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窒息老妈
第 45 节 窒息老妈
领导来家访,我妈却在领导面前止不住地说我坏话:
“你们咋看上这娃的?她就是瞧不上乡镇,总是想着去大城市,才报的大城市的公务员,你们可好好考虑一下她,她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在家里什么家务都不做,从小到大都被我宠坏了。”
领导听到这话脸都黑了,而我看着沾沾自喜浑然不知的老妈,目光也冷了下来。
合着,我能考上公务员,功劳全在你这里呗。
1
我妈总喜欢说我坏话。
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她总是脱口而出,说我这不好那不好。
她埋怨我成绩差、懒惰挑食,我身上总是有说也说不完的臭毛病。
她和别人聊天时的话题,也总是以“我的缺点”来作为开端。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和别人聊到一起。
我妈曾说过,不想我去大城市,不想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生活。
她还对我发表过“你上大学就要搬到你大学旁边去住”的言论。
万幸大学四年,她没有真的把家搬过来。
可不幸的是,她给我打电话查岗成了日常,并且还用打卡的方式给我发生活费。
在图书馆学习两小时,发五十块的红包。
在操场跑圈一公里,发五十块的红包。
……
她严格制定了我每个月的目标,并用生活费和学费威胁我,强迫我执行。
每当我和她据理力争时,她就会用不容置喙的口吻来反驳我:“我凭什么白白给你钱?你想要我的钱,还不肯听我的话?我是你妈,我不欠你的。”
她反手给我推过来一篇鸡汤文章。
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大字:【别嫌父母给你的不够好,那往往已经是他们所能付出的一切。】
【父母养你到十八岁已经是极大的恩惠,不懂感恩不懂体谅,真替你父母感到悲哀。】
她说她悲哀,她说她寒心。
快毕业时,她执着让我考教师的编制。
她一边把衣服从晾衣架上拽下来,一边扯着嗓门嚷:“当老师多好啊,不只工作稳定还有寒暑假,我们那会是没这个条件,别人想考还不能考呢。”
“你们学校不就是师范学校吗?随随便便不就考上了,说得有多难,还不是因为你懒,不肯下功夫?”
她把考编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我有些恼火地说:“我学的是美术,何况教师编制没那么好考,如果好考,为什么每年只有几个人能考上?”
“你从没了解过,就不要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
听到我的话后,她不屑地用鼻尖冷哼一声:“我怎么没有了解过?网上的文章我都看了,专家预测,今年的分数线是历史最低!”
我被她这没来由的一句气得想笑,我问她是哪个专家,她却反过头来说:“和你说了也不懂,你能懂什么?”
她把衣服都丢给我,指挥着我叠好了放衣柜里。
我顺手拿起衣服正要叠,发现衣角是湿的,还没有干。
我和她说了很多次,一次不要洗那么多件衣服,也不要把厚衣服都贴在一起晾。
但她总是习惯性地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还会反过来指责我多管闲事。
没干的衣服塞进阴暗的柜子里,等再拿出来的时候就会散发出一股很重的霉味。
之前我把衣服对准了她的鼻子,让她好好闻,她明明下意识皱起了眉毛,但依旧能脱口而出,说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揪着这样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加工改造,每天和别人轮流播报,说我娇生惯养,说我嫌弃她脏。
久而久之,我就再也没提过衣服没干这件事。
不是不愿意说,而是没有必要再说。
2
我最终还是按照我妈的意思,如她所愿地考编。
不然,她能揪着这件事情数落我一辈子。
第一年,我不出所料地没考上。
分数线不降反增,宛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我妈气歪了嘴,揪着这件事情痛骂了我三天三夜,和亲戚朋友骂,和不熟的邻居也骂。
那段时间,我妈就连上街买菜,和卖菜大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家那个死丫头不争气,没考上,说了用功用功,就是整天抱着那个手机。”
和她解释了很多遍,我得用手机看网课。
她置若罔闻,只是一厢情愿地笃定我掏出手机就一定是在玩。
她闲得没事干的时候,就会突击进我的房间,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学。
她一看见我亮着屏幕的手机就开始发飙。
她一把拽掉我耳朵上的耳机线,怒吼道:“你说的学习就是抱着手机玩是吧?”
“你现在知道你自己为什么考不上了吧?你这样子考得上就有鬼了!”
耳机从耳朵里被硬生生拽出来,又疼又麻。
我把桌上亮着屏的手机举在她眼前,逼着她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大声喊道:“我在看网课!”
她明明看见了,却嘴硬道:“你开着手机,我怎么知道你在玩还是在学?”
“你多买两本书,多做几道题不比你看什么网课更有效果吗?”
她喋喋不休的声音,在这个阴暗逼仄的小房间里回荡,声音撞在墙壁上,再反弹回我的耳朵。
这让她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变得无比清晰,让我连逃避的余地都没有。
我把手机“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恼火地问她:“你考过编制吗?你念过大学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来……”
我话都没说完,下一秒,她就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声尖叫。
我愣住了。
她用这种方法强制我闭嘴。
她说我态度有问题,质问我凭什么用这个态度和她说话。
她抓着我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咆哮。
通红的眼眶,狰狞又扭曲的脸,她的样子看起来比谁都要难过、委屈。
那一刻我在想,我什么都还没说,难道不应该我才是那个最委屈的人吗?
