一缩,知道自己败露,她猛得抱住我的腿!

“海棠,我是迫不得已的!

我也是为了阻止他们继续残害更多无辜的女子!

你原谅我!我是为了大义!我知道你们的本事!你看你不是做到了吗?

求求你,你原谅我吧!”

大义?

就因为我们出身卑贱,就活该,她是大小姐,就肩负大义?

我看着吓得小脸煞白的伊人,忍不住想戏弄她:

“你是不是也想尝试一下与牲畜苟合的滋味?”

“不…不要!我宁愿去死!”

说到底,我还是太善良了!

面对曾经这个始作俑者,我也只是想浅浅惩罚一下而已!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我不想任何一个人再去经历。

我蹲下身子,替她拭去泪花:

“我那三个儿子,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们对女孩子很温柔的。

你自己答应的话,那么拿回去的证物便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只要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你的丑事!

你依然可以做你的大小姐,选择你中意的佳婿。

但,如果是你父亲逼你的话,那你只能当利益的牺牲品了!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想清楚了就来找我!”

20.

伊人终究是妥协了!我也信守承诺,该给她的账册一本没少。

徐家的恶行很快暴露,皇上雷霆震怒,下旨,诛九族。

徐亍昇作为带头人,罪行累累、恶贯满盈,即使他死了,也要挖出来,鞭尸!

来抄家的是新科状元崔蕴和。

奇怪,他不是翰林院编撰吗?

抄家这种肥差怎么落到他身上的?

自他因舞弊案被带走后,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他。

黑发宿冠,五官清俊而又深邃,气质卓绝出尘。

特别是那双眼睛,幽暗如古潭,仿佛能看透了一切。

邱文钰和伊人都说他在牢里受了罪,可我看他,怎么比以往更加威风了呢!

对!瞧我这记性。

算一下日子,我们分开也有半年之久了,再重的伤也该恢复了吧!

我被官兵押走的时候,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我!

是怕我脏了他的眼吗?

算了,只要他安好,就足够了!

我也在斩首的名单里。

我知道伊人不会信守承诺,她恨不得我早点死,这样就没人知道她的丑事了!

可我怎么会死呢!

我可是圣母,是香饽饽!

那些男人怎么舍得我死!

果然,一转眼,我就又换了一个身份,成了首辅大人家的小妾。

这个首辅,正是伊人的父亲,苏烈。

他能那么顺利的当上首辅,全是我给的那些账册的功劳。

当朝有一半以上权贵的把柄在他手里握着,简单的威逼利诱,他就顺顺利利地坐上了首辅的宝座。

徐亍昇与他那三个儿子,都是老不中用的。

苏烈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去。

不过,我有的是法子让他重拾年轻自信。

他家里的女眷知道我是他的心头好,可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又过了一段相当舒坦的日子。

21.

“笃笃笃!”

熟悉又陌生的敲窗声再次出现。

时隔一年,他终于舍得来见我了吗?

可我的心再也不会因他而多跳动一下了。

屋内几个丫鬟睡得死沉死沉的,不知道是被威逼了,还是被收买了,总之就是故意的。

首辅大人家都能混得进来,看来阿丑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我翻了个身没有理会。

那敲窗声也没有继续。

之后的日子,只要苏烈不来,敲窗声偶尔就会出现。

日子就这么不温不火的过着,直到这天,传来苏家大小姐要定亲的消息。

苏伊伊要定亲了,对方是皇上钦点的翰林修撰崔蕴和。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一时传为京师佳话。

她得意极了!

不惜跑到我面前来卖弄炫耀。

“海棠,当金丝雀的感觉不错吧!”

“我记得以前在花满楼,你要是揽不到客,还要挨妈妈责罚。”

“现在多好,丫鬟仆从一大堆,还有月例拿!

关键是,只需伺候我父亲一个男人了。”

“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吧?”

她说的没错,我对现在的生活确实挺满意的。

只是,聪明如她,忽然跑来跟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还有,她的黑眼圈也太重了!

“你父亲今早又命人送了这许多盆景过来,你回去的时候,带两盆走吧!”

我自顾地给五针松窑景修剪叶子,不接她的话茬。

“些许盆景而已,看你宝贝的。柳姨娘那送的可是金银珠宝!”

柳姨娘是苏烈新纳的第九房小妾,本事不小,苏烈来我这的次数明显少了。

他不来我心里自然是高兴极了的,但面上还要表现得郁郁寡欢。

伊人见我不高兴,眼角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几经磨难,我和崔郎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姨娘,你会祝福我们的吧!”

她故意在“姨娘”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她以为她和崔蕴和好,我会很伤心吗?

其实也还好。

不过她既然这么说了,那配合一下也无妨。

“伊人,你太脏了,不要去玷污他。”

“哈哈哈哈!我脏?我一个深谙闺阁的大家闺秀怎么会脏呢!

反而是那些与牲畜苟合后还能偷生的人,才是真的脏!”

“哦,对了!

我今天给你带了礼物的!”

她拿过一个卷轴,并不递给我,反而在一众丫鬟面前打开、展示。

从那些丫鬟或羞愤、或惊恐、或嫌恶的表情里,我不难猜出画上内容。

她将画合起来,连同丫鬟手里其他卷轴,一起丢到我跟前。

“有空了慢慢欣赏吧!也不枉我画了那么多天!”

她这么热衷于春宫图,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当初,徐亍昇埋进土里的、足以让苏家灭门的把柄,也是一个卷轴呢!

我指使丫鬟,将这些卷轴都收起来,以后指不定还有用处。

见我无动于衷,她忽然就笑了。

她靠近我,又指着天上说:

“海棠,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太阳吗?”

“因为它给了我温暖却不许我靠近,所以被我打下来了!

哈哈哈!”

“小姐喝醉了!送她回去吧!”

我下了逐客令。

伊人却猛得抓住我,低语道:

“你以为崔蕴和就干净了吗!

圣洁如神祇的他,早已跌入泥潭。如今,他才是被踩在脚底下那个!哈哈哈哈!”

“啪!”

我打她,不是因为崔蕴和,只是她抓疼我了。

伊人顺势摔出去,头重重地磕在了石阶之上。

“姨娘!你已经是我父亲的人了!还对崔蕴和念念不忘吗!”

她分贝很高,我看到刚到庭院里的苏烈顿住脚步,一张脸黑得吓人。

晚上,苏烈面色狰狞,他将我的头一遍遍地按进水里。

窒息感一次次袭来,我好似又回到了当初,在徐亍昇寿宴上看到人间炼狱的那一幕。

那个满嘴鲜血却喊不出话来的女人,正被一只驴欺辱着。

而协作者抓着人肉馒头不断挤压变形,他鬼畜的脸在这一刻与苏烈完全重合!

“什么狗屁圣母!你就是个贱.人!”

苏烈正当壮年,圣母一说,对他而言不过是滑稽又好笑的段子。

他疼惜我,不过是因为我的技术能让他重现男人雄风。

身为首辅,他已经膨胀了,男人的自尊心经不起一丝丝地挑衅。

伊人就是看破了这点,才导演了白天的戏码。

她要出嫁了,以后崔蕴和就是她的靠山。她在她父亲眼里的作用就更大了!

看到她被打,苏烈怎么可能不替她出气呢!

反正,我已经不是无可替代的了。

22.

我被禁足了。

只有苏烈的新宠妾柳诗诗来瞧过我。

她是伊人的狗,自然要给我点颜色瞧瞧,好向主人邀功。

她是带着皮鞭过来的。

不得不说,窑子里出来的女人,都挺狠!

丫鬟们都是有眼力见的,一个个见风使舵,捧高踩低。

晚上,连熏香都不给我点了。

我蜷缩在床上,感慨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算算日子,明天就是伊人定亲的日子了,她一定与我一样彻夜难眠吧!

“笃笃笃!”

敲窗声又出现了。

我起身抬起窗户,身姿矫健的男人翻身而入,还是那熟悉的桂花香。

他二话不说,紧紧的将我拥入怀中,像是要把我揉碎了融入骨血一般。

直到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他才察觉到不对:

“棠棠,你受伤了!”

“不碍事,些许疼痛而已。”

我去解他裤腰带,他却生气地把我推开!

不做敲什么窗?

良心不安?

他在黑夜里寻找到烛火点亮。

“你最怕疼的…对不起,弄疼你了…”

我想过无数次和阿丑再见面的场景。

有质问吵闹的、有冷漠疏离的、也有热泪盈眶、互诉衷肠的,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谁打的?苏烈?

他不是很疼你吗?”

他小心翼翼的替我上药,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想靠聊天转移注意力。

“不太好……你呢?”

“如你所见…”

或许我们都各自经历过太多事了,相处起来除了默契,再没了之前的轻松与热络。

“你现在还挑粪吗?”

“不挑了。”

“在哪高就?”

“崔大人家。”

“崔蕴和?”

“嗯。”

“那刚好,有个东西你帮我拿给他一下。”

我将一个卷轴递了过去。

明天就是崔蕴和的定亲之日了,他会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23.

苏烈首辅之位还没坐热,就因淫.乱后宫罪被废黜,打入天牢。

在有心人的运作下,最终定罪为贪.污受贿、强间诱拐、祸乱宫闱。

多罪并罚,最后他被判斩首,家族上下也遭到牵连。

苏家男丁被发配边疆,女眷均充入教坊司。

兜兜转转,我竟又干起了老本行。

不知道伊人现在是什么心情,再晚那么些日子,她就能嫁出去了。

一副《春宫美妃图》解救苏家于危难,又将苏家打入谷底。

高高在上的苏家嫡小姐,再次沦落风尘。

她这朵娇花,不知道能不能经受得起,京师这些怪癖颇多的老爷们的摧残?

