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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节 皎皎

第 86 节 皎皎

我有一个姐姐。

她占据了我的人生十八年。

当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在宴会上摇晃,我在山村的破旧茅屋里掐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

后来,她带我走出了大山。

她说,她要带我去见更广阔的天地。

1

谢曦上门那天穿着漂亮的白裙,精致的皮鞋踩过山村的污泥,停留在爬满泥垢的门前。

敲门声很有节奏,打破了寂静山村的午后。

我的母亲开了门。

她站在门后。

微微皱起她好看的眉,天真纯粹的眼眸跨过缠绕缕缕污浊的空气与我对视。

她扬起头,白皙的手指指向我。

“我要带她走。”

这是我听到的,谢曦的第一句话。

2

“带她走?你谁啊?”

我妈打量着她,凑上前绕了一圈。

她身后跟着的黑衣保镖面无表情上前,防止她靠近。

“大中午的,那个死丫头还要做饭呢,你说要带她走就带她走?”

我妈对着地面吐了口痰。

谢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连忙向后退。

“呦呦呦,哪儿来的金贵大小姐,这就受不了了,这么娇气来这里做什么。”

我妈这种人,不是她能对付的。

我站在门后,看着她们。

见谢曦不说话,我妈回头狠狠瞪我。

“赔钱货,在这里看什么热闹,赶紧给我去做饭。”

我垂下头,应了声是,转身回破旧的灶台前。

木柴被送进炉灶,我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对话声。

“我要带她走,她是我妹妹。”

“你说是妹妹就是妹妹?有证据吗?”

“这是 DNA 鉴定结果。”

我竖起耳朵,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像只需要人保护的兔子。

“什么地嗯欸,拿开拿开,我一个妇道人家看不懂。”

我妈贪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想带她走也不是不可以,总得给我点好处吧。”

灶台里的火焰在摇曳。

谢曦的声音停滞片刻。

随着山间的风,混着木柴的味道,闯入我的耳朵。

“你想要多少?”

3

我被买下了。

我妈开口就是十万,或许是打算开个高价留砍价的余地。

出乎意料的是,谢曦根本没有反驳。

她随口应了声“好”,便问我妈想要什么支付方式。

她带着人来此处没有带足够的现金,派人去镇上换钱时,她短暂地停留在这座小山村。

得了钱,我妈看她像看个金饽饽,嘴里念叨了几句“早知道多要点”。

可惜她带了足够多的保镖,将她和我团团围住。

我妈欺软怕硬,少见地见好就收,吩咐我好好伺候人家大小姐。

我坐在她对面,距离她只有咫尺之遥。

她拢着裙子,有人主动上前为她擦干净桌椅板凳。

她的目光很干净,像这山间的晨露,会发光。

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带走我。

话语在唇齿间绕了几圈,说不出口。

我拽紧身上破旧的衣服,余光里是她的白裙子。

正当我犹豫之际,她先说话了。

说的第一句话便让我猝不及防。

她说:“对不起。”

4

谢曦是个小公主。

她生长在一个物质富足的家庭,她的养父母,也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感情不太好。

我回到那个家不过三日便能察觉到家庭父母之间,父母与女儿之间的冷漠。

谢曦的课程很多。

文化课,艺术课,她像个陀螺连轴转。

我问她累吗。

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回复我:“当然不啊,这都是正常课程。”

