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节 灰烬里重生
第 90 节 灰烬里重生
“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吧,赵晓蔓。”
孔致远用这两句话结束了我们八年的婚姻。
而我,用三个煤气罐结束了他的一生。
1
2001 年 9 月 26 日,永城城南一个已腾空但尚未来得及拆除的老小区突发爆炸。
一声巨响炸穿单元楼的墙面,老旧楼房摇摇欲坠。
同时,这一声爆炸惊醒半个永城,惊动了消防、公安、应急多个部门。
红蓝闪烁的灯光,和刺耳的警笛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我看着消防车、警车从四面八方来,开进逼仄的小区。
转身走去。
孔致远说他选择的是唯一的路,那么我就帮他走下去吧。
2
“我是来自首的。”
一名年轻的警察守在窗口。
空荡荡的接警大厅回荡着我的话。
年轻警察探出头来:“你干什么了?”
“我制造了一起爆炸案。”
凌晨的困顿瞬间从年轻警察的脸上消失。
“你说什么?”
南苑小区的爆炸案是我做的。
为了让孔致远死无全尸。
我把他灌醉放在床上,把厨房里的三个煤气罐都拖过来,围着床摆好,打开气阀。
关好卧室的所有门窗。
然后点燃客厅的蜡烛。
煤气从门缝溢出,充斥到客厅的时候,蜡烛就引燃了煤气。
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单元楼,就站在不远处观望着。
眼看着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火光冲破单元楼的墙壁,震碎窗玻璃。
年轻警察夹着眉头问我:“你跟他是有多大仇?煤气把人毒死还不行,非得炸了?”
我笑了下:“他是我的老公。”
也许是我笑得太突兀,像一个杀人取乐的变态,年轻警察看我的神色都变了。
天光大亮时,我看到带着两眼红血丝的刑侦大队副大队长蒋鑫,顶着一个鸡窝头走进审讯室。
他刚从爆炸现场回来。
因为我离开南苑小区的时候看见他从警车上下来了。
3
“说说吧,为什么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杀死你丈夫?”
蒋鑫用他鹰隼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慢慢开口:“因为我恨他。”
孔致远,永城第一人民医院生化科医师。
我,赵晓蔓,三年前是永城高中的语文老师。
我们于八年前相亲结婚,婚后第三年生下儿子孔宇童。
日子虽然平淡却温馨幸福。
我以为我们会像大多数家庭一样,在柴米油盐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童童渐渐长大,我们渐渐老去。
然而,一切都在童童患白血病后戛然而止。
那时候童童才三岁多。
为了更好地照顾童童,我从学校辞职。
带着他穿梭在各个医院,积蓄花完了,房子卖掉了。
在一次次化疗中,等待着合适的骨髓。
三年时间,把我们折磨得奄奄一息。
我总想着,熬一熬,再熬一熬,有合适的骨髓就熬出头了。
孔致远却熬不住了,他说他不想再过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日子。
他的工资不再全额上交,他准备放弃童童。
于是,我们就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吵到后来他干脆不回家。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的转变缘于出轨,他想要甩开愁云密布的我,甩开用钱吊着的童童。
选择去过美好而有希望的生活。
“一个月前,孔致远拿着离婚协议让我签,我没答应。”
我眼眶泛红,眼泪滚落,满脸悔愧,“那时候我应该签的。”
净身出户又怎么样,起码他同意让我带走童童。
如果那天我签了协议,或许童童就不会死。
“我知道孔致远不会起诉离婚,因为他不想背负抛妻弃子的名声,更不想成为抛弃生病儿子的父亲。”
孔致远看重名声,所以我以为只要我坚持不签离婚协议,他就没办法离婚。
不离婚,童童的基本治疗还能得到保障。
“有烟吗?”
蒋鑫顿了一下,让年轻警察给我拿了一支烟。
香烟点燃,我猛吸一口,浓郁的烟雾入肺,呛得我咳嗽得满脸泪痕。
“不会抽烟抽什么烟。”年轻警察给我倒了一杯水。
“谢谢。”
我看着香烟慢慢燃烧,继续说。
“我没想到的是孔致远为了摆脱我们,竟然对童童下杀手。”
年轻警察做记录的手顿了顿:“什么意思?”
