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见海
第 37 节 见海
我是全网被黑得最惨的女明星。
我死后，巨星陨落节目组按照网友要求对我发起审判，直播审判我一生中的犯下的罪。
可结果出来后，全网沸腾。
因为我清清白白。
1
【《巨星陨落》开播预热：将于明晚九点半对女星孟穗进行审判。】
此消息一出，全网都炸了，关于它的消息被顶上热搜前十。
# 孟穗被审判 #
# 第期《巨星陨落》 #
# 孟穗 #
# 孟穗塌房 #
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审判这个贱人了！】
【抢朋友资源，两面派，爬床，还有什么是这个婊子干不出来的？】
【服了，孟绿茶糊穿地心。】
【孟穗请你滚出拆那。】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看着闪烁的电脑屏幕上呈现这些文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让他们审判我的人生，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可惜……
我看着自己的透明身体。
我已经死了。
2
这是一个明星可以被审判的时代，一年一次的巨星陨落节目组，会根据网友的投票审判明星。
温柔顾家好丈夫其实背地里喜欢家暴，曾殴打妻子致二级伤残。
金嗓子天后实际上是假唱，潜规则上位，阴阳合同，偷税漏税超三亿。
er 专辑抄袭，找枪手，学生时代还曾经霸凌同学直到其跳楼……
自从《巨星陨落》开播开始，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审判，可依旧有网友不死心。
他们坚信自己的偶像是最特别的那个，于是，节目开播的八年内，不断的有偶像被送上审判桌，然后再经历大规模脱粉，网暴，人肉，自杀抑或销声匿迹。
《巨星陨落》，真不愧为巨星陨落。
依照我黑红的程度，我应该早就送上审判桌了，可惜不知怎么，每一年都有明星的票数在我前头。
今年终于轮到我了。
3
戴着黑色狰狞面具的审判官如同往年一样坐在高位，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铺着红丝绒桌布的实木桌子。
鲜红与漆黑相称，更显气氛诡异。
而此时，直播间观看人数已经破了千万：
【快快快，已经迫不及待要看今年的审判了！看看今年这位能否打破塌房魔咒！】
【真不知道楼上有什么好兴奋的，今年的被审判者是孟穗啊，还不懂吗？】
【她黑料被爆出来的都数不过来。】
【对啊，真是浪费时间，今年的《巨星陨落》结果是毫无疑问了。】
【节目组想让我们看看她是怎么爬床的吗？真是脏眼睛……】
不管评论区怎么说，九点半时间一到，古老的钟声嗡鸣：
“巨星陨落审判——现在开始！”
伴随着判官低沉的嗓音，镜头逐渐移向实木长桌的对面——
黑铁制成的座椅，扶手上镶嵌着手铐和铁链，座椅背后是一个巨大十字架，曾经那样辉煌的巨星都被绑在这里接受审判。
而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4
【什么鬼？这姐人呢？】
【不是吧？怎么回事啊？节目组失手了？】
【上面不懂别瞎说，谁不知道大前年流量天后都躲到海外小岛上去了，还是被抓过来了！《巨星陨落》节目组能力根本就不符合现在科技水平！】
【都没人，审个屁啊。】
【不是，肯定是黑幕吧？要不然，除非孟穗在世界上凭空消失，否则怎么可能没人呢？】
此时正坐在黑铁座椅上，已经是灵魂状态的我轻笑一下。
确实是消失了。
死了，可不就是消失了吗？
我垂下头，看着不知为何没有被手铐铐住的手，刚刚我一眨眼就被传送到这里了，拥有这样的能力，按理说，他们想要锁住灵魂，也是可以的吧？
坐在我对面的审判官却依旧表情冷漠，宣读着每年如一的介绍词：
“审判环节分为：懒惰、贪婪、暴怒和傲慢。”
此时直播间观看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千万，判官继续说道：“第一个审判环节：懒惰。”
5
画面从空椅子转回主持人，他身后的大屏亮起：
【别说了，虽然这姐没到场，看她干的恶心事也行。】
【懒惰？我猜茶姐第一个就会中招，她那演技，强行给观众喂 shi 呢吧。】
【这哒姐，但凡有一点事业心也不至于一点没有。】
【别骂了别骂了，没看人家都不接电视剧了吗？天天上综艺。】
【没关系，今晚过后她就再也没通告接了。】
【孟大妈安心退圈吧，我们都会庆祝的。】
伴随着弹幕的疯狂讨论，亮起的巨大银幕上已经开始播放我的记忆。
看到熟悉的公寓，我瞬间回忆起，这是我曾经的家。
镜头里，我穿着简简单单的灰色睡衣，边擦头发边看剧本，写人物小传，而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眼尖的网友瞬间发现，我看的是《锁秋华》的剧本：
