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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节 死无葬身之地

第 36 节 死无葬身之地

南京琅琊路小学的门口。

男人扶了扶眼镜,刚准备牵着一年级的女儿走过人行横道。

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刹停在人行横道前,车轮发出剧烈的撕扯声,眼镜男赶紧拉住女儿。

女孩另一只手的蛋糕差点掉在地上。

司机摇下窗户表示歉意,眼镜男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摇摇,不害怕,我们慢慢走。”

“嗯。”小女孩对着父亲点了点头。

突然,梅姨跑了过来,一把从眼镜男身旁,抱起女孩跑过人行横道。

小女孩手里的提拉米苏蛋糕掉在地上,摔得稀碎,趁着女孩还没挣扎,梅姨另一只手立刻拿着沾满乙醚的毛巾捂在女孩脸上。

眼镜男看见自己的女儿被人掳走,立即疯了一般追向梅姨。

我把头上的警帽戴正,一个箭步向前,一把抱住眼镜男,挡住他的去路。

我操着东南亚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先生,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男人一边指着抱着女儿的梅姨,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喊:“人贩子!人贩子!!!”

可眼镜男却被我死死地挡住去路,任凭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

我熟练地说道:“没事,没事,我们马上就会有人来的。”

男人正要挣脱我的手臂,被我一把抓紧衣服,梅姨抱着晕过去的孩子,麻利地跳上一辆摩托车。

梅姨虽然年近五十,但没有一丝年纪大的人的迟钝,肥胖但矫健。

跳上摩托车后,车手大 K 拉满油门,快速驶离。

临走前,梅姨还回过头对我坏笑了一下。

这是对我工作的肯定,也是告诉我,任务完成了。

我松开手,不再阻碍男人追逐摩托,转身混入身后的人群里。

可当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发现身后那个男人突然对我穷追不舍。

我赶紧转入一条小巷,可他也死死跟着,就在快追上我的时候,他突然抓起手边煤炉上烧得滚烫的开水壶,向着我猛丢了过来。

开水溅了我一脸,烫得我死去活来。

凭着缅北当兵的身体素质,我顶着满脸的疼痛和他扭打在一起。

1

“一年前,咱们去南京那小学抢孩子,你当时怎么逃走的啊?”

梅姨问完我,随手把嗑完了一手的瓜子壳,丢在闪着一条条紫色氛围灯的阿尔法商务车里,瓜子壳早已满地都是,她又从前排桌上抓了一把,继续若无其事地嗑着。

我照了照手机前置摄像头,认真看了看自己毁容的脸,不屑地说:

“那个王八蛋,下手厉害,把我烫死了,我用力,打晕他,然后跑走,还买了个口罩戴上,害怕,路上人报警,跑了好长时间,到一个农民家,躲了几个月。”

“李正港,你的普通话太烂了,要多学一学,还有你的脸,要不要整容啊,我认识一个新加坡医生,很厉害的。”前面副驾的游忠衡医生说。

我没吱声,开车的大 K 喊道:

“游医生,那次事情要不是因为你,李正港也不会毁容。”

“怎么就怪我了?这不是大家一起的行动?”游忠衡说着挺直了胸脯。

梅姨不屑地看着副驾的游忠衡医生:

“哼,游忠衡,差不多就行了,这些年,我为组织拐走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点菜』的,抓着谁就是谁,只管卖,从来不挑,你作为一个器官移植的医生,为什么就要那个小女孩,我能不知道?”

我赶忙生气地对游医生喊道:

“游忠衡,你,别他妈,废话!”

游医生不说话了,因为于心有愧,组织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南京抢孩子我们差点被抓,就是因为他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特别是我,脸都被烫伤毁容,在中国躲了好久才回到组织。

梅姨把瓜子撒了一地,然后用力搓了搓手说:“以前的事不提了,这次运送的黄金有足足 500 公斤,价值 3000 万美金,都打起精神来,对了,机场那边都打点好了吗,不会出岔子吧?”梅姨问前排正在开车的大 K。

“关系都打点好了,不就从新加坡运点赃款到缅甸吗?咱们基本上每年都得过去,能出什么岔子啊?”大 K 开着车,抽起了香烟。

梅姨瞥了一眼开车的大 K 说:“二十多年前,从我拐卖第一个小孩开始,我就知道,『岔子』总会出现。”

“你说二十年前,你在广东拐了个孩子,被一对东北夫妇从广东追到东北那事儿?”大 K 问。

“真的假的?”我补问道。

梅姨转头看向我: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讲难听点,我这样的人,二十年前如果被群众逮住,非死即残,那时候的群众可狠了,特别是东北人,害得我有的时候都不得不半路把孩子丢了。”

说到这里,梅姨停了停,后视镜里的大 K 也有些神色恍惚地看着镜子里的梅姨,两人对视了一下,梅姨把话题转开。

“马上到樟宜机场了,今天飞机上会来一个老板监视我们行动,那人是缅北产业园里搞诈骗的,我们贩人的,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大 K 你话多,在他面前,少说点。”

大 K“嗯”了一声。

梅姨把脖子上爱马仕丝巾整理整齐,用 YSL 口红仔细在嘴上抹了一圈,最后戴上了一个大大的香奈儿墨镜。

隔着阿尔法的窗户,我看着远处一架架起飞的飞机,心脏扑通扑通一直跳。

2

“各位旅客,欢迎乘坐新加坡航空公司从新加坡樟宜机场,飞往缅甸仰光国际机场的航班……”

大 K 打电话小心确认黄金已经上了飞机,然后给梅姨小声汇报了一下,梅姨满意地点了点头。

飞机广播开始播报,我看了一下表,预计十分钟后准备起飞,我小声问一旁的梅姨:

“不是有个缅北老板,监视我们吗?怎么,头等舱里,就四个人,没见第五个人?”

梅姨捋了捋袖子,她那苍老泛着冥币一样黄色的手上,裹着一只金灿灿的满钻劳力士,她看了眼时间,不耐烦地说:

“没事儿,着什么急?飞机不等经济舱的,但头等舱不一样。”

“确实,头等舱的人都高贵,让所有人都等一等好了。”我说。

“正港啊,你看看,周围的人,你是假警察,我是人贩子,大 K 是协助我们逃跑的车手,游忠衡是器官买卖的医生,我们高贵什么?讲难听点,死无葬身之地都不为过,但此刻我们都在哪里?”

我疑惑地摇摇头。

“我们都在头等舱啊!”梅姨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隔着香奈儿墨镜都能看见她的邪笑。

“我们不一样,组织方便,才给我们买,头等舱,坐一起。”我说。

“好人是不会坐在头等舱的。”梅姨坏笑着。

我“哦”了一声,不再理她。

可梅姨摘下墨镜,继续对我说:“正港,这次完成任务,组织就要发奖金了,这次应该能分不少钱,回头找游忠衡说的那个新加坡医生,给咱整个容。”

我不太想说话,把脸转了过去。

梅姨还在喋喋不休:“然后我给你介绍几个黄花大闺女,结婚、生崽,梅姨给你包办了,不行梅姨给你去成都抢一个,那边的女孩儿漂亮,芜湖也行。别看梅姨年纪大了,身手一点不比那些新来的差。”

“不了,梅姨,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后脑勺对着她说。

“正港啊,你才三十来岁啊,我也是看着你从中国经历了那件事后,回来后,现在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人,这都怪那个南京女孩的父亲,妈的,鬼精,还有——”

梅姨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跟你说,南京那次抢小孩,是医生自己点名道姓要那个小女孩……”

“为啥偏偏要她啊?”我问。

“因为……”

梅姨还没说完,机舱里突然钻出了一个 250 斤的大胖子,他微笑地看着梅姨,满脸横肉,硬是把眼睛挤成了韩国人的眯眯眼。

梅姨中断了和我的聊天,赶紧摘下墨镜,起身向前给他打招呼:

“哎哟,胡老板,你可来了?怎么,路上堵车了吗?”

