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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节 焚恨

第 78 节 焚恨

我原以为我是农家女。

没承想,我竟是侯府流落在外的女儿。

我费尽千辛万苦回京认亲。

谁知道,刚见面,我爹就和现任夫人合谋想送我“回老家”。

呵,大不了我就连亲爹一块杀!

1

我是跟着婆婆长大的。

婆婆说,我娘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没了,我爹下落不明。

她只希望我平平安安,所以给我取名平安。

因为小时候没喝到奶水,我的身子比村里其他孩子弱许多,三天两头地生病。

故而,他们都不带我玩,只有王叔家的女儿翠花愿意同我在一块儿。

她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甜甜的,就是有些瘦,一定老是吃不饱。

就这,她还老偷摸给我带吃的。

她一定是喜欢我!

我也喜欢她,我从山上采了花,摸了两个鸟蛋,决定向她表明心意,告诉她等我长大后一定娶她回家。

下山后,我喜滋滋地朝家里走去,然后刚走到村口,就看着一伙人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刀往村子里冲过去。

他们戴着面具,我看不清脸。

但我清楚地看到他们冲进我家里,婆婆刚站起来,锋利的钢刀就从她胸膛穿过,鲜血映红了我的眼。

我呆立在原地,浑身发抖。

身旁突然跑过来一人,扯着我就朝外跑去。

我方才醒过来,抬头一看,是王叔,身旁还跟着翠花和他儿子,我极力挣扎起来:“王叔,你快放开我,我要回去救婆婆!”

王叔沉着脸,往日憨厚的面容浮现出一丝严肃来:“公子,来不及了,快走吧。”

我不明白明明我是个女孩,他为什么今天却叫我公子,也不明白为什么往日温柔的翠花会从袖子里拔出匕首。

身后追来的歹徒逼得我只能跟着她一起逃跑。

眼看他们穷追不舍,王叔将一块玉佩塞给我,推着我躲到树后,他拉着自己的儿子,转头朝另外的方向跑去。

翠花泪光闪烁,我没由来一阵心慌,片刻后,她拉起我继续逃命。

我内心的惶恐不断扩大,磕磕巴巴地问:“我们,我们不等他们吗?”

翠花抓着我的手,头也没回:“他们不会回来了。”

我浑身发抖,几次张嘴,却不敢再问,怀里的鸟蛋突然摔到地上,“啪”地碎开。

等到了镇上,翠花将我藏在巷子里,过了片刻后,她拿着泥巴回来。

她往我脸上抹了泥,又叫我换上脏衣服,扮作北方来的难民,一路朝外走去。

“我们去哪儿?”我哽着喉头问。

翠花捏紧我的手心:“去京城,去找你爹。”

“昭平公主要杀你,这事得让侯爷帮忙。”

我一头雾水,迷茫地看着她。

从她的嘴里,我这才得知,我娘是清河女君沈君灼的独女,我爹肖润是招赘进府的。

我出生后没多久,我娘便因为生产伤了元气亡故。

我爹悲痛之下,愈发疼爱我,终日将我带在身边。

谁知没多久,父亲被前来清河游玩的昭平公主看中。

公主要招他为驸马,他不从。

第二日,我便消失在府邸里,再回府时,我小小的包裹里放着一封书信。

信中明晃晃的威胁让父亲不得不妥协,为了沈氏的安危,也为了我。

他一边同昭平公主周转,一边让何婆婆带着我离开清河。

后来,婆婆带着我搬进村子里。

这些年,我爹凭着自身的能力逐渐在朝堂站稳脚跟,如今已被封平安侯。

翠花说,我爹年前才来了一封信,打算接我回府。

没想到,刚过完年,杀手就来了,一定是昭平公主发现了端倪。

而他们也不是什么村民,而是我母亲娘家派来保护我的。

我颤抖着身子:“那我……”

“公主进门的第二日,沈家就遭了难。”翠花面无表情,眼里却带着杀意,“我娘就在其中。”

2

我们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到了侯府,她却松开我的手,让我自己敲门。

我拿出玉佩后,肖润很快出现,看到我的瞬间,他就红了眼,他抱着我,喜极而泣。

就在一个月前,他刚收到我遭遇马贼,意外身亡的消息。

现在看到我还活着,激动得浑身发颤,尤其是长大后的我还顶着一张酷似我娘的脸。

我靠在他怀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半晌,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抬手抱住他。