24.

充入教坊司后,我的第一位恩客,是崔蕴和。

明码竞价,他花了不少银子。

他还是那么的英姿勃发,一张俊脸便能让人轻易沦陷。

我只匆匆瞟了一眼,便将眉眼低下。

他如此照顾我的生意,是不是还顾念点旧情?

“崔大人,今晚奴家一定好好伺候你,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努力堆起甜死人的笑容,去解他的衣衫。

他一把抓住我不安分的手,颀长的手指如铁钳般死死地握紧,不让我有机会得逞!

“不必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暗哑,隐忍中透着疏离,与当初在客栈里将我推开时如出一辙。

又被嫌弃了吗?

是啊,我比以前更脏了呢!

“邱文钰是不是你杀的?”

他松开我,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好看的喉结滚动,杯子直接空了。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我没有回答他,拔下头上的簪子,走到烛台边,耐心地烤着。

“你干什么?我问…问你…”

他晃了晃头,抬手撑住沉重的头颅,眼神有些迷离。

我笑了。

哈哈哈,就差他一个了!

不是嫌弃我吗?

那就去死好了!

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落在我的脸上,混杂着泪水,湿哒哒的糊了一脸…

他说:

“我…我是……”

25,

四周是无尽的白。

我在此间飘荡,不知所归。

天际偶有杂音传入,时如闷天响雷,时如窃窃低语。

“什么,那妖女进宫了?”

……

“祖父,这可是三百年的老参!你疯了吗!”

……

“该死的溅人,就该烂在臭水沟里!

快,把她丢进去。

晦气!”

……

“不要,祖父!莺莺不要回大梁!”

“我不逼你,你自己选吧!”

……

“好,我回去!

你一定要救蕴和哥哥!”

……

蕴和?

崔蕴和!

26,

我想起来了。

我叫海棠,一个人尽可夫的卑贱之人。

一个因刺杀朝廷命官,怕留不得全尸而服毒自尽的妓子。

本已肠穿肚烂而死的我,不是该堕入轮回吗?

为何还残留这缕意识?

还有,崔蕴和怎么了?

他虽薄情,但我的一厢情愿,还不至于让他用命买单。

那簪子明明消过毒的。

还避开了要害,扎得…也不算很深…

应该只是轻伤吧,这叫莺莺的女子何故哭得这般凄惨?

我发 4,我没有要关心他的意思。

伤他一次,恩怨便也抵消了。

我单纯只是好奇罢了。

正疑虑间,一股刺鼻的骚味突然袭来,熏得我原地飞升。

待意识再回笼时,恰又听见一些交谈之声。

这次比以往都要真切。

“弃文人之风骨,拜女子之裙裾,哀哉!

淤泥不墙,妓子寡情,厍之着相了!”

这是过河遇到摆渡的了。

厍之是崔蕴和的字,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如此唤他。

此人是谁?

他所言何意?

“文人风骨?

呵,如今他不过是茅厕里的一只蛆虫,谈风骨不是恶心我们吗?”

“小声点!他可是太后禁脔,小心砍你头!”

“哼,二哥有所不知。

那都是过去式了。

你们没瞧见他现在那副落魄样吗?

腌臜如丧家之犬,早就人尽可『妻』了!

听说,京城那几个出了名的老斑鸠,可都用过了呢。”

“慎言!他好歹还是我们崔氏族人,你怎可如此诋毁于他!”

“呵,三哥既惦记他是崔氏族人,当初又作何悔他容貌?”

“你…”

“一个烂疮而已,就他当个宝。

还扶牌位入堂,真是把我们崔家的脸都丢尽了!”

“哎…”

“四弟,他…他如今作价多少,于何处营苟?”

“千金难买儿郎价,歃血绝图方为酬。”

“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

传言市面上有不少那贱妓的香艳之作,怪的是,每一幅都染了血,蹊跷得很。

厍之专门请了大师,对回收的画进行超度,最后自己还不是被吓疯了。

可见,那溅妓怨念深重啊!

三哥,你要是有她的画,赶紧毁了,不然,恐惹灾祸。”

“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有。”

……

他们说什么?

肯定是我听错了。

同字同姓的人多了去了,这不是他。

璀璨如日月星辰的他,就该在云端闪耀,怎么可能是他们口里的蛆虫。

不可能!

不可能!

27,

“师傅!师傅!快来看啊!海棠姑娘流泪了!”

“快!再拿猫尿来!”

我:……

时光荏苒,邈如旷世。

未曾想,该到阎王那报到的我还能回来。

床头坐着个慈眉善目的白眉老者,是…

何太医?

是他救了我?

从阎王殿里捞人,这得是什么仙家医术。

我想要开口道谢,嗓子却如碳灼烧般生疼得紧。

“醒来便好,你且好生养着,一切待你好全了再说不迟!”

28,

养好后,我跟着何太医到了郊外一处林地。

清风拂面,送来淡淡的桂花香。

“他压着情绪给你办完丧事后,忽然七窍流血,陷入了魔怔。

我好不容易用金贵药石将他往回拉了拉,

谁知,他又再度受到刺激…”

伊人用来嘲讽我的那些画作,我本打算留待将来,寻个贪生的恩客忽悠,好谋个安身立命之所的。

不曾想,会成为压垮崔蕴和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没毛病吧!

我死后才跟我装深情?

早干嘛去了。

“那是我的坟?”

我指着不远处那个光溜溜的小山包。

“没错。

刨坟救你这事,他还不知道。

毕竟,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谈话间,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他佝偻着身子,肮脏破烂的锦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脚步虚晃,挪到了坟前。

他绕着坟包转了两圈,找出绝无仅有的一根小草,将其连根揪了出来。

“别看他疯,除草这事却每天都没耽误。”

“他?

那老汉是崔蕴和?”

不等何太医回答,我看到那人撩起散落的碎发,露出了那张旷世容颜。

脸颊瘦削了许多,但更显刚毅了。

他仔细地整理了自己的仪容,而后,抬手在墓碑上敲击了几下。

像是再等待回应,他缓了一会,才欣喜的靠碑坐下…

风沙吹入眼,我慌忙仰起头。

“走吧!”

“你不过去?”

“不了。”

30,

真正的高手,不管在何种境遇下,都能逆风翻盘。

苏伊伊就是这种高手。

四个多月前,宫里要新纳一批秀女。

彼时的苏伊伊,已经在教坊司待了一个多月。

不知她用了何种手段,摇身一变,就成了正奉大夫家刚刚病愈的孙女罗瑶。

她用罗瑶的身份参选秀女,成功获封淑媛。

这几个月的功夫,她牢牢抓住了皇上的身心,破格晋升了两次。

现在是荣宠正圣的淑夫人。

“何太医,秀女不是都要验身的吗?”

非完璧之身参选秀女是大不敬,验身嬷嬷不可能包庇。

“嗯,可以补的。

不过那种疼,非常人所不能受。”

我很佩服她,真的!

何太医让我进宫,帮他杀个人。

应该的。

我的命都是他救的,替他办事应该的。

我问他是谁,他只说时机到了会给我送画像。

想要进宫,我只能参加宫娥海选。

何太医特意请了教习姑姑教我宫里规矩。

我铆足劲,自认为学了十成十,想不到第一轮就被刷掉了!

咋滴,银子没使够?

打听后才知道,人家只说我这样的,入宫活不过一集。

晕,我这样是指哪样?

“什么人啊,不说清楚,我怎么改?”

“我于她有恩,她也是好心,不想你枉送性命。

算了算了,我再想想。”

31,

太后四十寿诞将至,宫里急招一批小太监。

在何太医的安排下,我轻轻松松就混了进去。

进入延庭宫的第一眼,我就看呆了。

我以为徐亍昇的府邸已经够豪横了,但与眼前的玉楼金阙比起来,那只能算迷你巫了。

我们这批小太监的工作主要是摆膳和退膳。

排练之余,还要负责挂彩。

“都别楞着,手脚麻利点!”

掌事太监吩咐领班,领班再支使我们,一切办得有条不紊。

夜色渐浓,我偷偷猫到小花园。

虽身处宫廷,但我们这种最低等的小太监伙食实在是没什么油水,我半夜经常被饿醒。

观察了几天,我发现有空子可钻。

贵人们的点心每天都有固定的配额,她们估计是吃腻了,几乎没怎么动。

即使点心剩下了,除非贵人看赏,否则,宫娥们是没资格吃的。

得由我们这些退膳的小太监送回御厨,再由御厨分配给其他宫的小主子。

于是我提前准备好了布帛,趁无人注意时,将糕点藏了两块,顺手塞进路边茂盛的树丛内。

我找到记忆所在处,小心的扒拉着。

很快,我就摸到了布料,心下一喜,赶紧往外拽。

一只手就这么被我拽了出来!我差点没尖叫出声!

死…死人?

我脑海里迅速闪过从小太监那听来的宫廷秘闻。

传言宫内的尸体不是落井,就是沤肥。

想不到我这么快就遇上肥料了!

眼下也顾不得我的糕点了,要是被抓到了,还以为是我抛的尸。

“滋啦——”

我刚转身,劣质的太监服便被撕拉出了一大道口子!

我以为是挂到树枝了,然而低头一看,又是那只手!

“没死你就松开!”

夜深人静,我只敢用气音呵斥。

没应答。

但那拽住我衣服的手动了两下,把更多的布料收入手心。

这是跟我杠上了啊!