【这部剧真的是我青春的记忆了，呜呜呜。】
【楼上的，这部剧看不了一点，因为看见她的脸就想吐。】
【多好的剧被这大妈毁了……无语。】
我盯着屏幕中自己尚且稚嫩的脸庞，心中像有团棉花在堵着，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大多认为我出道六年，就被黑了六年，其实不是的。
其实我刚出道，演第一部剧的时候，大家都夸我有灵气呢。
后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网上人人喊打的黑红女星呢。
6
接下来的大屏里，他们看到了我在剧组的三个月。
那个时候我就是小配角，咖位不大，无人在意。
一场落水的剧，因为女二不在状态，表情始终不够恶毒，我拍了四遍。
终于过了以后，助理，导演，化妆师全围在女二身边，而我刚湿漉漉地爬上岸，自己从巨大旅行包里拿出一条毛巾裹着，冻得浑身发抖。
因为不够有名气，被忽视是我当时在《锁秋华》的常态。
但是，这也是我进娱乐圈的六年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我 NG 的条数很少，基本都是一遍过，有的时候状态不好，会一直补拍到好为止。
我很认真地看剧本，写人物小传，有不懂的问题会请示导演编剧，即使他们有的时候不太愿意搭理我。
我对前辈很尊敬，跟前辈有对手戏的时候，也会虚心讨教演戏心得。
我在剧组的三个月任劳任怨，努力演好自己的角色，基本上很多场都是一条过。
屏幕熄灭，判官手里的重锤落下，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懒惰宣判：无罪。”
【怎么可能啊？我承认这大姐在《锁秋华》里还挺努力的，但其他那些烂剧呢？怎么解释？也没有懒惰？】
【别努力了，哒姐我求你了，你退圈就是对我眼睛最好的补偿。】
【这个时候孟穗刚出道吧？感觉还挺努力的，也从没用这个营销过……】
【对啊，其实她那个时候演技还不错，名声也没现在这么差。】
【楼上孟绿茶脑残粉吧，在《故里》里她多划水看不出来吗？这都能洗。】
【对啊，其他的烂剧怎么解释？】
弹幕里，质疑审判结果的评论越来越多，判官却没理他们，依旧冷着脸道：“第二个审判环节：贪婪。”
7
【服了，黑幕吧？】
【就是啊，主持人你老实说，孟穗给你塞了多少钱？】
【你们有没有点常识？你说啥造假都行，这可是《巨星陨落》！当年歌坛顶流不比孟穗有钱多了，照样被审！】
【但这个结果也太蹊跷了吧……】
【没事没事，反正下一个环节孟大姐也栽了，我感觉孟大姐品行那么败坏，肯定偷了不少税，可别刚下节目就进局子，啧啧啧。】
弹幕讨论依旧激烈，而大屏已经播放到下一个环节。
一个不算大的房间里摆了三张桌子，墙上用红字刷的“安宁福利院食堂”已经有点掉漆，此时挤满了孩子，大家都吵吵闹闹的。
我在里面寻找了一番，很快找到了自己。
那时的我约摸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并不合身的大衣服，面前是一个不知道使用了多少年破碗，很旧很旧了，里面盛着粥，而小孟穗手里是一块窝窝头。
只见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说是粥，其实稀得看不见几粒米，碗里的粥不多，很快就被喝完了，于是，我轻轻把碗和一口没动过的窝窝头放下。
弹幕里很快传来疑问的声音：
【这是……福利院？】
【孟穗是孤儿吗……天呐，难怪从来没听人说过她的家庭。】
【该说不说，孟穗真是大小姐，好挑食啊。】
【你们黑粉别太魔怔了……再怎么说她当时还是个孩子……至于对一个小孩子恶意这么大吗？】
【本来就是，没有公主命还得了公主病，这种环境下还浪费粮食，我只能说孟穗烂到根里了。】
而接下来，小孟穗却没有像他们猜测的一样把窝窝头偷偷扔掉，而是把窝窝头藏在桌子底下，掰成两半，分给了左右的小朋友。
“小鹏吃，姐姐不饿。”小孟穗笑了笑，把窝窝头塞进了小男孩手里，“多吃点，才能长得高高的。”
“姐姐，吃。”而那个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姐姐，长高。”
小孟穗笑了，然后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姐姐是大人啦，大人不用长高哦。”
像是反驳她说的话，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刚刚谁说孟穗有公主病来着？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那谁能想到，她人品明明那么烂……】
【唉，不得不说，娱乐圈还真是个大染缸，谁能想到，小时候这么善良的人长大以后会变得那么恶毒……】