“雪茄抽得有点慢,又舍不得浪费,这不就晚点登机了,反正都已经 check in 了,头等舱肯定要等我的。”

在梅姨的牵引下,胡老板躺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梅姨殷勤得宛如空姐,立刻问胡老板要喝什么,然后自己跑到飞机吧台端来一杯香槟。

我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出去,然后接过空姐递过来的可乐,喝了起来。

突然,后面的经济舱里响起了电锯马达的声响。

紧接着,经济舱一阵骚乱,所有经济舱的人都跑向登机口,鱼贯而出。

商务舱和头等舱的空姐顾不上手上的活,刚想要拦住旅客的去向,经济舱发出两发枪响,一个蒙面男举着一把格洛克手枪,从经济舱径直走到头等舱。

蒙面男大喊:“除了头等舱的人,其他人都给我滚下去!”

机舱内乱作一团,乘客和空姐都纷纷逃窜下了飞机。

我刚站起身准备混入人群逃走,蒙面男一把抓住我,对着我的手就是一枪。

我刚刚抬起的手指瞬间爆裂,血崩在其他人的脸上,尖叫声更加疯狂,血也喷到了头等舱的白色仿丝巾窗帘上哗哗流,手指掉在地上,被最后离开的乘客踩扁,我赶紧将它们捡起放入口袋。

“头等舱我全都认识,谁想逃,下面我不打手,直接爆头!”蒙面男对我们大吼道。

其他四人瞬间俯身,机舱乱作一团。

我惨叫着,蜷缩在地上。

另一个蒙面人紧接着拿出油锯,走到驾驶舱门面前,开始切割舱门。

伴随着剧烈轰鸣声,机舱门被切开了一半,机长吓得赶紧打开了门。

“滚!”蒙面人二号大吼一声,可我能听出来,她是个女人。

机长和飞行员似乎没听明白,害怕得站在原地,哆哆嗦嗦没有反应。

“Get Out!”蒙面女又喊了一声。

两位飞行员才明白,赶紧跑出机舱。

紧接着蒙面女,挨个搜身,把每个人的手机和电脑没收后,走进驾驶室,关上门。

飞机开始缓缓发动。

蒙面男兴奋地大喊了一声:“飞机,起飞!”

3

飞机起飞了,蒙面女开飞机,蒙面男坐在空姐座上,面对着我们所有人。

等飞机稍微稳当,年轻的大 K 站起了身说:“大哥,你劫机,无非是想要钱,我们给你好了。”

“我们?你们几个都认识啊?”说着蒙面男用枪指着我们绕了一圈。

“痴线!”胡老板低声咒骂着大 K。

蒙面男笑着说:“既然都认识,那搁这儿装啥呢?说说看,你们都啥关系?”

我们几人低头不再说话,而我捂着满手的血,蜷缩在地上。

“你们都不说是吧?那现在我们玩诚实勇敢,谁不玩,就像他一样,挨一枪!”说着,蒙面男拿枪指了指被崩掉两根手指的我。

所有人都不吱声了,蒙面男收起枪,对大 K 说:“小青年,看你老活跃了,就你了,诚实还是勇敢?”

“勇敢!”大 K 喊道。

“有魄力啊,小青年。”

蒙面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丢在大 K 面前,接着说道:“来,把那手指断了的哥们捅死。”说完,蒙面男指了指我。

“诚实,诚实,大 K 选诚实!”梅姨赶忙插嘴道。

蒙面男俯身问梅姨:“你选还是他选啊?你要再没事儿插嘴,下一个就整死你。”

大 K 看着匕首有些哆嗦,喃喃道:“诚实,我选诚实。”

“好嘞,只能改一次啊!后面的人给老子听着,选啥就是啥,别给我搁这儿瞎鸡毛选,选错就是一颗子弹,听到没?”

见无人回应,蒙面男大吼道:“听见没!!!”

机舱内此起彼伏几声回应:

“好。”

“听见了。”

“知道。”

蒙面男问大 K:“小青年,就你先,说说你第一次杀人吧!”

“我只是一个开车的,哪能杀人?”

“大 K,还搁这儿装呢?”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大 K 慌神了。

“大 K、梅姨、游忠衡、李正港,还有胡老板,你们每个人我都认识,而且我不但认识你们,我还知道,你们正在运送 500 公斤的黄金,从新加坡运往缅甸,这几年你们的黑钱几乎都流向电诈市场,组织开会时,还美其名曰,跨境产业升级转型,电诈贩人两手抓两手硬,对吧?”

蒙面男一席话,我们所有人愣在原地。

以往,梅姨是最淡定的,警察警犬杀人犯都不带怕的。

可这一次从她慌张的眼神里,我不难看出,蒙面男很可能是来黑吃黑的。

“黄金全给你,你给我们一条生路,以后你们发达了,也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了。”梅姨赶忙又喊道。

“死八婆,大佬的钱同你有乜关系啊?你凭什么做主?”胡老板夹杂着普通话的粤语痛斥着梅姨。胡老板知道,这么多黄金如果丢失,他在香港的家人可能全都会死。

“他们有备而来的!”梅姨喊道。

“你系边个园区的?KK 还是妙瓦底?”胡老板问蒙面男。

“胡老板,你管我是哪里的?现在这架飞机,我说了算,你们都他妈的给我闭嘴!”

蒙面男说完,捡起地上的匕首,对着大 K 的脸说:

“来吧,接着玩游戏,说说你第一次杀人,如果给我讲假话,我就把你的身子割成两段,你猜你是上半部分疼,还是下半部分疼?”

蒙面男咯咯笑了起来,用刀在大 K 的脸上拍了拍,寒意渗透了大 K 的脸。

大 K 回头瞥了一眼梅姨,梅姨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大 K 缓缓开口道:

“6 岁的时候,家里太穷了,爸妈就把我『租用』给舅舅,舅舅又把我转租给沈阳的『丐帮』。”

“后来,我就在沈阳在火车站要饭,工作很简单,每天穿得破破烂烂要饭,从早要到晚,在火车站到处问路人要钱,晚上十点后,回到基地,那其实也不是啥基地,就是在一段废弃的下水管道里。”

“每天,我们都要把钱上交给『爸爸』,如果今天要的钱多,『爸爸』就发盒饭,如果要的钱少,今天就没饭吃,如果违反帮规,或者私自挪用钱,就会被打,都是小孩,有的可能一不小心就被打死了。”

“被打死的小孩,会被丢在基地下水管道的一个像井一样的管道里。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灯光都照不到底的井里,一具尸体丢下去,得七八秒才会有回声传上来,很多小孩,都死在那口又大又深又黑的井里。”

4

6 岁的大 K 坐在恶臭的下水道里,伴随着这座城市的排泄物的气味,吃完盒饭,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味道。

他把两支一次性筷子,扔进了深渊里,七八秒后,传来了“特”“特”“特”的几声,若不是因为这个下水管道特别偏僻,这两声很难听得那么清晰。

“底下应该没水了。”一旁的亚洲走到大 K 旁边说。

随后大 K 把泡沫盒也丢了进去。

亚洲见大 K 把饭盒丢进去,抱怨道:“你丢啥呢,把卤子给我吃点也好啊,我今天才要了 15 块,头子没发饭,一天没吃东西了。”

大 K 看着又瘦又憔悴的亚洲,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鸡腿递了过去。

亚洲面露喜色地接过鸡腿,狼吞虎咽地啃着,十五秒后,这根鸡腿连骨头都被嚼烂,咽入喉咙。

“一天没吃饭,感觉鸡腿也没吃饱。”亚洲悻悻地说。

“走,加班去,保证有饭吃。”

说完,大 K 带着亚洲,躲过正在打牌的“爸爸”和头子,悄悄从基地跑了出去。

两个人漫无目的走在火车站附近大街小巷,用着那一套他们用过的成百上千的话术,问路人要钱。

“加班”的时候,话术稍微不一样,毕竟没有“爸爸”盯梢,他们会稍微把台词改动改动。

原来,他们会说:“阿姨,我是从哈尔滨过来的,爸妈都去世了,能不能给我一块钱让我坐公交找我沈阳的姥姥?”