我捏起对方手背上的肉,用力扭了一圈!

“救…我…”

不可能!

“滋啦——”

我的衣服!!

我恨不得砍掉这只手,可惜没刀……下一秒,刀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树丛后的人忽然坐起来,胸口就插着一把刀,镶着玉石的宝刀!

月光倾泻,隐约可见此人眉目如峰,五官凌厉。

他身着夜行衣,杀手?

可皇宫内怎么静悄悄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锭金子,递了过来:

“救我!”

“救不了,我睡的是大通铺……呃别…”

他迅速掐住我的脖子,再次咬牙:

“救!我!”

再不答应,我就要给他陪葬了,赶紧点头。

他这才松开我,又把刚才那锭金子往我怀里塞!

“啪!”

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往哪乱怼呢!

今晚掌事太监当差,他的房间自然就空了下来。

我在雕花的窗柩里摸到了钥匙,将人带了进去。

又摸回大通铺,拿了何太医给我备的金疮药和纱布。

虽然我阅男无数,但当这个男人脱下里衣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咽了口水。

发达的腱子肉和排成块块的巧克力,满满的雄性荷尔蒙!

“这是掌事太监李公公的房间,他今晚当值,大概寅时便会回来。

你晚上就睡床底下吧!

之后怎么逃,就靠你自己了。”

我交代完,在他又想薅住我时,麻溜的闪了出去,顺便把门锁上,将钥匙放回原位。

想了想,我又去小树丛里把糕点找了出来,从窗户里给他投喂了一块。

尽力了。

31,

太后寿诞如期而至。

延庭宫内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歌舞、杂技、戏班尽情演绎,笙歌管竹之声此起彼伏。

到了晚宴,气氛更是推向了高.潮。

百官及家眷争相敬喝,色香味俱全的餐食酒水上了一轮又一轮。

我靠偷吃,都可以打饱嗝了。

“崔度支。”

是太后的声音。

全场霎时寂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汇聚到同一个方向上。

我斜眼偷睨,就看到一个鹄面鸟形的男子弓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下官在。”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连中三元、风姿卓越的崔蕴和,有一天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都压着嘴角等着看好戏。

我的胸口莫名疼了起来,像被重拳握紧,又像是被万剑穿过……

太后看着台下的老者,面色似疑惑又似嫌恶:

“你的病治得怎么样了?”

“谢太后关心,下官已无大碍,可以归朝。”

“嗯。”

太后随意的摆了摆手,马上关心起另一位年轻俊杰。

我强忍不适,与其他小太监一样,颌首低眉的地候着,努力充当好宴会的背景板。

忽然查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谁会注意一个小透明?

不管这道目光来自谁,这可都不是好兆头。

眼瞅着前面背对着我的胖夫人终于消灭了碟里的最后一个鸡腿,我赶紧低眉顺眼地上前两步,端着空盘子撤了下去。

路过假山,我实在疼得紧,便闪身躲了进去。

我“咚咚”锤着自己的胸口,也不见缓解,只能缩到地上,像条缺了水的鱼,悲凉的残喘着。

我想不明白,明明早就见过了,早就痛过了,为何还会因他而伤。

我是不是生什么大病了?

有脚步声在像我靠近,我想要起来,想要躲开,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骨骼愿意听我使唤。

我感觉下巴被人抬起,口腔被倒入苦涩的液体,紧接着,身体被打横抱起。

他的胸膛,很宽厚,他的臂膀,虬结有力,他的脸,棱角分明……

等等,我怎么看得清了,胸口好像也不疼了!

“站住!”

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音色很熟悉。

我知道来者何人,心虚地往紧贴的胸膛里躲了躲,心里祈求着千万不要停,走快点,再走快点!

他像是听到了我的期盼,的确这么做了,就差用跑的了!

“请镇关大将军留步!”

一阵风从身旁掠过,前路突然被挡。

抱着我的人只能急刹车,我差点就被甩到挡路者身上去,好在我薅得及时。

“大将军抱着个小太监,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呢?”

“我的事还不容崔度支来管吧!”

“我看这小太监颇似我的一位旧识,还请将军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饶了他。”

“饶?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很会用词。”

“多谢将军谬赞,还望卖下官一个面子。”

“你也知道你是下官,公然挡住我的去路该当何罪!”

“这里是太后娘娘的地盘,有罪无罪可不是将军说了算的。”

“也对,是得让我姑姑好好瞧瞧,刚才形容枯槁的崔度支,这会怎么这么生龙活虎了!”

生龙活虎?

我扭了扭身子,从某人怀里挣脱下来,快速躲到他身后。

再略抬起他的胳膊,透过胳肢窝偷偷观察对面的人。

真的是崔蕴和,真的不是宴会上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虽然消瘦,但他身量笔直,眸里透着光!

“我就看一眼!”

崔蕴和咬牙说道。

没等这所谓的“镇关大将军”回话,我就在他的后灯上重重拍了一下:

“将军,人家只爱你一个,晚上老地方等你哦!”

管不了那两货什么表情,我“羞涩”地捂着脸跑开了。

我的喉咙被灼伤过,早就变了声调,不信崔蕴和还能起疑。

就是苦了将军,从此他怕是要背上口味别致的污名了。

我也没想到,那晚救的黑衣刺客会是镇关大将军公孙邦。

刚才幸好有他,否则我可能因心绞痛而猝死了,还有可能被崔蕴和发现。

不是我不想与我的“阿丑”相认,只是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大概无法善终了,何必再拖累他,何必让他再疼一次?

32,

太后寿宴已经过去十来天了,清汤寡水的日子让我浑身没劲。

这天,我终于又寻到机会,把没人吃的鸭头和鸭屁股藏在了墙角的石头下。

等晚上摸过去的时候,却不见了!

有人从身后偷偷拍了拍我,一回头,又是那一身夜行衣的大帅锅。

“你不是说在老地方等我吗?这都几天了,耍我呢!”

大哥,大脑正常的都知道那是托词吧,你怎么能当真呢!

再说了,你一个大将军找我这小太监干啥,真有那特殊癖好啊!

“我的鸭头和鸭屁股是不是被你吃了?”

他摸了摸鼻子,跳到矮墙上坐着:

“本来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咱俩就互不相欠了。

但你爽约在前,那就是你还欠我的!”

“所以你偷我鸭头和鸭屁股?”

“你要不要上来,坐这里看月亮,特别畅快!”

“要,你把我弄上去!”

他是镇关大将军,是太后的外甥,我听过他的传说。

他父亲常威大将军与先皇是结拜兄弟,曾并肩打江山。

后来,先皇不顾朝臣反对,坚定地娶了好兄弟那又胖又丑的妹妹当皇后。

太后感念兄长,对这个外甥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要好。

先皇和常威将军先后病逝,他接替了父亲的职位,守护大周山河。

隔壁国力强盛、虎视眈眈的大梁主动挑起过多次战役,但这个公孙邦愣是以绝对弱势的兵马,没让对方讨到丁点好去。

可见,他的谋略非常人可及。

可以说,他,是太后最大的底气。

“宫廷禁地,你这样进出,不怕被抓到吗?”

“第一,没人抓得住我;

第二,没人敢抓我。”

他说的对。

“你这身打扮,进宫来干什么?”

“见一个人。”

他神色有些落寞,我猜,是情人。

“上次捅你那个?”

他表情怪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人家都拿刀捅你了,你还巴巴往上送,恋爱脑无疑了。

“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当太监?”

我穿了板板的,瞒过了身边所有人,想不到他会看破。

本来还心存侥幸的。

“宫娥没选上。”

“呵!

你跟那个姓崔的一样贼。”

他白了我一眼。

“你偷我鸭脖和鸭屁股,你才贼!”

这一晚,我们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了的人,天南海北的聊了一晚。

他跟我讲塞外趣事,我跟他讲窑子里听来的民间故事。

天微微亮时,他走了。

他是回来祝寿的,这两天就得回塞外了。

临了,他问我想不想跟他去领略一下塞外风情。

春风细雨润无声,我知道这无关男女,是一种叫友情的东西再次光顾了我。

我想去的,但我不配。

我这种肮脏的人,就适合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别苑。

我怎么配享光明呢。

“不了,谢谢。”

33,

何太医给我下任务了。

与字条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小粉包。

是毒药。

明天给镇关大将军践行,会有人安排我将践行酒端给大太监。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何太医要杀的,竟会是公孙邦。

为什么呢?

公孙邦可是大周的英雄人物,他一死,谁来抵挡大梁的铁骑?

大周的百姓本来就因沉重的苛税艰难求存,若是敌军杀入,那得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命尚黄泉?

何太医是良善之辈,断不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让将军死必然有其他缘由。

我这小脑瓜子注定想不通大人物们的弯弯绕绕。

那便不想了。

将字条塞到嘴里嚼了嚼,艰难地咽了下去。

没有何太医,就没有现在的我,也不会有劳什子与将军夜谈的小太监。

我不该违背救命恩人的意志。

晚上,我又摸到了墙角,那里果然藏着一只烤鸭。

公孙邦说还我一只,他没有食言。

我狼吞虎咽的吃着,心里打定了主意,一命送一命,黄泉路上不让你独行就是了。

34,

最毒妇人心。

我就是那个妇人。

前一秒还冲我偷偷眨眼的公孙邦,下一秒就眉色一拧,口吐鲜血,当场身亡。

而一同饮下践行酒的肥太后,却没有立马嗝屁,但也没好到哪去。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大太监,重重倒地,浑身止不住的抽搐!