当她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时,她就立刻趿拉着拖鞋找我爸抱怨。
她委屈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她说:“你女儿现在脾气大了,我就是看见她玩手机说了她两句。”
“人家就直接冲我开始发脾气,又摔东西又骂人,让我从她的房间里滚出去……”
攥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她站在“母亲”这个道德的最高点上控诉我,让我的一切解释和辩驳都变得苍白无力。
除了妥协,我甚至找不出第二条路。
我小时候她没少这样。
高中时我住校,学校明面上不允许带手机,但是偷偷带不影响学习,学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末下午她送我去学校,偶然间她看到了我书包里的手机。
我和她解释了很多遍,学校是不允许,但是偷偷带也没关系。
何况我不会影响学习,我带手机只是看网课搜题,偶尔听歌。
她不信。
她非要跟着我一起去学校,冲进办公室里问老师。
那天教导主任也在办公室。
老师板着脸说不知情,可我妈站在她办公桌前,扯着嗓子不依不饶:“学校不是不允许带手机吗?那沈文安怎么说她带手机是学校允许?”
“我们把孩子交给你们,你们就这教育孩子的?当着家长的面是一套,私下里又是一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就这样被你耽误了?”
我妈把我传递给她的话,重新改造加工,编造成了另一个版本。
明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就这样被我妈闹大。
那天之后,老师把我们班所有带的电子产品都没收了。
学校也严令禁止带电子产品,老年机也不允许。
我妈知道后,还很是沾沾自喜:“幸亏我发现了,要不然,一整个班的孩子都被那个老师祸害了,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当老师了?”
后来,在学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论走到哪里都能收获大家的注目礼。
我独自一人坐在食堂吃饭,他们就对着我的背影窃窃私语:“就是她啊,她妈来学校向老师告状,把所有人的手机都收了。”
“真无语,都是她害得咱们用不上手机,题都没法搜,找资料也不行,吐了。”
……
学生时代的恶意是无比的单纯,不掺杂任何利害关系的恶意。
我就被那样单纯又无害的恶意“屠杀”了一遍又一遍。
3
第二年,我挤破脑袋终于考上了,虽然是乡镇学校的美术老师,但待遇也不比市里的差。
看着书桌上厚厚一摞刷完的题和资料,我心里被久违的成就感填满。
我妈如愿以偿,可她嘴里对我依旧没什么好话。
她让我考上了也不要沾沾自喜,我人生的路还长着,不能因为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功就得意忘形。
她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天我买菜回来,刚上到三楼的拐角,就听见楼梯间上面传来我妈的声音。
她的语气里带着重重的埋怨,她说:“考上了能怎么样?就镇上附近的那个小学,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指望不上。”
“她从小就没出息,在家啥也不干,懒得要死,性格也不好,整天哭丧着脸不爱说话,就她这样去当老师,真是要误人子弟咯……”
她又开始说我的坏话了。
邻居大婶试图开导她:“哎哟,小沈已经很不错咯,听话又努力,你不能总是要求这么高,孩子又不是物件,哪有十全十美的?”
我妈冷哼一声:“不是我要求高,她做得不好我还不能说了?骄傲使人落后,孩子就是得打骂,不然夸两句就要飘了。”
她又搬出小树不修不直溜的理论,作为指导她这种教育方式的强有力依据。
我迈着步子上楼,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时候,她只是轻飘飘地扫了我一眼,并不觉得刚刚说的那些话有什么不妥。
我冲着邻居大婶点头问好,大婶迅速扬起笑脸开始好一顿夸我,她说:“听说小沈考上了老师呀,真是厉害呢,以后就是为人师表咯,阿姨明天就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妈嗤笑一声:“得了吧,就她这样子,别耽误人家孩子的前途就不错了,还为人师表。”
大婶一脸尴尬,脑袋想遍了生平所有的好词语,恨不得统统安到我身上,替我妈找补。
可我妈偏偏不顺着台阶下,像是挤压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宣泄口,越骂我越带劲。
她就是这样,根本听不得别人说我一点好。
每次别人夸我,她就骂得更起劲。
我迎上我妈那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沉声说:“是你让我考老师的,考不上你说我不努力,考上了你又说我误人子弟,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究竟要怎么做她才能满意?
