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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三碗素面

第 34 节 三碗素面

那个女孩就那样呆呆地坐在桥边的围栏上。

看样子是想跳河。

我一个单手撑越过围栏,坐到离她有一米远的位置上。

“你……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

“你放心,我不是准备救你的,我也是来跳河的,搭个伴。”

她愣了,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先跳,还是我先跳?你不跳,我跳了啊。”

1

当时那个场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我和林墨第一次见面,她想跳河,我就坐在她身边。

2007 年 5 月份的一个傍晚。

我俩就那样坐在桥边的围栏上,夕阳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可能在外人看来,我俩并不像是要相约跳河的。

反而像一对胆子大的情侣,在看着落日。

我点了根烟,问她抽不抽。

她有点犹豫。

“我真没打算救你啊,我把烟给你放这儿,我离你远点。”

我把烟和打火机放在我俩中间的位置,又往离她远的方向挪了挪。

她也点了一根,把烟和火还我,我接过顺手扔进河里。

这下子她彻底放下了戒备,相信我也是来跳河的。

“你因为什么事跳河啊?”

我看向她。

她吱吱呜呜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不爱说就不说,我这不寻思着马上就要死了,能多聊会儿就多聊会儿。”

“我男朋友打我。”

“我以为什么大事呢,男朋友打你,分了不就行了。”

“分不掉的,他不会让我走的。”

我点点头:“是,这年头,王八蛋太多了。”

“你呢?”

我把身体往后靠,依偎在栏杆上,看着天。

“我啊,从小爸妈就没了,我一个人要饭长大的,往后就开始偷东西,打架,抢劫。昨天那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被人给捅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想下去陪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不定你兄弟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呢。”

我笑了,看了看她:“你这人不仅长得好看,还挺会劝人呢。怎么?就没人希望你继续活下去啦?”

她摇摇头:“没有了。”

“哦,那确实挺惨,难怪你想死。”

我把烟头扔进河里:“我先跳了,你可别后悔啊,最后你不跳,我肯定变成鬼缠着你。”

说完,我双腿一蹬,从十多米高的桥上一跃而下。

2

大约过了 30 秒,林墨跳了下来。

这丫头是真不会游泳,在水底乱扑腾。

她快没力气的时候,我从背后抱住她,把她托到水面上。

“还想死吗?”

她坚定地点点头。

我把手松开了,她又沉了下去,接着扑腾。这次我离她没有太远,她受不了的时候,抓住了我的腿。

我又把她拉出水面。

“还死吗?”

她紧紧抱着我,嘴唇一直在打颤,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

林墨快速摇了摇头,看样子是吓着了。

“我拉你上岸。”

上岸了之后,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们两人坐在河边对着打哆嗦。

“你……你会游泳……为什么要跳河?”

“我……这不是为了……救你吗。”

“有……有你这么……救人的吗?”

“不……不让你跳一次……我走了……你还得跳。”

她愤恨地看了我一眼。

“还……还他妈跳……跳不?”

“不跳了……太冷了。”

听见她说不跳了,我笑了,她看见我笑了,她也笑了。

东北 5 月的天儿还是比较冷的,我掏出电话想给朋友打个电话,让来接我们一下,再在河边待一会儿,冻死了。

拿出电话才发现,手机进水了,已经关机了。

我用力甩了甩,还是开不开,只能无奈地把手机又揣回兜里。

“你……跳河之前,为什么不把手机拿出来。”

“我要是把手机拿出来,你还能信我是陪你跳河的吗?”

她点点头:“那你说你的身世也是假的喽。”

“那不是,除了我好哥们被捅死了以外,都是真的。”

我俩颤抖着往岸边走,林墨说她住的地方比较近,让我去她住的地方暖和暖和,我同意了。

转念一想,我问她带我回去行吗,别再和她老公发生冲突。

她说没事,他们不住在一起。

到了她家,她先换了衣服,煮了一锅素面,我俩分着吃。

不知道为什么,那碗面我吃得格外香。

“没想到你的手艺还不错。”

“我其实不太会做饭,就只会煮面。”

我说挺好的,以后走投无路了,开个小面馆也算是个营生。

吃了面,我就准备离开了。

临走之前,我问她:“还准备跳河吗?”

