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节 朱颜辞镜花辞树
第 70 节 朱颜辞镜花辞树
我本是青楼的艺伎。
这天,我救下了一个男人,他说他叫沈微明。
他说立下了军功,就回来娶我。
我等啊等,只等到了宫里派出的轿子。
原来,他是当朝天子,原来,他早已有佳人在侧。
他说,你都是皇后了,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还是我的沈郎吗?
1
这已经是我为宋温迎演奏的第三日了。
跪在地上,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冷汗浸湿了我的里衣,眼前的琴弦也看不清了。
身子一个晃荡,又弹错了一个音。
软榻上悠闲躺着的人,一瞬间睁开了美眸,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挂着笑。
“姜姐姐,你说说这是你弹错的第几次了?”
“你这样,让本宫怎么放你回去呢?”
“还是说你是故意弹错的?就是不想为本宫表演?”
“名动京城的艺伎也不过如此。”
她的嘲讽、羞辱溢于言表。
我知道,无论我弹错还是弹对,她都不会放过我的。
一个艺伎成了当朝皇后。
一个宰相千金却只能屈居贵妃之位。
自幼锦衣玉食的宋温迎如何能接受。
所以,自入宫以来,她便变着法地折磨我。
一个不受宠的皇后,任谁都能踩上两脚。
我不理会她的讽刺,再抬手重新开始这一曲。
刚发出两个音,她手中的团扇便直直地砸到了我的脑袋上,随即又砸到了琴上,发出了巨大的噪音。
“贱人!没吃饭吗?就这么点力气?装模作样给谁看?”
“哼,你不会还幻想着皇上能来帮你吧?你觉得你来了我这里这么多天,他能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直戳我的心口。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晓,他可是天子,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呢?
这只说明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许是心里的痛苦与恨意,让我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啪!
琴弦崩断了。
随之掉落在地上的还有我的指甲。
多日的弹奏本就让我的指甲岌岌可危,更何况每一曲都是那么大的强度。
十指连心。
我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被疼痛刺醒。
我的丫鬟霜见一下子“扑通”跪在了我的身侧,颤抖着拉过我滴着血的手。
砰!砰!砰!
霜见不要命般地朝着高位上的女人嗑着头。
“贵妃娘娘!求求你!求你放过我家小姐吧!”
“她的手真的不能再弹了!”
宋温迎却来了兴致,扭着腰肢走到了我面前,蹲下身子捡起了我的指甲。
表情玩味。
接着就听见她恶鬼一般的声音。
“这双手确实保养得不错,就连指甲都这么粉嫩有光泽。”
“既然都这样了,那就把她的指甲都拔了,给本宫做成甲片。”
周围的宫人听见了她的吩咐,将我包围。
霜见哭喊着将我护在身后。
“不!你们不能这样!她可是皇后娘娘!”
“你们都疯了吗?”
此言一出,更是激怒了宋温迎,她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霜见的嘴角立马渗出了血丝,五个手指印赫然出现在脸颊上,足见她力气之大。
“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叫嚣!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杖毙!”
我红着眼把霜见死死抱在怀里。
“宋温迎,无论如何,本宫都是皇后!你大可以试试!”
她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我,随即笑出了声,笑声娇俏可人。
但在我眼里却是毒舌吐着信子,正在思考着如何将我撕碎。
我被数十个宫人,强压在地上,十指被死死钳住。
“人死了活不了,指甲拔了还能长,姜姐姐你说对吧?”