加班的时候,就会说自己饿了,能不能给点钱吃饭,或者求对方带去吃点东西。

东北人其实都挺聪明的,明白火车站要钱的都职业丐帮小孩,大多不爱给钱,但遇上要饭吃的,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买俩馒头饺子啥的。

两兄弟就在加班中,吃吃喝喝,顺道要点钱,好不快活。

凌晨两点,亚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问大 K:

“哥,你咋来这儿要饭的?”

“我被爸妈租过来的,家里穷,把我 100 块每个月租给我舅,我舅再把我 200 块每月租给丐帮,据说我舅给各个丐帮前后送了十几个娃儿。你呢,你怎么来的?”大 K 问亚洲。

“我记不得了,可能是被拐来的。反正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在要饭,很小的时候,先是跟个女的搭伙骗,那女的每天拿个大字报,红笔写点『丈夫死了』『孩子绝症』啥的,跪在医院的路边过道,然后我就被裹在她后面兜里,扮演她的『绝症儿子』,后来我四五岁的样子,有点大了,头子就让我单干了。”

听完亚洲说完,大 K 仿佛想起什么:

“对了,我在火车站广播里听过个词,叫啥『雇佣童工』,雇没满 16 岁就算童工,违法的,你说,咱头子算不算雇佣童工?”大 K 问亚洲。

“算,铁定算,违法犯罪,咱要以这个把他举报了,你看他能气死不?”亚洲笑眯眯地问。

“准能给他判个死刑枪毙啥的!”大 K 说。

听完大 K 的话,亚洲哈哈哈大笑,接着问:

“对了,哥,你为啥叫大 K 啊。”

“这名不是咱头子给起的吗?他看我从一辆牌照是『辽 K』的大巴上下来,就叫我大 K 了,你呢,为啥叫亚洲啊?”

“头子说我脸长得像亚洲地图。”亚洲说完,大 K 仔仔细细地盯着亚洲的脸来来回回看了一会儿。

“他正经瞅过亚洲地图吗?他连亚洲地图长啥样都不知道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大 K 狂笑了起来。

“反正咱叫啥也不重要,说不定哪天就被弄残弄死了。”

亚洲一句话,让大 K 噎住了,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小孩,所以会有人给钱,等长大点,变成有手有脚的少年,基本要不到任何钱,那时候可能就会被头子弄残,才好出去要饭了。

大 K 想起刚来的时候,一个男青年,整条腿被掰断,每天都垫在后脑勺上,滚着小车出去要饭。

每到深夜,他才能一边把掰断的腿从后脑勺放到前面放平,一边痛苦地叫着,等到叫声停止,就说明他睡着了。

突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阿姨打断了大 K 的回忆,她跑到大 K 面前,张口就问:

“你们是不是这一带长期要饭的?”

两人点了点头。

“有坏人,要追杀我和我的孩子,你们帮我保管孩子,回头我给你们 500 元换孩子,你们千万不能让孩子落到坏人的手里。”说完,女人把襁褓中的婴儿塞给了大 K。

大 K 和亚洲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女人便拔腿就跑。

紧接着,隐约中,亚洲看见后面有一男一女在黑夜中跑了过来。

“坏人来了,快跑!”亚洲小声嘀咕了一句,可那婴儿,对于 7 岁左右的两人来说,太重了。

于是大 K 和亚洲换着抱婴儿,一路小跑到了基地附近,一男一女却没有追上来。

大 K 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看着亚洲怀抱还在熟睡的婴儿,脸上虽然脏兮兮的,像是很久没洗过脸,但有几分俊俏。

大 K 嘀咕了一句:“应该是个女孩儿。”

亚洲说:“我们不能回基地,头子要发现了,这女孩就完了。”

“为啥?”大 K 不理解地问。

“早些年我刚来,经常看见头子把稍微长大一些的女孩,关到站前街的小破楼里,然后有各种各样的男人进去,一开始还会有女孩儿会吵会叫会哭,那声音要多惨有多惨,然后头子就会给她们扎针,这样她们就听话了。”亚洲焦急地解释着。

“啥针啊,这么厉害?”

“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偶尔看到女孩儿从那楼里出来,脸跟祭祀用的小纸人一样雪白雪白的,嘴唇也白,女孩们那眼睛,就像是没了魂一样呆呆的,应该是『呆呆针』吧,反正扎了那针,人就没魂魄了,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不成,我们把这孩子送回去,她就死定了。”

大 K 说完,接过孩子,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天空露出了鱼肚白,五点了,两个孩子还没睡觉,打着哈欠,团坐在基地门口。

女婴突然“哇”地哭出声来,吓得两人一个机灵,声音穿透基地的下水道,异常尖锐。

两人抱着孩子狂奔了出去,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头子知道他们彻夜未归,肯定会打死他们。

可下水道基地不可能有婴儿,一声啼哭和警车鸣笛无异,头子带着一群人冲了出来,两人还没跑几步就被发现了踪迹。

“大 K,我们跑不远的,这孩子给他们抓到也要被打呆呆针,不如丢沟里吧,让她死了算了。”

亚洲喘着粗气接过孩子,此刻大 K 已经非常疲惫,加上两人昨晚彻夜未睡,他们的脚步都像是在漫游,毫无目地瞎跑。

不知不觉两人跑到了一个四米高的深沟旁,下面是一片死水,恶臭致使周围寸草不生,淤泥像是黑色浓浆沥青一般黏稠,又好似沼泽一般,试图吞噬着所有接触到它的东西。

大人混乱的脚步跟得越来越近。

大 K 拉住准备把孩子丢入沟里的亚洲:“亚洲,你别丢,你丢了,她就死了。”

“他们来了,我们就死定了。咱们把她丢沟里,她死了,就不用受罪了,我们回去运气好,被打个半死,运气不好,可能就跟那个每天早上把腿掰断去要饭的大哥一样,一辈子都得残疾。”

“不行,我觉得我们应该找警察,不行我们就去派出所。”

大 K 坚持着,他一把想要抢过亚洲手里的孩子,但没抢过去,两人一人抓着孩子裹巾的一边。

“头子说过,派出所都是他们的人,我们逃不掉的。”亚洲死死攥着孩子,大 K 也紧紧拉着另一边。

身后的脚步在逼近,他们再不跑,头子很快就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大 K,我不要死,兄弟,我求求你,他们马上就来了,让我扔了这孩子。”亚洲哀求着大 K,两只手抓着裹巾越抓越紧。

安静了一会儿的婴儿又开始号啕大哭,紧张之下,大 K 猛地用力想要抱回孩子,一瞬间,襁褓就像散开的蝴蝶结,孩子被高高抛起,径直飞入四米高的沟里。

女婴的哭声在呛入泥泞之后变成咳嗽,被黑泥覆盖后渐渐消失。

亚洲愣在原地,大 K 也愣住了,紧接着大 K 号啕大哭了起来,他的哭声撕心裂肺,跪在地上疯狂用头敲击地面,像是疯了一般。

头子已经追来,看到年幼的大 K 自残式地哭泣,这场景吓了大家一跳,几个人刚想要把大 K 和亚洲两人一块掳走,大 K 的哭声却引来许许多多围观的群众。

头子他们只能带走了亚洲,而大 K,五分钟后,被火车站的警察带去了站前派出所。

一进派出所的门,大 K 迎面就看见昨晚把孩子塞给他的阿姨,一阵愧疚直击他的内心。

而此刻阿姨身旁站着一对年轻夫妇。

年轻夫妇中的男人,捏紧拳头暴怒冲向阿姨,想要挥拳揍阿姨,立刻被警察拦下,而另一个年轻夫妇中的女人上前就对着阿姨的脸一顿挠。

阿姨没有办法还手,只能不停抵挡,因为她的手上,戴着明晃晃的手铐。

“死女人,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年轻女人一边叫唤,一边在阿姨的脸上挠出一道道血印。