她摇摇头:“不跳了。”

“这就对了,你要记住,你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遇事别怕。”

“好。”

我原以为,我俩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林墨就是我偶尔救下来的一个路人,没想到,过了一个星期,我俩又遇见了。

3

我那时候做的不是什么正经买卖。

但也没有那么过分,黄赌毒我都不碰,我做的是卖假货的生意。

什么小商品,鞋帽衣服,五金器材,从南方进货回到东北来卖。

这行竞争其实挺激烈的,竞争激烈有时候就会有暴力冲突,所以我手底下也有不少好兄弟。

帮着看看场子或者抢抢地盘啥的。

我也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对兄弟好的方式就是带着他们吃喝玩乐。

在一次去 KTV 唱歌的时候,遇到了林墨。

她就和其他陪唱一起,站成一排。

我认出她的时候,她也认出了我,她的目光有点闪躲。

我扫了一眼陪唱的女生们,以她的长相肯定是逃不过了。

我摆摆手,让她坐到我身边来,我怕手下的兄弟没个轻重,再欺负她。

“挺巧啊。”

她有点尴尬:“是啊。”

“没事,你不用紧张,怎么陪别人就怎么陪我。”随后又想到这句话可能有歧义,又赶紧解释,“你想喝酒就喝,不想喝就不喝,没人逼你,我也不会碰你,放心。”

听我这么解释一下,她反而笑了。

“你还真是个好人,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工资是按酒水消费额算的。”

我也乐了。

“那你就多喝,按照自己酒量来,别喝飞了就行。”

两句话说完,我俩都放开了,小弟们要死要活地唱歌,我就和林墨聊天。

我也记不住聊了多久,当时酒喝得也有点多,好像是我在请教她素面怎么做好吃的时候,进来一个男人。

改变了我和林墨一生的男人。

先是一个小弟发现包房门外有一个探头探脑的男人,带进来之后,他说他是林墨的男朋友。

我专门留意了一下,应该就是这个男人逼得林墨想跳河。

那男人看样子智商也不高,在包房里就和林墨拉拉扯扯,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吵了起来。

“都和你说了,我没钱。”林墨甩开男人的胳膊,带着哭腔吼道。

“你没钱,你在这陪酒伺候大爷,你能没钱?”男人提高了音量。

我把音乐关了,走到男人面前。

“兄弟怎么称呼?”

“姓王。”

“哦,王哥,你看,我们哥几个正开心着呢,你有什么事要不等我们结束了再解决?”

“马上好,马上好。”男人敷衍着我,转身就给了林墨一巴掌,“还不给钱!”

旁边小弟“腾腾腾”站起来好几个,不管是什么原因,在我的包房里打人,都是不给我面子。

我让小弟们坐下。

“兄弟啊,我这唱歌唱得好好的,你把陪我唱歌的人脸打坏了,不合适吧。”

“没事,等我要来了钱,让这婊子今晚陪你睡。”

我皱了皱眉。

男人叫嚣着,还要对林墨动手。

我抄起酒瓶就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男人直接被砸蒙了,手指着我也说不出来话。

“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

“你你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我跟谁混的?”

林墨看出事了,拉着我,让我赶紧走。

当时我在我们当地还是有点地位的,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都认识,不管他跟谁混,我都不怕。

那男人捂着流血的脑袋,对着我啐了一口,就要出门找人。

这个动作确实把我惹火了,我起身直接一个过肩摔,把他摔到了地上。

其实出手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那人看着壮,其实都是虚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一下摔远了,他的头撞到了包房大理石茶几的角上。

死了。

4

人死了,我也头疼,房间里的陪唱也都吓得嗷嗷直叫,有几个想跑,被我小弟都给拽了回来。

我让人把 KTV 负责人叫过来,其他人都不许走。

“你们别怕,我不难为你们,等你们老板来再说。”