纵使是太阳那样明亮的恒星,宇宙之中还有它所照不到的阴暗之处。
何况我本就不会发光,也不会发亮,渺小如尘埃。
我又说:“你不是说我懒,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吗?那你自己去买菜吧。”
我的声音很小,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在我妈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我从购物袋里掏出鸡蛋,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她脚边。
破碎的蛋壳和黄色的蛋液混合在一起,在她脚边炸开了花。
白菜和西红柿我也没落下,连着袋子一起被我扔了出去。
西红柿咕噜咕噜从台阶上滚下去,撞在红砖裸露的拐角才停了下来。
我妈瞪大了眼睛,从难以置信到彻底爆发只用了短短五秒钟。
接着,她就抬手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掌掴声伴随着持续不断、嗡嗡的耳鸣音。
心脏在胸口里剧烈地跳动。
我知道,那是名为快意的声音。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扯着我的衣领,像打快板一样飙着脏话。
各种辱骂的字眼从她嘴里倾泻而出,她毫不顾忌,口无遮拦。
她的指甲划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带着血的红痕。
卷曲的皮屑,渗着血珠的伤口是那样的刺目,可这些落到我妈这个始作俑者的眼睛里却不以为意。
大婶惊慌失措地抓着我妈的胳膊拦,嘴里不断地说着找补的话:“小沈不是故意的,你那样说她,换了谁也受不了的呀……”
“银萍银萍!你冷静一点,咱们好好说,别动手。”
大婶找准了时机,见缝插针地挡在了我和我妈中间,她冲着我疯狂地挤眉弄眼,使眼色让我回屋。
我淡定自若地找钥匙,拧开门锁进屋,一气呵成。
明明做错事情的人是她,但我才像是那个犯错理亏的人。
我只能用逃离、回避这种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等外面都安静下来之后,我又默默地拎着扫把出去了。
一开门就发现,大婶也举着扫把站在楼梯间,她看到我之后立刻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那句打招呼的话被我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地上的鸡蛋壳已经被她打扫得七七八八了,白菜和西红柿也被完好无损地装回了袋子里。
大婶用气音连比带画地和我说,我妈在她家,正和我爸打电话。
她顿了顿又说:“怎么样?胳膊上的伤消毒了吗?要仔细用碘伏擦擦,漂亮的小姑娘,身上留疤就不好看了。”
我妈在我身上留下的,何止是这几道疤。
她赐予我的那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只能任由它发脓溃烂,又痒又痛。
打扫干净后,我向大婶道了谢就回了屋。
有时候,我甚至都怀疑我妈不是我妈,不是我的亲人,更像是隔着血海深仇、滔天恨意的仇人。
她对我的不满浑然天成,无比清楚地知道我的每一寸痛点,每一处难堪。
她最喜欢的事就是一遍又一遍地践踏在我身上,欣赏着我每一次痛苦挣扎的表情。
4
笔试面试都顺利通过,领导照例来家访。
我爸是送快递的,白天基本不在家。
我看着领导发来的消息陷入沉思,他说:“小沈别紧张,你笔试和面试的分数都很高,家访你就当作聊天就好。”
于是,我只能主动和与我冷战了七天的我妈搭话。
她在厨房炒菜,我站在她身后,我说:“过几天领导要来家访,就当我求你,你别在领导面前说我坏话行吗?”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只要你那天不说我的坏话,以后你爱说多少就说多少。”
我有些急,已经忍不住带上了恳求的语气。
灶台上的火散发出蓝色的光,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噜咕噜冒着大泡泡。
我妈就那样背对着我站着,一声不吭。
我拉着她的胳膊,强迫她面对我,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奋力地挥开了我的胳膊。
她没好气地说:“你现在知道和我道歉,来求我了?就你这脾气,你当什么老师?”
我咬着牙根,耐着性子求她,好说歹说,她最后也算是同意了。
我不指望她能在领导面前说几句我的好话,我只是希望她别说我坏话。
可我没想到,我已经把要求放得这样低,我妈都做不到。
领导来家访的那天,我妈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她脸上洋溢着谄媚又讨好的笑,又是递茶又是端水果。
前面几个问题我妈回答得还算正常,直到领导聊起我去年为什么落榜。
我妈突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瞪着眼睛张大了嘴巴,夸张地说:“她呀,她成天就是玩手机,玩到半夜两三点,家务也不做,没个样子。”
“她这样当然考不上了,还总惦记着要去大城市,嫌弃咱们这地方又穷又落后,给不了她高工资!”
“什么本事拿什么工资呗,我总是劝她,但她眼高手低,根本听不进去我们半点话。”
话音刚落,我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领导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他很显然也没预料到我妈会这样说我。
他下意识地看向我,用眼神询问我这是什么情况。
我冲领导尴尬又抱歉地笑笑,暗中偷偷扯我妈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结果,我妈突然拔高了嗓门叫道:“你拽我干什么?怎么了?你还要面子不让人说了吗?我哪一点是说错你了?”
“你不就是那样的人吗?”
她油盐不进。
领导咳嗽了两声,迅速换了个话题。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不搭我妈的茬,她就能自讨没趣地闭上嘴。
可谁知道我妈根本不在乎气氛,自顾自地滔滔不绝:“沈文安从没找过工作,一毕业就待在家里混吃等死,指望着我们养活她,还是我苦口婆心劝她考编。”
“我虽然是个家庭主妇,但从小都是惯着她长大的,前几天,人家还因为我多说了两句和我闹脾气,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反过头来骂我……”
她把之前的事情又拉了出来,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她添油加醋过的故事。
一个蛮横不孝、好吃懒做的沈文安就这样从她嘴里诞生了。
她抓着领导的胳膊,恨不得贴到领导脸上讲,而我根本拦不住她。
她接不住我们所有人的话,只是独自一人沉浸在她的世界里。
领导招架不住,应付了两句就要告辞,我妈还没说够,还热切地拉着领导,留他们吃饭。
我连拖带拽地把我妈拉走,我妈还觉得我没大没小,觉得我嫌她丢了我的人。
目送着领导出了小区,我再也绷不住,在那一刻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从眼眶中滚落。
胸腔里的空气挤压再释放,我拼了命地大口大口喘气,却觉得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所包围。
窒息感源于我妈,她创造了一个真空的世界,剥夺掉我赖以生存的氧气。
可她却反过头来问我,你为什么不会呼吸?
你为什么不会?
我哭着问她:“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要说我的坏话了,过了这一次,以后随便你怎么说都行啊!”
“你知不知道我可能就因为你那一句话,让我通过不了啊?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我没日没夜地学,把自己关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
冗长拗口的词汇从老师的嘴里说出,脑袋混沌着,像一锅煮着青豆菜叶子的、浓稠的粥。
我咀嚼着廉价的速溶咖啡,一遍遍在题目上勾画。
那样的日子痛苦又难熬,只能时时刻刻地数着桌上的挂历,祈祷时间过得快一点,但是又期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我就能再多写几本习题。
其中挺过了多少艰辛,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自己才知道。
我不期望我妈能明白我的辛苦,但她实在不应该置身事外,亲手把我来之不易的成功付诸一炬。
她这样的做法,和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别?
