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节 十万菁菁
第 74 节 十万菁菁
我出了车祸，肇事方想十万块私了，我妈同意了，因为弟弟的买房首付刚好还差十万块钱。
后来，我妈跟我说，弟媳妇那边又要加十万彩礼，她让我装病，跟那个肇事者再要十万。
1
下夜班的路上，我正骑着小电驴在等红绿灯，一辆白色的轿车失控一般朝着我撞了过来，速度之快，我根本躲闪不及。
等我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医院了。
我的意识是清醒的，可是却觉得眼皮有千万斤的重量。
我听见妈妈的声音传来。
“我闺女被撞成这样了，还不知道多久才能醒过来，耽误了上班，这些钱谁给赔？”
我听见这声音，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我妈爱钱如命，到了这个时候，想的还是钱。
很快，外面有人进来的声音，走到了我妈跟前，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我妈的语气瞬间变了，她惊喜地压低声音：“什么？对方肯给十万块钱？”
“太好了，太好了，十万块钱啊，她弟弟结婚要买房付首付刚好就差十万块钱，现在有了钱，她弟弟结婚就能定下来了。”
对方应该是肇事者那边派来说和的人，听了我妈这么说，她的语气也变得缓和：“这就对咯，那事情咱们就说好了，别报警了，咱们私了。”
我终于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看见的就是我妈兴奋离开的背影。
她甚至，都没想留下来照顾我，而是只想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弟弟。
2
我是单亲家庭中的孩子，从记事起，我爸妈就一直吵架，每天不是摔盘子摔碗，就是摔杯子。
摔完了东西，我爸会把门一甩，直接去我奶奶家吃饭睡觉。
我妈则是会蹲在角落默默地哭。
哭够了，她会开始揪着我掐我的胳膊，质问我：“为什么你是个女娃，为什么你不能是儿子？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不是儿子，让我在这个家里这个村子里抬不起头来？”
我默默地忍受着打骂，可是心里面却一点也不理解。
是男是女，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
可是那时候我小，被打骂得多了，我会开始讨厌自己。
下意识地觉得，每次爸妈吵架，都是因为我不是儿子。
还好，第二年，我十岁的时候，弟弟出生了。
妈妈很开心，她以为自己生了儿子，爸爸就能专心工作，也不会再和她吵架。
可是她错了，爸爸并没有因为自己有了儿子就好好干活。
村子里的人一起出去打工，别人都是带着行李铺盖卷出去打工，我爸却拿走了家里为数不多的钱，说是要当路费。
我妈虽然不情愿，却还是给了。
她抱着刚出月子的弟弟，安慰我，也像是安慰自己。
“你爸现在出去干活，等到过年的时候，肯定能带不少钱回来，到时候，你和弟弟都能买新衣服穿，咱们也能过个肥年了。”
没想到，我妈的希望会这么快落空。
快过年的时候，村子里出去打工的人都陆续回来了。
每个人回来之后，都带回了给家里人买的大包小包的礼物，他们的媳妇第二天也都打扮得喜气洋洋，站在村口搭车去镇上买东西。
我妈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大年二十九的晚上，我爸才回来。
我妈虽然埋怨我爸回来晚了，可还是很兴奋。
没想到我爸却一分钱都没有带回来。
我妈气得不行，质问他出去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怎么会一分钱不剩。
我爸躺在床上十分不耐烦：“我一个大老爷们出门在外，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我自己本身也要花钱啊，我得买烟喝酒吧，我衣服也都是自己买的，你怎么这么不知道体谅我呢？”
我妈听着我爸的话，更气了：“你看看人家，和你一样出门去打工，回来之后给老婆孩子买这买那，还带钱回来，你倒好，出去打半年的工，把自己吃得白白胖胖，回来一分钱没有，我就问你对得起谁？”
我爸不乐意了，直接从床上蹦起来，大声骂道：“钱钱钱，就知道钱，你是钻钱眼里了，是不是？就是个讨债鬼！”
说完话，他从裤兜里掏了几张纸币出来，扔在了床上，转身离开。
我妈拿起了钱数了数，嘴上骂骂咧咧：“干了半年的活儿，就剩下两百块钱，我怎么这么命苦……”
我抱着弟弟，一声也不敢吭。
只是我心里明白，这个年不会是安稳年。
果然，我的预感是对的。