老板来了之后也有点蒙,结巴着问我怎么个情况。

“这兄弟喝多了,来我们包房非说要表演个才艺,脑袋碎酒瓶,一瓶子把自己砸晕了,脑袋磕到了茶几,死了。”

老板眼角抽了抽。

“真的,不信你问她们,是不是这么个事。”

“不用问,不用问,就是这么个事。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个事。”老板对着陪唱的众人一吼。

“是是是……”

“行,老板你处理吧,到时候多少钱你给我报个账,我叫人把钱给你送来。”

老板点点头,这么处理,对双方的损失都是最小的。

那个年代监控还是比较少的,KTV 包房这样的地方,更不可能有监控了。

警察来了也只能以口供为主,那个傻逼的伤口和我说的也能对得上,剩下的,我再找关系处理吧。

老板把一众人领走的时候,我把林墨叫了回来。

有些事我还得和她再交代一下。

离开了 KTV,我把她带回到我店里,就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哭了起来。

哭得很大声。

“吓着了吧?”

“没,他终于死了。”

我看了林墨的领口还有胳膊和腿,都是瘀青,看来她遭受的家暴很严重。

“行了,这回你彻底解脱了,对你也算是好事。”

她问我怎么办,杀了人不是小事。我告诉她,这个事我自己解决,不用她操心。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摊上了人命。”

“这事不怪你,都是命。”

我俩沉默,我问她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或者他男人的死,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

林墨说了一个人的名字,胡三。

胡三这个人我知道,是我们当地专门放高利贷的,手底下养了很多人。

“你男人欠胡三多少钱?”

“具体不太清楚,50 万肯定是有了。”

那个年代在我们那个地方,这个数对普通人已经算是天文数字了。

“吸毒?赌博?”

“赌博。”

“欠赌场钱吗?”

“不清楚。”

我说行了,我知道了,让林墨先回家。

这事儿,麻烦了。

我把王刚弄死这事,啊对,林墨的男人叫王刚。

这事糊弄糊弄白道的人还好说,混黑道的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他们根本不会信王刚是自己摔死的这种假话。

他死了一了百了,他身上的债,估计会算到林墨身上。

要帮她吗?我能帮得了她吗?

我当时的想法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但她跳河我能救,王刚打她我能帮,欠高利贷这件事,我真的摆不平。

而且说实话,我俩真的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我那天救她也就是一时心善,看她长得漂亮,死了可惜了。

在 KTV 出手更多的也是因为王刚自己找死,谈不上为了林墨出头。

算了吧,真不是我不帮,是我没有那个能力。

我尽力了。

5

我在店里坐到了天亮,想睡,睡不着。

感觉自己就这样不管林墨,还不如当初直接让她跳河死了呢。

胡三那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林墨那个长相,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最后是个什么后果。

“咚咚。”

“五哥,你在吗?”

听声音是林墨。

我把店门开开,她用保温饭盒给我带来了一碗素面。

“怕你没吃早饭,煮碗面给你带过来。”

我接过面,大口地吃着,确实是饿了。

我吃着面,林墨自顾自地说着话。

“五哥,我虽然见识少,但一直在 KTV 陪酒,也听过一些你们道上的事。”

“王刚死了,这钱我替他还,你不用帮我。你能帮我到这,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我把筷子放下。

“你能还得上?”

“慢慢还。”

“高利贷利滚利,你慢慢还,这辈子都还不完,你知道还不上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怕,我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我笑了。

“我救你一回,还给你救开窍了?”

我把最后几口面扒拉干净,换了个话题。

“王刚这么对你,你怎么不走?”

“我俩有娃娃亲,从小到大在一起,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自从赌博了以后……”

“行吧,这事,我想想办法,看看怎么帮你。”这句话我说得很心虚,因为我知道自己说的是客套话,我怕她当真,怕她失望。

“不用了五哥,已经很谢谢你了。”她说完收拾好饭盒离开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刚走没一会儿。

一个男人过来砸门,本来心情就不好,我的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谁啊?”

“哎哟,五爷,刚杀完人语气就是壮哈。”

我开门一看,不认识。

“话别乱说,你谁啊?”