一刹那。
惨烈的尖叫声在承乾宫中回荡,卷进了风中又消散不见。
手指血肉模糊,我的指甲就这样被他们硬生生拔下了。
钻心的疼痛让我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间看见宋温迎的嘴巴一张一合,眼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2
昏迷间,我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还不是皇上,他为我栽了满院的梨树。
可我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并不开心。
“微明,你真的要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晓了他马上就要随军出征的消息,我的心里总是忐忑。
他并不言语,只是轻柔地将我揽进了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马上把我包裹。
“梨尔,等梨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到时候,我们就采了梨花酿酒,等到我们婚宴的那天再开坛。”
我伸出了我的小拇指,像个未长大的孩童。
声线不知为何早已哽咽。
“那,就约定好了。”
在梨花盛开的时候,我们就要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笑得温柔,一点点吻去我脸上的泪痕,戏称自己爱上了个哭包。
我等啊等,整日观察梨树的动静。
看着它的枯枝上一点点生了嫩芽,嫩芽一点点舒展出了花骨朵。
霜见总是取笑我,让外人见了我天天对着满院的树傻笑,莫不是个傻子。
霜见这话倒是说对了,我就是个傻子。
才会被沈微明骗得团团转。
信了他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满院梨花盛开的那天,微明回来了。
他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来得匆忙。
“姜梨尔,我们成亲吧,就今日。”
他的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思绪,看向我的时候也少了往日的缱绻。
就如同我是一个陌生人。
我来不及开口询问,就被安排着穿上了还未绣好的喜服,慌忙拜了天地。
我只记得入口的酒,苦涩难以下喉。
“梨尔,过几日,会有人来接你。”
他丢下这样的一句话,就带着小厮匆匆离开。
可我还有那么多的问题,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在战场上,你可曾受伤?
你可曾记得我们约定的梨花酒?
就这样我穿着婚服,在床榻上坐了一夜。
再次相见,他身着龙袍,坐在了龙椅之上。
席下还有一年轻美貌的女子,正面色不善地盯着我。
那一刻,我发觉我从未认识他。
我也明白了,为何他那日身穿喜服,来去匆匆。
原来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早已有佳人在侧。
接过了皇后册宝,沉甸甸的,压得我直不起腰。
他皱着眉头,冷漠地看着我。
“为何不谢恩?”
我看着他,明明脸长得一样,可我觉得他不是我的微明。
“微明,你可还记得你我约定好的梨花酒?”
“皇后若是想喝,可以让宫人送到你宫中。”
这句话像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脏,痛彻心扉。
他忘了。
或许他从来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3
“小姐!小姐!你总算醒了。”
我悠悠睁开了眼睛,哭成了泪人的霜见一下子就扑了上来。
“霜见……别哭。”
再一偏头,便看见了这么多日都未曾见到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宋温迎。
此刻,她眼角挂着泪,楚楚可怜,惺惺作态。
“姜姐姐,你可算醒了,你可把皇上担心坏了!”
此言一出,我就知道她又扭曲了事实的真相。
沈微明皱着眉头,满脸的不悦之色。
“皇后,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为了提高琴艺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如今你已经是六宫之主了。”
“把你以前在青楼的做派都给我收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满是嫌弃。
原来是这样。
他终究还是嫌弃我的出身。
他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沈郎了。
为什么只是数月一别,他的性情就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明明是他告诉我。
即使是青楼女子又如何,都是靠自己的才情吃饭。
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回想着,回想着。
我笑出了声。
“皇后!你笑什么?”
我随手抓起床上的物件,发狂一般地就朝着他扔了过去。
“大胆!”
我歇斯底里地怒吼,从床榻上爬起来,不顾其他人的阻碍。
摔碎了整个宫中的瓷器,一片狼藉。
“滚啊!都给我滚!”
我指着沈微明的鼻子。
“既然看不起我,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为何要娶我?”
“为何还要赐我皇后之位?”
相比起我的疯疯癫癫,他还是风光月霁,眉眼冷淡。
“因为我允诺过你。”
听到这个答案,我又哭又笑,跌坐在了地上。
碎瓷片嵌入了手心,我也不觉得疼。
“姜梨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就不能本分坐好你的皇后之位?”
