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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节 落榜清华后,爸叫我偿还他的恩情

第 61 节 落榜清华后,爸叫我偿还他的恩情

差两分落榜清华后,爸拿出了他的账本。

叫我偿还他这么些年的恩情。

大到交学费,小到我婴儿时爸给我换过的尿布,倒过的热水,他都在账本上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没钱。

我给他写欠条。

爸将我连人带椅踹出了三米远。

说他的恩情,我就算死,也偿还不了。

可我真的要死了。

1

我被确诊胃癌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

医生以那样怜悯的眼神看我,向我介绍红十字会和水滴筹。

我起身说不用了。

我坐 16 个小时的绿皮车回老家。

爸不在,打电话也不接。

我就坐在小区长椅上发呆。

过了会儿我看到家族群里,爸发了一组照片,在一个温暖的酒店,摆了一大桌子菜,弟弟戴着生日帽,爸给他切蛋糕,他们两个喜气洋洋。

姑姑@爸:【怎么不见娟娟(我)?】

爸:【别提了,那废物冷漠得很,没人味儿。】

晚上八点,爸跟弟弟回来了,爸看见长椅上落了一身雪的我,打鼻孔里“哼”了一声。

我弟走过来,闷闷叫了一声“姐。”

2

进门后,爸质问我说李娟你回来做什么?我没钱。你弟也要结婚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我说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们。

“你这么好心?真是——难得——”

我竭尽全力忽略爸语气里的阴阳怪气。

只当他是夸我。

西北的冬天很冷,我走进卧室,打开空调。

爸在我房门上狂敲:“李娟,你可给我省点电吧!你这样的废物,怎么不冻死你呢?你弟要结婚了,彩礼十八万八,你不知道吗?”

我就把空调关了。

废物。

废物这个词,贯穿了我短短一生。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记不得了。

似乎打一出生,我就是爸口中的废物。

3

我 14 岁的那个冬天,午夜十二点,我坐在桌子前写爸给我鼓捣来的各种习题集,不小心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儿。

爸躺在我身边的小床上睡觉,突然一个激灵醒来。他看见我在打盹儿,怒不可遏地一把薅起我头发将我给拎起来,几脚将我从房间这头踹到那头。

然后他撕去我的棉衣,将我赶出门,逼着我在大雪纷飞里,跪了足足一晚。

西北的冬天,冷到人骨头里了。

后来我这一生,都再未见过比那更大的雪。

爸那样对我,是因为我不争气,我这个废物,居然敢在做习题时打盹儿。

爸在教育我。

在为我好。

爸为教育我,倾尽了他全部的心血。

他一直是将我当清北苗子来培养的。

可是我失败了。

我高考差两分落榜清华,只能被调剂到一所 211。

我辜负了爸的心血。

所以爸厌憎我。

我这个——废物。

4

爸教育我,爸说他爱我。

爸很关注我的学习。

这也是他人生唯一关注的事。

从小到大,爸总是能想到办法鼓捣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习题册,不管有用没用,就一股脑儿地堆起来让我做。

即便我早已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作业。

爸鼓捣了一台旧录音机,叫我跟着磁带学英语发音。

我一个“Rain”的音没读准,爸劈头盖脸,扇了我 13 个耳光。

我的鼻血流下来,一滴又一滴。

那一年,我也不过小学三年级。

其实英语发音标准有什么用呢。

其实学英语都没多大用。

但爸觉得厉害,觉得洋气。

我能字正腔圆地发好英语,爸出去炫耀得就越高调,他觉着自己很成功。

是个教育家,是个成功男人。

即便那时候我家里穷到揭不开锅。

5

爸下岗四年,坐在家里不工作。

没有带给我们一分钱。

爸觉着,他一个被分配到国企的大学生,下岗后出去找工作丢人。

即便我全家靠着高中都没读完的妈卖包子、给人打扫厕所养着。

即便我冬天没有钱买棉衣,冷得一感冒一咳嗽,就是整整一个冬季,又买不起药,硬生生地扛。

即便我弟眼巴巴跟在人家小朋友屁股后面,馋人家嘴里嚼着的大大泡泡糖,又趁人家吐地上偷着捡起来吃了,咽下去,最后高烧到 41°,上吐下泻吐出了一大片恶心的泡泡糖。

即便我家半年吃不起肉,妈去菜市场讨人家不要的大骨头,拿回来熬汤。

我到今天都还记得我弟捧着没一丁点肉的骨头,狼吞虎咽舔着的眼神。

还有我爸一句“丧眼的东西!”(土话,丢人现眼的意思)。

盛怒的爸把那碗来之不易的骨头汤打翻了,我弟趴在地上捡,爸用脚把我弟踢得骨碌碌滚,我弟才 5 岁啊。

我妈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即便这样,爸也精神抖擞,像只战胜了的公鸡,因为我,只是因为我。