“陈老板请您过去喝酒。”

陈东来,开赌场那个。

我没有带人去,饭局上也就三个人。

陈东来,胡三,加上我。

“两位老板什么意思?”我落座,看见桌子上有一杯倒满的白酒,也没客气,一饮而尽。

“五爷先吃菜。”胡三眯着吊梢眼,听不出来语气的好坏。

“五爷胆子挺大啊,自己一个人就过来啦?”陈东来也开了口。

“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的,为什么不敢一个人过来。”

其实自己来我也有信心,这两人的目的是要钱,第一次见面不会对我怎么样。

再说了,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上来把我弄了,他们也不好处理。

胡三吃了一口菜,筷子尖对我点了点。“王刚,是你弄死的吧?”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接着说:“这孙子欠我钱呢,欠了 60 多万,现在人死了,我这钱不能瞎啊。”

“也欠我的,20 万,五爷给说说,这账怎么平啊?”

我吐了一口辣椒面:“怎么意思?问我要?”

“嘿嘿,谁把人弄死找谁要呗。”

我笑了,摇了摇头。

我以为他俩会找林墨要钱,没想到先找到了我,看来是感觉我这块肉更肥一些。

“没钱。”

“五爷别开玩笑,五爷的生意做得不小,怎么会没钱呢?”

我盯着胡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老子没钱,爱他妈找谁找谁。”

“哎呀呀,五爷没钱,那我们只能找别人要了呀。那个王刚的媳妇叫什么来着?”

“林墨。”

“听说长得挺漂亮吧,拉出去卖,卖到 50 岁,能把钱还上吗?”

“本钱差不多,利息肯定是还不上了。”

“那就多接客嘛,一天接三十多人,怎么着也还上了。”

“听说五爷弄死王刚,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林墨吧,想替那娘们出头。”

这两人一唱一和,我也没插嘴,一边吃着菜,一边心里合计对策。

“两位老板,我吃好了,钱的事,您二位自己想办法,感谢两位款待,我撤了哈。”

说完这句话,我就准备出门。

“站住!谁让你走了。”

陈东来一声怒吼,门外进来十多个小弟。

6

我抄起桌子上的酒瓶,敲碎,握在手里,看着进门的十几个小弟。

“怎么着,谁先上来挨揍?”

“哎呀呀,这是做什么,做生意嘛,都和和气气的。”胡三过来打圆场,“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胡三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有魄力,我喜欢。但是年轻人啊,都容易冲动,做事不过脑子,五爷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给我捎个信儿。”

我也没搭话,准备走。

“哎,五爷,一会儿还有节目呢,你不看啦?”

话音刚落,林墨就被人推进了房间里,明显是被人打过了。

看着林墨红肿的脸,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你找死?”

“哎哟,五爷您和这娘们有交情啊,您看您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们对她温柔点。”

我把林墨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心里叹了一口气,今天这事是没有办法善了了,我以为我对林墨毫不在乎,但看见她人之后,我知道自己还是没有那么狠心。

“林墨啊,你老公欠我们钱这事,你知道吧。”

林墨没说话,胡三自顾自地说:“现在你老公死了,这钱得有人还吧,从那个法律角度来说,这也算夫妻共同债务吧。”

“我们没有难为你的意思,只要你把钱还了,我们肯定不难为你,要不你求求五爷,他有钱。”

林墨看了我一眼:“不用麻烦五爷,我自己还。”

“哈哈,自己还,行啊,拿钱来吧。”

“你们……缓我一段时间,我有钱第一时间还你们。”

“哦,在这空手套白狼呢,你不会是想跑吧。”

再也听不得他们阴阳怪气的对话,我直接发问。

“别磨叽了,都是出来混的,都明白你们那一套是怎么回事,80 万太多了,给个底价。”

“五爷痛快,王刚欠我 62 万,给您打个折,50 万清账。”

“我这边 15 万清账。”

65 万,我是真没有那么多钱。

把我手上的货都清了,店都卖了,差不多能够这个数。

“别说那些虚的,本金多少?”

“什么?就想还个本金就完事啦?我手底下这么多人都白养的吗?”