谢曦擦擦额头上的汗,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是一个周末。

她牵着我的手问我想一起学吗,我粗糙长满老茧的手与她娇嫩保养得当的掌心交叠。

她的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我摇头,说了声不。

被妥善安置的小公主学的课程我不需要。

她有些失落,张口想对我说些什么,恰逢家教老师到来,喊走了她。

我至今不知,那个风和蝉鸣的下午,她未能说出口的话。

那日谢曦为我买了漂亮的裙子,为我买了昂贵的护肤品。

她喜欢的,她认为我会喜欢的,源源不断送到我的房间。

像是补偿。

5

谢曦在我回到这个家之前是独生女。

但她不需要学习家族产业经营,也不需要学习复杂的理论知识。

她被保护得很天真。

并非以爱为名的天真,而是一种刻意的养护。

调整好的温室里,她脆弱而完美地生长。

我不懂为何如此。

直到学习充实了我的见识。

我在某一个瞬间,发现了我们的相似之处。

理所应当地被人当作货物。

被交换,被使用。

谢曦不是为了稳固阶层的产物。

她的存在是为了让谢家跨越阶层。

而跨越阶层的途径是——

她的未婚夫。

6

谢曦被发现并非谢家女儿是因为母亲尿毒症。

她不匹配。

这一切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除了,多了我这个妹妹。

父母调查过她的身世,最后追踪到了我。

和所有真假千金文里的故事一样,他们并不打算将谢曦送回她原本的家庭,他们只是需要将我接回来。

单薄的血缘关系无法动摇她的地位,这并非出于爱。

这对父母不爱谢曦,更不会爱我。

我回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谢曦牵着我的手下车。

庭院里的用人忙忙碌碌。

有人在修剪树枝,有人在打扫卫生。

从前我一个人能做完的事情,这家请了好多人。

谢曦感受到我的紧张,手掌的力道加大。

“别怕,爸爸妈妈不会为难你的。”

我侧过头。

她的睫毛微颤,脸上细小的绒毛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仔细看来,她竟然和我那位养母眉眼几分相似。

她当真是那家人的孩子。

她被养得好,性格又柔柔弱弱,我讨厌的五官长在她身上,反而越看越乖巧。

我看得出神,她问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摇头,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又对我道歉:“对不起。”

我避开她的目光,没有回应她。

谢曦有些失落,仍然牵着我进了客厅。

7

亲生父母和养父母没有区别。

至少对我来说如此。

母亲看见我们进来,挑剔地上下检视我。

父亲则露出温和的笑,对谢曦招手。

谢曦迈出半步,又停住。

她牢牢牵住我的手,向他们介绍我。

父母们并不在意,应答表示知道自己多了个女儿后,开始询问谢曦的近况。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只有谢曦偷偷回头看我。

眼眸里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我的指甲没入掌心,留下一个很深的月牙。

我偏头,听他们日常闲聊。

聊的是谢曦。

还有,谢曦未婚夫。

8

谢曦没有被这个家抛弃不是因为爱。

而是因为沉没成本太高了。

在她身上付出的,让她不会被轻易放弃。

究其根本原因,她有一个未婚夫。

一个,属于谢家大小姐的未婚夫。

如果没有我与她的阴差阳错,那大概是我的未婚夫。

他们的婚约来自爷爷辈的娃娃亲。

他们曾经是战友,两家短暂地平等过。

如今状况不可同日而语。

谢曦和她未婚夫的关系,大抵算是高攀。

祁昭大她四岁,她是跟在祁昭身后青梅竹马的妹妹兼未婚妻。

她很喜欢祁昭,祁昭也喜欢她。

以婚约为名的恋爱谈得毫无阻碍。

我在机场见过那个男人,在谢曦带我离开的那天。

人潮往来的机场前,谢曦松开我的手,朝着对面奔去。

行李箱和我,都被抛下。

我眼睁睁看见她扑进一个男人怀中。

男人眉眼温柔地回抱她。

谢曦在他怀中仰起头,眼里闪动着细碎的光。

苍白的白纸生动了起来。

原来相熟后,她是活泼的性子。

祁昭牵着谢曦的手,熟练地为她捋几寸碎发。

等谢曦和他倾诉完。

他对我点头示意,谢曦不满他如此冷淡的态度,偷偷掐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对我妹妹热情一点,她会以为你不喜欢她的。”

谢曦凑近祁昭说道。

祁昭无奈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根本不管这里还有一个我。

“我本来就不喜欢她。”