阿姨不甘示弱,一脚踹在女人的肚皮上,那皮鞋的力道犹如千斤顶,瞬间就把年轻女人踹出三四米远。

年轻女人倒在派出所的墙角,她想要站起身继续打阿姨,却怎么也使不上劲,等她好不容易站起来,上衣和牛仔裤染了一片血。

年轻女人慌张地掀开上衣,肚子被利器弄出了一个小窟窿,呼啦啦地流着血。

派出所的人赶忙上前摘下阿姨的鞋子,一把折叠刀卡在脚底,那是她自卫的武器。

阿姨在那里傻傻地讥笑着年轻女人,转头看见走进派出所的大 K,她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对着大 K 说了句:

“小子,跟姐学着点,凡事留个后手,啥都有得吃。”

5

“站前派出所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小偷、吸毒的、打架的、情感纠纷的、乞丐……警察根本管不过来。我在里面混了几天,终于跟『梅姨』搭上话了,得知她是做『职业老拐子』的,孩子死了,死无对证,那对夫妇再没办法纠缠梅姨,几天后,梅姨和我都被派出所偷偷放出来。”

飞机抖动了几下,晃得人有点晕,蒙面男此刻有点蔫,抽着烟,一言不发地听着大 K 的叙述。

“梅姨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说跟她打工去,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应该就是抓孩子,我没得选,毕竟,我不吃人,人也得吃我,从那以后,我开始当梅姨的助手,跟着她一路干到了新加坡。”

飞机又猛烈地颠簸了一下,蒙面男低沉地问了句:“那孩子呢?”

大 K 没明白,疑惑地问:“哪个孩子?”

“被你和亚洲扔沟里的孩子?”

“哦,肯定是死了,站前火车站北边克俭公园中间的小沟里。”

大 K 若无其事,蒙面男却有些激动地举起枪,突然对准一旁梅姨的脑门,嘴里喃喃:

“你们他妈的太丧良心了。”

“大哥,我哪知道把孩子交给那俩熊孩子,结果熊孩子能把这孩子给丢泥沟里啊,你别崩了我啊!”梅姨吓得捂住头喊道。

一旁的胡老板补了句:“我们他妈的丧良心,你又能好得到哪里?劫机,黑吃黑,你就是好东西了?”

蒙面男此刻很是激动,手抖动着打开手枪保险,把枪又转向胡老板。

我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说:“游戏还没结束呢!我来跟你玩。”

我盯着他炙热的眼睛,仿佛千万度高温的岩浆此刻将要从他眼里迸出。

“玩游戏!”我对蒙面男怒吼着,他与我四目相对,此刻缓缓回过神,“你个假警察,滚到一边去,梅姨,你给我先来。诚实,还是勇敢?”

“诚实,诚实,诚实!”梅姨捂头连续喊着。

“你的问题比较简单,当年你们一伙人做了那起南京劫孩案,给我说说,你们怎么做的?”

梅姨舒了口气,说道:“那次就是名气大了点,被人传到网上去了,其实跟我们以前抢孩子都差不多。”

“梅姨,我既然能盯上你们,事先都有了解的,不是来这儿跟你挤豆子的,你要是老老实实地跟大 K 一样,把故事说得清清楚楚,细节说得明明白白,咱俩这事儿就算完了,但凡说一句谎,少一个细节,我就打断你的手指。”

说完蒙面男对着梅姨指了指我,而我刚刚用毛巾把手指的伤口裹上,看着有点茫然的梅姨,我鼓励着她:

“梅姨,你有什么,说什么,命是自己的。”

梅姨低下头,开始叙述一年前的案子。

“你们他妈的谁也别说话!飞机上有炸弹!”缅甸方派来的胡老板突然开口了。

我颤抖地回头看向他,此刻他突然从后排站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遥控器。

他满头大汗,遥控器的红色按钮抵在大拇指上,仿佛是我的心脏,在他的手里颤抖,一个不注意的触碰,或许会把全飞机的人炸得四分五裂。

到了奈何桥,大家也没什么怨言,毕竟一飞机的人,不是人贩子组织的,就是诈骗组织的,还有俩劫机的,死惨一点也算是天经地义。

蒙面男赶忙掏出手枪指着他大喊:“你给我把遥控器放下!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

胡老板喊着:“我他妈的不怕你们,你们反正就一条命,老子可不行,老子全家八口人都在缅甸军阀手里,这批黄金到不了缅甸,我全家都得死。飞机上的黄金已经安装了炸弹,大不了同归于尽,我家人好歹留条命。”

我看着激动万分的胡老板,又回头看着蒙面男,他此刻好像也有点呆滞,我感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我问蒙面男:“这飞机,飞哪里?”

蒙面男看着我不知所措,眼神里充满迷茫。

“是不是,飞缅甸?不是,飞缅甸,改飞缅甸!”

我对着蒙面男喊完,又转过头跟胡老板说:“胡老板,不激动,这两人问东问西,不像为了黄金,把游戏完成了,应该,他能把,我们放了。”

“我不信他们,除非他们把枪给我。”胡老板举着的遥控器又颤抖了两下,我的心也颤抖了两下。

“大不了死呗,我们两人换你们四个,不亏。”此刻蒙面男居然有点无所谓,似乎是有些释然。

梅姨也哆哆嗦嗦地对胡老板开口了:“大哥,你别这样,缅甸这边,要的是黄金,你们估计也不是要黄金,是,是,是吧?”

蒙面男轻松地喊着:“反正这趟,我不要钱,你们怎么处置都行,但你们每个人都得把游戏给我玩完!”

胡老板没说话,但汗水已经浸透了他鼓鼓囊囊的白色衬衣,沉默的机舱里,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手里的遥控器,没有人想死于空难。

紧张气氛让胡老板更加激动,见形势开始变得不对劲,学历最高的游医生突然开口了:“胡老板,你这边想要黄金出现在缅甸佤邦,这两位蒙面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好像不是为了钱来的,但不管为了什么而来,既然佤邦要钱,我们就把钱给人留下,毕竟这钱属于佤邦。”

蒙面人沉吟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游医生,眼神最后落在了胡老板那里。

他们俩对峙了一会儿,蒙面人先开口了:“这飞机有 Wi-Fi,我等会儿给你们佤邦的老板打电话,然后把黄金扔到指定坐标。”

“不行,我还要……”胡老板不满足,刚要开口。

“你什么也不能要,要么你现在把我们炸死。”蒙面男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蒙面男一手举着枪,一手拨通了胡老板给的号码,联系了缅甸佤帮的老大,告诉了他飞机已经被控制,即将在约定坐标将黄金“空投”。

没等佤帮老大说完话,蒙面男连续报了两遍坐标,便匆匆挂断了电话,然后又掏出对讲机,和飞机驾驶舱的蒙面女说话,让她把飞机开往缅甸佤邦帮约定坐标。

女人很聪明,她挂断对讲机后,悄悄从驾驶室钻了出来,然后看了一眼局势,见蒙面男没事,回到机舱。

“我怎么知道你丢的地方就是对的?”胡老板问。

蒙面男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走到胡老板面前给他看。

看着定位的坐标,飞机开始一点一点向着缅甸的方向飞去。

蒙面男说道:“我估计还有 15 分钟就到指定地点了,你们赶紧去经济舱地板进到货舱里,把 500 公斤的黄金挪到客机仓,走客舱门丢下去吧。”

我、胡老板、梅姨、医生、大 K 五人走到经济舱,看见地板上有个油锯锯出来的大窟窿。想必刚刚蒙面男就是躲在货舱里,然后从货仓锯开中间的隔层爬上来的。

游医生、胡老板、大 K 陆续走入货仓,梅姨看了一眼我的手上裹着白布,关切地说:

“正港啊,你手都受伤了,梅姨来搬货吧,你别再受伤了。”