画面很快切换，一转眼，来到了我出道以后，此时我和几个身着西装的人坐在咖啡厅，像是在谈什么合同。
我看了一眼就记起来，这大概是去年，我在综艺拿了个恶毒女配的剧本以后，因为蹭热度倒贴影帝被骂得最惨的时候。
屏幕那头的观众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但不妨碍他们猜测：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看完小时候孟穗的善良，马上又要看她长大之后的恶行，真的挺感慨的。】
【这是贪婪审判……不是，不会是孟穗偷税漏税吧？】
【让我们打赌这大姐偷了多少，我赌一个亿。】
【楼上还是太保守了，以她的德行，三个亿打底好吧。】
“合作愉快，孟小姐。”那几人里其中一位女士起身跟我握手，笑意直达眼底。
“我代表儿童保护协会，由衷感谢您对留守儿童单亲家庭以及孤儿的帮助，您的这三亿善款将改变他们的一生。”
“不客气。”我也笑了，“我很高兴，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画面骤然结束，审判官话音冷冷：“贪婪宣判：无罪。”
“第三个审判环节：暴怒。”
弹幕沉寂了一秒，然后疯狂地闪烁，发言一下子井喷式增长：
【刚刚说三亿打底的那个呢？哈哈，确实是三亿打底了，人家光这一次就捐了三个亿。】
【只有我感觉有点难过吗……她自己就是孤儿，有能力以后反过来资助福利院，不管怎么说，我黑转路了。】
【不是，那她剧组霸凌，绿茶，装，耍大牌能有假吗？你们清醒一点好不好？】
【不管怎样，她一捐捐了三亿，这就已经超过多少明星了？被骂得那么惨，她从来没拿出来营销过，说明她真的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而去做的……】
8
【不是，因为她干了好事，她的错事就能一笔勾销了？那我先杀一个人，再捐点钱出去是不是警察就不用抓我了？】
【还要我说几遍？她当时没营销不代表以后不会营销！等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洗白自己！】
【别讨论上一个了，反正这个大妈肯定栽了，骂化妆师，耍大牌，殴打助理，没有啥是她干不出来的。】
【不是，你们脑子有病吧？反正就冲她捐了三个亿，我以后都不会黑她了。】
【虽然她确实干了好事，但一码归一码，被她欺负的人真的好可怜……有点不忍心看这里了。】
【这块可以跳过了，她脾气不好乱打人已经实锤了，没悬念。】
没过多久，屏幕重新亮起，开始播放我的记忆。
面前的场景是一个化妆室，很大，当时我的脸还带着些许青涩，看服装很容易看出是《故里》剧组。
这是个烂片，刚上映就被骂了个底朝天，连同我的名声一起被踩进了泥里。
“谢谢张梅姐！”刚化完妆的我对着镜子里的化妆师笑了笑，而身后的化妆师也冲我讨好地笑了一下，然后去给女二林若雨化妆了。
“现在的小年轻啊，仗着自己有两分姿色，以不正当的手段上台，还真以为是自己的实力了。”化妆师张梅边敷衍地上妆，边阴阳怪气道。
林若雨被她讽刺得满脸通红，着急辩解：“不是的！我没有！”
而坐在化妆桌前的我眉头轻轻皱了皱，冲着林若雨道：“行了，快画吧，画完快去练练台词，什么时候你的台词也能像动作那么好，也就不会有人质疑你能力了。”
弹幕里瞬间沸腾了：
【不是，这化妆师有病吧？抱走我家小雨不约。】
【服了，我就知道肯定有孟绿茶霸凌我们家小雨的片段。】
【但是，我怎么感觉孟穗是在保护她呢……她虽然看似批评她，但变相帮林若雨澄清了一下诶……】
【呃，这大姐明显是不想让林若雨解释吧，你们就看她捐钱，一个两个都帮她说话，没看她安的什么心……】
【互联网真的没有记忆吗？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孟穗霸凌剧组成员的事你们都忘了吗？】
【好惨啊，呜呜呜，感觉我家小雨真的什么都没干莫名被神经病针对。】
9
在林若雨大火之前，她还是个五六线小透明，没少被明里暗里地针对，张梅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故里》剧组被霸凌的事情还闹得沸沸扬扬，只不过媒体口中霸凌她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的路人缘渐渐变差，甚至到了最后人人喊打的地步。
而此时，弹幕里的网友们没有想到，他们接下来看到的和他们想的完全不同。
在今日我的戏份全部结束后，我七拐八拐地来到道具间，听到了人哭泣的声音。
我看见林若雨一个人蹲在道具间角落里，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所有的努力得到的东西，都会被冠以不正当的标签。
“别哭啦。”我叹了口气，道，“娱乐圈就是这样，闲言碎语多得很，你要好好磨炼自己演技，等你真正做到。”