“安儿既然平安回来了,便快些回府吧。”一道温柔的女声自爹爹身后传来。

我仰头,刚好对上昭平公主含笑的双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喉间发紧。

翠花说的话仍历历在目,她表现得越温和,我越觉得可怕。

我咬了下舌尖,逼着自己压下愤怒,任由肖润牵着走进侯府。

我依照婆婆教过的那般给他二人见礼,肖润眼眶发红,一脸欣慰地瞧着我。

昭平公主接过丫鬟递来的紫檀木盒子,从里头取出一个白玉镶金珠的发簪来,插到我的发髻上。

头皮传来尖锐的痛感,我死死掐住掌心,规规矩矩地行礼。

昭平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点,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我垂下眼眸,盖住眼底不断翻涌升腾的恨意,恭恭敬敬退下。

回到肖润安排好的院子内,我立刻拔下头上的簪子扔到桌子上。

尖锐的簪头染着点点血迹,我拆开头发,接过翠屏递来的药膏抹在头顶的伤口上。

翠花面色阴沉:“她是故意的。”

我转头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我当然知道,只是我刚回府,尚未摸清府内的局势,不宜立刻撕破脸。”

“我爹同她成婚这么多年,也不知是否有其他的心思。”我搁下药膏,手指摩挲着盒盖,拧眉。

翠花怔了一瞬后,连连摇头:“大人绝不会背叛夫人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并不相信这话。

如果真的那般深情,他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替我娘报仇,甚至都没来看过我一眼。

“先睡觉吧。”看她还想替肖润说话,我假装犯困,打了个呵欠,面朝里,躺倒在床榻上。

翠花只能默默咽下嘴里的话。

待她离开后,我缓缓睁开眼睛,摸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

何婆婆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不断在眼前浮现,我握紧匕首,心头恨意滔天。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认亲,我来,是报仇的。

凭什么,她昭平公主杀了人,还能这么逍遥自在地活着?

肖润明知道是她派人追杀我,当初外公外婆出事,他没对昭平公主动手,还可以说是因为担心我。

但是,一月前,他已经得知了我的死讯,可昭平公主依旧活到了现在。

他分明是贪恋权势,压根不想报仇了!

我悄然翻出窗户,顺着墙根往外溜去,避开府中的下人,往主院摸去。

然而,我刚到主院,胳膊突然被人拉住,我立刻挥手刺去。

手腕直接被来人拽住,手里的匕首亦被夺走。

“少爷,您这是要做什么?”翠花无奈的叹息声在耳旁响起。

我这才认出她,不由讪笑起来。

3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我捡起地上的匕首收进袖子里,“你呢?怎么会在这儿?”

翠花叹了口气:“少爷不知道吗?奴婢一直守在外边的小榻上,您出来时,奴婢就跟出来了。”

我愣住,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你还是喊我平安吧,少爷听着怪怪的,你也别自称奴婢了。”

翠花定定地看着我,我拉着她的袖口,她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也好,只是在外人面前,我们还得装装样子。”

我满意地牵住她的手,她反握住我,刚要说话,就见书房内走出一道身影来。

她立时噤声,拉着我躲到假山后。

夜色太暗,我看不清此人的脸,只看到他的衣摆上暗纹涌动,月光照耀下,透出丝丝银光。

肖润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语气恭敬,一直将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折返回来。

我同翠花对视一眼,默默退回去。

我满脑子都是那男人,想了半夜,依旧没有头绪,天擦亮时,才睡过去。

结果没睡上一个时辰,昭平公主便派身边的大丫鬟鸾翠过来找茬了。

望着匣子里的华贵女装,我冷笑一声,抬起眼皮:“你们确定这东西是给我的?”