晚上的时候，我妈叫我去我奶奶家把我爸叫回来吃饭。
我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同村的孩子，他手上拿着好几袋小零食，一边吃，一边对我炫耀：“陈菁菁，你爸可真大方。”
我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男孩子举着自己手上的零食得意地对我炫耀：“你爸在村西头的马癞子家打麻将呢，叫我跑腿给他买烟，剩下的五块钱都当跑腿费给我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愣住。
我爸在外面，原来这么大方。
以前我看见别人吃零食，馋得咽口水，我爸看见了，只会骂我馋死鬼。
我一直以为是我家里穷，吃饭都要吃不起了，哪里还会有钱给我买零食？
所以我一直不敢要。
没想到，我爸在外面对别人这样大方。
我去了奶奶家，刚进门，就看见奶奶正在包饺子，见我来了，她慌忙拿着盖帘将饺子盖上，然后跑出来堵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你来干啥？你爸不是回家了吗？”
我掩下眼底的失落：“我以为我爸在这里，来找我爸回家吃饭的。”
我奶奶瞪了我一眼：“没在，没在，你去村西头马癞子家找。”
说着话，直接把我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隔着门，我听到奶奶嘟囔着：“真是个馋死鬼，家里一做好吃的就闻着味来了，死丫头片子……”
我揉了揉眼睛，感觉鼻子酸酸的。
我不喜欢去奶奶家，她不喜欢我，爷爷也不喜欢我，我妈也知道。
但是我妈说她不能和我奶奶起冲突，妈妈说不想在村子里落人口舌，所以很多的事情，都让我去。
即便她知道我去了，也会挨骂。
可她觉得，女儿就是要这样用的。
3
我妈最终还是知道了我爸兜里还有钱打麻将的事情，大年三十这天下午，别人家都在欢欢喜喜包饺子做年夜饭，我的家里，争吵声不断。
在我爸和我妈还没分出个胜负的时候，我的家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男人找到我爸，逼着他给钱。
我爸说不认识他。
男人哼了一声：“王晓梅，知道吗？那是我老婆！”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眼神里也满是心虚。
男人拽着我爸的衣领：“兄弟，我不在乎你和我老婆睡了多少次，按市场价给你算，睡一次二百，到年底了，怎么也得给结个一两千来花花吧。”
我爸心虚得不行，小声嘟囔着：“我哪有那么多钱……”
男人听到这话，直接拿起了桌子上的水果刀来：“没钱？没钱就用没钱的法子还债！”
说着话，作势就要朝着我爸的手指头砍去。
我爸吓得不行，急忙摸着口袋掏钱。
原来，他的夹克外套口袋有两层。
里面的一层里，塞了好多钱。
他把钱都掏了出来，男人数了数，心满意足地拿着钱离开。
我妈像是炸了锅一样，搬起板凳就朝着我爸的头上砸了过去。
我爸没防备，一下子被砸倒在了地上。
我妈大声骂着：“王八蛋，有钱在外面养女人，你不养闺女也就罢了，那你儿子呢？你儿子奶粉都没得喝，你还是个人吗？”
我爸捂着自己被打出血的头，对着我妈大骂：“儿子是你生的，关我屁事？我当时都说了没钱养孩子，是你非要生的，现在想让我养？你想得美！”
我妈更生气，和我爸扭打在了一起。
这件事后，两人离婚了。
我爸坚决不要孩子，只答应给我妈一个月一千块钱抚养费。
我爸的抚养费只给了三年，第四年开始，他就没有打钱了，电话也打不通。
那个时候，我妈带着我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她在超市做一份理货员的工作，非常辛苦。
我妈打听了很多人，才知道了我爸的地址。
她教会我许多话术，叫我怎么去我爸面前卖惨，然后给了我十块钱把我送上车，就抱着弟弟走了。
我妈还是像以前一样，把我推出去解决问题。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坐汽车，十块钱，从我们村子里直接坐到城里。
到了城里，我妈说叫我拿着写着我爸地址的字条，沿路问别人，总能找到。
我全程捏紧了手里的纸条，不敢松手。
好不容易下了车，我开始沿路问。
还好，我没遇到人贩子，遇到的都是和蔼善良的人。
一个买菜的老奶奶认出了我的地址，说她也住在那里，便带着我去了。
老奶奶带着我敲开了房间的门，我看见我爸爸站在门口，态度很殷勤：“房东阿姨，您怎么来了？还没到交租的时候吧？”
老奶奶笑着摇摇手，把我推了出来：“你看看，这是你闺女不？”