孔致远杀了童童。就在我拒签离婚协议的第三天。
9 月 23 日是童童的生日。
如果再找不到适配骨髓,这就是童童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生日。
孔致远说他晚上加班回不来给童童过生日,但是他在小区门口的蛋糕店订了蛋糕,叫我五点半过去取。
从我家到蛋糕店,来回大概十五分钟。
“就十五分,我取回蛋糕的时候,童童死了!”
“是被枕头活活闷死的。”
“除了孔致远,我想不到谁会对一个生病的孩子下手。”
“他可以背叛我,可以背叛我们的婚姻。”
“但是他不该杀童童!”
“他害死童童,我就要他不得好死!!!”
香烟烧到手指,我的脸上早已泪水肆流。
想起童童那瘦小的身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冷下去,心就痛得不能呼吸。
“所以我要孔致远为此付出代价,不得好死。”
第二天我给孔致远打电话告诉他我同意离婚,同意净身出户。请他帮我把东西搬到南苑小区。
南苑小区这个房子是我表姐的,老旧一居室。
在我们卖掉房子没地方住的时候曾经借住过两年。直到被划归拆迁区域,不得不腾空才搬了出来。
我一直有房子的钥匙。
我告诉孔致远我离婚后准备离开永城,不打算找房子,就在那边将就几天。
孔致远帮我把东西搬过去后,我又提出一起吃顿散伙饭。他同意了。
他不知道,我早已提前买了三罐煤气,还有安眠药。
就等着他入瓮。
听完我的叙述。
年轻警察轻声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惋惜:“你怎么不报警呢?”
报警?
我当然想过报警啊。
童童死的时候,我就想过报警。
警察可以管杀人犯,法律可以审判杀人犯。
可是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孔致远干的。
既然不能把孔致远钉死在杀人犯的耻辱柱上,那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处决他。
“为了这样一个烂人搭上自己,值得吗?”年轻警察问。
值得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事总归是要豁出命去做的。
4
我被押上警车,前往童童的藏尸地。
童童死后,我并没有把他火化安葬,而是放在了家中的冰柜里。
警车才到警局门口就难以行进了。
警局门口正被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和闻讯而来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
看见警车,瞬间围了过来。
一名年轻的女记者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我这个杀人嫌疑犯的身影,直接把话筒从副驾车窗怼进来,问坐在后排,被两名女警夹着的我:
“请问你制造这次爆炸事件是偶发性,还是一次有计划的恐怖事件?”
不等我回答,副驾座的蒋鑫把采访话筒推出去,摇上了车窗,阻隔了女记者的长枪短炮。
却阻隔不了相机的咔嚓声,和民众的好奇心。
年轻警察在驾驶座气得直拍方向盘:“这群记者是属狗的吗?”
副驾座的蒋鑫铁青着脸拨通了一个电话,厉声问:“是谁把信息透露出去的?”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他抿着唇推开车门下了车。
不多时,蒋鑫回到车上。
围堵在前方的人群被疏散,通过反光镜,我看见刚才那名女记者上了后面那辆警车。
“头儿,你说李局是怎么想的,怎么还让媒体跟进采访?”年轻警察气呼呼地抱怨。
“开好你的车。”
我看不见蒋鑫的脸,但听语气并不十分愉快。
按常理来说,案件还在侦查过程,是不允许媒体等无关单位和人员介入的。
但是凡事皆有例外。
爆炸案这种小概率事件发生,无论在哪里本身就像冷水滴落热油锅,瞬间掀起一阵强烈风暴。
再加上“永城首届全球医疗器械博览会”召开日期日渐临近。
相关部门必须确保永城的安全。
为了稳定民心,也为了让来自全球的参展商放心,必须尽快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
实时公布案件调查进展就是这颗定心丸。
在我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就在厨房的冰柜里找到童童。
确切地说是童童的尸体。
在老旧冰柜的轰轰声里,我的童童,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六岁的孩子,因为生病,比同龄孩子要瘦小很多。
小小的身子僵直着,浑身挂满白色的冰霜,裸露的手臂泛着青白色,原本偏白的小脸却呈现着青紫,闭合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挂着细小的冰珠。
早已静默的呼吸和不复存在的心跳,让他显得异常安静。