“自然,公主说了,你先前流落在外,扮作男子是为保全自己,但如今回了府,应当穿回女装。”

鸾翠一板一眼地催促我换衣。

我磨了磨牙,屏退她们后,招呼翠花上前来,替我更衣。

看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脸,我一时有些恍惚。

翠花毫不吝啬地赞赏:“平安,你这个样子可真好看。”

我垂眸,我是女儿身这事,在上京的路上,我便知晓了。

我还以为翠花不知道,但现在看来,她早就知情,怪不得赶路途中,她去湖里清洗都不避讳我。

外头候着的鸾翠看到我,转头吩咐身后站着的绣娘上前测量我的腰身。

我配合着,任由她们记录数据,内心却烦闷不已。

待他们走后,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结果不到片刻,我就觉得身上痒得厉害。

翠花见我坐立难安,后背不住地蹭着椅子,不由拧眉:“平安,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跳起来,抓耳挠腮。

翠花面色一变,连忙让我脱下衣裳。

她取出匕首刺了一刀,里头的棉絮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柳絮掺杂其中。

4

我柳絮过敏!

翠花大惊失色,连忙拉着我跑到屋外。

我喘着气,撩开衣裳,露出布满红点的手臂,咬牙:“走。”

翠花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我憋着气,一路冲到前院。

肖润正同昭平公主用膳,瞧见我来,瞬间露出笑来:“安儿,你来了,快,坐下一块吃点。”

我冷笑一声,示意翠花将衣服扔到地上。

昭平公主霎时黑了脸,目光沉沉地盯着我,肖润亦拧起眉头:“安儿,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公主才对。”我仰着头:“公主,你既然不是诚心替我置办衣裳,又何必装这样子?”

“偏要将这塞满柳絮的棉衣送来,是想要冻死我吗?”我讥讽地勾起嘴角,“若非我对柳絮过敏,大冬日穿这样的衣裳出门,只怕要冻死在外面了。”

肖润走到那摊衣裳跟前,蹲下身子,取出里头的棉絮捻了捻,皱眉望向昭平公主:“公主……”

昭平公主低垂着头,再抬起头时,双目通红,眼底泪光盈盈:“肖郎,平安是你的亲生骨肉,我怎会故意害她?”

“我真不知……”她掏出帕子抹泪,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咧开嘴:“公主不知,那想必是手底下人干的了?”

昭平公主脸色僵了一下。

我在心底冷哼一声,抓住翠花的衣角:“翠花,这里的下人都敢欺负我,我还不如回村子里待着呢,你带我回家去吧。”

肖润连忙来哄我,我趴在他怀里,得意地瞧了眼昭平公主。

只见她面色漆黑,拼命揉着手里的帕子。

“此事是我管教不严。”昭平公主咬牙,皮笑肉不笑,“平安,你且安心住下,我保证,日后绝不会有下人敢欺辱你,先前的话万万别再说了。”

我抬起头:“既然如此,便劳烦公主好好整顿一番了,那几个丫鬟,公主若是不忍心处置,可送到我院子里来。”

“至于这衣裳,日后还是不要再送来了,若是有心,只管拿银子,我自个儿买去。”

昭平公主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也好。”

我心满意足地带着翠花回去。

不消片刻,就听着前院传来消息,先前来给我送衣裳的那几个丫鬟挨了板子不说,还罚了月钱。

我笑眯眯地发了赏钱,一扭头,对上翠花忧心忡忡的神情,神情僵住。

“平安,你太莽撞了,昭平公主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不在意地摆手:“难不成,我不跟她作对,她就能放过我了?这回可是她先动的手。”

翠花沉默下来,半晌,叹了口气:“说的倒也是,只是你日后还得多小心些。”

我乖巧地点头,翠花舒了口气,吩咐下人上菜。

用完晚膳后,我躺在床榻上,闭着眼,静静听着屋内的呼吸声。

待外边没了动静后,我睁开眼,望向小榻上沉沉睡去的翠花,蹑手蹑脚地起身,溜到屋外。

5

主院寝室灯火通明,我顺着墙根摸到窗户下面,耳朵紧紧贴在墙上。

“肖郎,今日我可是为了你,才处置了鸾翠,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昭平公主略带埋怨的话语传入我耳中,我心底“咯噔”一声。

“今日委屈公主了,我也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敏锐,回头我再重新想个法子送走她,必不让她在这府里头碍公主的眼。”