谢曦瞪大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连忙和我道歉:“他不会说话,你不要误会,他的意思是……”

我打断了她:“我知道。”

祁昭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和我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谢曦不满,但他不改。

回程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光影,听了好久祁昭哄她。

她真的很难哄。

9

他们感情很好。

她喜欢祁昭,祁昭也喜欢她。

我的亲生父母考虑过要不要将婚约换到我头上。

——作为给我的补偿。

好在选择权自始至终不在他们手上,而是属于祁昭。

祁昭并不打算因为身份这种小问题换一个对象。

再说,他们感情真的很好。

祁昭也是真的不喜欢我。

他甚至对我有敌意。

很微妙的敌意。

就好像他知道什么。

我回到这个家庭的第二个月恰好他们正式订婚。

十八岁的谢曦穿着漂亮的白裙子。

比接我出山村那日精致千百倍。

他们的订婚宴宾客来来往往,所有人都在为他们送上祝福。

我在台下随众鼓掌祝福。

看她羞涩地倚靠另一人的胸膛。

对了,我并没有给我的亲生母亲捐肾。

手术前他们找到了另一人。

一个培养培养可以置换资源的亲生女儿的肾脏总比陌生人的重要。

我存在的意义不见了,好在还有血缘关系。

10

我用了两年时间填鸭式学习,学完了初中辍学落后的知识。

谢曦的成绩很好,她在她的领域总是闪闪发光。

和我同龄的谢曦比我大了两届,周末时间,我坐在书桌前学习,她晃着腿遥望窗外。

偶尔会把脑袋凑过来,和我一起听课。

她也会上手,教我做题。

有一次我一道题解了半天解不开,她拿走我的笔。

笔尖在纸张上摩擦,随着她的手腕用力在纸张上落下一串娟秀的文字。

“是这么写的,会了吗?”

她注视着我。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我。

我在她眼里看清了自己。

“你怎么愣住了,不会吗?”谢曦抱怨,“祁昭老说我半吊子水平还教别人,我真的这么烂吗?”

我原以为她会嫌弃我笨,没想到嫌弃的是她自己。

我失笑:“不,你教得很好,我会了。”

“真的吗?”她眼睛亮了亮,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拥抱,“还是皎皎你好,臭祁昭,我才不要理他。”

我感受着她的体温。

在某一刻,我像是被爱着。

11

等我考上谢曦的学校,她是大我两届的学姐。

我入学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当志愿者。

漂亮得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想要珍藏。

她对我招手,我方想上前,她的右侧方走出来一个男人。

祁昭握住她的手,淡漠的眉眼扫过我。

我浑身僵硬。

那些难言的心思好似被剖白,置于太阳底下炙烤。

谢曦什么都没察觉。

她笑得很甜。

12

大学,大约是我和谢曦在一块儿最多的时间。

祁昭比她大,早早毕业进入公司工作。

谢曦与我都在学校。

她参加社团,学生会,志愿者,在每一个活动里出没。

人群中她与其他同学们交谈。

她扭头时与人群外的我对视,拨开人海向我走来。

那时的风很安静。

喧嚣化为了世界的背景音。

混着浅淡的日色光晕。

像极了好多年前村口播放的老电影。

她眉眼弯弯:“皎皎,你来啦?”

13

她带我逛过游乐园,看过话剧。

也曾在万物凋敝的冬日,爬上山巅寺庙。

她举着入门处小和尚赠与的三炷香,在高燃的蜡烛里点着。

青烟在空中氤氲,她的面容隐没在烟火里。

撞钟声木鱼声惊扰了树间的鸟雀。

她压低声音问我:“皎皎你想求什么呀?”

“我听说这座寺庙求姻缘很灵,我都订婚了,你还单身欸,不找一个吗?”

