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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节 坏种

第 93 节 坏种

祁景很讨厌我。

他藏起我的作业,往我书包里放蟑螂。

强迫先天性心脏病的我跑三千米。

我忍受他的霸凌多年,终于忍到大学和他分开。

可后来,我交了男朋友。

他却打伤对方,命令我分手。

红着眼睛质问我:“谢繁,谁允许你交男朋友了?”

1

第一次见到祁景,是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天飘着大雪,片片压在我的肩头。

妈妈牵着我的手去新雇主家。

这家雇主给的价钱高,待遇好。

妈妈托了关系才得到这样一份工作。

我们的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印在雪地里。

走了好长的路,才到那座城堡似的别墅前。

管家手里拿着资料,上下打量妈妈。

“形象不错,行,留下吧。”

妈妈和我都松了口气。

“看到旁边那幢房子了吗,二楼还有空房间,你和你女儿都可以住下,但是记住不要冲撞先生和夫人。”

管家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乖巧点头应是。

掩映在风雪中的别墅二楼,一个男孩探出头。

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我仰起头对着管家叔叔笑。

却正好看见了管家背后的那个人。

他穿着熨帖的西装,身后是端着水果的用人。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他望着我,在说话。

不知对我,还是他人。

只是声音消散在了风雪里。

能听到的只有管家叔叔在说:“切记,最重要的是,不要惹怒小少爷。”

2

起初,我和祁景不在一所学校。

我和妈妈一起,住在用人房。

和高高在上的少爷没有半点交集。

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

直到祁家准备了一场晚宴。

听妈妈说,是为十三岁的小少爷挑选未婚妻。

宴会来的人很多。

妈妈很忙。

她需要引导每一位来宾,为他们做好服务。

我趴在用人房的窗台上,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虽说这场宴会的性质更像是小少爷的“选妃宴”,不过来的人并不只女孩。

大人们带着大大小小的孩子进入庄园。

每一个都穿着光鲜亮丽的服饰。

他们一件衣服或许抵得上妈妈一个月的工资。

——不,或许一年。

管家并不禁止用人的小孩出去。

我的小伙伴们早早下去凑热闹。

有的是自己想去,有的是被父母勒令和那群少爷小姐们打好关系。

我不想去。

但架不住妈妈的要求。

我慢吞吞下楼,找了块僻静的地方躲着。

庄园够大,就算来的人多,一分散也便不剩多少。

再加上人主要都在前厅呢。

我拿了本书,借着远处的灯光在看。

风雪纷纷而落。

很快把我的书冻得梆硬。

我哈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准备离开。

背后忽然传来呼救声。

3

我抱着书,循声而去。

冰封的池塘上破了一个大洞。

洞里挣扎着两个人影。

我走到岸边,认真打量着两人。

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

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女生在挣扎,扑腾开的水花溅在空中,很快地变成冰块落下。

她在呼救。

而男生眼尖,看见了我。

他锐利的目光攫取我。

“救我。”他命令我。

我看见他们身上华丽的衣服,歪了歪头。

“凭什么?”

一股难以描绘的恶意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救我,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垂眸,迟疑三秒。

“可以。”

4

我抱着书找到大人,将他们带到湖边。

人被救出时,女生已经昏迷了。

男生还有半口气。

他被人搀扶着,吐息在这个寒夜化为一阵白烟。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看他眼熟。

他就是今天这场晚宴的主人公。

祁景。

祁景被送去医院前,指了指我。

我跟在他后面。

让管家叔叔给妈妈报平安。

5

祁景发烧了。

他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的 VIP 病房里。

管家让我好好照顾他。

我哪里会照顾。

我翻开书,重新看了起来。

他醒来时,我正好看完一个故事。

祁景与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希望我死。”

我合上书本,惊讶地望着他。

“少爷怎么会这么想呢?”