我爸看见了我，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皱着眉看着我：“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说话，我爸就继续道：“是不是你妈让你来的？”
我点点头，怯生生道：“爸爸，你上个月没打生活费给妈妈……”
我爸一下子怒了：“钱钱钱，就知道钱！你怎么和你那个死人妈一样烦人？”
我吓得不敢吭声，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老奶奶的衣襟。
老奶奶似乎是懂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她咂咂嘴，道：“小陈啊，你说你离过婚，可没说你有孩子啊，孩子是你的，生活费你也得掏啊，哪能不给孩子抚养费呢？”
我爸听着老奶奶的话，一脸尴尬：“房东阿姨，不是我不给，我主要是现在也手头紧啊，没有那么多钱。”
老奶奶看向我：“一个月给多少？”
我低着头：“一千块。”
老奶奶一听这话，皱眉看着我爸：“你上个月给你那个小女朋友买了个包，可就花了好几千，一千块你都舍不得给孩子啊？”
我爸无奈，搓搓手道：“房东阿姨，您还是别管我们家的事儿了，菁菁，来，先进来，别站在门口。”
我爸把我拉了进去。
关上了门之后，听到老奶奶的脚步声离开了。
我爸立刻变了一副模样：“你妈可真有本事，知道我住在这儿，还让你去找到房东来威胁我，怎么？现在我们都离婚了，还想在外面搞臭我的名声吗？”
我怯怯地站在墙角，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爸自顾自地说着，来回踱步：“菁菁，不是爸爸不给你钱，而是爸爸现在也没钱，你也得体谅爸爸。”
“你妈不赚钱吗？她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怎么就养活不了你们俩？还找你来跟我要钱，我告诉你，你迟早和你妈一样，整天就知道钻钱眼儿里。”
他说着话，把我赶去了阳台：“你在这待着，等晚上我把你送去车站回家，别出去给人看见了，败坏我名声！”
4
我打小就害怕我爸，因为他在家里从不会给我好脸色。
现如今被他这样骂了一顿，我更不敢吭声了。
我想，骂就骂吧，只要最后能给我钱，让我拿着钱回去交差，就没事。
可是我爸越骂越起劲，根本没有要给我钱的意思。
然后，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消息，然后关上了阳台的门，警告我别出声。
很快，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进来了，我爸看起来很巴结她的样子，给她脱外套，又是赔着笑脸。
正在这时，女人一转脸，忽然看见了趴在阳台玻璃上的我。
女人吓了一跳，大声尖叫着：“那是谁？”
我爸急忙解释：“是我和我前妻的女儿，来找我要钱来了，我嫌她太烦，把她关在阳台了。”
女人听到我爸这么说，似乎是有点好奇地走到了阳台这边来，打开了门，上下打量着我。
半晌，女人哼了一声，道：“看见你长得这么丑，我就知道为什么你爸和你妈离婚了，闺女都这么难看，当妈的能好看到哪里去？”
我生气地攥紧了拳头：“你才丑，我妈比你好看多了。”
女人没想到我会出言反击，正要伸手打我，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女人瞪了我爸一眼：“收拾她。”
女人走后，我爸生气地看着我：“谁让你顶嘴的？”
我看着我爸：“为什么你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爸一愣，随即道：“我已经和你妈离婚了，我为什么不能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急忙道：“我妈都一直自己过，你为什么要找别的女人？”
我爸笑了笑：“菁菁，你可真单纯，你妈妈能一个人过？你等着吧，她早晚得找男人，她一个人过是不可能的。”
说完了话，他起身道：“你就待在这，不准出声，要不然的话，我该揍你了。”
我被重新关在了阳台。
我爸怕我再出声，还将客厅的窗帘给拉上了。
我透过缝隙看见那个女人打完了电话，然后和我爸坐在沙发上十分亲昵地说话。
我的心中，感觉到一阵作呕。
我爸妈虽然离婚了，可是在我的心中，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就像是我爸出去工作了，定时往家里寄钱一样。
可是当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我才觉得，好像脑袋里的某一处地方，坍塌了。
两个人在客厅内看电影，声音很大，没听到外面已经下雨了。