我注视她好几秒。

最后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有好多话想说。

想和她说我的过去,想和她说我的未来。

话语在唇舌间绕了个圈。

到最后连我的现在都没能说出口。

出口的只有一句:“我可不像你是恋爱脑。”

她捂着头耳朵微红,心虚地反驳我:“我这是正常恋爱,谈恋爱才不是恋爱脑呢!”

14

谢曦偷偷给我求了姻缘。

这座寺庙在这方面很出名。

在我拒绝第三个找我要联系方式的男生后,谢曦在一边嘀咕。

“都不合眼缘吗?”

我按了按太阳穴:“我真的不想谈恋爱。”

她失望极了。

好在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几天时间便忘了这事。

但是出现了另一个麻烦。

谢曦大概是那天替我求姻缘求得太虔诚,我身边连绵不断地出现桃花。

大部分人被拒绝后会主动放弃。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人是比我大两届的学长。

裴绪。

15

裴绪阴魂不散地追了我三个月。

我明确拒绝过他,但他不听。

当他第六次请全班喝奶茶,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下笑嘻嘻坐在我旁边。

我合上书本。

他别过头:“不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听。”

我没办法,换了个座位。

班里同学拿人手短,纷纷给他让位置。

他又一次坐到我身边。

“你……”

我还没说话,他率先开口:“这是公共教室,我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他说的是实话。

老师进教室,我闭嘴,不再理他。

课上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是不这么做,你不会理我。】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可以改,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瞥见了纸条上的内容。

喜欢什么样的人?

模糊的概念在脑子里具体化成了一张明媚的脸。

我摇了摇头,把它甩出脑子。

我不想搭理他,又怕他继续纠缠不清。

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下课谈谈,你现在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严重的困扰。】

16

谢曦知道裴绪在追我。

也知道裴绪对我的纠缠有多不依不饶。

等裴绪从我的日常中消失,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和他说什么啦,他竟然真的不找你了。”

我看着她:“你好像很失望?”

谢曦撑着头,懒洋洋的:“我和他认识挺多年,对他印象还蛮好的。”

“哎呀,不过你不喜欢他,他不出现也是好事。”

我扯了扯她的脸颊:“与其关心我,还不如想想你和祁昭。”

“我和他怎么了!我们不是好好谈着吗!”

“好好想想什么时候结婚。”

“我才不想,他还没有和我求婚呢,嗯……虽然我们订婚了。”

我和她闲聊几句,谁也没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17

她毕业那天我为她送上一束鲜花。

她的人缘很好,送她花的人不计其数,她收到我的花仍然惊喜,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些百转千回的甜蜜汹涌而来。

她像小太阳。

会发光。

祁昭是那天向她求婚的。

我和其他同学摩西分海般分列。

属于小公主的王子穿着黑西装缓缓而来。

他半跪,拿出戒指,求婚。

我不记得祁昭的求婚是怎么开展的。

我只记得谢曦略带抱怨的羞涩,和她明亮的笑容。

那天,她来到我的房间,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热烈而大胆地与我讨论她的未婚夫。

“皎皎我今天怎么就答应他了,是不是太简单太便宜他了?”

她在黑暗中抱着我的胳膊。

她的温热慢慢地,慢慢而来。

我拍着她的后背。

“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

谢曦有她的归宿。

祁昭很爱她,她也爱祁昭。

双向的感情有多难得。

谢曦说完她的未婚夫开始与我闲聊。

她忽然又想起曾经追过我的裴绪,问我们两个人还有没有联系。

她说裴绪接管了自家的产业,到现在还是单身。

听别人说,是一直对我念念不忘。

“不必了,我现在想完成学业不想恋爱。”

18

黑暗中的天花板与白日一样无聊。

挂着灯。

没开。

看不清。

谢曦只知道在我回到谢家之前有一个难听的名字,只知道我在养父母家中排行第三,有两个姐姐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但她不知道,我的前十八年人生中,曾嫁过一人。