我有些感动,但还是坚持道:“梅姨,没事,我帮着,挪动挪动。”

500 公斤的黄金也就 20 个行李箱,被一个一个送了上来,梅姨拖出来,我则挪到舱门附近。

每一个旅行箱我都拎起,然后再滚到客舱门口。

趁着梅姨不注意,我走到蒙面男的身边耳语了几句。

然后,又跑回梅姨的身边,在她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她沉吟了一会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20 个箱子都放在了客舱门口,蒙面男打开了客舱大门,飞机发出紧急呼叫声,寒冷的狂风疯狂地涌入机舱,等落到一百多米的高空,飞机开始盘旋

飞机摇摇晃晃地转着圈,其他人都落座系上了安全带。

“差不多就这里了,你开始丢吧!”蒙面男举着手机,把地图定位给胡老板看。

胡老板顺手把最近的一个箱子推了下去。紧接着,坐在一旁的梅姨突然解开安全带,冲向胡老板。

惊慌失措的胡老板看着梅姨,就在身体即将飞出舱门的一刹那,胡老板的眼神突然从惊慌变成了凶狠,他掏出口袋里的遥控器。

所有人的嗓子眼都怼到了口腔里,心跳直接爆表。

胡老板肥胖的身体,被同样强壮的梅姨一下子推了出去,然后梅姨抓住门的开关关上舱门,一气呵成。

紧接着飞机后方发出一阵猛烈的爆炸声。

所有人都以为飞机要炸了,把两手抱头,瞬间埋入裤裆中间,大 K 甚至尿了裤子。

后方爆炸的冲击波震得飞机左右摇晃了十几下后,终于开始平稳升空。

胡老板扔掉的第一个箱子,那是我故意放在最靠近舱门的地方的。我在搬运的过程中,发现这个箱子比其他箱子重很多,所以我猜测,那就是安放炸弹的箱子。

然后我跟蒙面男商量:

“我找到安放炸弹的箱子了,待会儿胡老板把第一个安放炸弹箱子丢出去,我立即安排梅姨把胡老板也推出去,咱们就算梅姨完成游戏了,行不?”

蒙面男答应了我,随后我转达给梅姨,而梅姨也毫不犹豫选择了相信我。

因为我跟她多说了一句:“黄金,他们,带不走,那么多,降落后,会分我们一些,一箱是一千万人民币,我们干好久,才有这么多钱。”

梅姨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勇敢”的任务。

6

“医生,这把轮到你了,诚实,还是勇敢?”蒙面男问低着头蜷缩在椅子上的游医生。

“不应该轮到梅姨了吗?”游医生瑟瑟地说。

“忘记跟大家汇报了,梅姨刚刚把胡老板给推下去了,也算救了大家一命,就当她完成游戏了,不行吗?”蒙面男挑逗地问游医生。

游医生也是老滑头:“咱们游戏不能遵守规则吗?本来就应该她先啊。”

梅姨啪地一下站起来,径直冲到游医生面前,两只手握住游医生的领口,把他慢慢举了起来。

“游忠衡,我们这一飞机的人,可能都没你聪明,你特娘的拿着最高的工资,坏事都让我们干,你信不信老娘把你也从飞机上扔下去?”

游医生浑身发抖,无力地望向蒙面男,蒙面男就像看戏一样,双臂抱在一起,靠在边上。

游医生又把脸转向我,说:“那李正港呢,他不是坐我前面?”

我赶忙说道:“我先,找到,炸弹的。”

梅姨讥笑道:

“坦白吧,游忠衡,你的手最脏,藏得最深,『勇敢』你不敢玩,『诚实』又怕把你最脏的那件事抖出来,不如让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蒙面男掏出枪,走到游医生跟前,指着他:“玩?……还是死?”

梅姨随手把游忠衡丢在座椅上,他瘫软在椅子上,说:“玩。”

“诚实,还是勇敢?”

“诚……诚实。”

“说出那件,你干过最脏的事吧,让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吧。”蒙面男说。

游医生两眼无神地看着地板,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叹出了气:

“就是南京的那件案子。”

“电视上,有新闻,的那个?”我愣愣地确认了一下。

游忠衡有点疑惑地看着我说:“对,当时你被那孩子的父亲浇开水的视频,当时还在抖音疯传。”

7

“今天下午四点十分,南京市鼓楼区琅琊路小学门口,发生了一起团伙抢孩子事件,一名中年妇女从孩子父亲身边抢走一名女孩后,上了一辆黑色嘉陵牌摩托车,随后逃走。孩子父亲准备追逐抢人妇女时,却被另一名伪装成警察的男子拦住去路。随后黑色摩托载着中年妇女和孩子驶离,伪装成警察的男子顺势逃离现场,孩子父亲对伪装成警察的男子进行追逐。有热心网友拍摄到,孩子父亲在追逐的过程中,将一壶开水泼向假警察。”

新闻里,女主持人说完,男主持人接着说道:

“警方已经对三人展开通缉,请各位看到以下三人或这名女童,请立即和警方联系,南京市鼓楼区警方将根据线索,悬赏 6 到 15 万元不等。”

电视里,出现了三人的手绘照片,还有一张被抢女童摇摇的照片。

小女孩很可爱,眼睛大大的,眼神里闪烁着星星点点,似乎对明天充满着希望。

梅姨关上电视,转头对大 K 说道:“李正港的电话是不是打不通?”

不停拨打李正港手机的大 K,用力地摁下挂断键,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别慌!你出去看看外面,或许一会儿他能回来。”

老旧的铁门后突然传来一声小孩子的大哭声,大 K 想去看看,被梅姨呵斥:

“看什么看?出去看门去,要是李正港被警察抓了,肯定第一时间也是来咱们这里,你给我去门口看紧点!”

大 K 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打开的门瞬间进来一阵妖风,卷入一阵风沙,大 K 捂着鼻子走入无边的黑夜里,然后用力关上门。

梅姨见大 K 出去,立刻从破旧的沙发上起身,边走边拍打身上的灰尘,然后用力打开铁门。

两个女孩躺在病床上,一个是刚刚他们抢来的女孩,还有一个,是游忠衡的女儿。

游忠衡刚刚把麻醉的针从抢来的女孩身体里拔出来。

梅姨气愤地大喊:

“你妈 X 的游忠衡,组织根本没有派任务,是你他妈派的任务,你他妈的为了救你自己的孩子,所以你让我们出去拼命给你抢小孩,你妈了个逼的,老娘搞死你!”

说完梅姨一股脑上前抓住游忠衡的头发,用力一摇,游忠衡的黑框眼镜直接甩到地上,他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上,他哭喊着:

“我女儿还这么小就得了肝癌,没救了,没救了,只能换一个!我有什么办法呐!!!”

梅姨无视着他的哭诉,用力抓起游忠衡的脑袋,又是一顿乱抓,指甲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100 万,100 万,100 万!”游忠衡喊出口的一瞬间,梅姨一下子停下了。

“现在打钱,不然这个手术你别做。”梅姨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拿出手机。

游忠衡一边哭,一边拿出手机开始转账,嘴里嘟囔了一句:“能不能便宜点?你们平时抓个小孩不才十几万?”

梅姨二话不说在游忠衡脸上猛甩了一巴掌,鼻血蹿了出来,梅姨低声吼道:

“你他妈不想救你女儿了是吧?”

游忠衡抹掉脸上的鼻涕和鼻血混合物,掏出手机转账,过了一会儿,梅姨的手机震了一下。

梅姨起身,正准备打开门离开,回头问游忠衡:“她的肝,你准备切多少?”