雨势越来越大，我抱紧了双臂，身子紧紧地贴在墙壁上，希望能少淋点雨。
正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谁啊？下大雨了，怎么不进屋？”
我转头看去，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正站在阳台上看着我。
她好像是住在我爸的隔壁，两家的阳台中间，只有一道一米左右高的墙隔开。
女孩子手上收满了衣服，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我怕说错话，让我爸生气，他真的不给钱了的话，我该怎么回去交差。
看我半天不说话，那个女孩子急忙拉开了阳台的门：“奶奶，不得了了，隔壁租客阳台关着一个小哑巴。”
我一愣，看向那个女孩子，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不是哑巴。
老奶奶从客厅走了出来。
原来是刚才的房东奶奶。
奶奶看见我，吓了一跳：“孩子，你怎么在阳台啊？”
我有些害怕：“奶奶，你别管我了，我爸说一会儿就送我回家。”
奶奶脸色沉了下来，道：“那也不行，这雨是越下越大了，这样吧，你先来奶奶家。”
说着，伸手过来拉我。
旁边的女孩子也急忙搭手。
我盛情难却，只能跨了过去，到了奶奶家里。
奶奶推着我去洗热水澡，又对身边的女孩子道：“敏敏，快去拿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我洗了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奶奶给我煮了姜汤：“快喝点驱寒，别感冒了。”
我接了碗，道了谢。
奶奶看着我：“你那个爸爸也真不是个玩意儿，怎么能这样对你？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放下了碗：“陈菁菁。”
旁边的女孩子急忙道：“我叫于敏，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我今年上初三，你呢？”
我点点头：“我上初二。”
于敏很开心地坐在了我的身边，挽着我的手臂：“太好了，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我有妹妹咯。”
奶奶笑着看着我：“我姓王，孩子，咱们俩有缘，在菜市场的时候，没人帮我老太太提东西，你帮了我，以后就叫我王奶奶，有事儿就找我。”
我感激地点点头：“谢谢王奶奶。”
正在这时，外面的门被敲响了。
王奶奶去开门，门外正是我爸。
我爸探进头来，看见我，皱眉道：“死丫头，跑到人家家里来干什么？”
说着，又给王奶奶道歉：“房东阿姨，孩子不懂事，麻烦您了。”
我走到了门口去，跟着我爸离开。
我爸揪着我的衣领下了楼，怒道：“你这个死丫头，又去外人面前说我坏话是吧？”
我摇摇头：“爸，妈让我来要生活费，求求你了，我要是要不到钱回去，我妈会打死我的。”
我爸却一脸冷漠：“离婚之后，你的监护人是你妈，要是真打死你，你就跑，报警也行，我是管不了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爸从兜里掏了五十块钱出来，塞给我：“拿着吧，这是我仁至义尽了。”
我伸手去接，我爸却忙着去掏打火机，五十块钱掉在了地上。
我低着头，鼻子一酸，差点就哭了出来。
最后，我还是蹲下来捡起了钱，紧紧地攥在手里。
我爸点了烟，催促着：“快点吧，我还有事。”
我正要上车，却见于敏匆匆地跑了出来，塞给我二百块钱。
“菁菁妹妹，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你拿着，不够了，再来找我要。”
说完话，她就转身跑开。
我想还回去，我爸却催着我快点上车。
上了车，我还忍不住回头看。
我长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是王奶奶和于敏给的。
5
回了家，因为只要到了五十块钱，我妈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她让我跪在地上。
她自己怀抱着弟弟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弟弟的耳朵，对我骂各种难听的话。
我一瞬间明白，妈妈是害怕自己骂得太难听，弟弟听了不好。
可是我呢？
我的感受，好像不那么重要。
骂累了，我妈开始怪自己的命不好，又看着我：“死丫头，什么时候能长大，现在初中毕业了就能去工作了，你早点工作，也能帮家里减轻负担。”
四岁的弟弟不耐烦了，开始哭着喊着要吃方便面。