我妈有些呆滞,她愣怔地看着我,然后轻飘飘地说:“好好的你哭什么?我哪有说你的坏话?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再说了,这是谦虚,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在领导面前吹得天花乱坠,你让人家怎么想你?”
“你没有社会经验,你不懂待人处世,谦虚一点,不只领导听了舒服,你以后的路也好走……”
我被气得笑了,眼眶里的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泪眼蒙胧,模糊了她那张无知的脸。
我带着哭腔问道:“那你有社会经验吗?你能见过最大的世界,无非就是离家最近的那个菜市场。”
“迄今为止,你所有的人生,除了我就是我爸,连你自己都一无所知,为什么偏偏要装作什么都懂的样子来教育我?”
5
我妈白着脸没说话,她就那样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青紫色的血管突突直跳。
安静的房间里除了我控制不住的抽泣声,就再也没有了别的声音。
我妈实在想不出什么措辞来反驳我,因为我说的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下一秒,她突然就开始捂着耳朵尖叫。
她洪亮又尖锐的声音,似乎像一柄利刃要击穿我的鼓膜。
马上,她的巴掌毫无征兆地落在我的脸上。
她抓着我的胳膊开始发疯,扯我的头发,拽我的衣服。
她一字一句,尖叫着骂道:“你懂什么?你能懂什么?我都是为了你好,从小把你拉扯长大,你能有今天,全都是因为我!”
“我什么都不懂,那你就更不懂了,你吃我的穿我的,有什么资格和我这样说话?”
毫不夸张地说,我到现在为止都是蒙的。
我不明白,明明我在向她诉苦,在说自己的委屈,怎么到了她的耳朵里却变成了杀人放火、穷凶极恶的王八蛋?
她的情绪转化得飞快,像翻书一样,翻过一页就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样子。
我从来都预判不到她会在哪一秒崩溃,在哪一秒发火。
下一个巴掌紧随其后,但被我躲开了。
她眼底的怒火更甚,她咬牙切齿地按着我的脑袋,不依不饶,非要我吃下她这一巴掌。
她狰狞扭曲的脸在我眼前展开,我就看得那样清楚。
她这样的脸我再熟悉不过。
以前也是这样,她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个蛋糕。
可我提着蛋糕进门的下一刻,她就抽了我一巴掌。
那句“妈妈生日快乐”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不必再说了。
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骂我用她的血汗钱买垃圾,骂我买垃圾回来不如把钱给她来得实在。
她说我没良心。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出门被一辆出租车别倒了。
因为她逆行还不走非机动车道,出租车司机数落了她一顿,跟着周围好事的人群也都在埋怨她。
于是,她这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就理所当然地算在了我头上。
我不配委屈,不配说她的一句不对。
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待我的。
在她眼里,我或许是一个物件,一个任由她搓圆捏扁的物件,也可以是一个她所圈养的畜生。
我可以是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但绝对不是她的女儿,她的孩子。
她又张牙舞爪地准备在我脸上落下这一巴掌时,我挣脱开她,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学着她的样子尖叫,用尽了浑身力气地放声尖叫。
我瞪大了眼睛,把她这一刻的不知所措努力地收入眼中!
6
我和我妈开始了漫长的对峙。
我扯着嗓子尖叫了很久,直到声音已经嘶哑破碎,我才停下。
我妈抿着嘴,她松开了我,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两步,有些愣怔地看着我。
她咬着牙骂道:“沈文安!你是不是疯了?你鬼叫什么……”
她话没说完,我就又开始叫。
原先是她用这种方式来强迫我闭嘴,现在换成了我。
尖锐的叫声盖过了她的谩骂,那些满天飞的骂声再也不能钻进我的耳朵。
我妈恼羞成怒地闭了嘴,她抬手要打我,我就继续叫。
她疯,我就比她更疯。
我爸下班回来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哑得像破锣,裹挟着重重的沙砾一般,难听得要命。
我妈一见到我爸,就立刻跑去和他告状。
她把一个伤心委屈的母亲表演得淋漓尽致,她说:“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我说了她两句,她就在这和我发疯!”
“她到底要我怎么样?我怎么样她才能满意?”
这句本该出现在我嘴里的台词,现在却颠倒过来,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
她把自己从一个施暴者变成了一个受害者。
胡搅蛮缠的是我,不讲理不孝顺的也是我。
我爸的脸上带着浓重又挥之不去的疲惫,身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也沾着不知名的污垢。
我爸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说:“你又和安安吵什么?别闹了行吗……”
我妈不依不饶,把矛盾从我身上又转移到我爸身上,埋怨他没本事,数落他不能让她住大楼房开小轿车。
我爸不说话,自顾自地换下外套丢进洗衣机。
我妈从不会自讨没趣地闭嘴,即使是没有人想搭理她的时候,除非她自己不想说了,这一切才能结束。
我爸在这个家里,存在感很低,却又发挥着举足轻重的重要作用。
因为我和我妈两个人都指着他一个人吃饭。
他从不会插手我和我妈的事情,作为一个父亲,我和他并没有多少感情。
不过这样就好,他不能在我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同样也不会在我伤痕累累的身上再扎上一刀。
晚上时,我爸破天荒地敲了敲我的门,手指磕在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两声轻响,他闷声说:“文安,是爸爸,我能进去吗?”