大太监瞬间被吓得尿了裤子。

被护卫队拿下时,他眼巴巴地看向急召上前太医们。

要是救不活,不管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他这个贴身太监注定要上断头台了。

何太医也在太医列内,但主施救的不是他。

不是他就行,毒药是他给的,太医院的其他人想救人应该没那么容易。

看着已经翻了白眼太后,我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这肥猪般的老货,敢肆意凌辱玷污我的男人,活该生不如死!

我本来打算好好表现,争取十年内潜伏到她身边,再寻找机会下手的。

想不到,连老天都帮我!

才一个月,她就洗干净脖子送到了我的手上。

太好杀了!

至于何太医,我帮他杀了百姓英雄,这份救命之恩也算超量还清了。

我对不起的,是仅有几面之缘的公孙邦,是那些会被大梁斩杀的黎民百姓……

下辈子,下辈子我再做牛做马还吧!

侍卫们将在场的人团团围住,我知道自己逃不脱的,正打算咬破嘴里的毒囊,忽然瞧见匆匆赶来的皇上,以及他身边跟着的俏丽佳人淑夫人。

伊人!

想不到,今生还能再见到她。

把持朝政的太后一死,再无人压着皇上。

而深得皇上宠幸的她,迟早要再上一个台阶的。

我这也算间接帮了她吧!

像是有心灵感应般,伊人也侧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没有避讳,反正都要死了,多看两眼能咋的。

35,

未曾想,伊人会保下我。

她命人取下了我嘴里的毒囊,将我带到了她的寝宫。

“你倒是鬼精得很,我小看你了。”

她侧卧贵妃榻,我跪在堂下。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当初在徐府当徐老夫人时的场景。

只是,我没像她那般苦苦哀求。

“假死脱身,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亏得崔郎那么神伤。”

原来她说的是我刺杀崔蕴和那件事。

她太抬举我了,我是真的死过一次。

她说:

“下毒之人找到了,是个不知名的小宫娥,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深宫内院,对于她来说,找个替身鬼还不容易。

我只想知道太后怎么样了,但我没问。

皇上都来送刀了,想来是不可能活了。

“你进宫杀太后,我能理解。

可公孙邦怎么你了?”

见我不应,她也不着急,兀自拿了酒壶仰饮。

琢磨了一会,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你是冲我来的?!”

她有迫害妄想症吧!

我犯得着吗?

我一直认为,她与我一样,是被命运捉弄的人。

她奋力挣扎,闯出了自己的天地,可我这蠢笨的,却依然深陷泥坑。

我佩服她,怎么会想要杀她呢。

怎么杀公孙邦就是冲她去了?

她和公孙邦……

我明白了,原来公孙邦身着夜行衣会的是眼前这位佳人。

这真是无心插柳了。

“你不也给过他一刀。”

“你怎么知道?!”

她惊坐而起,冲过来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齿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

透过她低垂的领子,我看到了她胸口处那朵妩媚的彼岸花。

呵呵呵…

眼角的泪就这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这朵花我见过的,在阿丑的腰上,同样的娇艳欲滴。

我还嘲笑过他,一个大男人纹花做什么。

他却总是避而不答。

难道,从始至终,我才是多余的那个?

可我死后,他的深情又不似作假,总不能是我后来居上吧?

我被伊人困在了暗室,用钢钉贯穿四掌,固定在墙上。

这间暗室与她的卧榻仅一墙之隔。

我时常能听到她与皇上的呢喃之语。

她每天都会抽空来找我说说话,顺便鞭我取乐。

浸了盐的鞭子抽打在身上,比直接拿刀划开伤口还要疼上百倍。

我后悔了,后悔没有直接咬破毒囊,才要糟这般罪。

“你杀了我的阿邦,我每天鞭你一百下都不算多!”

她说的没错,这是我该受的,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我亲眼看到你入葬的,你是怎么又活过来的?”

“你在帮谁做事?”

“我和公孙邦的事你知道多少?

还有谁知道我们的事?”

“崔蕴和还不知道你活着吧?

也对,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变成那副鬼样了。”

“想吃酱肘子吗?”

“吃烧鹅吗?”

“芙蓉膏呢?”

“告诉我,随便告诉我点什么,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送来!”

……

她会问盘问我很多问题,但我始终像具死尸,不发一言。

无论是烙铁还是凌迟,无论是情药还是痒药,我存了必死之志。

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想死是那么的难。

我绝食,她就在我脖子上开孔,塞了根管子,强行将乱七八糟的食物灌进我的胃里。

她还会给我上药,像照顾亲娘一样,细致到角角落落。

她说:

“你能进宫来陪我,我真是太开心了,你不知道,我每天有多无聊。”

嘴里说着好听的话,转眼,就又会给我灌毒药。

是毒不死人,却能让人生死不能的药。

我烧过、痒过、疼得死去活来过,但就是死不了。

后来,她改变了策略,开始给我讲一些,我不知道的秘辛。

比如,她是怎么在我和崔蕴和之间错位周旋的。

“你不知道吧?

崔郎进去前,我主动请缨,答应要照看好你的。

我做到了,一直把你当亲姐妹一样呵护着。

可你呢,贪享荣华,非要当什么高官续弦,我怎么都拦不住,便只能成全了你。

可惜了,自命不凡的他,为了不让你陷入徐亍昇的魔爪,可是甘心成为太后那个老的女人的裙下之臣。

哈哈哈哈哈!

我真不敢想象,与那种吨位的人做会是一个怎样的场景。

要不我改天试着画出来给你看看?

你知道我画功了得的。

要我说,你这人真不行。

人家刚帮你弄死徐亍昇,你马不停蹄就投入了我爹那个狗男人的怀抱。

好不容易又弄死了我爹,结果你却要杀他!

啧啧啧啧,可怜的崔郎,一腔深情,终究是错付了。”

胡说!

我不信我不信!

她一定是骗我的!

明明是我,完成了徐亍昇的三个挑战,才把崔蕴和从大牢里换出来的!

是我救的他,他才能如期参加殿试,才能高中状元。

他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见了我还一副嫌恶至极的样子,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

为了救他,我任人作践,谁都可以鄙夷我,就他不行!

徐府被抄后,我被苏烈带走,他还是一声不吭。

当初把他从茅坑里救出来的时候,我都没遗弃他,甚至卖身给他治伤……

他说他只爱我一个,转眼换个身份就想和别的女人订婚……

他说过,换个身份很简单的,可他就是不给我办!

我恨,我恨死他了!

我也恨我自己,恨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是高高在上的翰林院学士,我只不过是草窝里的野鸡,我有什么资格做梦。

现在,伊人却告诉我,梦是真的,是我这只野鸡负了他!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她一定是为了套我话才故意瞎编乱造。

我拼命晃头,想将所有的思绪都甩拖出去,但曾经的记忆,曾经的疑虑,还是不可抑制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崔蕴和出狱的时候,我正与第九十八个男人奋战。

我根本就还没完成任务。

我以为是徐亍昇为了鼓励我,才提早将人送出来的。

哈哈哈,我竟傻成这样!

他拼尽全力护我,我却自己送到了敌人的枪口上。

“哎呦,铁娘子也会流泪的吗?”

这才哪到哪?

不妨告诉你,你死后,是我派人拿画去刺激他的。

下人报,他看到那些画作的时候,七窍都流出了鲜血,人当场就疯了!

哈哈哈,太好玩了!

你也看到了吧?

曾经不可一世的他,现在成什么鬼样了!

这都是你造成的,谁让你蠢呢,哈哈哈!”

伊人讲得唾沫横飞、前仰后合,最后干脆直接坐倒在地上,发癫狂笑。

等她笑够了,我才扯开黏合在一起的双唇:

“为…为…什么?”

喉咙处有伤,我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每说一个字,咽部就像被锯子锯开的陈年老木一样,疼得滋滋作响。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样折磨我们?

我与她同出花满楼,说不上姐妹情深,但也并无积怨。

崔蕴和不仅帮他赎身,还带她一同来了京城,我们有哪里对不起她?

即使后来,她将我推入深渊,我也只不过是让她有偿拿走证据而已。

“很想知道吧?

偏不告诉你!”

她起身,拍了拍手,就要离开暗室,我再次艰难开口。

“花…彼岸…花?”

我想知道那朵花的故事,潜意识告诉我,她的行为一定跟那朵花有关。

“你不配知道。”

她轻蔑的看了我一眼,便径直离开了。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心灵上的折磨远比肉体来得更加猛烈,我沉溺在痛苦的深渊不能自拔……

36,

“大梁实在是欺朕太甚!

上次刚给他们送了三百万两,这才多久,又来讨!”

墙那边的声音太大,把我从昏睡中吵醒。

听声音,就知道又是那个脑袋长在裤裆里的皇上赵文光。

“皇上,他们这次要多少?”

“六百万两,直接翻了翻,朕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给他们!”

“皇上息怒。

咱自个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不气不气啊!

来,先吃个蜜枣,甜一下。”

伊人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

“那些朝臣将领都是废物,没有一个能打的,就会吵吵吵,我迟早把他们都派到战场上去!

哎,要是公孙邦还在就好了,哪有这些烦恼!

美人,快,给我按按,我头都要裂了!”

“皇上,臣妾倒是有个主意。”

“哦~你说来听听!”

“那柏郡不是正在闹瘟疫嘛,死了那么多人,不仅没多少劳力了,朝廷还得拨钱养着他们。

这瘟疫一个弄不好,还会传染给其他州县,到时候就麻烦了。

干脆割给大梁,让他们头疼去好了!