只有青紫的面部,默默讲述着幼小的他承受了什么。
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那么地乖。
逼仄的屋子站着刑侦、技侦、法医,还有我。
好像被谁按下了消音键。全体都静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并没过多久。
一声压抑的抽泣声传出,那名跟随采访的女记者已经捂着嘴泪流满面。
看着法医把童童从冰柜里抱出来,我心脏像是被什么挖空了一块,坠得生疼。
眼眶发涩发酸,却流不出一滴泪。
呼吸似乎也被夺走了,一时间气喘都不上来。
我的童童啊,他那么小,做穿刺疼得眉头直皱都忍着不哭的孩子啊。
那么鲜活而坚韧的生命,此刻却成了裹尸袋里冷冰冰的尸体。
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自己能代替他承受所有痛苦,扛下所有折磨。
5
童童的初步尸检结果仅过了一个多个小时就出来了。
发绀,充血等症状无一不显示着他死于窒息。
这个生来命运多舛,罹患白血病,和病魔苦苦抗争了三年不哭不闹的坚强男孩,最终没有死于病痛,却是死于窒息。
详细情况还得解剖后才能得知。
此时,爆炸案发生过去不过七个小时。
警方发出的第一次通报。
简要描述了爆炸案造成的伤亡,以及嫌疑人已经自首等情况。
如果说爆炸案引发了永城舆论风波,那么嫌疑人和被害者的夫妻关系曝光,就将这个风波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同时,我接受了郝梅的采访。
那名跟进案件调查的女记者叫郝梅。
她所在的永城日报经过相关组织特批,成为本案的独家跟进媒体。
而她,原本就是跑在公安口的记者,当仁不让成为本案的跟进记者。
很快,我就见到了郝梅。
二十多岁的她知性、智慧、锐利。
像一把刀,更像一只狐狸。
她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询问我关于案件的相关内容。
而是以聊天的方式打开话匣子,慢慢地听我讲述我的故事。
……
一个多小时的采访,在郝梅的循循善诱下,我把与孔致远相识、结婚,到婚变,失去儿子,再到谋杀丈夫的心路历程一一道来。
她唏嘘不已。
很快,一篇名为《一位母亲的灭亡之路》的文章在永城日报连载,占据一整个版面。
这篇文章讲述了一位柔弱无助的母亲,面对丈夫的出轨背叛,为了病重的儿子忍辱负重多年,却惨遭无情抛弃。
病重的儿子被害而亡之后,忍无可忍的母亲对着丈夫举起了杀人刀。
这篇文章没有以新闻的方式刊登在社会版块,而是以小说的方式刊登在文化版块,作者署名“向生”。
向死而生。
小说属于文学作品,文学作品自然不需要警方审核批准。
所以蒋鑫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永城日报已经载出第三期。
因为这篇小说,这三期的报纸都加印了上万份。
继第一次通报后,舆论再一次被点燃。
小说并未涉及案情,但是谁都看得懂那讲的就是我的故事。
如果最初,人们是因为爆炸杀人的惨烈而关注并憎恶我,那么如今就会为了我和童童的遭遇而同情我、怜悯我。
这篇文章让我从一个残忍刽子手,变成了忍辱负重,为儿复仇的伟大母亲。
人们纷纷跑到警局门口,要求从轻发落我这位隐忍又无奈的可怜母亲。
蒋鑫把报纸拍在我面前,一向冷静的人有了些气急败坏。
“引导舆论,给自己争取支持,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减轻刑罚吗?!”
“我只是给郝记者讲了我的故事。而且,这只是小说,人们不会当真的。”
我小心翼翼补充。
年轻警察气极了,他拍着桌子质问我:“你自首的时候,那班记者就围堵了警局门口,也是你找来的吧?”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是用的是肯定句的语气。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预谋杀人,利用舆论导向,玩弄民众情绪,罪加一等。”他说。
蒋鑫沉默地撑着手臂,离我仅有一尺之遥,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想要看进我的眼底。
而我依旧扮演着被生活和恶魔逼到绝境,无奈奋起的绝望母亲。
除了丧子带来的生无可恋,仅剩的就是无所谓的坦然。
“坏人做了坏事,总得让大家都知道啊。”我轻声说。
不知是说给蒋鑫他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晓蔓,舆论并不能作为法律准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杀了人,就是犯罪,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蒋鑫离开的时候说。
是吗?杀了人就是犯罪,就得付出代价吗?