我房间的门锁早就被我妈卸了,剩下的那个门不过就是装模作样地虚掩着。
我爸扯过凳子,和我一起坐在了书桌前。
他犹豫了很久,清了清嗓子说:“怎么样?家访还顺利吗?”
我苦笑一声:“有她在,你觉得我能顺利吗?她在领导面前把我的坏话都说完了。”
“社区的阿姨们还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说我是个好苗子,几个陌生人都这样夸我,她是我亲妈,你知道吗?她可是我亲妈啊!”
鼻尖酸涩,我颓废地揉着头发。
我亲手一点一点拼搏来的光明前途,就这样被我妈毁掉。
我爸有些慌乱,他想把手放在我肩上,不知什么原因又顿住了,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说:“文安,没事的,哪怕你找不到工作,爸爸养你,爸爸养你一辈子。”
“你妈就是那样的人,没有办法的,她是你妈,你别和她吵,你尽量顺着她的意思……”
后面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爸总是这样,看似来安慰我,实则是让我让步体谅。
他试图把他对待我妈的方式传授给我,只要回避,就能解决我妈喋喋不休的骚扰。
可不一样,他是我妈的丈夫,而我是我妈的女儿。
他能作为独立的个体活着,而我从出生那刻就成了一辈子只能依附于我妈的存在。
7
自那之后,我妈再来找茬,我就没命地发疯尖叫。
我买了很多润喉糖,时时刻刻放在嘴里抿。
某天晚上,她埋怨我洗完澡只拖了厕所的地,没有把整个屋子都拖一遍。
她的手指刚抬起来,下一秒,我就爆发出了尖锐又高亢的叫声。
我妈吓了一跳,她白着脸,骂骂咧咧想来捂我的嘴。
但她抓不住我,我在家里乱窜,对着窗户外面叫,对着防盗门叫。
我妈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她眼里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怒气,可又对我束手无策。
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门了。
楼下的邻居没好气地指着我妈说:“每天都这么吵,你一天天到底在干什么?”
我妈指着沙发上的我,急头白脸地骂道:“是她每天鬼叫!她疯了,我根本管不住她……”
邻居直接打断了我妈的话,她说:“你成天满世界说你女儿坏话,谁能受得了?”
“你这么好的女儿,却摊上你这么个妈,换了我,我比她还疯……”
我妈涨红了脸,“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几个字,她大叫着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用不着你管!”
我妈连推带赶地把邻居撵了出去,她憋了一肚子的火,胸口起起伏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她转头踩着拖鞋就恶狠狠地向我冲来,一把攥住了我的衣领。
可还没等她开口,我就笑着张了张嘴:“啊……”
我妈立刻松了手,嘴里直骂晦气。
后来,我妈的故事出现了新的版本。
她开始四处扯闲话,说我考不上了。
别人好奇地问起她缘由,她就轻飘飘地说:“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自己呗,自己考的分数不够,在领导面前表现不好。”
“人家自己考不上,结果还反过来把错怪在我身上,说什么是我毁了她的前途,整天在家里发疯鬼叫……”
我从外面散心回来,刚到单元楼下,就看见我妈和几个阿姨闲聊。
她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我的耳朵。
那几个阿姨兴致缺缺,可我妈丝毫没看出来别人眼里对她的抵触,仍自顾自地夸夸其谈。
我站在我妈面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差点从小马扎上摔了下来。
我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连着几天我都焦虑得没睡好觉,眼底下重重的乌青,再配上随意束在脑后的头发。
因为之前高强度学习,我暴瘦了十几斤,脸颊凹陷,让颧骨更加突出。
我都不用照镜子就能知道,此刻的我看起来有多瘆人。
她转着眼珠子,心虚地给自己找补,她嚷道:“死丫头,你走路没声音的吗?看见你妈不先打声招呼,你是要吓死谁?”
我没搭她的茬,反过来问她:“你刚刚说我为什么没考上?”
她挪了挪屁股,眼睛不敢看我,嘴上硬气道:“凡事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考不上不能怪别人,是你自己不够努力。”
“如果你的分数够高,你考个满分,人家谁会不要你?不都争着抢着?”
胸腔里的怒火因为她的话被点燃,火苗燃烧着顺着血液蹿上了天灵盖。
我拔高了嗓门:“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妈哆嗦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我和我妈的气氛在此刻变得剑拔弩张,空气也格外焦灼。
周围的阿姨见状赶紧拉上我的胳膊,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小沈,好了别生气,你是大学生,你妈小学毕业的文凭,你和她生什么气?”
“是啊,她没文化,见识短得很,你马上就要当老师了,别和她这个老女人计较。”
“你还年轻,才二十多岁,她都多大了?五十了,土都埋到下巴颏了,说不好听,她还能有几天好活?”
……
阿姨们围在我身边,留我妈一个人尴尬地坐在原地。
她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梗着脖子只能骂出一句:“你们怎么说话呢?”