他冷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回答。

我没有那么希望他死。

我只是不希望他活下来。

我们的初遇并不美好。

以至于祁景后来很讨厌我。

6

作为他的救命恩人。

夫人很仁慈地为我转校。

我从一所公立学校,转到了祁景所在的贵族中学。

他家为我支付了学费。

妈妈很高兴,连连夸赞我做得好。

我对她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作为贵族中学唯一的平民,我的待遇并不怎么好。

起初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祁家送来的。

顾忌着祁景的面子,他们纵使看不上我,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我短暂地拥有了几个月的平稳时光。

我的优待是因为祁景,待遇恶化也是因为他。

7

第一次遭遇霸凌,是初二的校运动会。

班级里要出人参加各个项目。

简单的项目还好,总有人参加。

到了三千米,班里女生问了一圈,没有人愿意参加。

老师准备放弃这个项目。

坐在教室后排的祁景举手。

他笑着对所有人说:“老师,谢繁可以参加。”

谢繁,是我的名字。

8

我身体不好,不擅长运动。

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情。

每次体测,八百米跑最后的人永远是我。

五十米,跳远,仰卧起坐。

所有的运动,我都是垫底。

祁景说完这话,喧闹的班级霎时间沉默。

坐我前排的女生,声音很弱,但在寂静中却是如此明显。

“谢繁身体不好,她跑不了三千米……”

连一向看不上我的同桌闻言也点了点头。

只有祁景,站起来,看着我,似笑非笑:“谢繁,你说呢?”

我指尖顿了顿。

“我可以参加。”

前排女生投来一个不赞同的目光,我对她抱歉笑了笑。

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

她生闷气转过头不再理我。

我回头看向祁景。

他靠在椅背上,指节敲着桌面。

眼里满是戏谑和挑衅。

9

三千米在运动会的第二天。

运动会第一天,我在观众台看射击比赛。

比赛到一半,身边多了个人。

祁景坐在我身边。

“你还有心思看比赛?”

“我为什么没心思?”

他嗤笑一声:“说不定明天你就死了呢?”

“那少爷想多了,我们学校医护措施很好。”

五十米都有医生候着,三千米没道理没人。

他的手掌搭上我的肩膀。

“那我要求你跑完全程呢?”

“行。”

反正不要求配速。

按走路的速度完成全程也是全程。

他不满意,手掌用力按住我的肩膀。

按得我生疼。

“半小时内。”

我偏头:“您不如直接让我去医院。”

“你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求你?”我重复他的话,“我认为您更希望我用掉您曾经答应我的一个要求。”

他盯着我:“你要用吗?”

我笑了笑摇头:“当然不。”

这不会是第一次。

又不是什么大事。

三千米而已,跑就跑了。

10

第二天,我躺在医院病床上。

祁景提了个果篮来看我。

他削苹果的技术不错,苹果皮完整被削下。

苹果不是给我的。

他拿着苹果叹气:“真可惜,没死呢。”

我回答:“不好意思,让少爷失望了。”

“算你好运。”

我想起另一件事:“报销医药费吗?”

这里是 VIP 病房。

我住不起。

祁景冷笑:“做梦。”

我闻言掀开被子起来。

他一愣。

“你干吗去?”

“回家,我可不是小少爷。”

11

自医院的不欢而散后,祁景更讨厌我了。

运动会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我上交的作业莫名其妙消失不见。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

当时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

如果我脸皮薄一些,应该已经开始哭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合时宜地想道。

最后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我的作业本。

上面还浇了一摊褐色的液体。

总之不能用了。

祁景站在不远处,对我晃了晃手里一半的咖啡。

毫不掩饰是他做的。

我嫌弃地直接扔了作业。

放学后重新去书店买了一本。

12

有他珠玉在前。

班级里原本就有霸凌倾向的同学,以及想讨好祁景的同学,纷纷开始效仿他的举动。

我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人,欺负起来最容易了。

虽然早就习惯,但第五次从书包里飞出蟑螂,我还是有点头疼。

下课后我找到祁景。

他正和几个男同学在打闹。

男同学见我过来纷纷起哄。

祁景一个眼神就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找我什么事?”