那为什么有些坏人,明明杀了那么多人,却安然无恙,甚至成为人人称赞的好人?
法律是公正的,但是社会不是。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利用舆论同情为自己开脱罪责,自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是社会关注度罢了。无论好坏。
哪里关注度最高,阳光就将普照哪里。
永城刑侦接到了市里关于限期破案的指令,要求在“首届全球医疗器械博览会”召开之前结案。
虽然有了我投案自首,但是证据还需要求证,只有所有证据相互佐证,形成完整证据链才能完美结案。
就像现在,爆炸案中的人体组织 DNA 比对还没出来,他们就不能在案卷上写死者就是“孔致远”。
我说的三罐煤气的购买途径尚需查实。
孔致远和童童的尸检结果还在等待中。
甚至我自首时候的供词也尚未查实。
此时的案子还是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无法落定。
好在市级派了人手支援,多线展开,进度并不算慢。
6
一周后,正值十一长假。
我自首时候的证词查证完毕。
蒋鑫拿着调查结果到看守所找我。
“我们走访了你们的邻居、亲戚、朋友,得知你和孔致远之间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感情决裂,孔致远出轨,并打算抛妻弃子。”
蒋鑫看着我的眼神不算锐利,甚至可以说比较平和。
但是平和中带了一些压迫感。
“相反,大家都说因为童童的病,让你变得暴躁易怒,孔致远一直在无限包容。”
他话锋一转。
“我们调取了 9 月 23 日你们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发现出门取蛋糕的不是你,而是孔致远。”
他说,“这些都是非常拙劣的谎言,一戳就破。说说吧,赵晓蔓,为什么撒谎。”
撒谎吗?是的吧。
我露出一丝慌张,下意识地绞紧手指。
“就从拿蛋糕的十五分钟开始说吧。”
在蒋鑫的目光威压下,我低下了头。
没错,孔致远自始至终都没想过抛妻弃子。为了给童童赚更多的医疗费,他还去一家本地医疗公司兼职。
他每天忙得团团转,还不忘回家给我们做饭。
他总是抱着我说“等一等,只要等到合适的骨髓,一切都会好的”。
童童疼得一夜一夜睡不着的时候,他抱着他给他一宿一宿地讲故事,从奥特曼到孙悟空,只为了帮助童童分散注意力。
孔致远不是坏人,相反,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爱我,爱童童,爱这个家。
却忘了爱自己。
“孔致远太累了,他太苦了。”
我捂着脸落泪。
“我说咱们放弃童童吧,重新再要一个孩子。他却说童童是我给他带来的天使,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怎么可能放弃。”
可是我们已经等了三年多了,没有等到合适的骨髓,童童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我们等不起了。
孔致远紧紧抱住我,吻着我的泪水说“我们都是善良的人,老天不会这么不公,一定会给我们机会的”。
我不知道老天爷到底公不公,但是我知道我熬不住了。
这样的日子就像灰败的天空,没有阳光,却也没有暴雨。
你无法透过厚重的云层看见太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雷霆将至。
每一天都活在巨大的压力里,惶惶不安。不知道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什么时候落下来。
这样的日子让我无法呼吸。
我宁可接受雷劈雨淋,也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所以我趁着孔致远取蛋糕的时候,用枕头闷死了童童。
并以搬家的时候还有些东西落在南苑小区为由把孔致远骗过去,然后实施计划。
“事实就是这样。”
说完真相后,我长出一口气,平静地看着蒋鑫,“对不起蒋队长,我骗了你们。”
蒋鑫铁青着脸离开。
年轻的警察看我的眼神变得厌恶冰冷。
永城日报的连载应该也到了反转点吧,备受同情和怜悯的母亲竟然才是真正的恶魔。
杀亲子,炸亲夫。
这种人一定会被社会舆论的唾沫星子淹死。要不是我被关在看守所,群情激愤的人们可能会把我给撕了。
“你知道永城日报现在的销量吗?”