这个胡三看着客气,说话直接往你肺里顶,看着他那张脸,我就生气。

但我还不得不强压,毕竟好汉不吃眼前亏。

“行,明儿我送钱过来。”

说罢拉着林墨要走,又被人拦下了。

“你走行,林墨留下,我肯定好吃好喝招待着,明天你把钱送来,我放人。”

“一会打起来,你就躲到桌子下面。”我小声和林墨交代。

也不管她听没听清,运足了力,把手里的酒瓶砸向胡三。

7

从那屋出来的时候,我的眼前一片红,连路都看不清。

那是我脑袋上的血都糊眼睛上了。

我用匕首狠狠抵住胡三的脖子,让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胡三也没想到,屋里这么多人,他会被我擒住,一个劲儿地劝我冷静。

“兄弟,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不至于,你弄死我,白道能逃,黑道你也跑不脱,别冲动。”

“让你的人离远点。”

“大哥,我的人都没动,现在拦你的是东来的人,他们真不管我死活。”

我看向陈东来:“怎么,今天非得弄死几个才行吗?”

“哈哈,你弄,你弄,你把胡三弄死,我放你走,真的。”

“让你的人把陈东来制住。”

“这……不合适吧?”

我一刀扎进胡三大腿,疼得他哇哇直叫。

我快不行了,流血太多了,再走不了我自己就得晕这。

“五哥,你先走吧,你别这样……”

林墨哭着求我,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你去我店里,叫人来。”

林墨刚动,陈东来的人就过来拦,我又扎了胡三一刀。

“让你的人拦着点,不然,咱哥俩今天一起死这。”

“拦着拦着。”

林墨终于成功地跑开了。

我却知道,没用的,我的兄弟肯定会来,但来了也是炮灰,他们人比我多,斗不过。

今天这事儿,我真是栽了。

我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就迷上了林墨这个娘们。

“叮叮当当。”匕首掉在地上,我把胡三放了。

“你大爷的!”

我松开胡三的一瞬间,他一拳打在我的太阳穴上,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8

现在想想,当年没有一刀抹了胡三的脖子,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还是那句话,他们主要是为了要钱,不是杀人,杀了我,他们惹一身腥不说,也得不到钱。

我要是把胡三杀了,那我肯定是活不成了。

当时我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手脚都被捆了起来。

胡三大腿缠着绷带,连抽了我十几鞭子才解气。

“五爷啊,你是真狠,我佩服你,现在你说说,这账怎么平?”

“用你妈坟头平。”

他没有和我废话,只是交代让手下好好招呼我,别弄死了就行。

当时我应该是被他们折磨得挺惨,但其实那时候我真的不太疼,可能是人已经快崩溃了,也感觉不到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月?三个月?

胡三把我放了,他把我放了只有一种可能,他拿到钱了。

来接我的是我的那个发小沈明,还有林墨。

我问林墨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她没有告诉我。我问沈明,沈明也不知道,沈明只知道他把我的店都给卖了,但是不够,离胡三要的价格差不少呢。

那天晚上,我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林墨躺在我怀里。

“等你好了,我嫁你好不好?”

“好啊,老子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不就是一眼相中你了吗。”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哭着。

“等我养好了伤,咱俩就结婚,然后找个正经买卖做,生个孩子,不,生三个孩子,人多不会受欺负……”