我妈从兜里摸了两块钱给我，叫我去买两包，又警告我别贪嘴，两包都是弟弟的。
我点着头：“知道了。”
我拿着钱带着弟弟去买方便面，回去的时候，弟弟却一把撒开了我的手，先跑进家里去。
我妈正在洗衣服，我弟弟跑了过去：“妈，姐姐口袋有钱，她藏钱！”
我妈一愣，随即转头凶狠地看着我。
我瞬间明白，是刚才掏口袋付钱的时候被弟弟看见了那二百块钱。
我急忙捂住了口袋：“妈，这不是爸爸给我的，这是别人给我的，我不能要，我要还回去的……”
我妈已经到了我跟前，一把将我口袋里的钱拿了出来：“两百块？谁给你的？”
我只能如实说了。
我妈笑了笑：“你真是个蠢货啊，有人可怜你还不好？有人可怜你给你钱，你不要，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笨如猪的女儿。”
她将那两百块钱装进了口袋里，道：“以后每周放假了都去，知道吗？就算是没钱，拿点东西回来也好。”
我急忙摇头：“不行，我不能……”
我妈直接一巴掌甩在了我脸上：“你敢不去，你就滚出我家，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害怕地捂着脸，眼泪不断地涌出。
之后的每个星期，我妈都会把我送上大巴车，我到了地方，就在车站待着，等到最后一班车再坐回去。
起初几次，我妈骂我没本事，带不回钱，后来一算计，车费都白搭进去，我妈也就不逼我去了。
我以为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我妈不允许我继续上学，让我初三毕业了就去工厂打工。
当时学校的老师很看好我，她为了能让我继续上学，来我家不停地给我妈做思想工作，我妈本来是不为所动的，后面架不住左邻右舍异样的眼光，她终于松口了。
我终于能上高中，继续念书了。
6
这个时候，我已经十六岁，上高一。
刚上高一，全年级的摸底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名。
放成绩单的这天，我在学校遇到了熟人。
于敏很开心地拉着我的手：“菁菁，真的是你！我们上一个高中了！”
“对了，那个年级第一名，也叫陈菁菁，是你吧？”
我点点头。
于敏很开心：“天呐，我都不知道你成绩这么好，你这下可以给我点压力了。”
我笑着看着她，心中感觉很温暖。
于敏拉着我走到学校门口，道：“菁菁，你后来为什么都没来找我玩？我本来想去找你的，可我不知道你家住在哪。”
我看着于敏，十分诚实道：“我妈知道了你给我的二百块钱，她让我去你们面前卖惨扮可怜，能要到更多的钱，我就没再去，我怕给你和奶奶带来不便。”
于敏恍然大悟：“天呐，菁菁，怎么这样……我……我对不起你，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不愿意要我这个姐姐了，故意不来找我了呢，我误会你了。”
我急忙摇头：“是我不对，我应该去和你说一声的，奶奶怎么样？身体好吗？”
于敏笑着道：“好得很，奶奶身体很好。”
“我好开心，我们以后又能在一起了，以后我经常来你班上找你。”
我点点头，看着于敏的笑脸，心中温暖了几分。
过了几天，老师说我家里来人了，叫我去校门口接东西。
我很纳闷，我妈是肯定不会来给我送东西的，莫非，她又改变主意不想让我上学了吗？
我战战兢兢地到了校门口，却没想到是王奶奶来了。
我看见于敏也在，就明白了，肯定是她告诉了奶奶我也在这个学校。
许久未见王奶奶，我激动得居然都想哭了。
王奶奶摩挲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菁菁长高了，倒是还那么瘦。”
说着，她将一个袋子递给我：“拿着，我给敏敏买的东西，也给你买了一份。”
我接了袋子，低着头：“谢谢奶奶。”
王奶奶看着我：“敏敏都告诉我了，孩子别怕，奶奶有钱，以后你和敏敏都是奶奶的好孙女。”
我一愣，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奶奶。
于敏适时地走了过来：“那我可要先说好，我是姐姐。”
她说完话，又道：“奶奶，菁菁学习成绩可好了，她可是全年级第一名呢。”
王奶奶惊讶，随即又笑着道：“我就知道，菁菁是个争气的孩子。”
于敏道：“我要好好努力，我要和菁菁考同一所大学。”
我听着两人的夸奖，忽然就想到了之前我爸妈说的话。
小时候，我学习成绩就很好，一直都是班里的第一名。
别人来我家夸我聪明的时候，我爸会说：“小学生的题不是很简单吗？考一百分很容易的，小学能看出点什么来？我女儿啊什么料子我知道！”