因为我很好的学习成绩。

因为我在学校里从来都是第一。

因为我。

一个在他口中,从来都是废物、坏种的我。

6

其实到了今天,很多事,我也差不多都能分析清楚了。

或许我并不是废物,我只是爸维持自尊的工具。

他打压我越狠,就越能凸显出他有多重要,他的功劳有多大。

就像那么些年他一直对我说的。

爸说我是世界上最蠢最笨的孩子,如果不是他倾尽心力的,从外面鼓捣出一些习题让我做,如果不是他对我的悉心栽培,如果不是他及时对我的斧正,我早烂在淤泥里了。

爸说,我花费了比别人多的时间,还没有次次考第一,就算考了第一,也没考出比第二名高特别多的分数,足以证明我笨,笨到无可救药。

爸说我是个废物、坏种。

所以,我总是挨打。

不明原因的挨打。

用皮带,用鞋底,用电熨斗,用舀饭勺。

我是个笨人,是个罪人,是个废物,我对不起所有人。

所以,爸弄了个记账本。

记载了他为我花过的每一分钱。

吃的辣条、牛板筋也要记着。

甚至我婴儿时,他为我换过的尿布也要记着。

还有我每一次犯的错误,我每一次的不听话,我让他失望过的每一次每一次。

爸都记着。

这是他对我的付出和培养。

我弟从小就学习不好,爸却很少打我弟。

爸把我弟的学习不好也算到了我头上,他说,是他为了要培养无比蠢笨的我,才没来得及对他最宝贝的儿子进行教育。

这是我的罪。

所以我稍有不如意,爸就薅住我的头发,左右开弓地抽我嘴巴。

直到我再说不出话。

或许那个年代,大家处境都很难。

爸有爸的难处。

可是我的童年,就那样没有了。

我这一生,也就这样没有了。

是我运气不好。

7

我坐房间里看雪的时候,弟推门进来,给我倒了杯热牛奶。

弟说:“姐,爸只是说说,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

我看着弟,看着眼前这个,从未伤害过我,甚至有点关心我的男人。

突然从内心深处迸出一种,无比恶毒的情绪。

我弟,初中毕业,学修车,现在在县上一家修车厂打工,一个月 3500 块钱,平平无奇。我,211 毕业,法学专业,在一家知名律所当律师,一月一万五。凭什么,凭什么我就是废物,而弟,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指责,凭什么?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

爸会说,是因为我,因为他的所有心力都花在教育我上去了,所以忽略了他宝贝儿子的教育。

都是因为我。

爸总是有那么多的说辞。

弟给我端了杯热牛奶,他抬起黝黑的面庞冲着我笑,有些憨厚,他一双大眼睛无比清澈。

弟搓着手:“姐,你在外边,这么些年过得怎么样啊?”

我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那晚,我也没跟弟说太多话,我们一向没太多话说。

弟走的时候,我叫住他,给了他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六个九。

弟笑死了,弟说,姐,你给我钱啊,你有多少钱啊?少装逼啊,老姐。

我淡淡笑:“生日快乐。我花不上了。”

8

一回老家,同学会是避不了的。

我还有些力气,我还没病到那种地步。

就去了。

发现大家都变了很多。

从前总是被老师嫌弃的“鼻涕虫”长成了粗壮小伙,还做生意挣了不少钱,买了辆好车,吆三喝四地,又是送这个,又是接那个。

从前丑丑的女孩子变漂亮了。

从前我们都以为班花会嫁个富二代,其实也只嫁了个平平无奇的医生,但过得挺幸福。

还有两个同学结婚了,我们都笑称他们,是从校服到婚纱。

真好。

总之所有人都和我们想象得不太一样。

我的老同桌苏江坐在那里,闷着头一个劲儿喝酒,抬头的空隙也是在看我,只看我。

脸红红的。

坐我身边的女生戳我:“你现在还是,和他不说话吗?”

我什么也没说。

晚上去 KTV 唱歌时,那条长长的走廊很暗,我去完洗手间往回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人怀里,他“嗖”地,就把我的手给抓住了。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到是苏江,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直往后缩去。

苏江却将我抓得更紧。

9

我和苏江是高二认识的。

同桌。

他对我很好。

他妈妈是我们当时的高中教师。

他会给我用他妈妈的饭卡,在教师食堂买面吃。

热腾腾的面条他给我端过来,搁餐桌上后他就反复搓自己耳朵,然后他的手和脸就都红了。

苏江端给我的面条很好吃,分量大,还便宜。

苏江会将他妈妈给他的特仑苏截留下来,偷偷搁在我课桌旁的窗台上。

我曾红着脸叫他不要这样。

那时候他的笑像冬天的阳光一样和煦,将我整个人都晒得暖洋洋的。

苏江宽慰我说,让我不要有心理压力。

他说他成绩不好,只是想让我在他问我作业题时,给他多讲上几句。

我相信了。

我就很耐心地给他讲题。

我们班的班花,有天头上戴了个粉红发卡。

班花人漂亮,戴上发卡更是锦上添花。

那天戴粉红发卡的班花走进教室,苏江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心里一抽,用铅笔打他的手,叫他认真听讲。

过了几天我路过一家小饰品店,看见橱窗里摆着那只粉红发卡,我就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老板说要两块五。