我说着话,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了三天。

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沈明,也不是林墨,是警察。

我杀王刚的事儿,被人给捅出去了。

9

都混成了那个样子,钱没有,人脉断了,说不定人脉就是被举报我的那个人弄断了。

只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最后判了我一个故意杀人,判了 18 年。

好消息是,沈明和林墨都没有被追究,不用陪我吃牢饭。

我那时候身体比较虚,需要再养几天才能去服刑。

那几天,林墨都会化上最好看的妆,在床边陪着我,她说她会等我出来。

不管我什么时候出来,她都会等我,然后嫁给我。

我笑了,说对,她还得给我多生几个孩子呢。

那几天也许是她太累了,也许是因为我的事伤了心神,她脸色苍白得厉害,感觉她的身体很虚。

我让她好好休息,不用天天陪着我,她不同意。

我走那天,她没有哭,沈明哭得不像个样子。

她就在路口站着,一直对着我挥手,我知道,她是想把她最美的一面留给我,等我出来,她就老了,不漂亮了。

服刑的日子很枯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在里面也是积极表现,争取减刑,早点出来。

让我意外的是,我进去第四年的时候,陈东来也进来了。

因为后期国家对私设赌场这一块打击得就比较严格了,他身上有没有人命我不知道,但重伤害的事他肯定常干。

进来也应该。

我俩见面的时候,一时间还不知道说什么。

但在监狱里这么长时间,暴脾气早就被磨平了。

我问他胡三那个孙子呢,他说死了。

我问怎么死的。

他说,胡三也被警察盯上了,他身上也有好多案子呢,非法借贷,暴力催债,故意伤人,还有逼迫卖淫等等。

被抓到估计和我俩一样,也是牢底坐穿的主儿。

警察抓他,他就跑,跑到一个烂尾楼顶的时候,一个没站稳,掉下去摔死了。

“死得好!”

陈东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你那两刀捅下去,胡三的腿就留下了后遗症,走路有点不稳当,要不是他的腿不稳,他很可能不会死。”

我笑了,因果循环啊,这孙子死了最好是因为我那两刀。

真解气。

我又问他,当年的钱是怎么还上的,按理说,我手里的钱应该不够啊。

他震惊地看着我,问我:“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那……还是不和你说了。”

“你这人怎么磨磨叽叽的。”

陈东来沉默,好像在挣扎到底要不要告诉我。

过了能有十分钟,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

“林墨过得还好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

我进来这么长时间,沈明来看过我一次,他现在不知道做什么买卖,反正很忙。

林墨,一次都没来。

我问过沈明林墨的情况,他说我进来不长时间,他俩就分开了,他给她打过电话,但已经是空号了。

“那可能是死了。”

10

陈东来这话一出,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要不是我强压着,能一拳把他给怼墙里。

“你什么意思?”

“不是你问我当年的钱是怎么还上的吗。”

从他嘴里我了解到。

沈明把手里的货和店都卖了,凑了一部分,但是胡三狮子大开口,根本不够。

林墨就到处联系渠道。

卖器官。

据他了解,林墨把自己的一个肾,一个眼角膜,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都卖了。

子宫都给卖了。

这样才凑够了钱。

我听完恨得牙根直痒痒,双手握拳,强忍着眼泪,好像要择人而食的野兽。

“不过你别怪我啊,我当年可就拿了咱们说好的那 15 万,多了我一分都没要,都让胡三拿走了。”

“唉,我这人脾气不好,但我好歹没坏到底啊,那林墨也太惨了点,当年看她那个样子,我是真不忍心多拿。”

“你说说,她身上的零件能卖的都卖了,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可不大概率是死了嘛。”

“少了那么多器官,这人怎么才能活啊……”

他自顾自地嘟囔着,后面的我因为大脑充血已经听不到了,也可能当时是听到了,现在我肯定是记不住了。

也说不出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愤怒,心疼,后悔,惋惜,都有。

很复杂的一种心情,到最后只能换来一声怒吼,以及对着墙壁重重的一拳。

从陈东来嘴里知道林墨的消息后,我整个人好像少了主心骨一般。

日子过得更加浑浑噩噩,也不期待减刑了,好像活着没有了什么目标。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着当年我和林墨一起坐在桥头的栏杆上。

要是那次我没有救她,让她直接淹死了,对她来说应该算是解脱吧。她也不用后来遭那么多的罪。

要是我先跳下去腿抽筋了,我俩一起死在了河里,也算是比较幸福比较浪漫的一件事儿吧。

她,现在真的死了吗?