“你看看她从小性格内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只知道读死书，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后来，老师在我妈面前夸我聪明，以后肯定有出息，我妈很不屑地看我一眼，跟我说：“女孩子学习成绩好有什么用？将来嫁个好男人才有用，不过你长相随了你爸，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估计也要不到几个彩礼，我告诉你，你三十岁之前不能结婚，得多赚点钱补贴家里。”
我回宿舍之后，打开了袋子，在袋子里发现了奶奶给我留的五百块钱。
我躲在厕所哭了。
这一天，是我十六年人生里，过得最快乐的一天。
那一天，我有了奶奶，和姐姐。
7
我高中平安无事地上了一年，高二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她的工作丢了，家里没钱了，不可能让我继续念书了。
甚至于，她亲自来了学校给我办理退学。
即便是老师和校长都劝她，说我学习成绩很好，不念书太可惜，我妈就是不肯。
后来，王奶奶来了，她告诉我妈，以后我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是她来出。
我妈震惊了，却也没有再干涉。
从那之后，我就和于敏一起住到了王奶奶家里。
中间有次回去拿东西的时候，我看见家里多了个陌生男人。
我才知道，原来我妈的工作不是丢了，是她辞掉了。
她现在靠着这个男人养，可男人不工作，一直在家里打麻将，我妈才想逼着我休学工作赚钱。
那时候，弟弟已经六岁了。
他没有去幼儿园，我跟我妈说了句这样不好，我妈说不是没送去过，但是弟弟很可怜，别的小孩子孤立他，没人和他玩，所以不去了，七岁的时候直接念一年级就行了。
我笑了。
什么孤立？我弟弟被我妈宠得无法无天，这样的性格，幼儿园都不敢收。
只是我没想到，我妈会继续这样惯着弟弟。
可是，与我也无关了。
我收拾了东西离开，我妈没问过我一句近况，只顾着给弟弟拿这个拿那个。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参加了工作，在一家公司里实习，因为工作能力强，我实习期的工资一个月有四千。
但我跟我妈谎报了工资，我说我只有两千块一个月，我留下五百吃喝，剩下一千五给她。
我妈虽然骂骂咧咧，却也没有再为难我。
后来，我妈给我打电话，跟我要五万。
说是弟弟在学校打伤了人，别人要五万块赔偿。
我说我没钱。
我妈开始骂我没能力，工资太低，叫我不要上班，因为她给我找了个二婚男，对方彩礼肯给五万。
我选择了报警。
再后来，我妈还是不断骚扰我。
因为弟弟大了，我妈说弟弟要娶媳妇，首付差十万。
我一直不肯松口：“生活费我会给，你觉得少了，你去法院告我，但是法律不会规定姐姐要给弟弟付首付，不然就犯法。”
我妈暂时也拿我没办法。
这件事就一直拖着。
我没想到的是，我会出车祸，我妈惦记上了我的赔偿款。
8
还好，这场车祸我只是受了些擦伤，医生说没什么大碍。
我问医生：“那为什么我觉得很疲惫，很想睡觉？”
医生笑笑：“小姑娘，你是平时工作压力太大了吧，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所以才会这样，我们给你检查过了，你并没有什么大碍。”
“如果你还是不放心的话，那就在医院多住几天，下周一出院吧。”
我松了一口气。
还好，真是万幸。
今年，于敏开了个设计工作室，我也经常去帮忙，这工作室属于我们俩合作的。
我又要上班又要忙工作室的事情，好像真的很久没有给自己放假了。
仗着年轻这样造，也不行。
我准备在医院观察几天，没事了就回家。
我拿手机给于敏发了消息，说我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还要住几天，让她不要担心我。
我不敢跟于敏说实情，我怕王奶奶知道后会担心我。
反正我没什么大碍，先糊弄过去。
没想到，医生刚走，我爸就来了。
我和我爸已经十几年没见面了。
我爸看见我，一开口就是：“菁菁，可千万不能和他这么轻易地私了，我都打听好了，这个肇事方是个公务员，他肯定害怕报警，要是报警处理的话，他的工作就没了，所以咱们得多要点钱。”
我没想到十几年没见面的我爸，见我第一面开口就是这。
我笑了：“爸，你还挺关心我的。”
我爸听出来我在阴阳他，也不恼怒，只是道：“菁菁，你是爸爸的女儿，爸爸怎么能不关心你呢？爸爸最近做生意手头有点紧，你这个赔偿款下来，给爸爸一点，让爸爸渡过这个难关行不行？”
我冷笑：“原来是要钱来了。”
我的爸妈真是一样的人啊，要不然，当初怎么会凑在一起呢？
正在这时，我妈也来了，她听到了我爸的话，气得上来就骂人。
“姓陈的，你算什么东西，女儿长这么大，你看过一眼吗？你这个时候想来要钱了？没门！”