透过窗户,隐约可见肖润的手朝着昭平公主的腰间摸去。

二人的调笑声尽数落到我耳朵里,我阵阵恶心,强忍着反胃,迅速离开。

回去时,翠花仍睡着,我伸出手指在她鼻间探了探,呼吸平稳。

我微微松了口气,取出袖子里的药包埋在窗台的花盆里。

随后,我脱下衣裳,将一切归位,爬上床,闭眼躺下。

脑子里不断浮现肖润和昭平公主的对话,我五指缓缓收紧。

以翠花对肖润的盲目信任,就算我告诉她,她也未必会相信。

还不如先不告诉她,以免打草惊蛇。

折腾了半宿,我才沉沉睡去。

翠花拍醒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宫里来了人,说是李贵妃要见我。

我一脸迷茫地坐在铜镜前,简单梳洗后,随着来人一道前去前厅。

瞧见站在大厅中央的人后,我乖顺地跟在他身后上了轿撵,一路往宫门去。

直到进了坤宁宫,我才清醒过来:“民女见过贵妃娘娘。”

李贵妃笑吟吟地让我起身,我心中忐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然而她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见见我。

我不免奇怪,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李贵妃。

不待我想清楚,殿内突然响起茶盏落地的声音。

我回过神,只见李贵妃袖口被茶水打湿,不免为奉茶的婢女紧张起来。

李贵妃微微蹙眉,却没有如我意想中那般发难,反而转头朝我歉意地笑笑,嘱咐我稍等,她先去换件衣裳。

没想到宫里的贵人会这般和蔼,我不由放松下来。

听到动静,我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一男子径直朝我走过来。

“肖平安。”

他张嘴念出我的名字,我放下的心再度提起,环顾一圈,才发现殿内的下人不知何时都消失不见了。

我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入了别人的圈套。

“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我极力冷静下来,站起身,绷紧身子瞪着来人。

男子轻轻地笑起来:“肖姑娘别紧张,我此来,是想同姑娘合作。”

“只是我与你男女有别,不好私下相见,这才拜托母妃邀你入宫一叙。”

我怔怔地看着他,李贵妃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当今圣眷正浓的五皇子祁煜。

“不知殿下想与民女说什么?”我心跳如鼓,舔了舔嘴唇,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祁煜似是没想到我胆子这么大,愉悦地笑出声:“肖姑娘,听闻你流落在外多年,吃尽苦楚,你可知,是什么人害得你这般?”

我回府后,肖润对外只说我小时候贪玩跑丢了,最近才找回来。

但这话显然没瞒住祁煜,听他的口气,似乎还查出了什么东西。

我低下头:“还请殿下明示。”

6

他立刻说开了,我听了个大概。

大意就是他知道我这些年被迫流落在外都是昭平公主害的,如今虽然回来了,可京中贵女都不拿我当回事。

他可以帮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只要我愿意嫁给他。

我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他知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没想到是这些废话。

不过,他所言也有道理。

昭平公主是圣上已故原配的女儿,后来养在当今皇后的名下。

李贵妃独得圣宠多年,儿子祁煜简在帝心,可谓是处处压太子一头。

皇后便是为了亲生子祁漳,也不能喜欢她。

毕竟皇帝想废太子而立五皇子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之所以一直没动作,不过是怕朝堂动荡,加之太子从未犯错,不好施行罢了。

我朝祁煜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点头答应下来。

祁煜立时笑起来,李贵妃这才装模作样地进来,同我说了会儿话后,便借口犯困让我出宫了。

祁煜很快就抓住了机会。

在年关的宫宴上,皇帝张嘴问肖润我有没有许配人家,得知我没有后,兴致勃勃地说让我自己选夫婿。

我的视线落到祁煜身上,朝他微微点头。

然而他刚起身,肖润突然抢先一步开口:“陛下,臣女尚且年幼,又是才寻回,臣还想多留她几年。”

老皇帝悻悻地摆手,祁煜被这话堵住嘴,也不好再开口。

我抬头看向肖润,只见他板着脸,不由揪紧袖口。

宴会刚散,肖润便迫不及待地拎着我回府,刚进书房,立刻教训起我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方才若是我不阻拦,你是不是准备选五皇子?”

他满面怒容,我掐紧手心:“不行吗?五皇子风趣幽默,我嫁给他有什么不好?”

肖润气极反笑:“蠢货,你以为五皇子是真心对你?他不过是想利用你!”

“利用?”我反唇相讥,“那也总比被你骗好,娘是怎么死的?我外祖母一家是怎么死的?”