我,对不起她。

11

我出来的时候,是 2020 年。

中间减了两次刑。

虽然剃了平头,但还是能看出来,我的两边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沈明来接的我。

他看见我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哭着说:“哥,我现在做生意有钱了,你以后不用受苦了。”

沈明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这十多年,我们这个小地方变化真大啊。

好多平房都拆了,盖起了高楼。

路过当年那座桥的时候,我让沈明停了一会儿,桥已经重建了,不是当年的样子,桥边也没了当年那个要轻生的姑娘。

好在夕阳还是那个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问沈明这么多年有林墨的消息吗,他说没有,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找林墨,可惜没找到。

沈明问我出来了想干点什么,我说想走走,他说好。

钱的事不用我担心,我想走多久就走多久。

12

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城市。

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就是想到处转转,万一林墨没有死呢。

万一就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我遇见了她呢。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去年的时候,在山东的一个小县城,我按照以前的习惯,找了一家小面馆吃饭。

进门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

头发有点枯燥,但是梳得很整齐,眼角眉间也有了皱纹,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只不过影子的方向没有冲向我这里。

好像这十几年一直坐在那里等我一样。

我确认了好几遍,真的是她,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林墨?”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回头看我,可能是因为逆光,可能是因为她的视力不好。

看了好半天才看出是我。

林墨赶紧站起身子,跑到我的面前,然后又猛地停住,她也怕认错了人。

我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嘴角一直在颤抖。

“五哥。”

林墨扑进我的怀里,号啕大哭。

我也紧紧抱着她,笑着,哭着。

从她的哭声里,我听出了心疼,听出了委屈,听出了世事弄人。

一个面相憨厚的男人从后厨里跑了出来,应该是听到了林墨的哭声,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看见我俩紧紧抱在一起,有点不知所措。

林墨从我怀里挣扎出去,擦了擦眼泪,那一瞬间,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老公,这就是我天天和你说的,五哥,当初救了我那个五哥。”

那个男人听林墨介绍我,赶忙过来和我握手,到了面前想了想,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抓着我的手使劲地摇。

“总听林墨说起你,总算……总算见到真人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13

“饿了吧,老公你招呼着,我去下碗面。”

“你身体不好,我去吧。”男人起身,有些着急。

“我去,你下的面五哥吃不惯。”

林墨进了后厨,我不知道应该和面前的男人说点什么。

“兄弟,你……你俩什么时候结婚的啊。”

“啊,我俩啊,结婚好几年了。”男人有些局促。

“林墨身体……挺好的?”

“还行,身子有点虚,不过问题不大,我天天给她做好吃的, 补着呢。”

我笑了, 这男人确实憨厚:“补着就好,补着就好。”

“恩人, 你……哪年出来的?”

“出来有几年了。”我又试探着问道,“我俩的事, 你都知道?”

“知道,林墨都和我说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 “林墨没有等你,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你,她是感觉她配不上你。”

“她身体不好,感觉自己活不多长时间了, 而且就算活下来,她也不能生孩子,她说你喜欢孩子。”

“我是粗人一个, 不是什么大人物, 她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她, 一起搭伙过日子呗。”

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谢谢你照顾她。”

“没有, 没有,我们应该谢谢你……”

林墨从后厨里出来, 端着一碗素面。

“来, 五哥, 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我也不怕烫,大口大口地吃着。

“我早说过,你这手艺, 开个面馆肯定能养活自己。”

“这是真的, 别看我家这小店不大,生意可好了,都是奔着我媳妇来的。”

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 一脸的幸福。

林墨一脸的羞涩, 我一脸的羡慕。

挺好, 林墨活着就好, 林墨过得好就好。

“恩人,你今天别着急走了, 我去炒几个菜, 咱俩喝点。”

“好。”

“五哥你坐, 我去打打下手,菜马上好, 一会儿咱们好好聊聊。”

“好。”

他们夫妻两人一起去后厨忙活去了。

刚才吃面有点吃急了,嘴好像烫起泡了,有点疼。

胃也有点顶得慌, 吃不太下去。

我又喝了好几口汤,想着一定要记住这个味道。

然后在碗下压了 1000 块钱,迎着夕阳,离开了那家小店。

我摇着头, 带着苦笑,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遗憾,只能自己不停地嘟囔着。

“林墨过得好就好。”

“林墨过得好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