反正不过是弹丸之地,弃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伊人话刚说完,外面便陷入诡异的安静。

这是触逆鳞了吧!

瞧瞧她说的是什么话,张嘴就让割一郡之地!

如果我是赵文光,我就直接赐她白绫一条,让她归西!

“妙啊!

不仅六百万两省了,还少了个麻烦!

两全其美,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赵文光一拍桌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国土一割,便有头无尾了,贪吃的狼,是永远都喂不饱的。

我一介女流都明白的道理,他竟然拍手称妙?

让这种傻子当皇帝,大周离灭亡真的不远了。

37,

身处暗室,不知日夜。

也不知道过了一天还是两天,墙的那边再次传入不同寻常的声响。

“她人呢?”

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透墙而过,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周遭太过静谧了,反而听得很真切。

是崔蕴和!

“你说谁?”

伊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

“海棠!”

“什么海棠,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你别给我装傻!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说!”

“呃…真…的…母鸡…”

这种声音是人被掐住喉咙时勉强才能发出的气音。

崔蕴和来救我了!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他发现我没死了?

我忍住剧痛,想要把手脚生生拔出,但四肢被铁杵牢牢固定住,取了老大劲也难动分毫。

我想要制造出声音,浑身却只剩鼻子能亨亨。

在暗室里看管我的小宫娥被吵醒,赶紧跑过来捏住我的鼻子。

“不说是吗?是你自找的!”

崔蕴和不知道拿出了什么东西,吓得伊人声音都颤抖了。

“不…不要!

我不吃!

你…再逼我,我就让她死!”

“果然是你!

说,怎样才能放了她?”

“等我成为鹰王妃,我就把她还给你!

完整的,我保证。”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我却像是在听天书。

很快,外面又归于平静。

第二天,我被人从墙上取了下来,捆绑在暗室的床上,有专门的医娘为我医治。

脖子处的管子也被取走了,伤口竟用针线缝了起来。

我开始自主吃流食。

崔蕴和一定能救我的,我这次不能再添乱了。

我只要安心养伤,等伊人当上什么鹰王妃就行。

她那么有手段,还有崔蕴和帮他,一定很快的。

38,

这一等,就是一年。

在这一年里,我亲耳见识了伊人作为祸水红颜的手段。

原来,柏郡地处两国交界,多高耸的奇峰异石,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两国隔开。

赵文光主动割让这块兵家必争宝地,大梁皇帝可是乐坏了,马不停蹄就派兵过去接手。

原本就兵强马壮的大梁,又添地域优势,比之前还要嚣张,隔三差五就找大周要东西,不给就挥兵而出,掠城夺地。

而伊人,不断用酒色掏空赵文光的身子、抹杀他的意志,不断在赵文光身边吹耳旁风,让他和亲、割地、赔钱、上贡……

在她的骚操作下,大周国土面积急剧减少,到最后只能递出降书,甘心臣服,成为大梁的附属国。

就这样,大梁还不答应。

要求赵文光将大周的第一美人罗瑶送过去,才肯接受他的降书。

“皇上,妾今生只爱你一个人,为了你,妾身可以舍弃生命。

只要能让大周百姓安稳度日,让你可以高枕无忧,妾身愿意去做那狐媚惑主的西施。”

“你这么懂事,朕心甚慰。”

“皇上,大梁皇帝年事已高,要不了多久人就没了,我要是嫁委身于他,指不定没过多久就要给他陪葬,那妾身的用途便无发挥之地了。

主要是,再也不能见到皇上,妾身就算是死,也死不瞑目。

那鹰王是大梁老皇帝六十岁时生的,老来得子,一直宠在手心,虽然长相奇丑无比,但最是良善,听闻老皇帝有意把皇位传给他。

他今年已经一十有八了,仍未选妃。

妾身要是去魅惑他,将来一定能说服他返还大周国土,让两国建立永久邦交!

到时,如若皇上不弃,妾愿假死脱身,回大周来侍奉皇上。”

“你去了那边,自有享不尽的荣华,还回到我这个窝囊废身边做甚?”

“妾身的身、心,从始至终,都只会属于皇上。

妾身可以对天起誓,如若二心,就不得好死!”

“那我便修书一封去试着谈一下?”

“皇上,再压上一百万两!…”

谈完后,大白天的,两人又厮混在了一起。

声音正扬到高点时,只听“噗嗤”一声,又“噗嗤”“噗嗤”两声。

紧接着,便是宫娥发出的尖叫。

“安静!”

是狗皇帝的声音。

“来人,把尸体处理了!”

什么尸体?

伊人…伊人不会去领盒饭了吧?

“传我旨意,淑夫人不堪赴梁受辱,自尽而亡,抬为贵人,明日报病丧。”

死了?!

那…那我怎么办?

我与暗室里的小宫娥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不知所措。

相处一年之久,也是有点感情的,我们彼此成全了。

她放我回去当小太监,我承诺带她出宫。

出了翠亭宫,我直接用暗号联系了何太医。

他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当天夜里,就来找我了。

“何太医,夜深了,你怎么还可进出皇宫?”

“后宫有我们的人,称病便能传唤我。”

那起码得是娘娘级别的啊!

感觉他们这盘棋下得好大,不会是谋反吧?。

“怎么都没看到巡卫队?”

“大周都要完了,跑了好多人,内部正乱着呢,谁还有心思巡逻。”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这里可是皇城。

“翠亭宫有个叫碧安的宫女,我答应过要带她出宫的,您能帮帮忙吗?”

“她等明天吧。”

总觉得何太医与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问他啥,他都要斟酌一下词句再回答,有时候还故意云里雾里绕,让人难以意会。

现在好直球,难道是我立了大功的缘故?

39,

时隔一年,终于再见崔蕴和。

他的容光更胜往昔,恰如天上那艳阳,晃得人晕头转向。

千言万语,全化成了滚烫的热泪,我朝他张开了双臂。

他如箭矢般射到我面前,却在要抱我入怀的时候生生顿住。

360 度将我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见我紧握着拳,他不容置疑地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手掌上的窟窿早就被肉芽填满,痂也掉干净了,只是增生的红斑痕与周遭的肌肤显得格格不入。

“很丑,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抽回手却未能如愿。

他的指腹在斑痕处抚过,眼眶瞬间就红了,手也跟着轻轻颤动。

“不疼的。”

我转移话题道:

“对了,她…她死了,皇上亲自出的手。”

“便宜她了。”

他在我手心落下一吻,然后,用力将我拽入怀中:

“我想死你了!

想死你了!

想死你了!……”

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被搂得快要窒息,何太医才赶忙制止他。

“我还在场呢!

能不能考虑下我这个老头子的感受!”

不能。

何太医摸着胡须,饶有兴致的盯着我们拉丝,盯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然后,崔蕴和直接把我抱进了房间。

我们黏了三天三夜,就连吃饭,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那彼岸花,我在伊人身上见过。”

有疑惑就直接问,我再也不想困在自己局限的思想里了。

我想过,就算她们曾经有过一段,那又怎么样呢。

我才是赢家,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他正给我梳发。

羊角制成的梳子从发根,顺顺利利地梳到了发尾,一下又一下。

直到他替我盘好头发,插上珠钗,才低下头来,附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在大周,有这个标计的不下百人。

何太医也有,在他腿肚子上。”

什么意思?

团购?

三日后,我们坐上马车,启程前往大梁。

至此,我终于知道了崔蕴和、伊人以及何太医他们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大梁细作。

身为大周子民,我好像并不仇恨他们,反而还有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

大周决疣溃痈、卖官贩爵,上至太后皇上,下至低品小官小吏,都昏聩无能,鱼肉百姓。

生活在底层的我们,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丝毫看不到未来。

而大梁,画风却完全不一样。

大梁皇帝厉行清廉政治,大力整顿官场,几乎废除了官借、继任等制度,官员晋升从实绩出发,大多都是能秉公办事,为国为民的好官。

老百姓在赋税低又丰衣足食的情况下,反馈给朝廷很多信任和支持。

所以大梁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周边甚至有不少小国主动归属。

我们此行人数众多,大家都很熟稔,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你的族人?”

意识飘荡在外的时候,听到崔蕴和几位叔叔间的对话,也不知道是梦境臆想还是事实。

“周地多矿藏,开发的时候需要不少工人,他们就留在这出一份力吧!”

看来不是梦。

我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了我那段经历。

“当卧底是有资质考核的。

我那些叔婶,不仅自私,对自家人都耍尽心机。

念在同族份上,没杀他们。

往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我点了点头,又好奇道:

“既然伊人是你们的人,那她为什么要陷害你我呢?”

“她一开始不是,是我发展的她,她……恨我。”

何至于恨?

以功换爱而不得吗?

我内心凄凄,所以是因为我笨,才不配被他发展吗?

有被伤到。

“她,是一枚好棋。

你是被我牵连的,对不起!”

崔蕴和的眼里满是心疼与自责。

“我也算是何太医发展的一员吧?能不能给我也纹一朵!”

崔蕴和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

“疼,你没必要遭那罪。

对了,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阿丑的?”

“你被带走那日。

房里被翻得得乱七八糟的,我收拾的时候,看到了你藏在床底的斑痕贴。

还真是惟妙惟肖,应该是何太医给你弄的吧?”

他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没有何太医弄不出来的,他甚至给我弄了板板和蛋蛋……

“棠,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想确认你的感情。

我是想完成大业后,再跟你坦白。

我想回大梁后,堂堂正正娶你,我真没有戏弄你的心思……”

“我答应了!”

“什么?”

“傻瓜!”