她泪眼蒙胧地抬头，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擦掉了眼泪，带着点鼻音道：“谢谢。”
【我怎么感觉孟穗人还挺好的呢……这也没在霸凌她吧？】
现在大家对我的敌意已经淡化了许多，弹幕里终于渐渐有人察觉不对，开始质疑。
【对啊，她真的挺细心的，看到林若雨不在立刻找过来了，那个霸凌新闻会不会有点蹊跷啊……】
【我秉持我的观点，一捐捐三亿做慈善的能是什么坏人？】
【不是吧，小雨都发微博肯定了这件事，已经实锤了啊……清醒一点，这只能说明她会装而已。】
【你们真的觉得是孟穗细心吗……虚伪都写在脸上了。】
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网友的预料。
我给林若雨递纸巾的画面被恶意错位，照片里，我居高临下，只留给镜头一个背影，而她泪眼婆娑，一副饱受屈辱的样子。
这则名为“当红女性孟穗竟剧组霸凌同组演员”的文章在网上彻底火了，那几天，所有人都在对我进行声讨。
而我找到林若雨，想让她澄清一下，却碰巧听到她和她经纪人的谈话。
“这样不太好吧……”这是林若雨的声音，她颇有些犹豫，似乎没下定决心。
“有什么不好的？你从中得到了多大的利益你自己不清楚吗？就昨天一个晚上，你涨了一百五十万粉！这个热度再发酵几天，你趁热接几部戏，完全可以靠这个跻身三线！”
“那她呢……毕竟孟穗根本没有霸凌我……”
“你傻啊，你以为她从里面捞不到好处？她们公司想让她走黑红路线呢！”
而当时，在墙转角后面的我浑身都在发抖：“你们在说什么？”
林若雨本身就心虚，听到我的声音直接吓得尖叫了出声。
“林若雨，你靠这个火，以后真的不怕被媒体扒出来吗？”我厉声说。
“我……我……”林若雨泫然欲泣，她经纪人挡在了她前面。
“少恐吓我们若雨！关我们什么事？这是你们公司的决定，我劝你趁早妥协吧。”她的经纪人瞪了我一眼，然后护着林若雨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是抖的，心却莫名地慢慢冷下来，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你们想让我走黑红路线？我不同意。我没干过霸凌的事，我不会承认的。”一开口，才发现声音里是令我自己都惊讶的冷静。
“你有什么好不同意的？”电话那头，经纪人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个事的，语气里满满的不耐，“这个是对你自己对公司都好，现在忍一时，以后洗白很容易的……”
“我不要。”我打断了她的话，“现在立刻让林若雨发澄清。”
“由不得你同不同意！”经纪人声音陡然尖锐，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你的合同在我手里！你敢违约，不听公司指令，天价违约金你赔不起！”
“还有，你小时候在孤儿院被性侵的证据还掌握在公司手里，你想让你这种恶心的经历人尽皆知吗？不想的话，就乖乖闭嘴！”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只是愣愣地看着通话记录的界面，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靠墙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这个姿势让我有安全感，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眶干涩，我以为我会哭，此时却没有一点泪意。
院长妈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她去世以后，安宁福利院由一位姓林的中年老师管理。
他喜欢穿衬衫和黑西裤，看着斯文极了，却带给我一辈子的噩梦。
直到现在，我一听和他有关的事就会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腿已经蹲麻了，才缓慢起身，却发现今天已经收工了。
10
晚上，我像提线木偶一样回到酒店，我默默地翻着林若雨那条若有若无控诉我霸凌她的微博，看着下面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用尽平生最恶毒的语言谩骂我。
翻到一条评论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了顿：
【孟穗怪不得叫梦碎呢，名字起得还怪符合的，这大姐天天做自己是大清公主别人都是她奴隶的梦，当然会碎呢。】
我忍不住点开回复，输入了一个“不是”，过了一会又删掉了。
我只是有点伤心。
才不是呢。
我现在还记得，院长妈妈跟我解释我的名字的时候冲我温柔地笑。