“你一心攀附权贵,只顾着舔昭平公主的臭脚,恐怕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胡说八道!”肖润一巴掌抽到我脸上,“谁叫你说这些话的?”

“没人教,你那天晚上和公主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那柳絮是你放的。”

我脸上火辣辣生疼,怒火直接冲垮我的理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巴不得我也死了,这样就没人知道你虚伪的假面了!”

肖润气急败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翠花却挡在我身前,神情复杂:“小姐,您怎么能这么想老爷?”

我磨牙:“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维护他?还要相信他吗?”

翠花张了张嘴,半晌,艰难道:“此事,老爷已经同我说过了,我原本想同你说的,但……”

我震惊,不解地望着她。

身后传来肖润无奈的叹息声:“罢了,事到如今,就告诉她吧。”

7

我诧异地转身,肖润指了指椅子,待我坐下后,才娓娓道来。

在听到他说昭平公主有谋逆之心,想当皇帝时,我惊愕地张大嘴巴,下意识脱口而出:“她疯了?”

这世间,从未有女子称帝!

肖润摇头:“她没疯。当年,圣上打天下时,她也陪同在侧。”

“当时,陛下同先皇后伉俪情深,只有她这么一个独女,的确说过日后封她为皇太女这话。”肖润顿了顿,“后来,先皇后病逝,圣上立新后,接连有了皇子,这话便再也不曾提起了,只叫她去做些阴私勾当。”

我觑起眼:“等等,你这话,当年我外祖一家,难不成背后指使之人是当今圣上?”

肖润点头,肯定了我的猜想。

我豁然起身:“这怎么可能!当年她不是看中你的美貌,这才起了歹心……”

看着肖润苦笑,我剩余的话顿时说不下去了,身子晃了晃,只觉满嘴苦涩:“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倘若当年的事情只是昭平公主一人所为,大不了我舍出这条命去,同她换了。

可若是皇上,只怕我匕首还没掏出来,就得被侍卫按住。

肖润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来:“算了?不,她和老皇帝杀我妻子,害我全家,绝无可能。”

肖润勾起唇角,漆黑的眼眸里闪着疯狂之色:“昭平既然想做皇帝,那我就帮她,老皇帝一定很想试试被亲女儿杀死的感觉。”

我震惊地看着他,后背攀上细密的寒意来。

刚要开口,翠花突然抓住我的肩膀,轻轻摇头。

我识趣地闭上嘴巴。

肖润明显已经沉浸到仇恨中:“安儿,你知道吗?你娘是为了清河百姓,为了沈氏,自愿服下毒药。”

“可那个贱人,那个贱人骗了她!”肖润神情痛苦,用手捶着脑子,“我答应过你娘,不会替她报仇,不会掀起战乱。所以我选定了太子!”

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意:“待那个贱人杀了皇帝后,我便携太子,同百官一道治她谋反之罪。”

“杀父弑君,此等罪名,她定会永生永世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看着神色疯癫的肖润,“咕咚”咽了口唾沫:“太子知道这事吗?”

肖润止住笑声:“太子仁厚,还不曾知晓这些,他只当我真心待他,说来,是我利用了他。”

我“唔”了一声,表示理解,等到了那时候,太子只能赶鸭子上架,要么丢命,要么杀了昭平。

这般想来,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人影,应当就是太子了。

“安儿,你得尽快离开京城。”肖润话锋一转,脸色恢复正常,“此事凶险万分,倘若我事败,你恐怕也活不成。”

我刚要张嘴拒绝,就听他冒出下一句:“到时候,为你娘报仇一事就交给你了。”

我怔住,旋即明白过来,拳头紧了紧,应下来。

8

从书房出来时,我还有点恍惚,翠花小心翼翼地扶着我。

后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额角的血滑到眼里,我眨了眨眼,仰头晕过去。

翠花连忙大喊起来,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床上了。

翠花捧着碗递给我:“小姐,您醒了,快喝药吧,这次多亏了夫人,及时给您请了大夫。”

我蹙眉,接过碗,望着里头黑乎乎的药汁,嗤笑一声:“她能有这么好心?莫不是在里面下毒了?”