和几个阿姨道谢之后,我就径直上了楼。
那几个阿姨都已经散去,只剩下我妈一个人坐在原地。
她有些呆滞地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早已坏死的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几天,我的邮箱里出现了一封邮件,我还没来得及点开看,领导就给我发来了消息。
他说:【恭喜你啊小沈,以后就是十二中的一名老师了,好好工作!】
我忍不住张大了嘴巴,我揉了好几遍眼睛,终于相信我这不是做梦。
下一秒,我就没绷住,抱着手机放声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又笑了。
原本那个被我妈亲手毁掉的未来,奇迹般地又重新回到了我手里。
人的一生有很多种可能,那些看不见的未来分支组成了一道道金色的线。
如同修剪小树的分叉一样,我妈举着斧子劈断了许多属于我的可能。
但是这些可能断掉之后还会再生,重新发芽,重新落到我的手中。
这一次,我会牢牢地抓住,再也不给她劈断的机会。
8
开始上班之后,我和我妈的联系慢慢淡了下去。
我早早地起床出门,坐在学校里的教职工食堂。
点一笼小笼包,再要一碗馄饨。
这是一个没有我妈的宁静的早晨。
到了晚上,我就踩着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回家。
往往都是她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都还没来得及说,我就已经回了房间。
我重新安了门锁,钥匙只有我这一把。
美术老师的工作并不轻松,也要开教研会,备课。
我教的是初一的孩子们,孩子们的脸上稚气未脱,一见到我就像过年一样开心。
他们亲切地喊我小沈老师,上课时会聚精会神地盯着我讲课。
偶尔会有在美术课上偷偷写作业的同学,一见到我站在她身旁,她就“嗖”地一下把作业藏在美术书下,紧张兮兮地看着黑板。
我清了清嗓子说:“先听课,老师讲完会留下十分钟让大家自习的。”
接着,一个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就欢呼雀跃着抬了起来。
我和办公室的老师们相处得也很愉快,老师们都是在教室时凶巴巴,在办公室却很活跃。
和我一起来的小张老师是教数学的,她每天愁眉苦脸,一度担心同学们学不会她讲的知识点。
她说她很羡慕我,毕竟美术不用考试。
我撇了撇嘴说:“那可不一定,我期末也要考试的。”
后来,我和她渐渐熟了起来,她成了我的饭搭子。
但我还是觉得我和同样比较清闲的体育老师更配一点。
一天,我下班打卡回家,刚出了教学楼,就看见不远处的花坛上坐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我下意识地看表,已经快十点半了,寝室马上就要关门了。
虽然学校里也有走读的学生,但是走读生都在第一节晚自习结束之后就都回家了。
我小跑着到那个黑影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问道:“同学,寝室快关门了,你还不回宿舍吗?”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是个女孩子。
因为她的头发短到离谱,鬓角和后脖子上的头发用推子推到了近乎贴紧头皮的长度。
她有些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小沈老师,我是走读生,正要回家呢。”
这个点校门已经关了,除了老师,其他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已经入秋,她身上穿着校服,却看起来很单薄。
我问了她叫什么名字,然后用手机查了走读生的名单。
名单上有简单的个人信息和照片。
她叫杨贝贝。
信息核对无误后,我才拉起她的手,准备带她出校门。
她的手冰凉,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惊慌地看着我,我把她身上的外套紧了紧,我说:“好啦,会感冒的,你穿得这么少。”
她家离得不远,我送她到单元楼下,她冲我道谢后,就小跑着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地亮起,最终在六楼停了下来。
我又等了一会,确认没意外之后才离开。
第二天,杨贝贝就来了办公室找我,她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小沈老师,你的外套我洗干净了,等晾干之后就还你。”
我笑着说没关系。
我以为那天的事只是个意外,可后来,我基本上每天下班都能见到杨贝贝坐在花坛上。
她从原先垂着头盯着脚尖发呆的样子,变成了伸长了脖子张望。
一见到我,她的眼睛就亮晶晶,有些腼腆害羞地喊:“小沈老师!”
我实在好奇,没忍住问她为什么每天都在学校待这么晚。
如果碰不到老师,保安很有可能是不会放她出去的。
她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不想回家,我妈不让我办住校,她说浪费钱,我骗了我妈,每天十点半才会放学。”
“如果我回去得早,她会一直抓着我说,从我吃饭拿筷子的姿势,到写作业,一直不停地说。”
微风吹得她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夜晚的天空漆黑一片,就如同她在这一刻的眼睛,也是漆黑一片。
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或许不需要经过太多的证明。
因为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理由,会让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在学校和家里,坚定地选择了学校。
鼻尖没来由地一酸,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我问道:“那十点半回家,你妈妈还会说你吗?”
她抿着嘴摇了摇头:“没,十点半她已经睡了,她白天六点多就要去上班。”
我笑着说:“那好,以后咱们两个就一起十点半回家吧。”
她漆黑的瞳孔突然闪起了亮光,像是盛满了星星。
她重重地点头:“嗯!”
9
杨贝贝下了晚自习后就会待在我办公室,我和她一边看电视剧一边等十点半的到来。
十点半成了我和她的约定。
学校知道她情况特殊后,给她申请了特批十点半离校证明。
不过,教导主任的意思还是,能早点离校还是早点离校,毕竟十点半一个小姑娘不安全。
我笑着说:“没关系,我每天也十点半才走,我送她。”
这天十点半一到,我和杨贝贝就有说有笑地出了校门。
谁知刚出校门口,迎面就碰到了我妈。
我妈穿着厚外套,蹲在马路牙子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校门口的方向。
她一见到我,立刻就冲了上来。
她抓着我劈头盖脸地咆哮:“你每天骗我你忙,十点半才下班,我今天来学校一看,别的老师早就走了!”