我用两天的饭钱买了那只粉红发卡。

晚上回家对镜子试戴时,被爸看见了。

爸走过来抽了我两耳光。

我也什么都没说,我习惯了,习惯了爸这样毫无征兆地发难,习惯了他突然而来的暴力,我只是低头沉默着。

爸在教育我。

爸怕我学习分心。

我闭上眼都知道爸要说什么。

结果爸骂我是婊子。

说只有婊子,才会在小小年纪,就戴这些花儿草儿的,搔首弄姿。

爸用火钳打我的嘴,我的脸,打到我的鼻血一滴接一滴。

只是因为 16 岁的我戴了一个粉红发卡。

又或许,是爸那天心情不好,拿我发泄吧。

10

我的粉红发卡被爸踩碎了。

爸的拳脚雨点一样砸在我身上,我躺在地上,不哭也不动。

我很久之前就不再哭了。

我习惯了。

爸不解气。

第二天他找到学校,买了些棒棒糖给我同学,向他们打听我的情况,他们就老老实实,将我和苏江走得近的事告诉他了。

这就不得了了。

爸开始闹了,他找老师,找苏江家长,找校长,找教育局。

说苏江欺负我,占我便宜。

苏江妈妈是本校教师。

爸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学校纵容老师孩子欺负女生。

所有同学都在看我。

苏江最后被学校给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他家赔了我爸 800 块钱。

我清楚记得那天,苏江走进班级时,手里还拿着一个粉红发卡,兴冲冲拉住我说,他那天看见班花戴粉红发卡好看,我戴应该也一样好看,所以他给我买来了。

他解释说,他当时看的是发卡,不是班花。

然后我爸就冲进来了,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我看向自己脚尖,久久沉默着。

无话可说。

而那个,温暖了我整个青春的,想送我粉红发卡的少年苏江,后来再没回头看过我一眼。

11

而今,在很多年后,KTV 幽黑的长廊里,苏江握住了我的手。

我垂着眼,跟他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低声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你不起。

苏江笑了。

苏江说:“李娟,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爸当年没说错,我的确对你......有非分之想。”

我哑然失笑。

我知道啊,我也是,我也是。

但非分之想......不是我们的错啊。

后来的很多年,我无数次地拿起电话,苏江的手机号码,早都跟烙铁一样烙在我的脑海里,我......我无数次地拿起电话,我想拨打那个号码,可是我没有勇气,我没有。

我知道我是个懦弱的人,那么些年,我被爸打怕了,当年我没有勇气为苏江辩解,我没有勇气为我喜欢的人辩解上一句。

后来的很多年,我......我都怕他厌弃我。我......

那晚,我跟苏江坐在马路牙子上。

静静听着风吹过耳边。

苏江低头抽烟。

低笑说,李娟,你那么优秀。

苏江说,他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所以当他没考上大学时,就没选择复读。苏江说,这些年他在社会上东飘西荡的,吃了挺多苦,也挣了不少钱。

苏江熄了烟,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李娟,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努力的动力,是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只是为了你。

风吹过来。

夹杂着一点点的雪。

我其实有那么多可以将风雪融化的热烈情绪,可是我只能像当年一样,低着头沉默不语。

没有意义。

我就要死了。

所有一切都会变的,没有意义。

苏江热烈的眼神投在我身上,我整个人被灼得形神俱散。

苏江的手伸过来,揽住我肩膀,他的眼睛充满了希冀,他说:“李娟,你怎么说?”

而今,在很多年后,KTV 幽黑的长廊里,苏江握住了我的手。

我垂着眼,跟他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低声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你不起。

苏江笑了。

苏江说:“李娟,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爸当年没说错,我的确对你......有非分之想。”

我哑然失笑。

我知道啊,我也是,我也是。

但非分之想......不是我们的错啊。

后来的很多年,我无数次地拿起电话,苏江的手机号码,早都跟烙铁一样烙在我的脑海里,我......我无数次地拿起电话,我想拨打那个号码,可是我没有勇气,我没有。

我知道我是个懦弱的人,那么些年,我被爸打怕了,当年我没有勇气为苏江辩解,我没有勇气为我喜欢的人辩解上一句。

后来的很多年,我......我都怕他厌弃我。我......

那晚,我跟苏江坐在马路牙子上。

静静听着风吹过耳边。

苏江低头抽烟。

低笑说,李娟,你那么优秀。

苏江说,他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所以当他没考上大学时,就没选择复读。苏江说,这些年他在社会上东飘西荡的,吃了挺多苦,也挣了不少钱。

苏江熄了烟,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李娟,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努力的动力,是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只是为了你。

风吹过来。

夹杂着一点点的雪。

我其实有那么多可以将风雪融化的热烈情绪,可是我只能像当年一样,低着头沉默不语。

没有意义。

我就要死了。

所有一切都会变的,没有意义。

苏江热烈的眼神投在我身上,我整个人被灼得形神俱散。

苏江的手伸过来,揽住我肩膀,他的眼睛充满了希冀,他说:“李娟,你怎么说?”

我摇摇头一字一句:“苏江,我不喜欢你,我有对象了。”

我看见苏江的肩膀,在一瞬间垮了下去。

连同他眼眸里的,我自己。

12

回到家,我靠在卧室门上发呆。

我打开我藏在床身里的保险柜。

拿出那年,被爸踩碎了粉红发卡。

慢慢拼凑,用 502 慢慢粘起。

却究竟是少了一片。

爸走进来,拿出他的那个记账本。

这是爸第二次,对我拿出他的记账本了。

爸第一次拿出他的账本,是我跟清华失之交臂时,他将账本一页一页地展示在我面前,叫我偿还他对我的恩情。

当时我没有钱。

我给他打欠条。

爸将我连人带椅踹出了三米远。

说他的恩情,我就算死,也偿还不了。

这是爸第二次拿出他的账本了,他说,我弟要结婚了,人家女方要 18.8 万的彩礼,爸又叫我偿还他抚养我的恩情,他叫我拿出我所有的钱。

我弟走过来抱住爸,说爸,你不要太过分,我姐也不容易,我再去和女朋友谈谈。是我没有本事。

我笑了。

我说,弟,钱我都给你了,我给你的那张卡上,有 22 万。

弟愣住了,弟眼睛睁得很大,弟说那怎么能行?姐,你不要开玩笑。

爸也愣住了。

爸看着我,厉声说李娟,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你是不是在外面当婊子了?