我爸也不甘示弱：“我没养，你养了吗？我可是听说了，菁菁高一的时候，你就没给钱了，你不也好意思？”
我妈被戳中了痛处，怒道：“我要钱是为了我自己吗？还不是儿子要买房娶媳妇？你呢，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人，从头到尾就想着自己！”
我靠在床上，笑着看两人吵架。
没多时，护士就来了，提醒两人这里是医院，不能吵架。
我妈走到了我身边来，努力地用温柔的语气道：“千万不要着急出院，菁菁，你得跟对方多要点，你弟弟那个女朋友家里现在还要十万彩礼，你多躺几天，咱们多要点，你弟弟就啥也有了。”
我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我爸妈都是惊讶地看着我。
我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道：“你们都别白费力气，谅解书我是不会签的，因为我根本没事，对方只要肯真诚地跟我道歉，我一分钱都不会要。”
“就算是对方要赔钱，那也是给我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妈急忙道：“菁菁，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想想你弟弟……”
我爸也跟着开口：“是啊，女儿，帮帮爸爸吧……”
我笑了笑：“不可能。”
眼看我油盐不进，我妈生气了：“就知道养你这个赔钱货没用，那可是你亲弟弟，你能这么冷血？”
我轻笑：“什么弟弟？长这么大，可是一声姐姐也没叫过，再说了，我都住院了，他来看过我一次吗？”
我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又看向我爸：“我以前去跟你要钱，你怎么对我的，你不会忘了吧？”
我爸脸色有些尴尬。
我叹口气：“你们要是觉得我不孝顺，就去告我吧，或者拍下来发到网上去让键盘侠审判我也行，总之就是一句话，要钱没有。”
我妈见我如此决绝，怒道：“陈菁菁，你不要爸妈弟弟，以后你都没人指望！”
我爸也跟着附和：“就是！”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谁说的她没人指望？”
我抬头看去，却见于敏带着王奶奶来了。
我吓坏了，急忙起身：“奶奶，你怎么来了！”
王奶奶上前，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臭丫头, 你出了车祸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奶奶, 你还认我这个奶奶吗？”
于敏也生气地看着我：“就是啊菁菁, 要不是我问了你同学什么时候婚礼, 我都不知道你在骗我！”
我一瞬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奶奶，姐姐, 我怕你们担心，我想等我出院了再找个机会慢慢告诉你们。”
从出车祸到现在, 我一直表现得非常淡定。
可是看见奶奶来了，我却一下子觉得好委屈, 好想哭。
奶奶抱着我, 拍着我的后背：“不哭了啊, 没事的，奶奶在这，看谁敢欺负你。”
说着话, 奶奶转身看向我爸妈：“你们一个当爹的自私自利，只考虑自己，一分钱不给闺女掏, 一个当妈的眼里只有儿子, 闺女成绩那么好, 不让她念书！”
“你们俩到底哪来的脸现在来跟闺女要钱啊, 还是要闺女的赔偿款，你们摸摸良心, 还是人吗？”
奶奶说着话，嗓音都哽咽了：“菁菁是个多么懂事有出息的孩子，你们当父母的就算是不能帮她，至少也不该扯她的后腿，就当是为自己积德了不行吗？”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堆人。
“太缺德了吧？从小不养孩子，长大了跟孩子要钱？”
“就是啊, 孩子出车祸了还想占赔偿款给儿子买房, 这什么人啊？”
“看不下去了, 我要发网上去。”
一看有人要拍他们, 我爸妈害怕了, 捂着脸跑了。
9
一周后，我出院了。
也跟对方达成了和解，对方给我付了医药费，又多给了两万说是精神损失费, 又一直道歉。
我不想纠缠，我跟于敏商量好了，做完手上的单子就带奶奶出去旅游，给自己放个假。
只是没想到我们坐车的时候，在车站看见了熟人。
我爸和我妈在争吵，大概是我爸想让我弟弟出去打工赚钱, 我妈舍不得，两人推搡之间，我弟弟来了气，一下子把我爸推倒在地。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周围围了不少人, 我默默地拿出手机报了警。
我不会再出面，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