我认真道:“别放蟑螂了,你很幼稚。”

祁景脸上的表情僵硬住,他否认:“不是我放的。”

“哦。但我不怕蟑螂。”

他重复:“不是我放的。”

我摊了摊手:“小少爷说不是就不是。”

我当然知道不是他放的。

他哪里会去抓蟑螂。

我要的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态度罢了。

总之以后不会有人往我书包里扔蟑螂了。

毕竟我真的很怕蟑螂。

他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了巨大的噪音。

全班目光投向他,他低吼:“看什么看!”

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火。

我一个被霸凌的都没发火。

过了几天,那几个往我书包里扔蟑螂的同学,吃到了好几条虫子。

大家说是祁景做的。

他没否认。

我很满意。

有人背锅了。

13

遭遇不公平对待的不只有我。

还有妈妈。

很多不属于她的工作堆积在她的头上。

但工资不涨。

我想了想,告诉她我在学校的遭遇,劝她换个工作,给我换个学校。

她死活不愿意,还说我能在贵族学校读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好好和同学们打好关系。

以后这都是人脉。

人脉。

我嗤笑,我没在学校发疯那是我心理素质强大。

我认真和她说,我可以回原本的学校读书。

她听不进去。

她开始指责我为什么不对同学好点,我要是做得够多,同学都是好人,不会这样的。

同学是什么样的人,这哪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所以后来,我不再告诉她。

14

或许是因为有过一段正常的相处,我的人缘又不错。

初中同学对我的欺凌只是吓吓我,最多让我被老师骂。

初升高换班级后,高中同学过分多了。

严重到开始动手。

我的头被按进洗手台,她们在身后笑。

这件事的起因是,祁景周末喊我去图书馆。

有人看见了。

带头的女生明恋祁景,在学校放狠话她会成为祁景的未婚妻。

大多数人听到这消息一笑而过,该喜欢的照样喜欢。

又不是得罪不起的人。

很可惜。

我还真得罪不起。

撞人家枪口上,大小姐不爽了。

她高高在上咄咄逼人地放着狠话。

我瘫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

她离开前用力踹我一脚。

“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和祁景在一起,我不会放过你!”

我寻思,你现在也没放过啊。

我理了理湿透的头发,慢吞吞往外走。

厕所外的走廊,男生修长的影子拉到门口。

见我出来,他神色莫名。

“你不会反抗吗?”

我和他并肩趴在栏杆上。

天边的黄昏缓缓蔓延大地。

“大少爷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祁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他捏住我的下巴,替我擦干净脸上的水渍:“求我,我帮你解决。”

我看着他,真心实意困惑:“拜您所赐,我还要感谢您?”

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需要就算了。”

我笑了笑,本来就没对他抱希望。

“您高兴就好。”

15

第二天,那几个女生退学了。

我在做题空隙中听到这消息有点遗憾。

竟然只是退学。

我把玩着手中没有标签的小瓶子。

晃了晃其中薄薄一层透明液体。

看来用不上了。

算她们幸运。

祁景从我手中夺走玻璃瓶,他问我:“这是什么?”

“某种氰化物?”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腕:“你疯了?!”

“你哪儿弄来的东西?”

“实验室,以前偷偷攒的。还有,我没疯,我很正常。”

他咬牙:“你知不知道你真动手会怎么样!”

“我都不一定能保下你!”

我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是单亲家庭吗?”

16

我为什么是单亲家庭。

因为我的父亲死了。

死于登山途中。

那是我来到祁家的三个月前。

我考试考了第一名,父亲难得父爱发作。

他问我想要什么奖励。

我说,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爬山。

爬山途中,父亲和妈妈不出所料,又吵架了。

妈妈气冲冲离开。

我跟着父亲继续爬山。

可惜父亲在山顶失足,我一个小孩子怎么救得了他呢?