“小姐,这药是奴婢亲自去药店抓的,问过了,是治病的,您放心吧。”翠花拍着胸脯保证。

我看了眼窗外,瞧着那迅速缩回去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头喝干净碗里的药。

五皇子得知我生病,特意派了人悄悄来看我。

我咳得厉害,对方见着了,放下礼物转身就走,过后再没来过。

昭平公主来探望我时,我抓着带血的帕子,怒视着她:“贱人!是你,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安儿,我是你的母亲,怎会害你,你真的是失心疯了。”昭平公主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笑眯眯地离开。

翠花关上门,我顿时舒了口气,眉飞色舞:“我装得像不像?”

翠花点头,将那些带血的帕子扔进火盆里:“老爷已经安排好了,过几日,你先假死出京,我随后就到。”

我犹豫了会儿,咬牙:“去边疆是我的主意,你要不然还是不要去了,刀剑无眼,倘若……”

翠花摇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定定地看着她,她神情执拗,我只能让步,答应下来。

服下药丸后,我很快没了意识,是翠花叫醒的我。

她扶着我一路朝北,顺道教我保命的招式,还有杀人技巧。

有肖润作保,我很快拜入军营。

凭着那股子不怕死的劲头,我一路高升,翠花则乔装打扮,混迹在百姓中,豢养信鸽,以联络京城里的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年,我顺利混到了大将军身旁副将的位置。

我这才知晓大将军同肖润乃是同乡,还是世家子弟。

皇帝当初派昭平公主清算世家时,他的双亲没逃过。

多亏肖润暗中相救,他隐姓埋名,一路逃到边疆,花了十年,才爬上如今的位置。

密信传来边疆时,他原是想自己去的。

但这两年,边关刚刚稳定下来,他虽有家仇,但亦是将领,得对治下的士兵和百姓负责。

故而,他不能走。

我笑道:“将军放心,若事成,我必领那逆贼头颅来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由着我带领小半人马,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我到的时候,昭平刚带领锦衣卫杀入皇宫。

京城守卫薄弱,加之我有太子颁发的令牌,轻轻松松便带着军队入了城。

肖润正押着太子等在宫门外,瞧见我,顿时笑起来。

“殿下受苦了。”他松开太子,拱手客套。

守着宫门的锦衣卫大惊失色,转头就要进去通报。

我抬手,一箭穿心,身后的兵将立刻将其他人控制住。

我朝肖润翻了个白眼:“行了,别磨叽了。”

“臣奉太子命,特来救驾。”我举起手中虎符,领着众人杀进皇宫。

昭平公主捧着圣旨,喜滋滋地走出大殿时,刚好撞上我。

9

她脸上的笑容寸寸皲裂,尖叫道:“你没死!”

难为她还能认出我,我勾唇:“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

“祁朝阳,你带兵逼宫,意图谋反,大逆不道,可知罪?”我举起长剑遥遥指向她。

昭平公主面色不断变幻,随后抬起头,面露狠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问罪本宫?”

她手一招,四周的锦衣卫立刻汇拢,护在她身前。

昭平公主举起手中的圣旨,张嘴命令锦衣卫杀了我。

我冷笑一声,缓缓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太子祁樟和肖润。

“太子在此,诸君只要放下刀剑,此事既往不咎,若不然,格杀勿论。”

拔剑冲来的锦衣卫立时迟疑起来,我带来的人抓住机会,迅速将这些叛臣拿下。

昭平公主转身想逃,我迅速拈弓搭箭,箭矢呼啸而出,射入她腿中,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追赶她的士兵迅速抓住她,将她押到我跟前来。

她满脸怨毒地盯着我,视线越过我,落到肖润身上:“肖润,你敢骗我?”

肖润笑得肆意:“是又如何?你罔顾人伦,杀父弑弟,妄图以女子之身染指皇位,人人得而诛之。”

昭平公主哈哈大笑:“我呸!肖润,你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不过是想替她报仇罢了,但是你以为,我当真对你毫不设防吗?”

我暗觉不妙,昭平公主已然再度出声,嗓音讥诮:“想必你也发现了,你这些日子日日咯血。”

“你若是放了我,我便将解药给你,要不然,你就同我一道陪葬吧。”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拔剑搭上昭平公主的脖颈:“把解药交出来。”

昭平公主丝毫不惧,甚至还扬起唇角,笑吟吟地望着肖润。

看她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陪葬?”肖润再度露出那副令我胆寒的古怪表情,“你也配?”