我像给针扎了一下。

我当场就跳起来,将身边的枕头、椅子什么的,全都往爸身上砸过去,我疯了一样地殴打他,我声嘶力竭,我说对!我就是在外面当婊子了!我就是!

爸扑过来打我,像我小时候一样地打我。

可是,这回有弟弟拦着。

爸也老了。

爸被暴怒的我一脚踹了个趔趄,他脸红脖子粗地坐在地上,说李娟,反了你了!学会打人了是吧?你还要不要脸!

我弯着腰笑,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像宣誓一样地说,说爸,你老了,你再无法奈何我。

爸指着我的鼻子:“李娟,你别以为你那 22 万就能偿还我对你的恩情!我告诉你,我对你的那么些教育,那么些心血,你就算死,也偿还不了!”

是吗?

那有什么办法呢?

我是真的要死了。

爸被弟抱着腰拖了出去,我退后一步,正好踩在刚刚拼好的粉红发卡上,之前拼凑起来的那些,又碎了。

都是命吧。

13

爸的教育,爸的恩情。

怎么说呢。

其实,为了 400 块高中学费,每学期站在全校同学面前演讲,痛哭流涕诉说着自己家有多穷多穷,爸下岗,妈卧病什么的,对于一个 14 岁的女孩来说,挺伤自尊的。

那就是我的 14 岁。

为了挽回这点自尊,我每周五放假后,都会跑马路上捡汽水瓶卖。

那是 2002 年。

一个装豆奶的玻璃瓶 5 分钱,易拉罐 2 分钱。

有回我弯着腰,在垃圾箱里翻瓶子时,被街上流窜看人打牌的爸看见了,他扯着我的领口,一路将我往回拉,拉到院子里,冲我肚子就是一脚。

邻居们都跑出来看。

像一只只野鸭样伸着脖子:“建国,怎么了,这是?”

见有人来观赏,爸更显得意了,拿出蜂窝煤炉的火钳照着我腿抽。

边抽边说我不学好,捡瓶子卖钱买零食。

我不敢躲,我杵在那儿,流着眼泪说,我想给自己攒学费,我不想每次都像乞丐一样跟全校同学讨。

爸一火钳抽在我脸上,牙把我嘴唇磕破了,血流了一嘴。

爸说,好啊,李娟,你不跟人比成绩,就专比家庭条件是吧?还要起脸来了?小孩子哪有脸啊?

那年我也才 14 岁。

爸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拿火钳打了我两小时,打累了又柔声细语地给我讲道理,讲名人故事,讲周总理小时候家穷,他凿壁偷光,一天只吃一顿饭。

爸说,他是为了我好。

为了我以后的人生能过得轻松。

爸说他打我他也心疼,但是没办法,他爱我,他只能这样做。

爱吗?

那年,生病的妈听说西安有大型招聘会,人才市场,就给爸凑了一笔钱,让爸去参加招聘。

爸用那笔钱给自己买了个诺基亚。

人才市场他连去都没去,说感觉特没尊严,站在那里向用人单位介绍自己,像棵白菜一样等着别人挑选,太没尊严了。

他不干那事。

所以,他让自己 14 岁的女儿,站在几千人的大会上,向自己的同学一遍遍哭着诉说自己家有多穷多穷,求人可怜,求人捐款。

就为了 400 块钱。

就为了 400 块钱。

我想,他或许,没那么爱我。

14

我 10 岁时,妈常带我去外地一家酒店。

那是我家最艰难的时候。

妈跟爸说,她去外地进货,她倒卖衣服,那个地方有一个黑窝点,能批发一些超级便宜的,贼偷来的衣服。

妈说她把那些衣服买下来,就地高价出售,能赚一点钱。

爸就让妈去了。

妈还带着我。

但我从来没见过妈进货,也没见过任何一件衣服。

只见了一些不同的叔叔。

叔叔们带我玩。

妈去外地那几天,一直都在一家酒店住着,哪儿也没去,我也是。

妈每晚都会唱着歌儿哄我睡觉。

有天晚上我尿急,半夜醒来,发现妈不见了,我就特别害怕。上完厕所后,我裹着宽大的被子瑟瑟发抖,就睁着眼,听墙上挂钟滴答滴答。

几天后,妈带我回家。

妈买了一件新皮衣,毛毛领的,特别时尚。

妈带我回家,路过一处馄饨铺。

老板娘一大清早地出摊,馄饨肉味四溢。

好香啊。

那馄饨丢进大锅里,是扑腾扑腾地翻滚,裹挟着我的心,我的胃,不住地吞吐来,吞吐去。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

我很懂事。

真的。

我知道妈不会给我买,我知道我家没有钱。

所以我强撑着,看都没有看一眼。

偏生那时候,老板娘招呼,说姐啊,给孩子买一碗吧,刚出锅的大馄饨,给孩子买一碗吧。

妈就给我买了一碗。

我坐在卖馄饨的小摊子前吃馄饨,狼吞虎咽,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吃了半碗,我突然想起妈还没有吃,只是在呆呆看着我。