他就这么一不小心,死掉了。

妈妈找来时,我哭得可难过了。

17

祁景沉默不语。

他拿着纸巾在擦我头发。

我戳了戳他的手臂,玩笑道:“小少爷还是离我远点吧。”

他握紧拳头,不理我。

老师看见了我们,但没多说。

早些日子班级换座位,他找老师把我们换到一起。

我们是班上为数不多的异性同桌。

另一对,是早就订婚的未婚夫妻。

祁景拿着纸巾撩起我的头发,一点点擦着。

他做得很认真。

“下节是数学课,你去洗个澡,少上一节不碍事。”

我懒散回他:“小少爷我们在学校呢,我去哪儿洗澡。”

他抿唇:“我宿舍。”

18

贵族学校的宿舍有四人间双人间和单人间。

祁景的是单人间。

每年的住宿费抵得上妈妈一年收入。

他不住学校,宿舍仅仅供他午休使用,里面的物品不太多。

他没有女装癖,自然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我穿着他扔来的浴袍出来时,他还没离开。

浴袍很大,什么都没露。

他却目光沉沉让我坐好。

吹风机的噪声很催眠。

他的手指从我头发间穿过,偶尔按按我的头皮。

我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最后的记忆是他关了吹风机,喊了几声我的名字。

我太困了,模模糊糊不知道回了他什么。

就记得他把我抱上了床。

19

许是最近的事太多。

一睡睡到了下午。

被窝里有很淡的他的气息。

床头购物袋里放了一堆衣服。

他不知道我的尺码,同样的衣服不同尺码摆了好几件。

我换完衣服,他正好回来。

手里端了杯热水。

他手背覆上我的额头,沉吟片刻:“还好没发烧。”

我接过热水抿了一口。

“你中午没吃,我们吃完再去上课。”

“不饿。”

“不饿也得吃。”

“不。”

祁景皱眉:“谢繁,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放下杯子:“小少爷,您多管闲事过头了。”

“您要实在愧疚,可以给我打钱。”

“吃饭就不必了,有这时间您不如多写点作业,每次作业收到您这儿都要当场抄。”

他闻言不屑冷笑:“我根本不用做作业。”

“是是是,您不用担心没学上,我要担心呢,别耽误我学习成吗?”

我推开房门回教室。

祁景没跟上。

下午的课没看见他,晚自习不在。

再次见到是第二天。

他若无其事,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20

经过他的一番举动,学校里不喜欢我的人更多了。

平时总有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

祁景什么都不做就能让我陷入困境。

从前他最爱做的就是看我被孤立被欺负。

最后他像天神一般降临,来到我面前对我说。

“求我,我帮你解决。”

我从未妥协,他从未如愿。

从前不认识他时,管家叔叔就曾多次提醒我不要得罪他。

听说十二岁那年,我见过的和他一同落水的女孩,被送到乡下,勒令不准回来。

只因为那个女孩追他,害他落水。

但这一次,他转了性子。

反常地在其他人欺负我时挡在我身前。

那是一次月考。

考试途中忽然有一张小纸条出现在我脚下。

下一瞬,有人举报我考试作弊。

庸俗的伎俩用在学生身上永不过时。

老师把我拉出去质问。

我神游天外,任由她说。

等到老师说完,我承认作弊并道歉。

一次小小的月考,取消考试成绩而已,纠缠下去耗时耗力还不一定有结果。

纸条没收后,我被放回教室。

做题的热情没了,我在试卷上无意识乱画。

黑笔把试卷正面划出令人不适的涂鸦。

我咬着笔盖,忽然有些担心我的精神状况。

但看了又看,最后想想,没什么好担心的,又开始神游天外。

21

消息传到祁景耳朵里是下午。

我准备吃饭,他准备回家。

教室里没几个人,我收拾完东西打算离开。

他拉着一张臭脸堵在教室门口。

我识趣绕到后门,他从走廊穿过,把我按在墙上。

“你为什么承认作弊?”

就这事儿啊?

“当然是因为这样解决最快了,小少爷不要老生气,容易得乳腺癌。”

“会记入档案。”他薄唇抿成一条线,眼里闪烁着怒火,“要不是班主任告诉我,你现在已经被记过了。”

“那真是谢谢小少爷了。”

“谁做的?”