以她的生活经历,大概想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在她的眼中,嫁人就是她与祁昭这般,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爱到一定程度结婚生子,一起组建新的家庭。

我不是。

我被锁链关在狭小的房间。

受孕,流产或生下。

那个男人花了两万的“彩礼”从我的养母手中得到了我。

于是我成了他的一个物件。

山里人没有领证的认知,随便摆了几桌酒便当作婚礼。

没有婚纱,没有祝福。

只有那个满口黄牙向我接近的男人。

我逃婚了。

没能逃掉。

逃跑失败后,我失去了成为我养母的机会。

我被锁在黑暗的小屋里,吃着猪食,能见到的只有那个男人。

时间在黑暗中很难被分辨。

我忘了那是多久。

能做的事情不见了。

到最后只有,受孕,流产,或生下。

我掐死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他出生那天,男人破天荒地将我放了出来。

他轻柔地抱着那团在发出噪声的肉,像是个好父亲:“儿子,老子有儿子了,老王家有香火了!”

身下的被子透出浓重的血腥味,我安静地看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男人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个人。

他把孩子塞进我的怀里。

好似想让我感受生命的温度。

我抱紧了孩子,凝望着那张与我有些相似的脸。

第二个白天,男人出门干活,我抱起躺在床上的那团肉。

他挥舞着手臂,对我笑。

我也对他笑了笑。

再然后,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上。

真不巧,碰上男人回来拿落下的东西。

他发出痛苦的悲鸣,一声声叫着“儿子”,他拽着我的头将我砸在墙上,拳头打到肉很疼。

我看见了未关紧的门外的日光。

下次不能做得这么明显。

应该造成点意外。

或者……

我费力睁开眼睛记下男人的模样——

连带他一起解决。

我能活下来大概是个奇迹。

我学会顺从,他以为我被打老实了,放松了对我的监督。

于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吃完午饭的男人永久沉睡了。

我结束了近三年的牢笼生涯。

再后来,我遇到了她。

谢曦睡了。

我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她不会知道,她带回来的人有怎样的罪恶。

她不会知道,我有着怎样阴暗的心思。

她永远不会知道。

19

谢曦结婚是在四年后。

拖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她像个小孩子,临到结婚后悔了。

嚷嚷着身边人哪有这么早结婚的,她才不要当第一个结婚的。

祁昭很宠她,任何事都迁就她的想法。

外加谢曦刚刚毕业,年纪属实不大,他们顶着未婚夫妻的关系一直没有结婚。

这么一拖,拖到了谢曦二十六岁祁昭三十岁。

他们的婚礼很盛大。

像是爱情故事中大结局篇章的盛世婚礼。

他们在台上拥吻,我在台下观看。

像极了八年前他们订婚那日。

不同的是,这一次,谢曦真的成为别人的新娘啦。

后来的后来,谢曦的女儿问我:“小姨,你这么多年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吗?”

我点头又摇头:“我有一个不能触碰的爱人。”

她的女儿撑着头。

“听起来好遗憾啊。”

我弹了弹小丫头的脑袋。

“不。是个很圆满的故事。”

番外·裴绪

谢皎再一次见到我是谢曦婚礼当天。

她是她的伴娘。

谢曦将新娘捧花送给了她。

她抱着那束花,久久不语。

那对恩爱的新婚夫妇在敬酒,她被留在原地,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上前打招呼,她看见是我,笑了笑。

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

对她来说,我只不过是许久未见的旧同学。

“好久不见。”

她对我说。

我也寒暄:“最近怎么样?”