我怯生生将馄饨推给过去给妈。

妈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我手忙脚乱为妈擦眼泪,妈只是坐在那无声地流泪,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句都没有。

很多年后我懂事了。

也猜到我们是怎么活过那几年的。

我没有问过妈那天为什么流泪,也再没有吃过馄饨。

15

爸今天骂我婊子。

没错,我是婊子。

真的是。

这事爸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家没有房子住。

在我那么多年的人生中,大部分时间,我家都是没有自己的房子住的。

直到我大学毕业后挣了一笔钱。

我家才住上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之前的很多年,我们都租住在一户人家的楼上。

县城郊区么。

很多人家盖了三间两层。

我们一家四口,就蜷缩在人家阁楼上,小小的一间,25 平的小房间里。

那会儿的西北还不流行睡床,都是一些类似“炕”的东西。

我们房东是做小生意的。

生意有些灰色,算洗浴中心一类。

并不是后来大家觉得的,那种金碧辉煌的夜总会,纯粹是特别 Low 的,挂着小粉灯的小门面。

房东的生意也辛苦,早出晚归,没人给他家儿子做饭。

我妈答应帮房东照顾儿子,房东给我们减免了三个月房租。

有时候,房东儿子会待在我家,房东回来得晚,他儿子就在我家炕上睡。

跟我、我弟、我爸、我妈一张炕。

我家只有一张炕。

半夜睡得稀里糊涂时,我感到有人的手探进我的被子、我的衣服、我的内裤、我的身体。

我一个激灵,用脚狠命蹬着那双手。

那双手消停了一下,在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又探进来,我再踹,如是再三。

我整晚整晚地不敢睡。

爸今天骂我婊子。

没错,我是婊子。

真的是。

这事爸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家没有房子住。

在我那么多年的人生中,大部分时间,我家都是没有自己的房子住的。

直到我大学毕业后挣了一笔钱。

我家才住上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之前的很多年,我们都租住在一户人家的楼上。

县城郊区么。

很多人家盖了三间两层。

我们一家四口,就蜷缩在人家阁楼上,小小的一间,25 平的小房间里。

那会儿的西北还不流行睡床,都是一些类似“炕”的东西。

我们房东是做小生意的。

生意有些灰色,算洗浴中心一类。

并不是后来大家觉得的,那种金碧辉煌的夜总会,纯粹是特别 Low 的,挂着小粉灯的小门面。

房东的生意也辛苦,早出晚归,没人给他家儿子做饭。

我妈答应帮房东照顾儿子,房东给我们减免了三个月房租。

有时候,房东儿子会待在我家,房东回来得晚,他儿子就在我家炕上睡。

跟我、我弟、我爸、我妈一张炕。

我家只有一张炕。

半夜睡得稀里糊涂时,我感到有人的手探进我的被子、我的衣服、我的内裤、我的身体。

我一个激灵,用脚狠命蹬着那双手。

那双手消停了一下,在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又探进来,我再踹,如是再三。

我整晚整晚地不敢睡。

而第二天,那双手的主人,房东儿子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淡定问我爸妈,今早吃什么。

这事我跟我爸说过。

爸给了我一个耳光,他说我是个骗子,乱污蔑别人。

我说不是,我没有撒谎,爸做恍然大悟状,猥笑着说,哦,那你就是个婊子。

那样戏谑地,上下打量我的眼神,我爸朝我露出来的。

他说,我是个婊子。

后来,房东的儿子还是在我家炕上睡,他那双手还是一而再再而三伸进来,而我再没有跟爸说过,一次都没有。

后来,我买了一个粉红发卡,爸骂我婊子。

今天,他又骂我婊子。

他说对了。

我就是。

我做婊子,能换三个月的房租。

爸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16

高考那年我没发挥好,差了清华分数线两分。

服从调剂,上了 211。

因为我家拿不出给我补习的学费。

我落榜这件事,几乎摧毁了一直都在用尽心血培养我的我爸。

他彻底疯了。

他不能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教育孩子有多成功了。

他的遮羞布被残忍撕开,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靠生病老婆养着的废物。

他一如既往地打我。

而我已经麻木了。

他疯狂地辱骂我,说他看见我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让我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再后来他就彻底无视我了。

他不准我吃一口饭,不给我留一分钱。

他拿白眼看我,说考不上大学还有脸吃饭啊?

那会儿妈已经病得很厉害了,胃癌。

我们一直都没钱治,妈就在家里等死,整晚整晚地捂着肚子哭。

没有饭吃。

我家没有饭吃。

爸去外头左蹭右蹭。

我和妈,还有弟,在家里没有饭吃。

爸说,饿死我算了。

妈强撑着身子,给外公打电话,要他打点钱救我们全家的命。

外公打来了 300 块钱。

妈挣扎着拿 300 块钱,去菜市场给我们买排骨。

我清楚记得那一天,妈走的时候,摸了摸我和弟的头,她让我们在家好好地等,等她回来,给我们煮排骨。

我俩就在那眼巴巴地等。

可是那个夏天,我们没有等到妈妈,也没吃到排骨。

妈提着排骨,在回家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死了,整个人、整个脑袋都压扁了,车轮轧出的血,拖了足足十米。

货车司机赔了我家十万块钱。

给爸了。

我不知道爸拿到那十万块钱时是什么心情,心疼自己的妻子被车撞死了,还是庆幸自己能拿十万块钱。

而爸对这事的评价是,我妈是被我气死的,被我气到精神恍惚,出门才被大卡车撞死的。

我妈出殡的时候,爸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摁跪在我妈棺材前,揪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往棺材上撞,问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这样的废物、坏种,为什么还能活在这世界上?问我怎么有脸活着的?