我摊手:“不知道不关心。”

他按住我的肩膀:“谢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比你更清楚。”我抬起手抚摸他的脸,“小少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们的对话进行到最后,都没有结果。

而小少爷不愧是小少爷,第二天一大早,学校广播里诬陷我作弊的同学向全校道歉。

祁景邀功似的偷瞄我。

奇了怪了。

要不是因为他,我能遭罪吗?

我以前人缘可好了。

不说百分百,百分之八十同学不会讨厌我。

我翻开练习册,半个目光不分给他。

22

祁景大学准备出国。

我留在国内高考。

他问过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出国。

我拒绝了。

出国留学的经济审核我通过不了,更别说在那里生活。

我的成绩一向很好,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国内 top,他拿到了常青藤的 offer。

毕业晚会那天,同学们又悲又喜。

悲的是即将分开,喜的是新征程伊始。

班上情侣热情拥吻,暧昧期的开始表白。

我端着牛奶游离在人群外围。

最先注意我的是一个男生。

他红着耳被人推到我面前。

在众人起哄中,他支支吾吾道:“谢繁同学,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认真望着他。

他是同一楼层隔壁班的同学。

见过几面,但不多。

仅有的印象是,高一时我被几个女生拖入女厕所,他在路边和他的朋友们笑。

笑声挺刺耳的。

以至于我记到了今天。

“不好意思,我妈妈不让我早恋。”

得到我的回答对方一愣。

“我们都毕业成年了,不算早恋。”

我随口回答:“妈妈说大学毕业前不许我谈恋爱。”

妈妈才不会管我呢。

她巴不得我早点攀上同学。

男生憋红了脸:“我们可以偷偷谈。”

我严肃道:“不可以,妈妈说不行。”

围观的人群哄笑。

可能没见过这么奇葩的拒绝理由。

学校里早早订婚的不在少数,他们嘲笑不愧是贫困生,果然目光短浅,说那个男生家近些年发展很好。

部分同班同学的目光怪怪的。

那种隐晦的打量真让人不适。

23

祁景摸到我旁边,分我一块小蛋糕。

“你拒绝他了。”他用的是一个陈述句,语气透出几分欣喜,“为什么拒绝?”

我举起小蛋糕咬了一口,漫不经心道:“怎么,小少爷也要表白?”

周遭安静了近半分钟。

偷偷观察我们的人也安静着。

他深呼吸:“谢繁,我……”

我打断他:“『我哪里看得上你,你不要自作多情』?”

他满眼错愕,脸色很难看。

“小少爷还想说什么?”

他好半天才补充完那半句话。

至于是不是一开始想说的,谁也不知道。

“我有名字,你能不能别一直阴阳怪气喊我小少爷。”

“……哦。”

24

毕业晚会到最后,曾经关系好的,关系不好的,全部打成一片。

大家喝得不知所以。

和我关系还不错的班长也拉着我加入群体。

我不好推辞,喝了一杯酒。

可能是从前从未沾过,我一碰就醉。

散场时脑袋晕乎乎的。

手机铃声在响,按了半天也没按上。

一个熟悉的人扶住我,帮我接通电话。

我胡言乱语:“帮我和电话里的人说我三秒后要睡觉了。”

记忆里三秒后我真睡着了。

醉鬼是个神奇物种。

我抱着被子想。

怎么也想不明白昨晚我是怎么三秒入睡的。

我沉思着,浴室走出来一个人。

腰间围着一条浴巾,洗过的头发滴着水。

几滴顺着脖颈一路滑到腹肌上。

身边的被窝还留存着些许温度。

他大概是看见了我诡异的目光,拿着毛巾的手停滞在半空。

“你醒了?”

我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在一个房间,还是以这种暧昧的姿态。

但我有常识。

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哪儿?”

说酒店不太像,周遭的一切很有生活气息。

看得出来有人长时间居住。

不管是茶几上散乱放着的零食,还是书桌上翻到一半的书本。

我眼尖地在床头柜上看见一个丑陋的石膏娃娃。

——那是某节美术课,老师给每桌分的,两人一个。

祁景和我一组,我画完嫌弃丑没拿走,留在美术教室等阿姨们清理。

他当时把这东西带走了?