“全……全部。”游忠衡战战兢兢地说。

“真是丧良心啊,你自己收拾残局吧,我带大 K 跑路了。”

说完梅姨转身离去,游忠衡捡起眼镜,嘴里嘟囔着:“说得好像你不丧良心一样,狗女人。”

当梅姨打开大门刚要喊大 K 一块走时,一道雷鸣声石破天惊,大 K 在闪电下露出慌张的表情,对一旁的梅姨说:

“梅姨,好像有人在往我们这里跑。”大 K 一边说,一边指向两百米外,被妖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林里。

梅姨定神看了看:“好像就一个人,可能是李正港回来了,先别吱声,躲屋子里先。”

两人弯着腰躲回屋子,然后爬到破败布满灰尘家具的二楼。

不一会儿,一楼响起“咚”的一声,半分钟后,是模糊的喊叫声。

紧接着,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在一发枪响后结束了。

最后是金属撞击声“咚咚咚”地传入二楼,十几秒后,所有声音,消失了。

梅姨和大 K 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不一会儿楼下没有声音了,两人又大眼瞪小眼看着彼此五分钟。

大 K 战战兢兢地说:“警,警察?”

“你赶紧去发动摩托,我去看一下情况就赶紧走。”梅姨说完,两人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一楼,到了一楼,“手术室”铁门打开着。

游忠衡戴上口罩遮住了脸上的疤痕,冷冷地看着梅姨,他不慌不忙地把一把冒着白烟的手枪放入后腰。

地上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梅姨认出来,这个男人是那个被抢女孩的爸爸,此刻他的手已经从身后被绑了起来,手上还有一片血肉模糊,像是被枪轰击过。

游忠衡不但抢了他女儿的肝,还打烂了他的手指。

“你他妈真不是人,搞人女儿,还把人给弄死了。”梅姨说。

“我不知道他怎么跟过来的,这家伙有可能已经报过警了,等会儿就要下雨了,我得趁着警察来之前赶紧把手术做了,你不想被抓,就赶紧走吧。”

游忠衡不再掩饰,揉了揉全是擦伤的手,然后戴上了乳白色的手套。

门外响起了大 K 发动摩托车的呼啸声,梅姨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迎着大风,暴雨席卷而来,梅姨和大 K 钻入了那个雨夜逃走了。

风吹得铁门疯狂晃动,游忠衡拿起手术刀,在女孩的肚子上划出一道 10 公分的切口,血流了出来。

这个雨夜,好人会被剥夺器官,好人会被打残,坏人救了坏人的孩子,坏人拿了坏人的钱。

8

“那个孩子死了吗?”飞机上,蒙面男问游忠衡。

“人没了肝,活不了多久的。”游忠衡说。

“那个男人呢?被你打残的男人。”

“我不知道,我用铁盘把他砸晕后,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手术三个小时,他也没一点动静,可能也死了吧。”

游忠衡说。

飞机摇晃了起来,隔着小窗,大 K 突然大喊了起来:“飞机要降落了!”

“这里是哪里?”梅姨迫不及待地问。

“南京。”

说完,我含着眼泪,解开了手里的纱布,用纱布擦拭着两个手指,上面的假血浆很容易就被擦干净,两根手指断口早已愈合,因为我很早就已经失去了这两只手指。

“游戏结束了,你们这群王八,后面有你们好受的。”我站起身,不屑地说。

“李正港,你是不是卧底?我和梅姨帮了你那么多,你要干吗?而且飞机落地中国,我们谁都逃不掉,更别说带走黄金了!”大 K 喊道。

医生游忠衡突然看向我断裂的手指和愈合的痕迹,对我大喊道:“你刚上飞机,让你的蒙面同伙打掉你的假手指,不仅仅是为了敲山震虎,而是为了掩盖你就是当年我们在南京抢的那个女孩的父亲。”

我没说话,站起身坐在椅子上,此刻,我的脸已经变得煞白,然后慢慢等待飞机降落。

蒙面男走到我身边,小声问我:“兄弟,这件事结束了,你还有什么心愿?”

我看了看表,时间是下午一点半,突然肚子感到一阵疼痛,我艰难地跟蒙面男说道:

“下飞机后,带我去琅琊路小学转转呗。”

蒙面男见我满头虚汗,只说了一个字:

“行。”

蒙面男说完,掏出了枪指着所有人:

“全他妈回座位坐好,谁他妈的说话,老子一枪毙了他!特别是你们俩,梅姨和大 K,多说一个字,我马上杀了你们!”

“大兄弟,我们认识吗?”梅姨感觉蒙面男有点眼熟,不解地问蒙面男。

“呵呵,我孩子就是被你拐走的,我和我老婆,追你追到东北,然后大 K、你和他的朋友把我孩子给弄死了,你们都给忘了吗?”

蒙面男又补充了一句:“飞机上已经装了十几个录音机,下了飞机,个个都是你们作奸犯科的证据。”

梅姨和大 K 瘫坐着,一时喘不上气,他们知道,下了飞机,就是中国,法律对待他们这种人,不会有任何妥协之处。

梅姨还有些侥幸,于是对我喊道:“李正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背叛组织,但梅姨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苦笑了一下:“游忠衡不说了嘛,我根本不是李正港,算了,跟你们坦白吧,反正你们的死期也快到了。”

我叹了口气,慢慢对梅姨说道:“还记得,一年前,你们抢走我的孩子……”

9

琅琊路小学门口,女儿被抓走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追上摩托车。

但刚刚的假警察一定是跟他们是一伙的,我来不及多想,立即向着假警察的方向跑去。

我远远看见他钻入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不停地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巷口是卤煮鸡蛋和螺蛳,巷子里是馄饨和炸串,女儿嘴馋的时候,我会带她去吃一些南京小馄饨,那可能是这条街最干净的食物。

巷子里的人们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小吃,围坐在小板凳上,或倚靠在斑驳的白墙上,或弯着腰边走边吃,生怕弄脏了新买的白色北面冲锋衣,他们聊着天,抽着烟,一副轻松、幸福、快乐的模样。

假警察拐进去后,我紧随其后。

拥挤的人群不断阻碍着我和他前进的路。

假警察不敢跑太快,他害怕撞到人会被路人追打,只能不断地左拥右挤地慢速前进。

我紧紧追着,刚想喊“抓人贩子啊”,但没喊出声。

当年南京新街口碾妻案凶手,在开车碾压妻子头部后,开车逃离现场,被一群人各种阻挠,好不容易开车三百米,又被其他车辆拦下,弃车逃跑时,尽管携带刀具,但还是被南京胖哥和其他见义勇为的人硬生生地制服。

所以我只要喊这一嗓子,凭着南京人民的热情,这假警察最多 15 秒就会被摁倒在地。

但我想了一下,他只是拦住了我,抢我孩子的是其他人,加上他的模样是东南亚人,中文口音不熟练,很可能是外国人,即便警察抓住他,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我必须自己逮住他,救出女儿。

就在假警察拐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时,我一眼看见路口拐角的煤炉,煤炉上的开水壶冒着白气,嗡嗡地叫着,一个老头缓缓从店里走出,想要拿起水壶,被我抢先一步。

我抄起开水壶,对着巷子里正要跑远的假警察就用力丢了过去,开水在他身上炸开,开水溅满他的侧脸。

一旁的老头淡定地拿出手机,打开了抖音,跟在我后面开始拍摄,嘴里还喃喃地用南京话说着:

“不要打架诶,输了进医院,赢了进局子,年轻人,有话好好说诶。”

我顾不上老头的劝说,骑上假警察的身子,拿起地上的空开水壶对他的头一阵拷打。

假警察应该是练过,一边双臂护着面部,一边两脚不停蹬地,身子像泥鳅一样快速逃脱起身。

还没跑两步,我一个飞身又把他扑倒,然后接着用开水壶对他的头猛砸。

他的面部被烫得太厉害了,惨叫声一秒都没有停过,疼痛让他很快没有了战斗力,不一会儿就没了力气。

远方已经传来警笛的声音,假警察已经没了力气,两手一摊,任由我敲打,他的脸早已血肉模糊。

老头吓得往巷子外面跑,一边跑还一边用南京话大喊:“祸驶离马!撒人老!撒人老!!!”