可是我从来就不想当什么皇后。
我只想和我的沈郎,平平凡凡,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他转身离开。
很快有人传来旨意。
皇后德行有亏,特命其在宫中禁足反省,后宫一切事物暂交由贵妃打理。
“霜见,去把我的琴取来。”
霜见只是哭着摇头。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十指被包得严严实实。
我不顾霜见的阻拦把绢帛都撕扯了下来,暴露出来里面的血肉模糊。
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我,哇地呕吐了出来。
只是酸水,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日未曾进食了。
周围的宫女看着我,眼里有嫌弃,有怜悯,有不屑。
我知道她们都在说什么。
“一个艺伎还真以为攀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如今她都被禁足了,想必离废后就不远了。”
“真晦气,在她宫里当差,别牵连到我们。”
……
只有霜见还在维护我,赶走了所有人,把我抱进了怀里。
“小姐,没事的,还有霜见在。”
是啊,至少,我还有霜见陪着。
4
我没被禁足几日,就被放了出来。
有使臣来访,国不可无母。
我身着华服,头戴高冠,坐在沈微明的身边。
可我们的心却隔得那样远。
我只能一杯接着一杯酒下肚。
歌舞过半。
那使臣突然开口。
“听闻贵朝的皇后娘娘曾经是京城青楼中最善弹唱的女子,不知在下今日可否有幸得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能明显感觉到沈微明的气场变了。
他像是在生气。
一朝的皇后,怎么能沦落为他国使臣表演。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微明的表情,他应当是不会同意的。
沈郎曾经说过男子就应当顶天立地,断断不能让妇女为其挡在身前。
我还未开口婉拒。
宋温迎就笑盈盈地出声。
“我们皇后娘娘那歌声,那琴艺都可是一绝,只不过前段时间伤了手指,大概是不能为大伙献艺了。”
我心下一惊,她怎么会为我开脱。
这个时候,她不应当再添一把火,看我出丑吗?
我琢磨不透她眼底的算计。
本以为那使臣就此退缩了,不料却不依不饶了起来。
“弹不了,那唱总可以吧?”
“难道贵国就是这么对待远道而来的朋友的?”
“又或是说觉得我们根本不配?”
他这就是非要我出面了,我将祈求的目光投向沈微明。
恰巧,他也在看着我,表情晦暗不明。
“既然使节大人都这么说了。”
“皇后不妨为我们献上一曲。”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微明吗?
“怎么?皇后你有异议?”
我能说我不想吗?
我能听见我胸腔在不停地震颤。
“臣妾……”
我话还未说完,霜见跪在了地上,声音不大不小。
“皇上有所不知,皇后娘娘不日便感染了风寒,嗓子哑了,实在没办法唱曲了。”
“奴婢自幼便跟在皇后身边,虽说技艺自然比不上皇后娘娘,但也学了个七八分。”
“奴婢斗胆献艺,还望皇上成全。”
“那就你吧。”
霜见抱着琵琶,唱着我们儿时常常哼过的曲调。
一曲毕。
使臣鼓起了掌,一步步离开了席位,向霜见靠近。
他要做什么?
“贵国的姑娘果真是能歌善舞,就连一个婢女也惊艳绝伦。”
他转身朝着沈微明跪下。
“不知皇帝可否能将此女赏给微臣?”
我立马大呼。
“不可以!”
“皇上,我自幼便把霜见当成自己的亲妹妹。”
“那就更好了,你我二国岂不是多了段姻亲。”
我气急败坏,也顾不上其他了。
“本宫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头上的珠钗纷纷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我颤抖着手抚上了面颊。
刺痛。
“无礼!”
沈微明的眼底闪过一阵痛苦迷茫,转眼又恢复了清明。
就这样,我眼睁睁看着霜见被宫人带走。
一晚上,我都没能睡着。
我的脑子里满是霜见和我一起说笑,和我一起练琴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门外有宫人的通传。
霜见回来了。
许是沈微明还念着我和他以前的好,放过了霜见。
我兴冲冲地跑过去开门。
“霜见!”