他叫我下去陪我妈。

他说妈是我害死的。

我突然想起,我 10 岁时,妈看我吃馄饨时,忽然泪流满面的一双眼。

我就是在那一刻彻底疯掉的。

他不准我吃一口饭,不给我留一分钱。

他拿白眼看我,说考不上大学还有脸吃饭啊?

那会儿妈已经病得很厉害了,胃癌。

我们一直都没钱治,妈就在家里等死,整晚整晚地捂着肚子哭。

没有饭吃。

我家没有饭吃。

爸去外头左蹭右蹭。

我和妈,还有弟,在家里没有饭吃。

爸说,饿死我算了。

妈强撑着身子,给外公打电话,要他打点钱救我们全家的命。

外公打来了 300 块钱。

妈挣扎着拿 300 块钱,去菜市场给我们买排骨。

我清楚记得那一天,妈走的时候,摸了摸我和弟的头,她让我们在家好好地等,等她回来,给我们煮排骨。

我俩就在那眼巴巴地等。

可是那个夏天,我们没有等到妈妈,也没吃到排骨。

妈提着排骨,在回家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死了,整个人、整个脑袋都压扁了,车轮轧出的血,拖了足足十米。

货车司机赔了我家十万块钱。

给爸了。

我不知道爸拿到那十万块钱时是什么心情,心疼自己的妻子被车撞死了,还是庆幸自己能拿十万块钱。

而爸对这事的评价是,我妈是被我气死的,被我气到精神恍惚,出门才被大卡车撞死的。

我妈出殡的时候,爸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摁跪在我妈棺材前,揪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往棺材上撞,问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这样的废物、坏种,为什么还能活在这世界上?问我怎么有脸活着的?

他叫我下去陪我妈。

他说妈是我害死的。

我突然想起,我 10 岁时,妈看我吃馄饨时,忽然泪流满面的一双眼。

我就是在那一刻彻底疯掉的。

我抄起眼前一把剪刀,疯了一样地往爸身上扎,那一刻,我彻底疯了。

我一扎他一个血窟窿。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了狂地笑:“李建国,最该下地狱的,其实是你啊。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你一个男人,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我们娘仨,去外公那里讨饭吃!”

“你难道不该下地狱吗?”我拿着猩红的剪刀,红着眼问他,我笑着说,“李建国,你其实什么都知道的,对吧?你是个废物的事你一直都知道的,对吧?你只会在家欺负我,欺负妈,对吧?”

我用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我狰狞笑着说你过来扎啊,你快过来扎啊。我也活够了,我早活够了,你快过来扎我啊!

爸忽然就怂了。

爸转身就走。

我跌坐在地上,觉着眼前的整片天都朝我压了过来。

我抬头看天。

妈妈。

我没有妈妈了。

17

我的 211,是借国家助学贷款上的。

又一直在外面做兼职,打工给自己赚生活费。

妈拿命换来的那十万块,爸一分都没给我。

后来我毕业进了家知名律所,攒了一笔钱,添到妈妈的买命钱里面,在我们县城买了一幢房子。

到这时候,我家才有了自己的房子住。

本来一切看起来都有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是我被检查出胃癌了。

医生说,是我常年饥一顿饱一顿导致的。

医生说,晚期。

医生说,好好化疗的话,或许还能再活半年。

半年。

那就不活了吧。

反正我这样的废物,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算了。

我回家看看亲人吧,毕竟大学毕业后,那座小城,我都没有再回去过。

我坐绿皮车回到我们那个小县,感觉这几年,家里是发生了天翻覆地的变化。

流经县城的河被填平了,上面建了公园,以前的荒地现在都已经高楼林立。

可是爸还是没有变,他一如既往地讨厌我。

讨厌我让他没脸,让他失败,他说,我毁了他的整个人生。

或许是我真的废物吧。

但现在也没什么意义了。

爸又一次拿出了他的记账本,我不用想,都知道他在写些什么。

他写他对我付出了很多很多。

他写他虽然这么些年,没往家里拿一分钱,但在教育孩子上,付出了很多。

可是我让他失望了,我让他功亏一篑。

这么些年他又改口了,他在外头说,211 也不错。

他还是挺骄傲的。

再后来,爸又找了个私立学校教书,教得还不错,据说还评上了先进。

爸就更要说了,他一个能评先进的老师,脱产在家里教育了我那么多年,结果还是这么个结局。

所以,我是,废物。

也无所谓了。

废物,我就不活了吧。

18

离开家前,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爸喜欢吃的狮子头,有弟喜欢吃的虾,还有我喜欢吃的西红柿炒蛋。