他猛然抓住我的剑,毫不犹豫地对着昭平公主白嫩的脖颈狠狠地按下去。

殷红的血瞬间喷射出来,洒在他的手掌,血珠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落下,滴在地缝间。

昭平公主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身子已然软软倒下。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松手,回过神,忍不住朝肖润咆哮:“你做什么?你没听着她说的吗?你……”

话音未落,肖润勉强抬起头来,嘴角流出乌黑的血液,朝我笑了笑:“咚”地倒下去。

我急忙下马托起他,祁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同我一起将他放平,大声呼喊宫内存活的太医过来看看。

肖润抓住我的手,摇头:“不必了,安儿,待我死后,你且将我的尸骨运回清河,同你娘葬在一处。”

“住口!”我心口窒息一般的难受,“你有空说这么多话,不如省点力气!太医马上就来了。”

肖润笑笑,任我如何呼喊,依旧缓缓闭上双眸,手掌随之松开,垂落下去。

我愣住,心口仿若被挖去一大块,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10

处理完肖润的后事后,我和小翠商量回边疆,然而我刚收拾好包袱,宫里就来了信。

祁樟问我愿不愿意入宫为后,我吓得手里的馅饼都掉在地上。

看着地上的碎屑,我定了定神,一抬头,对上祁樟含着笑的脸庞,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片刻后,我缓缓点头。

祁樟娶我无关风月,不过是担心我手握兵权,再与大将军勾结起来,动摇他的江山。

我嫁给他,也无关情爱。

不过是各取所需。

我出嫁那日,翠花抱着我大哭,她原想同我一起进宫的,但我没同意。

我和她二人,不能都陷在深宫中,总要有人代替我看看外面的风景。

半年后,我意外地诊断出了身孕,原以为祁樟不会留下这个孩子,没想到他反送了许多保胎的补药来。

我心惊胆战地度过了六个月,确定他的确是真心实意想要这个孩子后,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只是祁樟先前夺嫡之争时留下了暗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后仙逝后,他也跟着病倒了。

不得已,我只能将寝卧搬去乾清殿,陪他一道批阅奏折。

开始的时候,祁樟还不放心我,后见我行事规矩,遂放下心来。

待麟儿出生后,他已经病得下不来床。

我抱着麟儿,站在他床前,他瞧了一眼,面带笑意,刚要说话, 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我连忙将麟儿交给乳母,端起桌上的药碗, 舀了一勺贴在唇间,试了试温度,凑到他嘴边:“陛下, 喝药吧。”

祁樟定定地看着我, 眼眸晦涩不清。

我捏着汤勺, 心跳如雷。

“平安。”祁樟突然叫我。

我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勉力维持笑容:“陛下, 怎么了?”

祁樟望着我, 突然笑起来,张嘴由着我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随即闭目躺在床上, 手掌在床沿边摸索着。

我一瞬间紧张起来,手指掐住袖口, 却见他从床沿抠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来。

“皇后,朕已立麟儿为储,待朕归去,这皇位便由祁麟继承, 只是他年岁尚小,朝政暂由你代管, 日后再交还于他。”

祁樟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我默认, 随即握紧遗诏:“祁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对你下毒。

祁樟不置可否地笑笑:“平安,我知你不是心狠之人,你想要, 我便给你,只有一件事, 不可扰百姓安宁。”

“臣妾遵旨。”我视线落到他消瘦的脸庞上,垂下眼帘, 缓缓跪下。

祁樟眉眼舒展开, 摆了摆手:“朕乏了,你退下吧。”

泪意涌上眼帘,我闭了闭眼, 转身, 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祁樟是个很好的皇帝,所以他在发觉世家大族挤占了大量的资源, 导致百姓生存困难后,向先帝提出了清剿世家的计划。

先帝允,遂派昭平公主行事。

可他不该丝毫不做调查, 将所有世家一并处置。

我娘虽是世家出身,却心系清河百姓。

沈家名下的铺子田地皆是薄利租给清河百姓,甚至有时候,沈家还要倒贴赋税给朝廷。

因而我娘虽是世家女, 可亦是庇佑清河百姓的女君。

殿门缓缓关闭,宫内钟声长鸣,我领着麟儿一步步走向那至高的位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