她与我谈了起来。

内容不在乎是工作。

公司的发展如何,城南那块地如何。

说到最后,她问我两家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像是完全不记得我曾追求过她,被她狠狠拒绝。

我打趣:“满脑子都是工作,怪不得谢家在你手里才几年,业务翻了几倍。”

她对着我的方向,视线却穿过我,落在我背后。

我知道她在看谁。

“总得努力点,不然她怎么办?”她喃喃道。

祁昭娶谢曦,说到底是因为爱。

谢皎不相信爱。

她对这桩婚姻看得分明。

掌控权属于祁昭,谢曦永远只是被选择的那个。

她无法控制人心,只能尽量让变心的成本增加。

所以她在努力。

为了谢曦努力。

其实她不需要如此担心。

他们青梅竹马感情很好,祁家整个家族夫妻感情都不错,几代人都没有出现花色新闻。

他对谢曦的保护没的说,爱屋及乌到每一个谢曦喜欢的人身上。

只有谢皎是例外。

祁昭不喜欢谢皎。

理由很有意思。

我当时并不相信,直到祁昭让我去追她,我发现,她确实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

我对她的想法不置可否,但忍不住问她。

“不累吗?”

“什么?”

“为了她,不累吗?”

她笑了:“生活总是累的。”

我握紧拳头:“那你呢,你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她终于舍得转头看我。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

她后退半步,语气很淡:“这是我的事,不劳烦裴先生担心。”

*

我追她,一开始是因为祁昭的要求。

后来是我自己喜欢她。

喜欢是没有道理的。

我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或许是她在自习室学习,抬手将额边碎发拢到耳后。

或许是志愿者活动,她弯腰倾听老人的絮絮叨叨。

也或许是那日篮球赛场上,被谢曦拉来的她百无聊赖地看比赛,与我偶然的对视。

她对我礼貌点头。

总之,我喜欢她。

我按照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追求她。

得到的是她的拒绝。

最后一次我坐在她身边上课。

我心脏狂跳,在纸上写下“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却回复“下课谈谈,你的行为对我造成了严重困扰”。

那天下课,教室里的人看见我们没动, 加速离开。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手中的笔在草稿本上写了个“谢”,第二个字刚起笔, 是一竖,仿佛意识到不对她匆匆改成“皎”。

“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喜欢你。”谢皎放下笔, 开门见山,“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精力了, 没必要。”

我那时候还在笑嘻嘻:“未来的事情怎么知道, 说不定明天你就喜欢上我了。”

她只是看着我,眸光很冷:“我厌男, 不可能喜欢上任何一个男性。”

我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

黄昏的光落在她的肩头, 她一半在阳光里, 一半在阴影中。

“我嫁过人,怀过孕流过产, 哦对了, 还有一个儿子,儿子死了。”她很简单地描述着她波涛汹涌的过往, 对我微笑, “你应该知道, 我前几年才被找回谢家, 而以前, 我叫来娣。”

“有时候看见你们, 觉得挺恶心的。”她收拾东西,“一竿子打死所有人的行为不太好, 好在这样也不错。”

我一时间消化不了话里的信息量。

离开教室前,她回头。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祝你找到真正爱的人。”

她的过去很好查。

资料叠放在我桌上, 我看到一半, 失去了看完的勇气。

此后很多年,我不再出现在她眼中。

她的近况我都知道, 却失去了再去见她的勇气。

人真的很奇怪。

如果是我。

在我得知我遭受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这一切本来不该属于我, 我会崩溃成什么模样?

可谢皎没有。

她没有怨恨被交换的命运, 反而起了别的心思。

她的前半生承受了本该属于谢曦的命运,后半生又在为她而努力。

“你就不恨她吗?”我拽住她的手腕,“今天站在台上幸福的人本来是你!”

她盯着我的手, 我想起她的遭遇,松开。

她拿纸巾擦被我碰过的地方,陷入沉思。

好半晌, 她想好答案:“还好有这场意外,不然她这么娇气, 怎么受得了那些肮脏事。”

她凝望着远处在笑的人, 嘴角微微上扬。

“裴绪。”

这是她第一次呼唤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很柔,像消散的风。

“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她选的。

“她说我像云间月, 明月皎皎。

“所以,别告诉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