院长妈妈说，我的穗是谷穗的穗。
“当然，也是穗穗平安的穗。”她抱着我，这样说道。
屏幕又一次黑下来，判官说：“暴怒审判：无罪。”
而在屏幕外的我，这时候才恍然回神，摸了一把脸，就摸到了冰凉的泪。
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好多好多人讨厌我，有好多好多人想利用我。
只有院长妈妈和我说，要岁岁平安。
从十二岁离开福利院开始，我一直想不辜负院长妈妈的期望，做出点事情来。
原来，我一直都想错了。
她对我的期望早已寄托在我的名字里。
妈妈从来不希望我出人头地。
她只想告诉我，小穗，要幸福，要平安。
11
【你们满意了吗？这是你们想看到的结果吗？】
【我的天呐，真的没想到是这样，真的接受不了，我喜欢林若雨喜欢了好多年了，还因为这个骂了孟穗好久。】
【真相竟然是这样，不敢想象她承受了这么多年网暴，呜呜呜，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如果没有这场审判，孟穗会不会真的一辈子蒙冤啊？】
【孟穗真的太惨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是孤儿，还被性侵，出道之后也一直被骂，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
判官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地宣读着接下来的环节：“第四个审判环节：傲慢。”
我不再看弹幕的反应，而是专心地看着屏幕。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刚刚从福利院出来打工第一年的一个晚上。
我在饭店干完活，想去超市买点吃的，却抬起头，看见了超市电视机播放的广告。
“超人气女星 xxx 代言……”那电视机里的介绍这样说道。
“明星是什么啊？”我看着那一块小小的屏幕，问旁边买菜的路人。
“明星是……嗯，明星是能被好多好多人喜欢的职业。”身旁的姑娘这样回复我。
当时，我看着红毯上漂亮的女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这时我才恍然忆起。
其实我当初想进娱乐圈的原因，是想被很多人人喜欢的。
但可能是我太笨了，大家才那么讨厌我。
时间跳转到今年新年凌晨十一点半，我认出，这是我死前的场景。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漫步在海滨城市的海边小路上，路灯把我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形单影只的。
脸上有冰冰凉凉的感觉，一摸，流了一脸的泪水。
是不是死了也挺好的呢？
我这样想。
甩了甩头，总算把消极的想法甩掉了，我来这个城市快两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呢。
本来想要明天来这里看的，那既然被赶出来了，那就提前看看吧。
于是我脱下鞋子，向着沙滩走去，行李箱在沙滩上不方便滚动，我索性把它扔在了原地。
正要向前走，天上却忽然炸响了一簇烟花。
我抬起头，却看见更多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响。
然后，回忆里的我好像忽然失去了意识，巨大银幕突然黑屏，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
几十秒后，影像忽然切换成一个陌生女孩，坐在桌子前。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换人了？】
【？】
【不是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么多期审判节目没有一会有过这种情况……】
那女孩眼眶微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
“孟穗，已经死了。”
坐在审判椅子上的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感觉头痛无比。
我……我是怎么死的呢？
好像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灵魂深处有一股力量像是要把我撕裂，我痛苦地抱着头，而此时，那个女孩接着道：
“今年除夕，也就是前天晚上凌晨三点四十八，孟穗烈士抢救无效死亡。”
“我在海边遇到准备对我实施性侵的歹徒，她冲上去用石头砸了那个人，她心脏被歹徒捅了三刀，失血过多，她是为了救我……”
12
女生颤抖着声音阐述完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痛哭。