我想,想和我家剩下的这几个家人,再吃最后一顿饭。

结果爸把我的包包给翻了。

他上午去查了我给我弟的那张银行卡,里头确实有 22 万。

他一是觉得狂喜,二是觉得耿耿于怀,老是感觉我在外面做坏事,不然怎么有这么多钱。

我回家看看亲人吧,毕竟大学毕业后,那座小城,我都没有再回去过。

我坐绿皮车回到我们那个小县,感觉这几年,家里是发生了天翻覆地的变化。

流经县城的河被填平了,上面建了公园,以前的荒地现在都已经高楼林立。

可是爸还是没有变,他一如既往地讨厌我。

讨厌我让他没脸,让他失败,他说,我毁了他的整个人生。

或许是我真的废物吧。

但现在也没什么意义了。

爸又一次拿出了他的记账本,我不用想,都知道他在写些什么。

他写他对我付出了很多很多。

他写他虽然这么些年,没往家里拿一分钱,但在教育孩子上,付出了很多。

可是我让他失望了,我让他功亏一篑。

这么些年他又改口了,他在外头说,211 也不错。

他还是挺骄傲的。

再后来,爸又找了个私立学校教书,教得还不错,据说还评上了先进。

爸就更要说了,他一个能评先进的老师,脱产在家里教育了我那么多年,结果还是这么个结局。

所以,我是,废物。

也无所谓了。

废物,我就不活了吧。

18

离开家前,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爸喜欢吃的狮子头,有弟喜欢吃的虾,还有我喜欢吃的西红柿炒蛋。

我想,想和我家剩下的这几个家人,再吃最后一顿饭。

结果爸把我的包包给翻了。

他上午去查了我给我弟的那张银行卡,里头确实有 22 万。

他一是觉得狂喜,二是觉得耿耿于怀,老是感觉我在外面做坏事,不然怎么有这么多钱。

没有。

我没做坏事。

我只是太穷了,我只是穷怕了,所以在自己能挣钱的时候,疯狂地挣钱,透支了自己健康地挣钱,然后又舍不得花。

就这么简单。

爸翻了我的包,翻出来我的胃癌报告。

爸将那些报告单,卷成筒儿敲我的头,说我是搞这个胃癌,来诈骗人家保险的吧,不然我这个废物,怎么可能挣那么多钱。

我不知道爸说这话是什么动机。

是真的恨我,讨厌我,还是这么些年,他骂我废物骂习惯了,骂到连他自己,都洗脑自己说我真的是个废物。

我平静吃完了,自己给自己炒的西红柿炒蛋。

发挥失常了。

一点都不好吃。

爸还在用报告单敲我的头,爸说:“你这个废物,不听话的东西,就算得癌症也是你的报应,让你活这么多年,都是抬举你了。”

我擦了擦嘴,最后一次看着爸,一字一句:“好。”

我走到家里的窗户口,十八楼,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很平静。

我看到十二楼的夫妻抱着一个新生儿,新手爸爸在给孩子冲奶粉,那个小心翼翼的模样,阳光洒在他身上,就像给他镶上一层金边一样,温暖极了。

我想,或许爸也这么爱过我。

只是被惨淡的生活磨没了。

不过,现在大家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很多,应该也不会再有孩子,像我一样。

真好。

“砰”的一声,我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没感觉到疼,就死了。

真是不好意思,吓到大家了,影响了这个小区二手房的房价。

早知道就不那么冲动,死在没人知道的公园里了。

再见。

其实我一直都是个好人。

对不起。

是我运气不好。

弟弟视角

没有人想到姐会那样决绝地跳下去。

18 楼。

姐跳下去时,我和爸整个人都是蒙的。

蒙了有 20 多秒。

姐跳下去,爸首先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地扑到窗户口,看着姐趴在楼下的柏油路面上,血从身下渗出来。爸大张着嘴,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下来,干嚎一声:“我的儿啊——”

然后捶胸顿足地要往下跳。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爸摁住。

爸的哭声,直接将嗓子都撕裂了。

我知道,姐是爸最优秀的孩子。

爸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非说姐是中邪了,有鬼魂要索姐的命,找了什么道士,闹了十来天才消停。

关于姐的死,我大概能猜出一二。

她本来就得癌症,活不了多久了,回来看我们最后一眼,还被爸那样说。

就直接自尽了。

姐一直都是个话不太多的人,瞧着有些冷,但你跟她多说两句,又会发现,她其实是挺温柔的一个人。

但最令人感到绝望的是,我从姐包里拿出癌症诊断书,发现上面的“李娟”,出生年份和姐姐对不上。

于是拿着诊断书去医院,发现姐姐的诊断报告拿错了,她根本就没有得胃癌,她只是有点贫血,她拿错了胃癌病人“李娟”的诊断书——毕竟姐的这个名字,太常见了。

这只是个误会。

爸疯了一样的,拉着姐的尸体去医院闹,撒泼打滚,说是庸医误诊,害姐生无可恋自杀,硬生生讹了医院 30 万。

他就把这 30 万存卡里,一分不花,就像曾经对妈那 10 万买命钱一样,就存着看。

——要不是姐毕业添钱买房,那 10 万,爸是定不会动的。

好像不动那钱,妈就还在一样。

爸在逃避,爸这一生总能找到逃避的方式。

姐为什么死,原因我是弄不清楚的。

我比姐小五岁,对姐不是很了解,她为人冷淡,话一直都不多。

我们年龄差距大,她跟我能说的就更少了。

在我记忆里,爸对姐的要求很严格,稍有不如意,爸就会打她。

爸打她的工具,用得最多的是我家的火钳子,爸打她的腿,打她的脸,常说把她的脸打花了,就没有不三不四的男生勾搭她了。

我对这事的心情很复杂。

有时候是同情姐被打,有时候是羡慕姐能得到爸的关注,毕竟爸对我不闻不问的。

也可能是我一直不是学习的料,问也没用。

姐也一直很优秀,不像我,学校里的老师都笑话我,说你是上几届那个李娟的弟弟?看不出来啊,你怎么差你姐那么多。你姐在学校一直都是个传奇啊。

可是爸一直觉着不够,一直说姐是个废物。

我也说过几回爸,说姐其实很优秀了,爸说他是想让姐知耻而后勇,研究生或博士考清华北大吧。

爸对这事太执着了。

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姐死后,我和爸整理姐的遗物,发现了床中保险柜里,姐的日记。