【全篇完!】

【番外崔蕴和篇】

1,

我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毅然跳进了粪坑里。

没想到茅厕里有人。

肤若凝脂皎月白,一点丹红雪里开。

值此生死攸关之际,此番盛景却是盲人点灯,白瞎了。

抬眼对上娇花主人那呆若木鸡脸,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沉了下去。

杀手紧追而至,暴力踹开木门。

“嘭!”

“啊!”

她终于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这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也是我与她初见的时刻。

2,

她慢半拍的性子救了我一次。

给杀手错误的指引,救了我第二次。

窝藏有杀身之祸的我,是救我第三次。

明明百害无利,她却坦然无惧。

即使彼时的我身无分文,面容可憎。

“我挑夜香的,因欠钱被人追杀。”

我随口胡诌,她居然信了。

她就是这样,有点勇,又有点蠢。

3,

她是青楼卖身的妓子,名叫海棠。

生意一直不太好。

但自从第一罐上好的金疮药摆上桌案后,情况便扭转了。

流水的客人络绎不绝。

她赚足了银子,转头便又给我买金疮药、去疤膏、滋补丸…

【自出生,我便肩负使命,父母严苛,教父狠厉。

我承认,我有点缺爱。

我明明知道,自己最经不起的,便是别人的疼惜。

我已经很克制了,克制自己不去动情。

想要逃脱人性编织的天网,但我还是败了。

败给了她的天真,她的傻,她的无条件…】

“快,又有客人来了!”

她再次将我推进床底。

云雨之声将木床晃得嘎吱作响。

如催命符咒般,一次又一次,一声接一声…

4,

在她悉心照料下,我满目疮痍的身子日渐好转,除了脸上的陈年旧疤。

她在身上藏了臭丸,房事也草率了了,生意随之一落千丈。

闲暇时间多了,她便着手给我雕刻面具。

她哪里会雕刻,三天两头划伤手,每次都哭得稀里哗啦。

终于,那残破不堪的面具完工了。

我也该走了。

瞧着她那副解脱了的松快样,我终是没忍住,抽出鞭子,狠狠打她……

5,

“你这脸,再拖下去,我也不敢保证能治得了。”

何曹润,医名远播的大夫,曾是我外祖至交。

外祖过世后,他又与我父私交甚密。

三年前,父母舍我而去,他入了太医院,我们便很少见了。

这次,他是特意回来给我治脸的,借省亲之名。

“神医出手,哪有治不了的。

何况只是些疤痕而已。”

“你心可真大,乡试在即,万一我赶不来呢?

万一我就是治不了呢?”

治不了我就不治了。

沉沦温柔乡,不也美事一件。

像是识破我的想法,何曹润轻咳一声,提醒道:

“几代人的遗志,可不能到你这断了。”

6.

替海棠赎身后,我没带她回府。

软肋,就该藏得越深越好。

内宅深院的手段多阴险诡谲,就她那蠢样,怕是没几天就会被吓疯。

后来,我终于扫清障碍,执掌崔家。

许是瞧上了我的价值,也可能是畏惧我整合的势力,那些龟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宵小之辈,总算偃旗息鼓。

我不着急。

耗子而已,养大了,才能喂饱猫。

7,

岁月匆匆,荏苒悄逝。

转眼,我和她已经分开三个月了。

借着挑选陪跑丫鬟的由头,我去看了她一眼。

彼时的她,已经将养得千娇百媚,润泽诱人。

鸨妈殷勤地凑上前来,小声道:

“海棠寄养在花满楼这阶段,我一直用上好的滋养品供养着哩!”

我丢了块金疙瘩过去,她立马懂事地将流着哈喇子的海棠从人堆里拽出来。

看着蠢女人那迷恋的眼神,我心口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她没认出我!

皮相哪得久,爱情方醉人。

这女人如此好颜色,他日瞧见更俊的,岂不是轻易便被勾走了。

那还得了!

得想个法子…

“崔公子?你有在听吗?”

青葱玉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

我眼神重新聚焦到坐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苏伊伊浅笑着递了杯茶过来。

“公子若是答应,伊伊无以为报,愿…”

眼波流转间,她羞涩低头,似有暗示。

“答应什么?”

刚才确实走神了,不知道她噼噼啪啪说了些什么。

她愣怔了一瞬,神色转为认真。

“蕴和,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就出面赎了我吧!银子,我自己备足了的。”

直球好,弯弯绕绕的,浪费时间。

在青州,要赎头牌,光有银子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权、有面。

符合条件的,也就崔邱李颜四大家族。

四家子弟仰慕伊人的不在少数,凭她的社交手段,多的是人能赎她出去。

何须求到我这?

她的母亲与我母亲,曾是手帕交。

我们儿时一起玩过,是有点情分,但不多。

这事搁以前,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现在,我有家属了,那就不一样了。

“素闻苏小姐才情过天,小小花满楼怎可能困得住你。

要我帮忙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答应!”

“你不先听听是什…”

“我都答应。”

她噙满真诚与深情的双眸,眼底有一晃而逝的不甘与恨意。

我大抵知道她恨什么。

贵女含冤入红尘,他日即便翻了案,这段经历也是蝇粪点玉,鼠屎污羹,能不恨吗?

8,

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渗入其中,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上许多。

当然,有两条捷径。

第一条,成为保皇派一员。

当今圣上,年幼继位,如今已双八年华,仍未能收回旁落的皇权。

成为保皇派,为皇权回笼扫清障碍,代价是九死一生。

第二条,入太后一党。

太后垂帘听政十六载,统揽大权。

外界传言她穷奢极欲,喜好颜色,后宫面首无数。

当朝不少官员,甚至主动将年轻的后辈子侄送入宫中供太后玩乐,以求加官进爵。

若要加入太后一党,怕是……

两条捷径皆非我所愿。

我选第三条,浑水摸鱼。

我相信,只要多费些脑力与时间,定能走出自己的路。

可是,很多时候,命运并不允许我们做选择。

海棠被徐阁老盯上了。

徐亍昇人老鬼精,被他瞧上的人,三天内,必定能弄进府。

他是三朝元老,京中官员对他推崇备至,关键,他还是鲍贵妃的舅公。

鲍喜儿的固宠之路是徐亍昇用金山银山铺 出来的。

可以说,她就是徐阁老精神操控皇上的人偶。

所以,皇上这条路走不通。

当今,唯一能让徐亍昇有所忌惮的,便只有一人了。

9,

徐亍笙动作很快。

巧立名目,诬告构陷。

我被带走后,从青州带来的心腹会按照应急预案,启用第二层身份,迅隐入市。

至于海棠……

苏伊伊立过誓,会护住她的。

我并不信任她。

但她能帮我争取到时间,那就够了。

10,

金丝帐暖,锤肩捣背声如夏虫之韵律,不绝于耳。

我低眉顺眼,恭谨地跪于堂上。

日头的光辉透光雕花的窗柩,落到地上,从炽烈的黄衍变为散落的朦胧。

光影浮过,一宫娥上前撤走屏风,一宫娥撩起半边纱帐。

“还跪着呢?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

太后刚睡醒,声音三分慵懒,七分调笑。

她挥了挥手,榻上几个衣衫单薄的男侍便退了出去。

“多情最是伤身心,她知道你对她的心意吗?”

“学生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只为报其救命之恩。”

“受恩思源,报本反始。

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宫娥在挨着床榻的地上放了块蒲垫,示意我跪那去。

我膝盖早已麻了。

想到徐亍昇那志在必得的嘴脸,不敢耽搁,连拖带拽挪过去。

太后的呼吸声很重,应该肺不太好。

看来太医院并未尽心。

刚跪稳,一只肿胀的赤足径直从幔帐后伸出来,勾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扬起脸,始见太后真容。

凉丝薄掩,一个体态极为丰盈的妇人侧卧于踏上。

肥膘高低错落、层峦叠嶂…

目测,不下三百斤!

太后年岁未至不惑,享宫廷秘术,理应保养得宜,我以为,她会是徐娘半老之态,怎会…

“谦谦君子,灼灼其华,温润如玉,儒雅贤达。

崔生当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妙人啊!”

我暗自庆幸,自己半阖着眼皮,才未让眼里的惊惧泄露半分。

“太后谬赞!学生唔…”

脚指头猝不及防戳进嘴,我本能后仰!

礼义廉耻,文人风骨,圣贤书在脑里晃过,羞愤之感涌上心头,灼得我脸如热碳般滚烫。

紧接着,便是海棠那笑艳嫣然的脸。

比这更恶心的,她都做过,怎么换我就不行了。

不是已经做好准备才来的嘛!

躲啥!

“徐阁老年长我一辈,为大周培育出不少栋梁之材,区区一个女子,我也不好驳他……”

快速做好心里建设,我紧急捧住猪蹄,贴于脸上。

对,当它是猪蹄就好了。

“求…娘娘…疼惜。”

我压着嗓子,低声诉求。

太后那将拢不拢的眉头舒展开:

“你放心,除非她自愿,否则没人敢动她。”

11,

除非她自愿。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自愿。

当初在船舱里,她都不愿,换了个老头,她就愿了?

“……

蕴和,我劝了,也拦了的。

可是海棠她求我,她声泪俱下的求我。

你知道,她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给有钱人家当小妾。

那徐亍笙直接许她续弦之位,她太心动了。”

苏伊伊细致地描绘着我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说她是如何求她父亲,如何求徐阁老的。

说他们流水的奇珍异宝一箱一箱地送进徐府,只为徐阁老能放过海棠。

她想不到,海棠会那般贪慕虚荣,死也要嫁过去。

我也想不到。

烈酒入肠,搅得我五内俱焚、痛不欲生。

“蕴和,海棠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你不要这样…”

我不要怎样,我还能怎样?