空无一人。
只有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什么东西。
宫人都朝我跪了下来。
我走过去,每靠近一点,眼泪就落下一滴,融在了雪里。
“不可能,不可能……”
我的嘴里不停地呢喃。
“皇后娘娘请节哀,霜见姑娘昨晚宁死不屈……”
我终究是支撑不住了,瘫坐在了雪地里,宫人都来拉我,我发疯一般把他们甩开。
“滚啊!都滚!都给我滚!”
随即在雪地里连滚带爬。
看清了人脸。
是霜见,她连眼睛都没能闭上,直勾勾地看着我。
就像是在怪我,为什么不救她。
她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脖子上满是青紫的痕迹。
可想而知昨晚她遭遇了非人一般的对待。
我把她抱在了怀里,把我的衣服统统盖在了她的身体上。
泣不成声。
“霜见,对不起……”
“霜见,我们回家……”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辈子都不离开彼此吗?”
沈郎啊沈郎,为何就连霜见都要从我身边夺走呢?
5
那日,我正在阁中调试着我的琴音。
沈微明就这样从窗子外闯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宽厚的手掌捂住腹部渗血的伤口,即便是如此狼狈的情形,也无法阻隔他眉眼之间的贵气。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躁动。
“都不许动!查人!”
旁边隔间的门被一个个踹开,女子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他颤抖地将剑指向我的脖子。
“救……我……”
说完这句话,他身子一个晃悠,晕厥了过去。
事实上,在他拿剑指着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将他交出去。
可鬼使神差间,我动了恻隐之心。
我救下了他。
我将他悉心养在了自己的阁中,就连霜见都被我瞒住了。
我想,待他好了,他就会自行离去。
救人一命,就当是为自己积福了。
三日后,我正给他灌着汤药,一瞬间他就抬手拽住了我的手腕,手劲很大,汤药洒了一地。
瓷碗支离破碎。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我挣扎着,冷笑了声。
“公子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手上的力道马上松了。
“抱歉。”他支着手臂想从床上坐起。
“你要是想伤口再裂开,你大可以试试。”
男人闻言,立马停了动作。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沈微明,不知何以为报。”
我轻笑了声,学着话本里的说法。
“那公子不如以身相许?”
他的耳根立马红了,说话也结结巴巴,避开了我的眼神。
“姑娘莫要说笑,在下担待不起。”
见他这副样子,我突然就来了兴致。
“是不敢担待,还是不想?”
“我是个艺伎,可未必见得沈公子你的身份就清白。”
不然怎么会被人追杀至此。
我本以为他会恼羞成怒,不料他却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
“姑娘何必这么挖苦自己,艺伎又如何,终究是靠自己的才情吃饭。”
“和旁人有何不同?”
我一瞬间僵在了那里,半晌后才开口。
“你当真是这么认为的?”
他笑得温柔,眉眼弯弯的。
“当真。”
怦怦……我的心犹如小鹿乱撞,一阵燥热从耳根爬了上来。
我羞得满脸通红,只得慌乱背过身去。
一是因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二是……
我也说不上来这股异样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敢问姑娘芳名?”
“梨尔,姜梨尔。”
他腹部的伤口还未好全,姑且让他暂时在这里住下了。
只不过换他睡在了地砖上。
夜晚的寂静,催发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我辗转反侧,还是没能睡着。
“沈公子,我还没能问你,为何会被人追杀?”
他像是重重叹了口气。
“姜姑娘,你觉得这个世道好吗?”
脑海中浮现出娘亲的模样。
正因为世道不好,民不聊生,我的父亲才会妄图在赌桌上赚大钱。
可结果就是我的娘亲病入膏肓,没有银子治病。
父亲被催债,我也被卖入了青楼,当了艺伎。
“沈公子,你觉得这个世道会变好吗?”