郝梅来看我的时候问我。
我摇头。
“是原来的三倍不止。”她看着我,“这些都是赵老师你的功劳啊。”
不够,还远远不够。
“变成人人唾骂的坏人,真的值得吗?”她问我。
我说:“其实被骂和坏人不一定是对等的。被赞扬的也不一定是好人啊。”
她想了想说:“赵老师还是这么富有哲理,不过我更关心故事接下来怎么反转。”
7
反转来得很快,堪比龙旋风。
蒋鑫把童童的尸检报告拍在我面前。
“解剖检验结果显示,孔宇童纤维化已经累及全肺。”
他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叙说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尽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但是我知道我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已经被他捕捉到了。
“童童的情况根本不需要你下手,他也很快就会死于窒息。”
“按你的说法,你很快就可以摆脱灰败的生活了。”
“赵晓蔓,你何必多此一举?”
我摇头:“大概是我一分钟都忍不了了。”
蒋鑫他步步逼近,直视我的眼睛。
他深深地看着我:“是吗?那么赵晓蔓,你知道肺部纤维化的死亡过程吗?”
我再也绷不住,捂住脸,泪如雨下。
肺纤维化的死亡过程我自然是知道的。
肺部一点一点被病变侵蚀,氧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那过程就像人落进水里,眼睁睁看着氧气从自己口鼻溜走,却只能忍受肺部爆炸一般的憋闷。
无法自救,也无法被救。
只能看着生命从指间流逝,根本抓不住。
极度缺氧后会失去意识,最后生命将在昏迷中走向尽头。
那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死法,堪比古代的酷刑“贴加官”。
死神就是想要这样从我怀里一点一点抢走童童。
“你是不忍童童忍受这样的痛苦才下手的吗?”
“那孔致远呢?”
“你杀孔致远的动机是什么?”
“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杀孔致远!”
蒋鑫一句接着一句的诘问,让我退无可退。
我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张着嘴大口呼吸,也压不住情绪濒临崩溃。
“赵晓蔓,你说啊!”
“赵晓蔓,你说!”
“赵晓蔓!”
蒋鑫的声音在脑袋里回荡,回音从一重变成无数重,全都围着我的脑仁,问我为什么要杀了孔致远。
他明明那么好,明明那么爱我,那么爱孩子。
我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
为什么?!
“保险,因为保险!”我大喊着。
咆哮似乎为我撕开了一道口子,撑得脑壳欲裂的喧嚣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三年了,三年。我没买过一件衣服,没买过化妆品,没有社交,没有工作,没有旅游,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生病的孩子和无穷无尽的折磨,我什么都没有了。”
童童的病夺走的不仅是我的精气神,还有高品质生活。
童童病了三年,什么药都用了,进口的,国产的,可以报销的,不可以报销的。
只要听说什么药好,哪里有好的设备,不管多少钱孔致远都给他用上。
积蓄没了,房子没了,信用卡刷空了,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
上百万的债务,那将是一辈子的深渊。
孔致远自欺欺人地说会好的,怎么好?就凭他一个月一千多的工资吗?
然后我们一辈子勒紧裤腰带,不敢吃不敢喝,品质生活更是成为奢望,就为了活着?
这样的活法还不如一条狗。
我绝对不要这样的活法。
所以我背着孔致远给他买了一份寿险,其中包含了一份高额意外赔偿。我是唯一受益人。
赔付范围包括意外死亡、他杀死亡、病故。
“我本想伪造成意外事件的。”
我说,“可是煤气泄漏的速度比我想象得快,我逃离的时候来不及擦掉门把手上的指纹。”
“为此我专门留在不远处观察,如果爆炸能够完全毁灭痕迹,那么我也就安全了。”
“没想到的是门连带把手震飞出去那么远,消防进入的时候都破坏不到它。”
“加上你们封锁现场速度太快,我找不到机会混进去毁掉证据。”
“所以,与其被你们查到被抓,还不如提前自首,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不是吗蒋队?”