以前她瞧不上我,如今我这里外都烂透了的身体,人家更瞧不上了吧!

不对,她应该有特殊癖好。

她就喜欢臭的、低贱的、老掉牙的!

“怪我心太软,成全了她。

蕴和,你打我吧,是我有负你所托。

你不要…”

她后来说了什么,我全然听不见了。

只有那句“追求幸福”,一直萦绕不散。

我早该跟她说清楚的。

如果我早点跟她说清楚,她是不是就不会去了。

12,

我还是放不下。

或者说,我不愿相信,她会背我而去。

我潜入徐府,去看了她几次。

她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全府上下,都对她言听计从,就连徐亍笙,也是宠她如命,呵护备至。

听说因着她,徐亍昇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日渐歇了。

她真是了不起,所有人都能收拾服帖。

包括我。

13,

有太后这尊大佛当靠山,我的事业进展得很顺利。

朝堂在悄无声息中,被逐步侵蚀。

得势之后,我立马联合苏烈,扳倒了徐亍昇。

我以为,我们能继续保持合作共赢的关系。

直到,他捷足救走海棠。

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心,我的命门切实被他遏制住了。

14,

“听说,你要订婚了?”

太后半睁着眼,一手由宫娥染着蔻丹,一手把着念珠。

“是。”

“苏家嫡女?”

“是。”

“那妮子我见过,长得聘婷秀雅,娥娜翩跹,与你倒是般配。”

“能令臣心驰神往的,这世间独有一人。她婉风流转、美撼凡尘…”

我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足够炽热,或许,能在对方那古井无波的深潭里,撩起一帘幽梦。

太后信不信我不知道,但她嘴角的笑意明显要压不住了。

我话锋一转,面露些许悲戚。

“臣入朝为官时日尚短,承蒙太后厚爱,屡次破格提拔。

但朝堂众员对臣非议了了,多次上奏弹劾臣。

只有苏首府,力排众议,不仅震慑住众官,还愿意将掌上明珠下嫁。

臣无以为报,既然苏首府看重臣,臣日后定与苏氏举案齐眉,以报他之恩情。”

果然,我话刚说完,太后那压在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她眉头微蹙,招了招手,命宫娥取了个宝盒过来。

打开后,里面是一粒孩提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

太后将那夜明珠取了出来,随手抛了两下,一个没接住,那珠子就滚到了地上。

“就这破烂玩意儿,还掌上明珠呢!”

她连盒子一并丢在地上,道:

“喜欢就带回去吧,权当是你们的订婚贺礼了。”

我逼红双眼,在太后猝不及防下,几步冲到她身前,捧住她堪比太岁的大脸盘子,狠狠吧唧了一口。

“太后赏赐,臣会好好收着的。”

俯身捡起珠子,我快步离去。

临了,还不忘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

出了仁寿宫,我特意放慢了步子。

果然,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个宦官与我擦肩而过。

他叫茂丰,是我的眼线之一。

出了皇宫,我把纸条打开,上面就两句话。

【苏烈才上位多久,都能震慑百官了。】

【区区鼠辈,敢触虎须,他是不把哀家放在眼里啊!】

这是我离开后,太后说的。

15,

苏烈又纳新妾。

她这段时日,应该会不开心吧。

我再次扮做阿丑,趁夜敲窗。

我想,比起崔蕴和,阿丑这个身份应该更令她在意。

虽然,她也很久不理阿丑了。

意料之外,期许之中,窗户竟然开了!

她终于愿意理我了吗?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揉进骨里。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被心疼所替代。

她受伤了!

她受伤了还想要!

她不会是为了排解寂寞或报复心作祟,才给我开的窗吧?

该死的苏烈,我要宰了他!

我又气又急。

这个傻女人,不是很能耐嘛,怎么混得这般凄惨!

我一刻都不想待了,我得带她走!

“我哪也不去。”

“为什么?”

“你能娶我?”

她不屑地看着我,质问中带着三分暴虐、六分嘲讽,还有一分狰狞。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像是我欠她万两黄金似的。

不,比万两黄金更甚。

明明,刚才还聊得好好的。

明明,她才是理亏的那方好吧!

算了,我已被她吃定,只要她愿意理我。

“三书六聘、凤冠霞帔,我一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想到明天就是与苏伊伊的订婚之日,我有点心虚,我不确定太后会什么时候动手。

虽然,我有 planB、planC……

“但要给我些时间。”

她的眼神从不屑转为柔和,紧接着又氤氲出了水雾,我看不懂。

“不用了,我又不是没做过正妻。”

她嗤笑了一句,转身递给我一卷轴。

“崔大人可能用得上,辛苦你递送一下了。”

语气客气又疏离。

我又劝了好久,就差直接打晕扛走了。

但她很决绝。

我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16,

二更梆子敲两下,海棠的卷轴,送的正是时候。

金銮殿上,宰相罗松遂拿出《春宫美妃图》,给文武百官吃了个皇家大瓜。

涉及天家颜面,怎可善了。

苏烈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落了大狱。

不过,他还是留了后手的,差点就被他掰回去了。

我能答应?

“贤婿,你要救我啊,我是冤枉的!”

我去牢里探望他,他把我当成最后的稻草了。

“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我求了太后,现改判只斩你一人。

苏大人,我尽力了。”

他跌坐在地,眼里的光终于熄灭。

像是想到什么,他忽然扑过来,抓着牢柱,状若癫狂:

“杀了伊伊!

帮我杀了她!”

17,

又一座大山倒下,我的事业推进得更加顺利了。

当务之急,还是将海棠带回来。

上次她不愿意跟阿丑走,这次,换崔蕴和呢?

身处教坊司,她应该没理由拒绝了吧!

我信心满满,可见了她后,又蔫了。

她怎么还是一副不走心的生疏样。

我想了想,决定先讨个功劳。

“邱文钰是不是你杀的?”

其实不用问,就是她杀的。

那可是青州邱家,今科贡士。

她以为她做得人不知鬼不觉?

真是太天真了。

若不是我派人给她擦屁股,她早就死八百回了。

邱文钰那个渣渣的死,能让我见识到她血性的一面,也算死得其所了。

怎么办,有血性的她,我比以前更爱了呢。

头忽然好晕…

浑身无力…

茶里有…毒?!

她…她的目光不太正常…

簪子入胸,好疼!

为什么?!

我的思想发生地震。

看着近在咫尺那张脸,那张我日思夜想的脸,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奔腾而出。

为什么?

我今晚来,想好了,要捧住这张脸,狠狠亲上一万下的。

为什么?

我提邱文钰,只是想讨个功劳,抽个近乎而已。

我想告诉她,以后想杀谁,不用自己动手,我乐意代劳。

我想告诉她,我要带她离开这里。

对了,我还没告诉她,我是阿丑。

可,我怎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的声音呢!

18,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拿出一个瓶子,在我眼前晃了晃,一脸凄然与得意。

瓶子上面的字,是…砒霜!

干什么?

她要杀我两次?

我看着她打开瓶子,然后!

一口…灌了下去!

不!

不要啊!

我吃!我愿意吃!

杀我百次千次都可以的,只要你活着!

求你!

我求你,别死!

不要死好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看着我,笑得洒脱。

梦醒。

只剩撕心裂肺、摧心剖肝。

19,

抱灵拜堂,入宗祠,殓葬。

但凡有人阻止,直接一剑封喉。

性命攸关,无人再敢造次。

我的她,终于是我的了。

办完丧事,我的思想依旧搅在回忆地漩涡里,想不明白,挣脱不开。

直到,匿名人士送来了几幅画。

她经历过的炼狱,就这么莽撞地冲进我的视野里。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迷惘破开,所有的剧情串联而上。

原来……

原来她是为了救我!

我明明知道的,徐亍昇那个寡廉鲜耻、狗彘不若的畜生是怎么的无下限。

可我竟没去想,他怎么就愿意娶海棠了?

海棠纵有千般万般好,若没有过硬的本事怎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她一介弱女子,还她能有什么本事!

都怪我!

要不是我带她进京,这世间最肮脏的水,便泼不到她身上。

是我太弱了,不仅保不住她,还让她孤身与恶鬼战斗…

她疼死了吧,明明那么怕疼!

可我,竟以为她贪慕荣华!

还有,苏烈拿出徐亍昇残害数万少男少女证据时,我只觉得他手段过人,却没往海棠身上联想过一分。

我简直愚不可及!

当时的她,决心救我的她,没人知道她有多无助多绝望…

怪不得,怪不得她不理我!

我的冷漠便是原罪!

我该死!

我真是该死啊!

我目眦欲裂,暴力将画卷撕碎,砸入火盆!

这群蝼蚁竞敢拿她果露的身体、她遭受的屈辱作画取乐!

都给我死!

20,

秋风萧瑟,枯黄的落叶一片、两片,轻悠悠地飘落在水面上。

半年了,那些画变成不祥的代名词,应该都毁绝了吧。

我靠坐树下,不知生还有何意。

身旁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余光见是绣着蟒纹的石青色袍摆,便知来人是谁了。

“崔度支,杂家奉太后旨意,来给你传句话。”

我揪片草叶,衔在嘴里,不作应答。

“聂公公!”