祁景打开衣柜找了件衬衣。

没避讳我,慢条斯理扣着扣子。

“我的房间。”

我语气古怪:“你的房间?”

“昨晚你妈妈给你打电话,你睡着了。”

原来昨天的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祁景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带着几分诡异的怜悯。

“她让我帮忙照顾一下你。”

我无语:“首先,你不需要把我照顾到床上,其次,我的房间也在这庄园内,你完全可以让其他人把我送回去,最后,我不相信这里没有客房。”

“以及,你昨晚可以拒绝。”

他靠近我:“拒绝?把你一个醉鬼扔着不管?”

我揉揉太阳穴:“其他同学也在。”

祁景捏住我的下巴冷笑:“我能把你带走,其他人也可以。谢繁,我没碰你不代表其他人也能做到。”

“那又怎么样?”我掰开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昨晚不打算放纵?”

当时在场的只有同学。

能发生什么意外?

最多一夜情。

我并不介意。

“是谁都可以?”

“是谁都可以。”

他好像被我气到了,撕开我的睡衣:“我真是低估你了谢繁。”

肩带暴露在空气中,他握住我的肩膀胡乱吻着,“那我也可以是吗?”

我歪头:“不,你不可以。”

他向下的手顿住:“为什么?”

“因为你还欠我一个条件,现在该兑现了,小少爷,我不愿意。”

他怒气冲冲离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

好半天后迟缓地笑了笑。

他真可怜。

喜欢上我这样的人。

我离开前带走了石膏娃娃,路过湖边扔了进去。

石膏娃娃落水溅起一阵很大的水花。

咕噜咕噜沉了底。

唔,可怜就可怜吧。

活该。

25

这个暑假我找了份家教工作。

教的是班里一位同学的妹妹。

她哥哥和祁景关系不错,这个暑假我经常在她家中遇到祁景。

祁景看见我每每皱眉,又不说什么。

活像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开学比我早,出国前一天,他给我发消息,问我明天能不能送送他。

这条消息我第一时间看见了。

我在输入框打了个句号,又删掉。

半分钟后重新输入。

将这个行为重复五分钟后,我终于发了一个字。

【好。】

对面回复得更快,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我舔了舔唇。

呦,等我的消息等了五分钟啊。

26

来送他的人很多。

我站在角落玩着手机。

等他告别到我这儿,他给了我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很紧。

像是松手后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我轻拍他的后背。

“小少爷,您该走了。”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很闷。

“谢繁,毕业晚会那天我说了,我有名字。”

我满足他的愿望:“祁景,你该走了。”

他松开我,和我四目相对,眼里的情绪很浓:“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讲吗?”

我想了想:“早点回来?”

他笑了,肉眼可见地跃动着开心和满足:“好。”

27

祁景回国很频繁。

他读书的地方飞机得飞十几个小时。

但他仍然保持着半个月回来一次的频率。

我很肯定,他是为了我回来的。

周末我在学校总能看见他的身影。

很令人头疼。

好在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发个朋友圈而不会告诉我。

我选择视而不见避开他。

大二那年,我参加志愿者活动,交了个男朋友。

从认识到交往用了不到半个月。

他是隔壁数学系挺有名一渣男,换女朋友比换衣服都快。

我们第一次约会赶上第一场雪。

雪纷纷扬扬地落。

他牵着我的手在被称为情侣圣地的小路上闲逛。

雪覆上我们的头发。

我摇了摇头,抖落一地雪白。

一股阴冷的视线从正前方侵袭而来。

祁景站在小道的尽头直勾勾注视着我。

他向我们走开,视线从我的脸下滑到我和男朋友交握的掌心。

“他是谁?”祁景质问我。

“我的男朋友,前段时间你在国外,没给你介绍。”

我又向男朋友介绍祁景,“他是我同学,也是我家雇主的儿子。”

祁景重复:“雇主的儿子?”

他的声线微微颤抖,眼睛有些红。

我琢磨了下,应该不是红眼病。

红眼病有干眼症,还会传染。

“不然呢?”

祁景用力扣住我的手腕。

“和你睡过同一张床的雇主的儿子?”