“只要我不被判死刑,出去后上百万的保险赔付还是我的。”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伪装自己,一下子就轻松了。
蒋鑫把一份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给我看的报告放回文件袋,冷冷地站起身,对年轻警察说:“调查保险,整理资料,准备移交检察院。”
我知道那一份报告就是爆炸现场的痕检报告,门把手的指纹他们果真提取到了。
也不枉我为了不被爆炸破坏,用胶水专门摁在上面。
8
2001 年 10 月 14 日。
永城日报刊登了《一位母亲的灭亡之路》结局之一。
没错,这篇小说属于 AB 结局小说,刊出的 A 结局:
母亲站上审判法庭,却临时翻供,说自己并未杀死任何人。
儿子死于肺纤维化,丈夫死于自杀,并拿出了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时间,舆论哗然。
大家并不认可这样的结局,因为我这样的坏人没有受到该有的惩罚,没有付出该有的代价,实在不符合热血大众的观点。
这也就造成了第二天庭审旁听席的座无虚席,大部分没能抢到旁听席的人就留在法院门口,等待审理结果。
2001 年 10 月 15 日。
这一天有两件事情值得永城人民关心。
第一件是由永城市政府主办,MCK 国际医药集团华南公司永城分公司承办的首届医疗器械博览会开幕。
省市两级领导莅临开幕式并剪彩。
第二件就是 926 爆炸案件移交公诉后第一次公开开庭审理。
博览会关乎民生经济,是领导层瞩目的事件。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926 案子更加有吸引力。
我被押送到法院的时候,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其中不乏来自省市级的媒体记者。
我在第一排看见了郝梅。
却没有在公诉席看见蒋鑫和那位年轻警察的身影。
昨天蒋鑫拿着刊登了小说结局的《永城日报》来找过我。
“我不信你是无辜的。”他说。
然后他又问我那三罐煤气到底是从哪里买的。
这个问题其实我在供述作案过程的时候已经交代,三罐煤气是从附近煤气灌装点买来的。
他又说他已经走遍永城煤气灌装点,没有人承认卖过三罐煤气给我。
他说:“你一次性购买三罐煤气,他们不会不记得你。”
其实这一点小瑕疵并不影响证据链的完整,毕竟这个时候卖煤气罐的还踩着三轮车沿街叫卖呢,查实不了购买源头一点都不奇怪。
我说:“不记得了,大概是看到墙上灌煤气的广告打电话让人送来的。”
“电话号码多少?”
“不记得了。”
“用哪里的电话打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小区门口,或者是便利店的公用电话。”
然后他就走了。
直到现在开庭都没出现,也不知道他能查出点什么来。
我扫了一圈旁听席,除了郝梅,以及一些或熟或不太熟的面孔,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虽然他戴着墨镜,但是我曾经在市人民医院见过他。
当时他正和院长等人高谈阔论,颇有风姿。
他正是 MCK 永城分公司负责人秦勇。
法院最后一次确认我不需要法律援助后,正式开庭。
公诉方将我的累累罪行公之于众。
从闷死儿子,到设计杀夫骗保,因罪行败露而假装自首等等。
他们拿出我给孔致远买的保单、童童的尸检报告、爆炸现场痕检报告、我的供词、围绕我和孔致远的调查报告。
构成了我犯下恶行的证据链。
但是其中没有孔致远的尸检报告。
孔致远被炸成了碎片,尸检过程的确麻烦,却不等于可以缺少。
公诉方表示孔致远的尸检报告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然而比孔致远尸检报告早来一步的是蒋鑫。
他阔步走进法庭,双眼遍布红血丝,头发乱七八糟,身上穿着昨天的衣服。
“我这边有一份证据要补充,请法庭允许证人上庭。”
得到法官允许后,一名穿着朴素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孔致远说:“这是城南煤气灌装点的老板赵兴。赵兴,我问你,9 月 24 日那天是不是有人到你的店里买了三罐煤气?”
赵兴点头:“有的,他还让我帮忙送过去。”
“送到哪里?”