他久久没有出声。
我都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
不卑不亢的声音在黑夜里回荡。
“不知道,但是我依旧想靠自己的能力试一试。”
“百姓安居乐业是我的毕生目标。”
娘亲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这也是我的愿景。
6
我虽为青楼女子,但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
可这天却出了意外。
我在外献艺归来,刚关上房门,我的身子便一软。
我的心里顿感不妙。
今日来了个王老板,身份尊贵无比,一掷千金,点名要让我去为他弹唱。
我明知来者不善,却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我没有资格反抗客人的意愿。
身在青楼,我本就不属于自己。
可只弹了两曲,这王老板就开始灌我酒水。
我委婉地表达自己不太能喝酒。
他脸颊上的两块肥肉立马耷拉了下来,冷笑了声,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吓得我一激灵。
“姜姑娘不会以为来了这青楼,还能算得上个清白女子吧?”
“你以为人人都是冲着你们的琴技来的?呵,别做梦了。”
“真要比,你连我府上的艺伎都比不过。”
这些话如同密密麻麻的针脚,扎在了我的心口。
我紧紧地捏住了手中的帕子,身子因为屈辱小幅度地颤抖着。
对啊,他说的没错。
入了青楼,就算不卖身,可在所有人眼中都还是“妓女”。
终究是供人取乐的。
酒杯被我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好好好,姜姑娘是个豪爽之人!我王某就是喜欢你这样的烈性女子!”
说话间,肥腻的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肩膀。
一杯接着一杯,直到王老板也晕晕沉沉,我这才得以脱身。
可现在,我的身体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本能驱使着我去脱下身上的衣服,忽然一双冰冷的手制止住了我。
抬眼望去,是沈微明,他此刻满脸的担忧。
“你怎么了?”
我摇晃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喝了很多酒……”
心底忽然有一个声音告诉我,眼前的男人能让我好受一点。
我像一根藤蔓,缠绕上了沈微明的身体。
“姜梨尔!你清醒一点!”
一壶冷水浇了过来,我湿了个透彻,心头燥动的火也冷下去三分。
理智占了上风。
在这个场所待久了,我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果然,门外很快传来响动。
“就是这屋了,王老板。”
我一个快步将沈微明推进了衣柜。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
“如若你真的想报答我,那就替我收好我的琴。”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物件了。
转身,我便拔下了头上的钗子,藏于袖间。
抵抗不成,我便会自我了结。
门被猛地推开了,进来的便是满脸潮红的王老板。
身体的异样和我仅存的理智在互相拉扯。
我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主动投怀送抱,可王老板一个猛扑。
我被他肥硕的身躯压制在了床上。
我挣扎,我哭喊,却都无济于事。
只能让他更加地亢奋地撕扯着我的外衣。
“哭什么哭?今日让我好好享受一番,明天我就把你娶回去当我的第八个小妾。”
“跟着我,总比你在这破青楼里天天弹琴好。”
眼泪模糊了双眼,我偏过头看向衣柜,手中的钗子高高举起。
“琴。”
钗子重重落下,却在即将刺破我喉咙的时候,被打断了。
王老板也失去了意识,被沈微明提着领子丢到了一边。
“姜梨尔,你的骨气呢?”
“就这么点挫折就能要了你的命?”
“姜梨尔,跟我走吧。”
“我突然想了想,确实只能以身相许了。”
之后,就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
还真把我和霜见从青楼之中赎了出来。
如今想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可明明,他将我救出以后,可以不管我的。
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
给了我希望,又将我拖入无边的地狱?
7
霜见就这样离开了我。
我不能为她守灵,更不能为她上香。
所以,我就不让任何人动她的尸体。
即使天寒地冻,尸体也总有腐烂的那天。
我的宫中弥漫出了阵阵尸臭。
沈微明来了。
他带来了数十士兵。
“皇后!你这是成何体统!”
“你是诚心要和朕作对吗?”