可能是过了很久吧，久到五千万人在线的直播间不再有一人说话。
半晌，终于有一人加入直播间，然后打破寂静：
【大家有没有看热点？孟穗助理离职后曝出来音频，孟穗什么耍大牌，霸凌，绿茶都是假的，是她公司强逼着她走黑红路线！】
【被骂了这么久，孟穗可算是熬出头了！终于摆脱了黑料，她未来肯定很光明！】
刚发完这条弹幕，这人才反应过来：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不知谁说：【没有未来了。】
没有未来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直播间，数万弹幕像雪花一样飞来：
【孟穗为了救人死的，黑她的人呢？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我的天呐，我听见那女生说孟穗死因的时候眼泪都落下来了，为了救人而死，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你们在网络上举起键盘，肆意伤害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根本不了解一个人？】
【你们谁还记得，孟穗小时候遭遇过性侵……这种心理阴影会伴随人的一生的，看见相似的场景就浑身发软，她还是克制住了生理本能去救了人……】
几乎是刚过了十几分钟，有关我死讯的消息就被顶上了热搜第一。
# 孟穗 烈士 #
# 孟穗：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
# 孟穗 抢救无效 #
# 世界欠孟穗一个道歉 #
# 开在淤泥里的鲜花 #
而此时，我曾经的娱乐公司被悲愤的网友冲烂了，很快有人人肉到了我经纪人和公司老总的住址，他们被寄了无数刀片，门上被泼油漆，天天待在家里不敢出去。
而林若雨一夜之间掉粉超五百万，曾经从我身上吸的血，都在此刻一下子反噬到自己身上，她的微博底下都是污言秽语，当时我是如何被骂，如今她就是如何被骂的，甚至更甚。
一天后，曾经我的黑粉粉头正式宣布注销账号。
注销前，她发了一个道歉视频，视频里她眼眶很红，身躯颤抖：“谨以本视频向孟穗小姐致以歉意。”
“对不起，我知道我的道歉可能无济于事，无法弥补我对您的伤害。”
“但是真的对不起……”她声音里带了浓重的哭腔，“您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善良的人，我为我曾经对你的侮辱感到羞愧，是我愚蠢，被网络上的假信息蒙蔽了双眼，我从来没有真的了解您……”
13
而此时，坐在荧幕前看着众人忏悔的我，只觉得看了一场盛大而荒诞的闹剧。
伤害已经产生，再多的道歉又有什么用呢？
就跟对着一个人的刀伤不断道歉，那伤口就会愈合了吗？
良久，一直沉默的我忽然起身，问判官：“为什么你们没有铐住我？”
判官沉默地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我的问题：“因为审判之椅只拷有罪的人。”
“孟穗，你清清白白。”
我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又有点想哭。
原来是这样，这么多年一直有人知道，我清清白白。
“我可以读取死前记忆吗？”我这样问道。
“确定要读取你死前记忆吗？巨大创伤的应激后，你的灵魂为了自保，选择了遗忘，如果强行回忆，无异于二次伤害。”他问我，一直平静的语气里好像多了些讶异的情绪。
“我确定。”
我的眼神很坚定。
我知道，无论怎样，我必须记得。
14
依旧是那片海旁沙滩，我踩着软软的沙子，深一脚浅一脚。
走了挺远的一段路，我看见前面的礁石后隐隐约约有些动静。
“小贱人，再乱动我弄死你！好好让我玩玩，玩爽了就放你走。”一个男声恶狠狠地道。
“呜呜——”是女生微弱地哭泣。
我停住了，浑身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
听到那些恶心的声音，我好像回到了我八岁那年的孤儿院，密闭的教室里，看不见一点光。
我条件反射地想跑。
那女生也好像看见了我的身影，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张了张嘴刚想喊我，可当她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我的身影时，她眼里的光忽然就灭了。
“艹死你，臭婊子！还敢挣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厚重的巴掌声和拳头落下的声音传来。