“你一个美术老师忙什么?忙到连家都不舍得回?还备课写教案,我还不知道你吗?懒得要死。”
我有些烦躁地把杨贝贝护在身后,耐着性子说:“我的学生还在这,有什么事等我把她送回去再说。”
再怎么样我都是一个老师,我也不愿意让学生看到我的难堪。
听到这话,我妈才注意到我身后的杨贝贝,她挑着眉毛说:“哪来的野丫头?深更半夜不回家,算哪门子学生……”
我大叫道:“闭嘴!”
杨贝贝从我身后探出头,她对着我妈说:“我或许不是一个好学生,但小沈老师一定是个很好的老师。”
杨贝贝拉起我的手就走,她边走边对我妈撂狠话:“大妈,你要是敢追我们,我就报警说你拐卖儿童。”
我妈呆滞了一秒钟,然后涨红了脸要骂人,我适时地掏出手机冲她扬了扬。
我妈刚迈出去的腿又缩了回去,她开始破口大骂,我和杨贝贝都无一幸免。
但自始至终,我都紧紧捂着杨贝贝的耳朵。
后来,我和杨贝贝走在回她家的路上。
夜晚的风很宁静,寂静无人的街道偶尔会蹿出来几只成群结队的小狗。
我和杨贝贝很有默契,我们的步子都放得很慢。
因为一旦到家,就意味着我们又要面对无休无止的吵闹和谩骂。
送她到楼下,她抱了抱我,然后小声说:“小沈老师,晚安,大后天见。”
我愣了一下说:“贝贝同学,晚安。”
我拖着步子回家,脑袋里想了一遍又一遍该怎么应付我妈的措辞。
可谁知等我回到家,家里却是漆黑一片。
我妈房间的门紧锁着,一道昏暗的光顺着门缝蜿蜒而出,落在了我脚边。
我没说话,回了房间。
第二天是周末,大清早我就听到楼下快把房顶掀飞的吵闹声。
我爸妈都不在家,我踩着拖鞋下楼扔垃圾,一出单元门就看见了我妈站在人堆里。
我妈的嗓门像装了扩音器,她高声说:“沈文安误人子弟!她根本懒得要死,骗我说在学校备课写教案,我昨天一去才发现不是她说的那样。”
“她带着她的学生鬼混,十点半不让人家回家,谁知道她在学校怎么教学生的?这种老师教你们孩子,你们能放心吗?”
“她嘴上说送学生回家,谁知道带她去哪里了?去网吧还是去宾馆谁能说得清?”
按户口升学,我们这边有不少孩子都分到了十二中。
围在我妈身边的,不免也有很多家长。
我妈的言论过于荒唐可笑,漏洞百出,让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一笑,那群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质疑有打量,也有好奇。
师德败坏这样可怕的字眼,却是这个世界上与我最亲近的母亲所说出来的。
太荒唐了。
我丝毫不慌,笑着说:“杨贝贝是我的学生,她情况特殊,每天晚上我会送她回家,路上都有监控,大家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来找我。”
“各位叔叔阿姨有不少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妈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大家应该比我更清楚。”
围观群众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
“小沈她妈平时可没少说小沈的坏话,哪有亲妈把自己孩子说得那么不是人的……”
“是啊,小沈小时候没少被打,我那会瞧见她腊月里被她妈关在外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小沈是好孩子,我孙子就是她带的,夸得不行,还给他们买文具做奖品。”
……
我妈荒谬的故事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她故事中的主角自始至终都是我,但我不再是那个无知懵懂的孩童,我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大人。
那些人群变向,扭转直下朝着我妈进攻。
我妈站在人群中央。
那个位置是说书讲故事最好的位置,也是被数落埋怨的最佳角度。
她被那些如洪水的声音淹没,周围宛若竖起了一道高墙。
高墙之下,她就是那个被人围观的小丑。
我妈第一次意识到了当一个故事的主角有多么不容易,她白着脸,一件一件事情地辩解。
从为什么打我,为什么在寒冬把我锁在门外,为什么逼我吃不喜欢的食物,到为什么让我考编制。
她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害怕和惊恐这样的情绪,连手指都在发抖。
她口口声声说爱我。
这就是她自私又不堪的爱。
她的声音是那样弱小,弱小到近乎不可闻。
我把她丢在一片狼藉中,丢掉垃圾独自上楼。
10
仍然有家长信不过我,在家长群里问我和那个叫杨贝贝的学生到底有什么事。
是否真的和我妈说的一样,我师德败坏,带坏学生。
不过,他的话一出,就立刻被为我说话的声音淹没。
有人说:【你不应该问小沈老师是怎样的一个人,因为她对待孩子的每一件细节就能体现。】
【或许应该去问,小沈老师的母亲为什么会这样贬低,这样说自己女儿的坏话。】
我担心这件事情会影响学校,可我还没来得及向教导主任报告,主任就说:“这件事影响到了学校,领导商量着可能会报警。”
“无故抹黑造谣我们学校的老师,她应该付出代价的。”
我有些感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抱歉。
这件事情还在发酵的时候,杨贝贝带着厚厚的一摞信找到了我。
她捏了捏我的手,她说:“小沈老师,今天大课间是我做演讲,到时候我会都解释清楚的。”
她要走,我眼疾手快先抓住了她。
我拿过她手里的信,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她的字迹清秀又硬朗,上面写着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和我想象中一样,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我妈。
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打骂,从没有一句夸奖的话。
她十三岁的人生,和我走过的每一步都如此相似。
相似到我产生了她本就是原来的我的错觉。
她要把她溃烂发脓的伤口展示给每一个人看,来保护好我的名声。
我设身处地地知道,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一口气把信看完,眼眶中早已蓄满了眼泪。
我小心叠好放进了抽屉里,对杨贝贝说:“贝贝同学,我是你的小沈老师,应该是小沈老师来保护你。”
杨贝贝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学校官方发了文件,还提供了监控材料,从各个角度给我证明。
我妈被拘留了三天,罚了三百块钱放了出来。
她出来那天,听说我爸也没去接她。
短短的三天让她像是老了十几岁,整个人软得没有力气,一回来就躺回了床上。
我看着小金库里的钱,也差不多要准备搬出去住了。
收拾行李搬走的时候,我妈破天荒地什么都没说。
她已经精疲力尽了。
在这场我与她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战斗中,她终于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再无重新爬起来的可能。
她站在我房间门口,摸着我新换的锁,看着被我搬空的房间发呆。
她对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我说:“文安,能不能不走?也不是非要搬出去住不是吗?”