我扛起已经被砸晕的假警察,把他丢在三轮车后厢上,然后把一旁挂在老旧凤凰二八大杠上的黑雨披一把拉过来,盖住假警察。

我一路猛骑。

我知道,如果不把他带走,用私刑审他,我就没有机会见女儿了。

我必须把他带走,骑出了巷子便是大路,一路上竟都是摄像头,我又把三轮车拐进了一条小路。

不远处有一条河。

我沿着河边的散步道继续骑行,散步道每 200 米左右,还是会有一排治安探头。

而远处警车的鸣笛声忽远忽近,让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直到一个桥洞,我四处张望,终于看不到了摄像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风骤起,卷起草沙,我一手捂着脸,一手握着车龙头,摇摇晃晃地把三轮车停在桥洞。

当我把雨披掀起时,假警察的脸已经烂了,开水把他的脸烫出了红白相间的波纹和星星点点的水泡,到了明天早上,他的脸就会溃烂、流脓,过不了几天,他的脸就会像是一层不均匀的黄白相间的面皮一样,敷在脸上。

我有些犹豫地看着他的脸,作为一名医生,看到人受伤的第一个反应,总是救人。

可想到这伙人抢走我的女儿,我怒火攻心,一巴掌直接拍在假警察的脸上,脓包瞬间被拍爆四个,浆炫得到处都是。

假警察捂着脸痛苦呻吟。

我对他大喊着:“我女儿呢?!我女儿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妈的,我没有什么耐心,你要么现在说,要么我打死你!”我抄起桥洞的板砖,直接一板砖拍在他的脑门,结果用力过猛,直接又把他打晕,怎么摇都摇不醒。

一架水上除污船缓缓驶了过来,两个大爷,一个缓缓划着桨向前行驶,另一个用钩子钩着水上的水葫芦。

我赶忙用雨披盖住假警察,然后假装堆笑看着两个大爷。

“你们几点下班啊?”我问船上的人。

“干撒子哦?”捞水葫芦的大爷说道。

“不干撒,就问问。”我模仿着大爷的口音,我知道,方言可以让人放下一些防备,哪怕是蹩脚的。

划船大爷,看了一眼我的三轮车和上面的雨披,那眼神带有一丝审视的意味,散步道的树后又响起了警笛声,不近不远,可能只有几百米。

划船大爷又看了看突然响起的警笛声音方向,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脏兮兮的我,我紧张地盯着他,手心全是汗水,他歪过头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三轮车。

我低下头,瞥了一眼三轮车,生怕没把假警察盖严实。

确实没盖严实,假警察露出了一只脚露在外面。

正当我有些绝望的时候,划船大爷不屑地回了句:

“看你就知道是偷偷摸摸来钓鱼的哦,这里不给钓鱼,但你不要怕,我们只管捞垃圾,到前面停船的地方,我们就下班咯。”

大爷们不再搭理我,把垃圾船划向停船区,我舒了一口气,紧接着我想起了什么,于是慢慢推着三轮车,远远跟在大爷们后面。

紧接着就看见了四五条船绑在岸边,最后那组大爷们把橘黄色的马甲和编织草帽,随意丢在船上,便匆匆离开了。

他们下班了,我把假警察拽了下来,费力地拖拽到了船上。

我穿上了大爷们丢下的橘黄马甲和草帽,用水里的垃圾盖住假警察,然后慢慢划船,遇到河道附近的摄像头,就学着大爷们的模样,假装捡垃圾,缓慢前行。

夜已经很黑,摄像头最多只能拍到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和一船的垃圾,垃圾下面的人,摄像头怎么也拍不到。

这里是南京外秦淮河,环绕南京,呈一个正方形状,此刻我在西边,而我公司还在建造的实验室就在秦淮河东边。

三个小时后,我带着假警察来到了我的正在装修的实验室里。

10

假警察一阵抽动,从强烈的酸痛中苏醒,因为我把 75% 的酒精随意地洒在他的破烂的脸上。

实验室柜子里有几大瓶试剂,笼子里几窝白鼠见到人开始乱窜,惨白的灯光下,那些白鼠的眼睛显得特别的红。

假警察赤裸着全身,双手双脚已经被捆绑,惊慌地看着我,嘴里嘟囔着不熟练的中文:“不要,伤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女儿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只是警察。”

我转身走到柜子跟前,端详着柜子里不多的几瓶试剂,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盐酸,然后浇在假警察的头上。

瞬间他的伤口开始冒泡,他惨叫着激烈地抖动。

“这里是四级实验室,无论是隔音还是密封性都是最高等级,因为将来会用作高度危险的医药化学实验,所以只能建在远离市区的地方,现在还没完工,所以你别指望有人来救你。”我说着,又在他的脸上浇了些盐酸,疼痛让他哇哇叫着。

假警察的脸已经烧得不成人样,他可能是当过兵的,只是喊了几分钟,然后又恢复镇定,有气无力地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不如你把我,交给警察。”

“我没时间了,刚刚那瓶是盐酸,下面我会给你浇硝酸,你现在是毁容的状态,硝酸浇在你的身上就是残疾了。”

我一边说,一边背过身,拿起一瓶瓶试剂。

“我真的不知道。”

我找到了硝酸的瓶子,打开后,一阵刺鼻的味道瞬间充满实验室。

我用玻璃吸管吸了一点点,然后滴在假警察的腿上,一阵黑烟冒出,他大腿上瞬间出现一小块窟窿,那是硝酸对他的大腿瞬间灼伤,又是一阵惨叫,假警察疼得蜷缩着身体。

“我该怎么称呼你?”

“李,正港。”强忍着疼痛,假警察说着。

“OK,李正港,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可以放了你,可以让你死得很舒服,像安乐死一样,也可以让你每天都生不如死,在你晕倒之后,哪怕是疼痛不能唤醒你,我还可以注射肾上腺素,让你心率爆表,强制苏醒,毕竟我只是一个文明世界的人,不懂你们烧杀抢掠的,我没有什么发泄的渠道,只能拿你出气。”

他摇了摇头,似乎是没听懂。

于是我又吸了一滴硝酸滴在他另一条腿上。

又是一阵黑烟,一片被硝酸烤糊的黑肉,一阵惨叫。

“不跟你废话了,我女儿在哪里?”

此刻的李正港满脸是汗水,脸上唯一像人样的,只有那副嘴唇,却也干得龟裂煞白。

“水,水。”他嘴里嘟囔着。

我找了个大号量杯,接了一些自来水,然后浇在他的嘴上。他忍着疼痛,抬头极力用嘴接着水。

喝完水,他告诉了我地址:

“卧龙湖别墅北区一套烂尾的别墅,没有号牌,他们要拿你女儿的肝,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放了我?”

我没理他,把他一个人锁在了实验室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冲入了黑夜里。

外面已经刮起了狂风,可能不久就会下暴雨。

11

当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狂风大起,我身体倾斜着,迎着大风走入别墅小区。

即便是在黑夜里,微弱灯光下,都可以想象,曾经开发商想要把这里打造成一片现代欧式的别墅。

如今因为资金链断裂,卧龙湖别墅虽然很多已经建好,却杂草丛生,一片寂寥的景象。

我挨个排查着一栋栋长满爬山虎的楼,有的仿佛是被掏空了,透过北面破碎的窗户就能看见南面倒下的门,有的可以听见风从里面穿过的声音,有的甚至像比萨斜塔一样,歪歪地立在地上,这阵风过后,说不定还得再斜一些。