“南苑小区。”赵兴十分笃定,“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问那个人南苑小区不是已经腾空准备拆了吗,怎么还住那里。”
“他说他马上要离开永城了,懒得搬,再将就住几天。”
“当时我还纳闷既然都要离开了,还一口气买三罐煤气,怎么用得完。”
蒋鑫点头:“好,那你现在看看,跟你买煤气的人在不在现场。”
赵兴依言认真地看了一遍现场的人,连旁听席上的脸孔都认真地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却一扫而过。
然后摇头:“没有。”
公诉方指着我问他:“跟你买煤气的是不是她?”
赵兴摇头:“跟我买煤气的是个男人,瘦高个,怎么会是她呢。”
此言一出,旁听席哗然。
“难道还有同谋?”
“肯定有同谋啊,没有同谋,一个女人敢干这样的事情?”
“不是吧,故事不会转向联合奸夫谋害亲夫骗保吧。”
……
法官敲了三次法槌,喊了三遍肃静。
现场才安静下来。
蒋鑫掏出一张照片拿给赵兴看:“问你买煤气的是不是这个人?”
赵兴看了一眼就肯定地说:“对,就是他。”
我攥紧的拳头终于松了开来。
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照片传给公诉人和法官看过之后,蒋鑫才说:“根据赵兴的证词,可见买煤气罐根本不是赵晓蔓,而是孔致远。”
他站在公诉席前方看着我,“所以,现在我怀疑,这是一起由死者和凶手联合策划的谋杀行动。”
这个反转来得太劲爆,旁观席上的惊呼和议论声很久都下不去。
好像为了证明蒋鑫的推断似的,此时,年轻警察带着孔致远的尸检报告恰好赶到。
依旧是公诉方和法官看完后,公诉方公布尸检报告内容:
“尸检报告显示,死者孔致远死之前并未服用安眠药,体内也没有酒精等会使人丧失意识的物质。”
这戳破了我先用安眠药使他失去意识的谎言。
公诉人继续公布尸检内容:“死者罹患骨髓癌晚期。”
蒋鑫走到我面前:“赵晓蔓,现在可以说说你们谋划这场谋杀的真相了吗?”
眼泪模糊着我的视线,我用力点头:“好。”
9
我叫赵晓蔓,永城高中语文老师。
在一次单位组织的体检中认识了孔致远。
我们的相遇过程就像电视剧。
那天体检,轮到我查体。我刚把衣服脱下来,女医生就被人喊出去。
孔致远帮检验科送化验单过来,看见门没锁就直接推门进来。
最后在我的尖叫声中落荒而逃。
为了道歉,他专门到学校来请我吃饭。
然后我们就相识、相知,很自然地相恋,走进了婚姻殿堂。
三年后,童童降生。
我们视他为我们爱情的结晶,怎么爱都不够。
可是刚过完三岁生日,童童就病了。
慢性白血病。
对别人有效的治疗方法到了童童这里却收效甚微。
为此,我们跑遍了全国各大医院,得到的只有一个结果:想要治好他只能骨髓移植。
在等待合适骨髓期间,只能保守治疗。
三年后,我们终于等来了合适的骨髓。
童童的身体却越来越差,肺部开始出现纤维化。
这不是慢性白血病常见的综合征,孔致远怀疑是治疗药物出了问题,他就开始一样一样排查。
最后查到一种叫作白消安的药品,毒副作用极有可能超标。
而这个药产自 MCK 国际医药集团华南公司永城分公司。
市人民医院和 MCK 永城分公司有合作项目,为新药做毒理实验。
为了查清真相,孔致远加入了合作项目,并主动去 MCK 公司兼职。
果不其然,孔致远在 MCK 永城分公司的试验记录里找到了白消安的实验数据,其中多个批次根本没有按照要求进行实验,直接投放市场。
同时,他还发现 MCK 公司不合格投放市场的药物不只白消安一样。
拿到实验数据后,孔致远找到人民医院采购科比对了采购批次,确定童童就是使用了不合格白消安,从而导致肺部病变。
“拿到证据后,致远找过很多部门,很多人,包括 MCK 公司。”
想起那段日子,那种四处包围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再度袭来,我努力喘息,继续说,“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表现得十分积极,表示会尽快解决问题,给我们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看了下躲在人群后面的某人,那人正是 MCK 公司永城分公司负责人秦勇,此刻的他正匆匆离开。
可实际上呢?