“我那时候喝醉了,我没让你把我带走。再说,你不用说得这么歧义,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是个男人就忍不了当场被戴绿帽,他推开祁景:“繁繁是我女朋友,你放尊重点。”

祁景更激动了。

他一拳砸在我男朋友脸上。

他们两个瞬间殴打在一起。

我摸出手机,打了个 110,站在原地观摩他们打架。

打吧,慢慢打吧。

反正又打不死。

28

警察来的时候惊动了辅导员。

我和辅导员说明情况,她满脸写着年轻人真复杂。

他俩下手都挺狠的,身上挂了彩。

我在警察局做完笔录,走出门。

祁景已经把人解决了。

我那上任还没两天的男朋友,对着祁景点头哈腰。

没意思极了。

祁景拉着我的手腕,他半句话不敢放,还给我表演了一个当场分手。

我被分手后,祁景拽着我出去。

北方的雪总是很大。

初雪也不例外。

室外堆积得厚厚的雪上曾留下我们两个人的脚印。

令人无端想起十二岁的那场雪。

他气势汹汹把我塞进迈巴赫的后座。

这司机不知道怎么回事,很自觉升起了车辆中间挡板。

他看起来很有经验。

祁景扯下我扎头发的皮筋,将我的双手按在头顶控住。

我安静地看着他,也没反抗,得空问了句:“小少爷这是在干吗?”

他强迫我与他对视:“谁允许你交男朋友了?”

我动了动手腕,发现挣脱不了,就随便他绑着:“当然是我自己,我交男朋友又不是你交男朋友。”

他埋在我肩膀上:“那我呢?”

“谢繁,那我呢?”

“关我什么事?”

我知道这话会触怒他。

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

他扣住我的后脑勺,吻了下来。

很生涩。

看来他在国外没对象。

我走神想到。

他在吻我,眼角却滑落了一滴眼泪。

真脆弱啊。

这样就哭了。

许久后他才停下,将我拢到他怀中。

他解开我手腕上的头绳:“我以为我们在一起了。”

我歪头:“我做了什么给你这样的错觉。”

看来他脑子还有病,这么爱幻想。

我是真的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答应。

他颤抖着抱住我。

“繁繁,那我们现在开始在一起好不好?”

“真对我情根深种呐?”

我轻拍他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看见耳朵开始泛红,我笑着说:“小少爷,我以为我们都希望彼此死呢。”

“不是吗?”

那年的三千米,我跑完了全程。

从前我只以为我身体不好,不擅长运动。

那一次我才知道我有先天性心脏病。

真是差一点点就死在运动场上。

醒来时我望着天花板。

一边后悔为什么答应他,一边后悔为什么要救他。

其实两者没什么区别。

我不跑这三千米也会有别的项目等着我。

所以后来,我只后悔,为什么要救他。

他应该死在那个十二月的冰湖里。

29

祁景把我带走了。

我请了事假。

“说说吧,你想怎么样,想睡我现在可以开始了,一个星期时间够吗,再长的假期审批有点麻烦。”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我。

飞机将要落地,他对我说:“我们订婚,再过两年我们到法定婚龄就领证。或者去国外结婚。”

我不解。

他对我哪来的这么多感情。

看样子都快非我不可了。

我甚至还没开始勾引呢。

按原本的设计,他还得过个两年才喜欢我。

啧。

恋爱脑真可怕。

我坐在他的大腿上,与他额头相抵。

“小少爷,和我结婚你想清楚了吗?”