原来,姐从小到大都在写日记。

令我震惊的是,姐的日记之中,竟没有一件,开心的事。

大多数时间里,姐都是在认错,在忏悔,在给自己打气,质问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这么蠢,这么笨。

姐自杀过很多次,高中时姐就自杀过很多次,吃下过很多很多安眠药,可能是安眠药不标准吧,姐没死成,后来她就有点习惯性自杀了,她在生活中遇到一点难处,就会想到自杀,姐在她的日记中,描写了太多太多种自杀方式。

终于,在前几天,姐自杀成功了。

从 18 楼跳了下去。

爸拿着姐的日记,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爸问我,这些事,你姐为什么不跟我说啊?

我无话可说。

对姐,我的记忆不多。只记得姐 10 岁时,班里同学弄坏了她的圆规,她哭着跑回家,跟爸说,结果爸扇了她一耳光,说人家怎么只弄坏你的,不弄坏别人的?

后来,姐就变得沉默了,自己的事,也再没给家里说过。

我想,这些年, 姐在外头, 一定过得非常辛苦。

我忽然记起, 我生日那晚, 我去给姐倒杯热牛奶,说了句, 姐,你在外头, 过得也挺辛苦的吧。

姐忽然就哭了。

然后给了我那张卡。

挺辛酸的。

爸老了,姐跳楼后, 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一个劲儿地问我:“是我害死了你姐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也没法说。

爸就像被魔鬼魇住了一样, 一个劲儿地问,逢人就问:“是我害死了我女儿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就那么,一个接一个人地问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

后来爸酗上了酒。

喝醉了还是一如既往地问着身边人那个问题, 跟祥林嫂一样,后来就没有人跟爸喝酒了,说我爸脑子不好。

再后来, 爸一个人出去喝酒, 喝醉了, 在大雪纷飞中, 倒在结了冰的雪地上,再也没有起来。第二天被环卫工发现时, 人已经硬邦邦的了。

我忽然想起,姐 14 岁的那个雪夜。

她被爸剥了棉衣,赶到雪地里跪着。

整整一晚。

回来发高烧,咳了一个冬天。

应该,也挺无助的吧。

那时候邻居很多人都赞扬,说我爸很明智, 对孩子很负责, 对孩子的要求很严格, 很爱孩子, 我那时也挺嫉妒, 觉着爸的心思全在我姐身上。

现在看......我想,那大抵,也不是爱。

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来我做小生意, 疯了一样地赚钱,后来我照顾我的孩子照顾得很好,他学习好与不好,我也不强求,人生不就是,给自己找一个在社会上的立足点吗?

后来, 每到下雪的时候,我就常常会想起我的姐姐和我的爸爸。

后来,姐就变得沉默了,自己的事,也再没给家里说过。

我想,这些年, 姐在外头, 一定过得非常辛苦。

我忽然记起, 我生日那晚, 我去给姐倒杯热牛奶,说了句, 姐,你在外头, 过得也挺辛苦的吧。

姐忽然就哭了。

然后给了我那张卡。

挺辛酸的。

爸老了,姐跳楼后, 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一个劲儿地问我:“是我害死了你姐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也没法说。

爸就像被魔鬼魇住了一样, 一个劲儿地问,逢人就问:“是我害死了我女儿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就那么,一个接一个人地问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

后来爸酗上了酒。

喝醉了还是一如既往地问着身边人那个问题, 跟祥林嫂一样,后来就没有人跟爸喝酒了,说我爸脑子不好。

再后来, 爸一个人出去喝酒, 喝醉了, 在大雪纷飞中, 倒在结了冰的雪地上,再也没有起来。第二天被环卫工发现时, 人已经硬邦邦的了。

我忽然想起,姐 14 岁的那个雪夜。

她被爸剥了棉衣,赶到雪地里跪着。

整整一晚。

回来发高烧,咳了一个冬天。

应该,也挺无助的吧。

那时候邻居很多人都赞扬,说我爸很明智, 对孩子很负责, 对孩子的要求很严格, 很爱孩子, 我那时也挺嫉妒, 觉着爸的心思全在我姐身上。

现在看......我想,那大抵,也不是爱。

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来我做小生意, 疯了一样地赚钱,后来我照顾我的孩子照顾得很好,他学习好与不好,我也不强求,人生不就是,给自己找一个在社会上的立足点吗?

后来, 每到下雪的时候,我就常常会想起我的姐姐和我的爸爸。

而关于他们,我也想不太透。

我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雪落下来,天地一色, 都白茫茫的。

一代人,也就这么,过去了。

许是人生艰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