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再后来,在我们一再的要求下,有关部门介入调查,到 MCK 实验室的时候,那些违规和不合格的实验记录,以及不合格批次药品早已没有了踪迹。
所有一切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但童童的痛苦,清晰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童童的肺部病变越来越严重,他喘不过气来,小脸憋得发紫。一夜一夜地睡不了觉。
孔致远甚至考虑将自己的肺移植给童童。
但是童童的身体太弱了,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手术。
每天看着童童这么痛苦,我们却无能为力,我和孔致远的心都快碎了。
“然而,这并不是我们最难的时刻。”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孔致远在医院的工作变得越来越不顺利,一向严谨的他错漏百出,差点酿成重大医疗事故。还被医院停职反省。
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MCK 公司不是单独的一个医疗医药器械制造公司,而是钩织了一张势力大网的无形大手。
这张网坚不可摧,不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可以撼动的。
如果我们继续坚持,那么将会工作不保,生活不宁。
在这张大网的绵密包围下,前路渺茫,呼吸困难。
放弃,就意味着没有人为童童的痛苦负责,还会有更多的人陷入和童童一样的痛苦。
为了童童,也为了更多像童童一样的孩子,我们不能放弃。
孔致远,身为医务工作人员, 更不愿看着治病救人的药变成害人性命的毒, 继续残害别人。
他拟好离婚协议书,准备豁出自己, 在这片铜墙铁壁的黑暗中拼出一线光明。
“可惜啊人生从来没有福禄双至,却有祸不单行。致远被查出罹患骨癌晚期,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弹指一挥间。
得知这个结果后, 他躺在床上想了三天。
然后对我说:“现在以身证道,是我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抱着我说, “晓蔓,别哭。这辈子能遇见你, 拥有童童, 我很幸福, 也很满足。”。
我知道他将燃烧他最后的生命, 烧穿这张大网, 烧破 MCK 这个天。
我阻止不了, 也不想阻止。
所以我选择加入。
“童童死于窒息, 是孔致远动的手,他不忍让我下手。”
那天, 我们在童童的床前切完蛋糕, 吹灭蜡烛。
我帮童童许了个愿,愿他来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孔致远流着泪用枕头闷住童童的脸。
枕头落下前一刻,已经陷入昏迷的童童伸手抓住我的手指捏了捏, 然后放开了。
那一天,我们抱着渐渐冰冷的童童枯坐了半宿。
然后,走上了规划好的路线。
我把提前写好的小说交给信任的人,制定了发表日期。
并安排人在爆炸案发生之后第一时间联系各路媒体, 堵住公安局门口。
爆炸杀夫, 不仅能制造舆论热度,还能掩盖孔致远真实的身体状况,不被那么快查出来。
为了制造更大的舆论, 我按照设计好的情节,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反转, 让舆论冲出永城, 冲破那张灰色大网。
哪里关注度最高,阳光就将普照哪里。
孔致远用自己点燃了这把火, 我不过是个添柴的人。
10
几个月后, 郝梅来监狱看我。
我因为制造伪证罪被判处一年六个月。
她隔着玻璃和我说:“赵老师,MCK 药业集团华南分公司被强制关停,相关负责人也落网了。”
郝梅是我的学生, 也是帮我发表《一位母亲的灭亡之路》的人。
更是在爆炸案发生后,第一时间联系多家媒体围堵警局门口的人。
MCK 药业集团在市场受到了极大冲击,已经考虑退出国内市场。
国际医疗器械博览会也难以继续。
总之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人们纷纷议论,孔致远用一人之力抨击了一整条“毒药”产业链。
最后,郝梅说:“我和陈鹏的婚礼定在明年五一,到时候赵老师一定要来参加啊。”
陈鹏就是那名年轻的警察。
他和郝梅都是我的“帮凶”, 在整个计划里,郝梅盯着《永城日报》,而陈鹏则在调查过程中适当提醒蒋鑫。
比如煤气罐的来历调查;
比如延迟送到的孔致远的尸检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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