他眼眸炸开光芒,他对我承诺:“我这辈子想结婚的人只有你。”

我想了想没拒绝。

30

我度过了一段很平稳的大学时光。

祁景课程修完比我早一年毕业。

他毕业那年正好到婚龄。

我还真的和他领证了。

他父母的反对被他压下,我母亲巴不得我结婚。

婚礼策划得很盛大。

同学来了很多。

他们一口一个郎才女貌青梅竹马天造地设。

说得好像当年就看好我们一样。

我举着捧花向他走去。

他对我伸出手。

神父念诵着婚礼誓词。

我侧耳听着。

他握紧我的手。

我与他拙劣地模仿一对恩爱的情侣。

台上人做着或真或假的承诺。

台下人鼓着掌真心假意祝福。

总之,这是我和他故事的结局。

我们结婚了。

尾声(男主视角)

结婚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夫妻双方一方死亡,能快速确定犯罪嫌疑人。

但我是死于意外。

这一场意外称不上犯罪。

她理所当然不是犯罪嫌疑人。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谢繁站在我的身边。

她半弯下腰测我的鼻息。

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淡漠又嘲讽的表情。

“死了。”她低声道,“好可怜哦。”

我是溺死的。

结婚第二个年,她说要去海边度假。

海浪来时,我被卷走了。

我们所在的位置离救援有一段距离。

活下来的只有她。

她留在我的身体旁边, 低声说着话。

其他人以为她伤心过度, 只有我能听见她在说什么。

“这次真的是意外,你知道海底星空吗, 本来想带你去看海底星空。”

“小少爷,好不凑巧啊。看来我得好好活下去咯。”

“你的遗产也是我的了呢。”

她尾调上扬,像高一那年, 她拿着氢化物把玩时的语气。

谢繁很奇怪。

我第一次见她,她见死不救, 甚至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她认真等待我的死亡。

仿佛那一切令她感到兴奋。

和我有点像, 而我最讨厌这样的人。

她有心脏病我知道。

她的资料摆在我面前,我比她更了解她。

但那场三千米她活了下来。

活得很好。

好到夺取了我的所有注意力。

我渐渐发现,她和我想象的有些不同。

绝大部分时间她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像个懦弱的, 不知道反抗的小废物。

但她的性子摆在这儿, 注定了她不会自怨自艾陷入痛苦。

她对一切事物都很随意。

对待霸凌很随意, 报复得也很随意。

有时候她被人欺负她视若不见,有时候仅仅因为有人背后说她坏话, 她便设计让人受伤。

我和她认识十年, 做了六年同学三年同桌。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第一次的心动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

第一次认识到我的心动是高中。

她靠在栏杆上,懒洋洋的。

分明刚才才被几个人拖进厕所毒打, 脸上却不见半分怨恨。

她的语气仍然带着难言的兴奋雀跃,和我讨论为什么不反抗。

背后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我望着她平静的眼眸,忽然很心疼。

说不清具体的缘由。

她不会特意躲避我,相反, 我们比班上那对未婚夫妻更像情侣。

她去过我的宿舍, 穿过我的浴袍, 睡过我的床。

她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是我替她吹干了头发。

睡着的她很乖, 褪去平常的尖锐,像只柔弱的兔子。

我被蛊惑般低下头,在她唇上浅尝辄止。

她没醒。

我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下来,将她挪到床上, 抱着她睡了一场午觉。

她抱着我的腰,无意识往我怀中拱。

真的很可爱。

我们结婚后,她也是这样。

结婚的那一年过得很快乐。

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矛盾好似都不存在。

我们牵手, 拥抱, 一起逛超市, 看电影。

她带我爬上她曾经提到的高山。

山顶夜晚的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胡乱飞扬。

山路上近些年修了栏杆,她靠在栏杆上遥望远处的万家灯火。

我从背后抱着她。

她忽地指了指悬崖外。

“他死在那里。”

我们都心知肚明她在说谁。

我搭在她的肩膀上看她的侧脸。

她的眼里交织着疯狂与平静。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不是很好奇,但配合问:“你总有理由。”

“唔……”她沉吟片刻,“他家暴出轨,但妈妈很爱他。”

谢繁的声音很好听, 空灵灵的, 在夜间这一特质更加突出。

“真奇怪。”

按照正常来说,她应该问以后会不会这样,我顺势给她承诺。

但我们的对话结束在此刻。

那个夜晚, 我们在漫天星月的山巅看远处灯火渐次熄灭。

日出的辉光从东方开始蔓延。

她迎着朝阳,笑得温柔。

第一次主动呼唤我的名字。

“祁景,下一个就是你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