何太医小跑过来,挡在我身侧,对着来人一揖到底:

“府上下人通传不及时,怠慢了贵客,还望聂公公海涵。”

聂乌接过下人呈上的荷包,掂了掂后抛给身后侍者,挤出的笑容浮于面上。

“何太医,是杂家不让他们通传的。

太后就是想瞧瞧,这崔度支如今是副什么模样了。”

“呃…

您见着了,他明显好多了,就是还不太认得人。”

“历朝历代,哪个三品堂官能半年不上朝还保留官位的,太后娘娘对崔度支爱之厚重,大家心知肚明。

当日你既自请救治,那治不好,便是有罪!”

“请太后娘娘再给下官一些时间!”

“哼~”

聂公公绕开何太医,走到了我跟前,蹲下身子,撩起我散落眼前的碎发:

“娘娘原话是:过两日,便是哀家四十寿宴了,崔郎的『癔症』也该好了。”

说完,他便起身,拍去手上不存在的尘土。

“若是寿宴上,不见好全了的崔度支,那医术不精的何太医,便提头来见吧!”

聂公公来的快,去的也快。

何太医叹了口气,在我身侧靠坐而下。

“我的项上人头不值几个钱,他们要,便给出去了。

只是你太祖、祖父他们……

我有负嘱托,泉下无颜面对呀!

如果海棠姑娘在世,定不愿见你如此消沉。

她也会嫌恶这腌臜的乱象,也会想看看盛世光景吧!”

“她…她想看盛世光景?”

【番外伊人篇】

男人是世界上最下作的东西,无一例外!

1,

我父亲色欲熏心,因粘惹后宫贵人而祸及三亲,家里男丁全部下了大狱,女眷悉数充入教坊司,我这个大家闺秀自然也在其列。

好在我的丫鬟松月替了我。

逃出后,我马不停蹄赶到青州投奔舅家。

却不曾想,舅舅是个拜高踩低的,竟丝毫不念往日情分,直接将我卖到了花满楼。

花满楼是什么地方?

是男人寻欢作乐,释放兽欲的寅窝。

花满楼里的姑娘也是骨头没二两重的蠢人,常常为了几个臭男人、几个臭钱,相互撕骂!

我恶心这个地方,我不屑与她们为伍,但我逃不脱。

好在,我清冷的性子加上擅长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让我轻松在花满楼站稳了脚跟。

也摆脱了被低贱之人凌辱的厄运。

我从未放弃逃离这里的想法。

但我不想被任何人赎回去当私有物,我要的是完完全全、不再受任何人制约的自由。

终于,我等到了这个机会。

我的竹马崔蕴和来花满楼了!

还要在我们当中选一个赎身!

肯定是我,我可是花魁!

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他妈妈还玩笑说让我们长大了就结亲的话。

我心里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

那时的崔蕴和不仅长得俊俏,还好学懂礼,对我也很好。

只是后来,我父亲高升进京了,两家便就此断了往来。

此番,他肯定是知道了我的境遇,才来救我的!

我满心欢喜地迎出来,却见他怀里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妓子,笑得宠溺。

下作!

这些狐媚子最会耍手断了,崔蕴和这种纯情大男孩哪经得起她们的撩拨!

我拿了琵琶,登时就出手了。

2,

他不认识我!

哈哈哈,对,我小时候是包子脸,他认不出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伤心的是,他赎的不是我!

妈妈跟我说,崔蕴和看上的是海棠。

什么梨花海棠的,我不认识。

但我知道,一定就是赖在崔蕴和怀里的那个溅女人!

是她捷足先登,勾引了崔蕴和,抢占了原本属于我的名额!

我不甘心!

簪花节。

那海棠又不要脸的当众发烧,把床笫的东西搬到舞台上下表演,惹得群情激昂、惊叹连连!

往日这场景,只我这花魁独有,她还故意挑我前面表演,存心跟我过不去吧!

哼,自不量力。

命小厮在舞台上铺满宣纸,我要向像崔蕴和证明,我才是配站在他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为我喝彩,擂鼓般的掌声早就压过了上一场。

我自信地看向台下,却见崔蕴和冷着脸,眼神里全是为我鼓掌喝彩的海棠。

惨了,一步输步步输,他已经看不到我了。

念往日情分,他还是替我赎了身。

他轻易就把卖身契给了我,一点要求也不提。

我一直想要的自由,实现了。

可身体是自由了,心却被束缚住了。

曾经苦苦追寻的,在这一刻,忽然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天地何其大,我只想待在他身边。

3,

我赖着不走了。

他说,不走也可以,要经历他的重重考验。

我没想过,这个考验,会是地狱级别的。

他拿出了一颗血红色的药丸:

“这是血沸丹,吃了之后,血液将如极具沸腾的热水,灼烧掉你全部的意志。

时间持续一刻钟。

以后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不过如果提前服下解药,便可免除当月折磨。

前后总共会发作十八次,一次比一次轻。

但,就算是最轻的那次,也是你难以忍受的。

这还只是第一关,我真心劝你放弃。”

我确实被吓到了。

这种药我听说书的提过,以为是编造的,想不到真的存在。

一旦吃下了,为了解药,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其实不用这药,只要是他开个口,我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爱一个人,轻易就会丧失理智。

我问:“你吃过吗?”

他点了点头。

他都吃得,那我便吃得,他体验过的,那我愿意陪他体验一次。

我将药丸塞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他立马起身离开,并在外上了锁。

很快,我就理解了他的行为。

我后悔了!

别说一刻钟,我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我拍打着门,求他给我解药。

他:“第一次没有解药,只能硬扛!”

“你没说,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

你快救我,我不要待在你身边了,求你,给我解药……

啊——我会死的!

我要死了……”

他既然体验过,为什么还舍得让我吃?

我只是想陪着他而已,难道这也有罪?

上一刻的我有多爱,这一刻就有多恨,爱恨相裹挟,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我只觉得自己是把十八层地狱的酷刑都尝了一遍,才堪堪结束的。

这辈子,我不想再体验了,现在就是崔蕴和让我吃屎,我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好在,我挺过来了,我证明了我自己。

世间再无阻碍,我与他,一定能在一起!

后面的考核与第一关比起来便简单了许多,我顺利拿到了组织的勋章——彼岸花,虽然我不知道这组织是干啥的。

他发展的我,他得替我纹,位置可以自己选。

我红着脸,扯开了粉兜。

这是我应得的。

4,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为了向崔蕴和表决心而吃下那颗血沸丹。

原本我死皮赖脸点,也不是不能待在他身边,可自从纹了彼岸花,我就不得不去完成一些摸不着头脑的任务,能待在他身边的时间几乎没有。

反观那个蠢笨的海棠,又抢了我红袖添香的位置!

没关系,我有的是招整她。

而崔蕴和既然那么清冷高尚,那我便把他拽下泥潭好了。

5,

一切都朝我预想的方向走,虽然过程中遇到了些挫折,但我还是成功了。

谪仙般的崔蕴和,终究是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我不嫌弃他。

幻想着与他相夫教子、白头偕老的我,半夜都能笑醒。

可我辛苦营造出来的梦,没几天就碎了。

为什么?

我父亲的罪是陈年旧事了,以前已经处置过,就算再提,也不至于判这么重。

我父亲器重崔郎,于他事业有大利,他为什么不去求太后?

只要是他开口,太后肯定会饶恕我们的,可他没有。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身处教坊司。

有魔鬼在我身上乱咬乱啃乱捅,一个接一个…

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人。

这些时日,他吩咐的事情,我哪件不是完成的十全十美。

他为什么不来救我?

朝臣多的是他的狗腿,他想救我,就一句话的事。

他为什么不救我!

隔天,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太废了,竟然栽在海棠手里。

男人终究是靠不住的,我再也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要往上爬,权利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不被践踏,才能生杀予夺。

6,

站得高,方能看得远。

晋升淑夫人后,我才知道, 曾经迷恋于我的小将军公孙邦,已经成了大周的脊梁,是无所不能的太后手里最强之铁拳。

为什么这个铁拳不能归我掌控呢!

到时, 只要送太后上路,那我就是大周至高无上的人了!

一切,从一封书信开始…

而后,来往于边境密信便一封比一封勤, 我和公孙邦的线上情急剧升温, 终于在太后寿宴前, 他回来了。

我开开心心准备与网友面基, 初恋却在这个时候找我复合, 怎么办, 在线等, 挺急的。

理智告诉我未来无限好, 万不可回头,可我还是把匕首刺进了公孙邦的胸口。

崔蕴和好不容易再找我了,我不能让他失望。

况且, 我还未得自由身, 每个月都得找他要解药。

我是不得已的,阿邦那么好, 他一定能原谅我!

隔天,知道公孙邦没死,我总算放心了, 任务虽然失败了, 但我尽力了。

人家命大,怪不得我。

开心之余,我又开始给公孙邦写信。

他果然原谅我了。

就在我感觉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 他死了!

还是被那个该死蠢货害的!

我真是小瞧她了, 不仅没死,还摸进宫里来。

让她死就太便宜她了, 这次, 我一定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唯一的好消息是, 太后也死了,皇上好拿捏,前路可期。

崔蕴和又给我下任务了, 这次, 我终于知道了组织的归属——大梁。

竟是大梁!

以我的双重身份, 再做出一些大功绩,后路完全可以往好了挑!

鹰王, 听说鹰王不仅是大梁第一美男子,未来还将继承大统,那我还要什么自行车!

我整个人都亢奋了, 开始天天缠着赵文光做任务。

赵文光将匕首插入我腹部时,我是难以置信的,是不甘心的。

是我太急功近利漏出了马脚?

大脑忽然就晃过崔蕴和那日难隐恨意的脸,我明白了, 他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放过我。

我笑了。

最后一滴泪,终是为我自己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