突然,我看见远处有一栋别墅有一丝丝光亮,窗户虽然没了,却有几块塑料布挡着。

我的实验室装修时,工人们用这种塑料布代替窗户,用来挡雨,虽然不透气,但防雨性特别好。

那里面肯定有人。

逆风中,我用力地向前行走,每一步都像是推着千吨的石头般沉重。

终于,我走近了房子,房子里那一点灯光是从一楼的门缝里挤出来的。

我顾不上太多,径直跑进房子,可因为房间太黑,脚下一滑,我摔了一跤,发出“咚”的一声,扬起了地板的浮尘。

女儿可能就在那个房间里,我顾不上疲惫和疼痛,手里拿着手术刀,跌跌撞撞地冲入门里。

白光涌入眼眶,眼睛仿佛失焦了一般,半秒后我缓过神。

女儿赤裸着身体躺在手术台上,一个医生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手术刀,正在消毒。

“草泥马的。”我怒吼着,拿着手术刀就冲了上去。

“你冷静一下,我只要你女儿半个肝。”

我不等他解释,因为别说半个肝,任何人动我女儿一根汗毛,老子都不会放过他。

我甩起手,对着他的脸就划了一道,手术刀的刀锋带着血,在他的脸上撕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刀口,我甚至可以听见肉绽开的声音。

他慌乱地用手术刀回击,可我的愤怒明显让他招架不住了,他的身上已经出现多处刀伤。

尽管他也捅了几刀在我身上,可肾上腺素,已经冲淡了所有疼痛,脑子里除了结束他的生命,没有任何想法。

医生突然退后一步,从身后掏出一把枪,“嘭”的一声,我拿着手术刀的手刚捅了过去,就被子弹打飞了回来。

两根手指瞬间和手术刀一起飞到门口,冲击力也把我打倒在地。

我刚要起身,医生捞起手边的不锈钢盘冲了过来,紧接着对着我的脑袋扣打。

十几下后,我在剧烈的疼痛中休克了过去,疼痛消失了,可听力还在,“咚”“咚”“咚”“咚”“咚”医生扣在我脑袋上的每一下我都可以听见,直至我连声音也听不见……

12

“所以你孩子死了,你为了报复我们,把自己脸都毁了,还学李正港说话,套出我们组织的秘密,然后还联合一起被迫害的东北夫妇,策划了这场劫机,是这样吧?”

大 K 问。

“虽然有些出入,但差不多吧。”我说。

“李正港人呢?”

“还在实验室里,后面他很配合,我也没折磨他,也没杀他。”

我想了想,接着补充道:“但,当他吃完实验室里的实验白鼠后,可能就要饿死了。”

“你他妈的好没人性。”大 K 骂道。

“跟你们这种人谈人性,就是对我人性最大的侮辱。”我咧开嘴笑了起来。

飞机在颠簸中,慢慢停了下来,毕竟驾驶员才学这玩意儿没多久。

一分钟后,警察和武警冲入机舱,所有人举起手。

我已是满头虚汗,费力站起身,和带头的白头发警官说道:“吴警官,我是陈忠明,两个小时前给你发送事情经过的那位,一年前也是你救了我。现在,黄金丢了一箱子,其他都在,我时间不多了,你再通融一次吧,让我先去一趟琅琊路小学。”

吴警官摘下帽子,捋了捋他普白淡灰的头发,叹了一口气,说了句:“唉,再通融你一次吧,我安排车子,结束了,就回来录口供。”

“嗯。”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搂着我走出机舱。

13

一排警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着。

吴警官开着头车,一个人载着我,飞速驶向琅琊路小学。

我满头大汗,半睡半醒地侧躺在后座。

“陈忠明,那对东北夫妇为什么肯和你一起去劫机的?”白头发警官问我。

“暴雨那天,游忠衡把我打废之后,移植走了我女儿的肝就跑了,紧接着你就带着大部队来了,对不住了,我没告诉你,其实那个假警察一直被我关在实验室里,我从他的口里套出了他们组织的所有信息,然后我就开始自己的复仇计划了。”

“上网发招募帖,寻求一起报复梅姨的人,是吧?”吴警官说。

“你们警察也能监控到这些?”

“你当我们是傻子啊?我们只是不爱说,想让你们自己说,这样我就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了。”说着他笑着点了两支烟。

趁着等红灯的时候,他把一支烟塞进我嘴里,接着说:“快到了,你再挺一挺。”

我猛吸一口说:

“没错,我发帖,一开始吸引了几个当年被梅姨偷走孩子的人,听说我去国外扳倒犯罪组织,他们纷纷退出,最后只有东北夫妇,坚定地留了下来。”

我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

“我安排了这次计划,自行毁容,那是相当痛苦的部分。和假警察李正港吃住一起,了解他们的组织、犯罪逻辑,学习他的说话方式,行为习惯,为的就是把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得知他们过一段时间会用飞机运送一批黄金到缅甸,于是我加紧了计划,在新加坡混入他们的组织,然后在那班运送黄金的航班里安排东北夫妇混入货仓,东北夫妇用电锯打通机舱,用一把假枪控制所有人。”

“假枪也行?这么厉害吗?”

“新加坡治安这么好,哪里能弄到真枪啊?”我笑着说,意识却有些迷糊。

“那帮人信了?”

“信了啊,为了混进组织,我本来装了两根假手指,东北夫妇负责对着我开枪,我负责引爆假手指里的鞭炮和血浆,看起来就像是我的手被射爆了,他们当然相信那是一把真枪了。”

“还蛮聪明的嘛!对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毁容呢?”

“女儿被抢的那天,有人拍到我和假警察打架的视频,上传到抖音了,特别是我用开水泼他的脸,被拍得一清二楚。”

说完,我又猛吸了一口烟,还没等我说话,吴警官先开口了:

“所以,只要毁容,加上学习成那个假警察的样子,他们就会以为,你真的是李正港本人。陈忠明,为了报仇,你可真下血本啊。”

我呵呵干笑了几声。

“打起精神,快到了。”吴警官说完,警车缓缓停在琅琊路小学门口。

刚好赶上琅琊路小学放学了,家长带着孩子们蜂拥而出,我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她们。

我掐灭了烟,刚拿起手边的布袋,吴警官回过头,职业性地瞄了一眼我布袋里的东西,他沉默着盯着袋子,我先开口说道:

“吴警官啊,感谢那个雨天,你的通融, 让我的女儿可以用我大部分肝活到今天。”

“你一开始就没想活太久吧, 陈忠明?”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把头又转向前挡风玻璃。

我没回他, 戴上了口罩,混入接孩子的人群里。

走到老婆和女儿的面前的时候, 因为毁容,她似乎已经认不得我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老婆一只手牵着女儿的手, 另一只手捂着脸, 遮挡住脸上瞬间可能崩溃的悲伤。

我把沉甸甸的布袋包裹递到老婆的手里,那里面放着一块 10 公斤的黄金,转脸对女儿说:“摇摇,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爸爸在国外要很久很久,他让我告诉你, 听妈妈的话, 等你长大一些,他就回来了。”

我一边说着, 脸一边抽搐着,说完, 迫不及待地转身向警车走去。

可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疼痛让我走得异常缓慢。

老婆的哭声在我身后响起。

紧接着摇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爸爸, 爸爸, 爸爸!爸爸!!”

她的声音急促且真实, 她慌乱的脚步不停向我靠近,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里。

此刻我的肝部疼痛已经达到了极点,但我知道,我不能用这张毁容的脸, 死在她的面前, 迈着蹒跚摇晃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冲回警车里。

一上车,吴警官似乎要把这辆警车拉爆, 狂躁的轮胎摩擦声, 伴随着警笛声, 旋转在我的上空。

我躺在车的后座椅, 耳边空空荡荡,却可以听见风声, 闯过一个个红绿灯, 闯过一条条我曾经走过的街道。

南京的夕阳穿过凋零到所剩无几的梧桐叶片, 抚摸着我的身体,暖暖的, 疼痛开始涣散,泪水从眼角冒出,被地心引力拽到座椅上后, 我的嘴喃喃自语着:

“真是温暖的一天。”

说完,我微笑着闭上了眼。意识模糊的边界里,我仿佛看见摇摇小的时候,第一次学走路的模样, 那缓慢摇晃的步伐,在晨光里,摇摇晃晃地走向了我。

“那你的小名就叫『摇摇』吧。”我笑着抚摸着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