我看着他,不置一词。
记忆里面的少年郎到底哪去了?
他们带走了霜见的尸体。
我追了过去,却被拦住了。
我发了狠咬上了那士兵的手,用了十成的力气,我的身体甚至因此而颤抖。
他也到底是个武夫。
一脚就把我踹飞了出去。
我摔在地上,捂着肚子,死死咬着下唇。
“好痛,我好痛啊,微明,我好痛。”
我朝着远处的沈微明伸出了手,他的眸子里终于有些一丝慌乱。
“梨尔!梨尔!你怎么了?”
“该死!”
“谁允许你们动手的?你们都不要命了吗?”
我们十指紧扣,如同从前那般。
“微明,你终于回来了?”
“对啊,我是梨尔,我不是什么皇后。”
“微明,我们可以酿梨花酒了。”
满天飞雪。
“你看,梨花都开了……”
一滴温热的泪水滴在了我的脸上,仅此一滴。
我就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来人啊!快来人啊!叫太医!”
8
“恭喜皇后娘娘,您腹中有了龙子。”
我醒来时。
满屋里围着的人,都朝我贺喜。
我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不喜不悲。
“皇后,你以后莫要再动气了,对我们的孩子不好。”
我抬眸看向沈微明。
他的眼神又变得平静如水。
孩子吗?
我和沈微明的孩子。
如果让一切回到最初,我应该很开心吧。
“为什么,不能放过霜见?”
“你明明知道的,在这宫里,我只有她了。”
我泪眼婆娑地拽着沈微明的衣角,指尖发白。
“梨尔,因为你是皇后。”
我朝着他怒吼。
“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皇后!”
他一点点掰开了我的手指,面色复杂。
“姜梨尔,这是你我的命数。”
“改变不了的。”
“我要做的,只能这样了。”
他的话,让我听得云里雾里,看着他。
恍惚之间,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我被吓得连连后退。
“你是谁?”
“你不是我的微明!”
“你到底是谁?”
我紧紧地抱着床头的抱枕,活像个女疯子。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皇后是不是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了?”
“精神失常的人还能做皇后吗?”
“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
一字一句地往我脑子里面钻,我只能无助地捂住耳朵。
“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疯。”
“他明明就不是我的微明!你们为什么不信我?”
等我再看过去,那里站着的分明还是沈微明。
“好生照看皇后,若是孩子有什么差错,提你们人头来见。”
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如果没了这个孩子,只怕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我抚摸着我的肚子。
脑子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是霜见用另外一种方式来陪着我了。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竟然好了些。
“霜见,你说这次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就这样。
宫里都在传皇后病得不轻,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更有甚者,说我是在和霜见的灵魂说话。
9
宫中因为我的事情,人心惶惶。
无奈之下。
沈微明找来了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
在我的寝殿中,贴满了黄符。
嘴里还念念有词。
在我面前手舞足蹈。
好吵。
他们吵得我脑袋就像是快要炸掉。
“都给我滚!”
“你们吵到我的孩子了!”
我疯狂地去推搡着他们,宫女都来扶我拉我。
“娘娘,您冷静些!别伤到了胎气!”
冷静。
这让我怎么冷静!
我最后能够安睡的地方,都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我知道,你们都想害我!你们都想害我的孩子!”
我一个个指着她们。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跪在我面前,嗑着响头,求饶。
如若伺候不好,她们都是要丢性命的。
我听了以后开怀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霜见呢?
那天晚上,是不是也如同这般磕头求饶。
可是你们放过她了吗?
那我们就一起死吧,我的脑海里只叫嚣着这样一个念头。
我也这么做了。
我挥手间就打翻了祭台,祭台上的烛火顺着帷幔一点点扩散。
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光,我心里竟然生起了一丝隐秘的兴奋。
尖叫声四起。
“走水了!走水了!”