她顿了顿，然后坚决地扭过头去，不再看我，哭泣和挣扎都停止了。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攥住了，身体不受控制一样向后退了两步，疯狂摇着头。
我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闭嘴了。
因为她看见了，我是个女生。
柔弱且漂亮的、和她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
我看着一动不动的女孩和压在她身上的丑陋男性，我知道，她不想连累我。
我将下唇咬出了血，可还是没能止住忽然大颗大颗往下掉的眼泪。
为什么啊？
我想。
孤儿院被性侵的经历让我的腿都在发抖，我刚刚差一点就要控制不住我的恐惧了。
我过得这么惨，没有人喜欢我，他们都骂我让我去死。
可是刚刚，那个女孩子想让我活。
她想让我活下去。
她看着好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应该还是个学生，她和我这个烂人一定不一样吧？
是不是有很多人会爱她呢？
她正是最灿烂的年纪，可能也有暗恋的男生，想要在毕业的时候送出粉红色的信笺。
她可能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能有宠着她的哥哥姐姐。
如果她死了，那爱她的人会很难过吧？
我突然想到小时候，院长妈妈给我读的童话故事，她告诉我，齐天大圣是要穿红斗篷的。
我问她：“齐天大圣是什么？”
她说：“是打跑坏人，保护弱小的大英雄！”
于是有一天, 我偷偷把红床单披在肩膀上。
“小穗也要当齐天大圣！”我说。
院长妈妈笑着看着我, 眼角的细纹都是温柔的样子：
“好呀, 那小穗也要打跑坏人哦！”
……
原来……像我这样烂泥一样的人，也想逞一回英雄。
15
我轻轻地往前走，捡起一块沉重的石块, 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漆黑的夜, 我的所有感官好像都被封闭了, 我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我好像刚刚踏上这条路, 又好像已经在黑夜里踽踽独行了许多年, 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向前走。
慢慢地, 我的意识有些恍惚, 眼前的景象好像和十岁那年重叠了。
在密不透风的黑暗教室里, 我看着眼前林老师一动不动的背影，白衬衫，黑西裤。
这十七年来，那个衣冠楚楚的禽兽一直就坐在那, 我却从来只想着逃离。
而现在，我忍不住浑身颤抖, 我的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得见我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一下又一下。
去吧孟穗。
我在心里轻轻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然后终于来到那个男人身后, 颤抖的双臂用力举起石块狠狠砸下去——
只听见沉重的物体破空之音，然后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巨大的一声闷响！
那一刻，我的天地都破碎，坍塌，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厚厚的茧。
我终于亲手打碎了困住我十五年的黑暗牢笼, 我终于听见了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的声音，看见了辽阔又温柔的大海。
新年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我抬起头, 看见烟花划破浓郁的黑暗蹿上夜空, 砰地炸响, 紧接着, 无数烟火的绚烂绽放, 一道又一道，这光亮照亮了波光粼粼的大海, 照进了我的眼底。
在这一刻, 我获得了新生。
16
审判室的灯陡然亮起, 而此时，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判官朝我伸出手, 我看见他狰狞面具下有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里面是纯粹的黑。
“许个愿吧，很快你就要离开了。”他声音低沉, 却莫名柔和, 让我感到平静。
我低下头，果然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变透明。
于是，我对着新年的烟花许愿。
小穗, 小穗。
下一辈子不要过得这么苦啦。
要像院长妈妈说的那样，天天开心，幸福又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