我“砰”的一声合上箱子,我说:“不是我要走,是你这二十年里都在逼着我走。”
“何况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走不走,而是你以后该怎么见人。”
“你造谣污蔑自己的亲生女儿,被学校领导送去拘留,你啊,你是一个连亲生女儿都会这样做的人,以后谁敢和你多说一句话?”
被我戳中心思,她白着脸不说话。
我拉着行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
我在学校附近新租了一个小公寓,虽然不大,但这是只属于我的家。
杨贝贝十点半离校的特批证明被学校收回了,因为我帮她申请了住校。
那天,我中气十足地登门造访,和她爸妈大战了三百回合。
我挡在杨贝贝身前,我说:“她是独立的个体,不是属于任何一个人的物件,她有她自己的选择和人生,你们不能助她一臂之力,也不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杨贝贝从我身后的影子下走了出来,她大声又无比坚定地说:“我要住校!”
我会保护好杨贝贝。
这也是我在给曾经的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
我拯救不了自己,但我可以拯救像杨贝贝一样的许多个孩子。
我拯救了他们,也就拯救了自己。
11
自那天之后,杨贝贝成了我家的常客,偶尔周末的时候她会来。
我专门给她准备了一张书桌,就摆在我的书桌旁。
她写作业,我写教案。
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我妈依旧会偶尔蹦出来跳脚。
直到今天,她都没改掉说我坏话的毛病。
她不知道从哪找到了我领导的电话,和我的领导说我的围巾是二十块钱的假货,说我贪慕虚荣。
她还试图来学校找我,但她不知道,她早已成了学校保安大队的头号敌人。
她一出现,保安大队立马就拿着棍子叉子把她赶走。
她逐渐从我难以言喻的痛点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张老师叽叽喳喳地和我说起我妈又一次被保安大队叉走的狼狈模样时,我也能扬起笑脸回应她。
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我妈不再缠着我,她发来的那些骂骂咧咧的话也变成了“我很想你”“回家吧”之类的话。
在杨贝贝中考的前四十多天,我又回去了一次。
因为我参赛得奖的证书寄回了我身份证上的地址。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拿着我的证书看,她鼻梁上戴着眼镜,眯着眼佝偻着背,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我的名字时,她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勾着嘴角笑。
那样慈爱的笑意, 在她的脸上出现得很是突兀。
她看得入神, 我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发现,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证书。
她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我,她说:“文安?安安?你回来了?”
我把证书装进包里,我说:“路过, 这就走。”
她尴尬地挠头, 脸上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她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留下来吃饭吧。”
“这些年你过年也不回来, 别人家热热闹闹,咱家就只有我和你爸,你爸也不愿意和我讲话……”
我转身要走, 她突然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试图去抓住流失在掌心的沙砾。
她的声音带了哀求:“安安, 妈就只有你一个女儿, 我还能活几天呢?我都五十多了, 你就当可怜我。”
我攥紧了拳头, 又无力地松开。
在这一刻, 我突然没了和她计较的心情,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很没有意思。
但她给予我的伤痛,并不能让我与她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我一点一点将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推开。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语气里又带上了哭腔和悲哀:“安安,你为什么不能原谅妈妈?为什么不愿意原谅我?”
我闭着嘴不说话。
她哭着喊着不肯让我走的时候, 正巧我爸下班回来了。
我爸见到我时还很惊喜, 但看到我冰冷的脸和我妈痛哭流涕的表情就迅速理解了一切。
我妈还想一头撞在镜子上,以死明志, 但被我爸抱着腰拦住了。
我爸抓着我妈的双手, 他冲我露出一个艰难又苦涩的笑, 说:“安安, 以前是爸爸不好,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我妈尖叫着打他:“你是不是当爹的?你怎么能让她走……你怎么能让她走……”
我没有回头地转身出门, 防盗门合上的一瞬间, 彻底隔绝了我妈的哭喊声。
我仿佛也在那一天, 重新长出翅膀,重获新生。
后来, 杨贝贝考上了一个很不错的高中,因为学费和住宿费的问题,她爸妈不同意。
她在奶茶店摇奶茶的时候正好被我撞见, 她才和我说了这件事情。
我把她抓回了家, 按着头给她报了预科班。
她说她欠我的一定会还。
我说不用。
因为这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幼时那个小小的自己,蜷缩在冰冷的雪地之中,望着紧缩的房门, 和里面传来的数落斥责。
如果可以穿越时空,我会在那天带她走,带小时候的沈文安永远地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