……
透过不断跳跃的火光,我看到了匆匆赶来的沈微明。
他拧着眉,和我遥遥相望。
不知是为何,他突然闭着眼,手抚着额头,身子晃荡,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再睁眼,他朝我冲了过来。
倒映在他眼里的我是那么清晰。
我被他紧紧地拥入了怀里,他的语气竟然像是失而复得一般。
“梨尔,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好好活下去。”
为了你?
我挣脱出了他的怀抱,笑得灿烂。
“可是,我的不幸都是你造成的!”
他疯狂地摇着头,双眼赤红,声音沙哑。
“不是我!”
“梨尔,不是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都要欺骗我?
恨意迅速占满我整个胸腔,我拔下了头上的钗子。
还是沈微明送我的。
他那时候说。
“发簪赠发妻。”
我毫不犹豫地将钗子扎进他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我满脸。
他在光影里,让我看不清。
就在我被侍卫制服的那一瞬间。
他的脸又变成了那个陌生的男人。
10
我又被禁了足。
比起禁足,我更喜欢称它为囚禁。
所有人避我如同蛇蝎。
胆子大的,已经开始暗戳戳地给我使绊子。
看着桌子上的食盒。
那两个宫人毫不顾忌地讨论。
“这样真的可以吗?如果吃死了怎么办?”
“放心,吃不死的,顶多是些馊了的东西。”
“可是,她肚子里还怀着皇上的孩子。”
笑声逐渐扩大。
“哼,谁能确保那孩子一定是皇上的?一个艺伎,恶心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暗无天日的宫殿才透露进来一丝光。
“姜姐姐,多日不见,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听到声音,我就知道来的人是宋温迎。
可我实在是没有力气搭理她。
见我不出声。
她马上就恼了,朝着我扑了过来,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姜梨尔,你在这跟我装什么装?”
我闭上眼,不挣扎。
若是她能把我掐死,那也是一种不错的死法。
她突然笑了,松了手。
笑声刺耳。
“姜姐姐啊,姜姐姐,你说你为什么要和我争呢?”
“一个艺伎,成了皇后。”
“而我,一个宰相千金却只能当个贵妃,还得看人脸色。”
“你知道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都是怎么在背后议论、笑话我的吗!”
她又突然抚摸上了我的肚子。
“这个孩子真的是皇上的吗?”
“你应该不知道吧?现在宫里宫外都闹得沸沸扬扬,都说你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就连朝中的大臣都在向皇上施压,艺伎的孩子是断断不可能成为嫡长子的!”
听到这,我睁开了眼,和她直勾勾地对视。
呵。
朝中的大臣?
这背后她的宰相父亲应当是没少扇风点火。
她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白瓷瓶。
“姜梨尔,我想你是个聪明人。”
“吃下去,你就能活。”
我接过了瓶子,我很清楚里面是什么。
宋温迎她毫不遮掩、毫不避讳。
唯一的理由就是,这也是沈微明的意思。
手搭在了肚子上。
“孩子啊,你的爹爹容不下我们母女俩了。”
罢了。
罢了,也大概是我们这辈子无缘。
可我真的好不甘心,不甘心。
微明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还有……那个陌生男人的脸。
这一切真的是我的幻觉吗?
11
我换上了被我一针一线绣好的嫁衣。
那天以后,我没想着还能穿上。
可我还是把它绣完了。
我推开了久闭的宫门。
冬日的太阳即使照在了身上,也是冷的。
“皇后娘娘,请您快些回去吧,皇上有令,您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我置若罔闻。
直直地往沈微明的寝宫走去。
他现在正在干什么呢?
宋温迎是不是正在和他汇报,这个孩子已经被解决掉了?
周围的宫人都上来拽住我。
“我肚子里的可是皇上的孩子,你们再阻拦我,大可以试一试。”
他们不敢再拦。
一步。
两步。
雪路总是难行的。
我拿出了白瓷瓶,一饮而尽。
要不说还是宫里的东西, 就连堕胎药都如此香甜可口。
孩子, 对不起。
是娘亲没能护住你。
原来当母亲的感觉是这样的。
悔恨, 又无力挣扎。
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他人伤害。
药效很快。
我的小腹开始隐隐作痛。
脚下的步子越发地沉重了。
我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滑过小腿, 浸湿了我的嫁衣,血色融为一体。
一直跟在身后的宫女突然指着雪地大叫。
“血!是血!”
“快去禀告皇上!快去啊!”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 我摔倒在了雪地里。
肚子里像是被人用手在搅动。
五脏六腑都是疼的。
我弯曲着身体,只有这样会好受一点。
微明, 我好疼啊。
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很疼啊?
我取下了我头上的发簪, 乌发散了满地。
上次微明的血迹还在。
我偏着头, 心里还有少许的期许。
微明能和那日一样, 救下濒死的我。
……好累啊。
年幼丧母,便被父亲卖到了青楼。
一开始我什么都不愿意学。
我只想回家。
日日夜夜,我都在想娘亲, 可是她不会再护着我了。
青楼里面的规矩很简单,学不会乐器,就要去接客。
用最赤裸的肉体换每日的一顿饱餐。
我被饿了许多天, 就在我即将支撑不下去的时候, 霜见出现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
用她偷摸留下的馒头喂了我, 我这才得以存活下来。
是她告诉我。
若是没了命, 那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现在,我把霜见也弄丢了。
明明我们说好, 等我们都做了娘亲,就要做对方孩子的姨娘。
霜见往日的一颦一笑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我好像听见了远处传来了她的声音。
“小姐,我们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离开青楼!”
“好,我们一起。”
钗子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沈微明, 或许从一开始, 我们就错了。
在青楼那日, 我就应该死去。
在我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
好像看见了沈微明朝着我跑过来。
好像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好像闻到了梨花的香味。
“微明, 梨花开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娶我?”
番外:沈微明视角
皇后没了。
宫中到处都白花花一片。
这些时日,我的心脏总是刺痛。
这具身体主人的意识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我并不是沈微明。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意识会附身于这具身体。
我只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军帐中。
身边好多人。
见我一醒,蜂拥而至。
“皇上,您醒了?”
“皇上, 您身体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适应?”
皇上?
我看着这具陌生的身体。
脑子里浮现出了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
还有记忆里我深爱的女子。
姜梨尔。
她是个青楼女子。
我答应过她,等这次回去,我就要娶她。
原本我以为这具身体主人的意识已经消散了。
可是就在我依照着大臣的建议。
迎娶了宰相千金宋温迎。
真正的沈微明出现了。
他警告我。
他的妻子只能是姜梨尔。
不然他就毁了这具身体。
我们达成了协议。
我给姜梨尔皇后之位。
他把身体的支配权让给了我。
可我实在是不明白。
姜梨尔为何会如此贪心。
坐上了全天下女子都想得到的位置。
却还是不知足。
竟然还想要皇上的偏爱。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在经历了一桩桩一件件后,我把姜梨尔囚禁了起来。
我想只要她还活着就行。
宫中自然是不会少了她的吃穿用度。
况且,现在已经有了孩子,她应该会顾及着孩子一些。
不会日日怪我, 没能保下霜见。
不知道是谁在朝中散布了姜梨尔曾经是艺伎的言论。
并且加以夸大。
一本本奏折参了上来。
多是让我废后。
孩子断断不可留下。
二人,我只能保一个。
我选了姜梨尔。
这对我们都好。
可在看到漫天白雪里的一抹赤红。
身体一瞬间就被真正的沈微明占据。
总是这样。
他总是在姜梨尔伤心欲绝的时候出现。
我和他同知同感,我也承受着他的痛苦。
“梨尔,对不起, 我食言了。”
“梨尔,梨花开了,我们还没酿好梨花酒。”
就这样。
这具身体有关沈微明的意识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