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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上海旧事

第 3 节 上海旧事

我跟陆嘉尚结婚第五年,他爱上一个夜来香歌舞厅的舞女。

他带她出入各种权贵名流的社交场合,为她一掷千金拍下一颗心形粉钻。

有小报记者记者不嫌事大地问:“丽蔓小姐会成为陆沈联姻的第三人吗?”

方丽蔓一手挽着陆嘉尚,笑容明艳又风情。

“抱歉,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人。”

我笑笑,小情儿么,我也有。

巧了,陆嘉尚还得叫他一声小叔。

1

财政总长陈喆世的夫人每年都会在新世界设慈善拍卖会。

三陆洋行的拍卖经理人把那颗五克拉的粉钻推出来的时候,在场的名流都发出了声声赞叹。

那颗粉钻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紫,通透无杂质。

更奇的是,它是颗心形的钻石。

方丽蔓眼睛都亮了,靠在陆嘉尚肩膀上撒娇。

“嘉尚,我想要这个!”

陆嘉尚就为她举了三次牌,豪掷千金拍下了这颗粉钻。

他毫不避讳对方丽蔓的宠爱。

即便我,名义上的陆太太,就在一排之隔。

所有人都偷偷觑着我,想看看我这位正牌太太是什么表情。

方丽蔓回头,越过人群看向我,含着一缕志得意满的笑意。

我笑笑,起身离席。

端着托盘的侍应生与我擦身而过,一不小心把一杯香槟扣在了我身上。

这里的宾客非富即贵,年轻的侍应生吓白了脸。

我穿了件月白连珠纹旗袍,底色很浅,泼到了酒便十分打眼。

侍应生连连道歉,说楼上安排了给宾客暂歇的客房,可以带我过去先行处理一下。

我在里间擦拭的时候,外间传来开门的动静。

然后是一些暧昧的声响。

“嘉尚,你的太太也像我这样会伺候你吗?”

方丽蔓的声音带着喘,拉着丝,尾音翘翘的勾人魂。

陆嘉尚似乎笑了下,“木头似的一个人,自然不如你。”

方丽蔓就娇笑起来,“也是,陆太太看着就是旧派作风,想来床上也保守得很。”

她的语气低下去,说了句什么,又咯咯笑了两声。

陆嘉尚骂了句,“可真是个小妖精。”

2

我跟陆嘉尚是联姻。

我家有钱。

沈家一开始是沙船商。

到我爹手上,沈家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地产、银行、纺织、日化等行业。

我爹这个人,一有钱就犯浑。

到了我该议亲的年纪,他把全上海滩的青年才俊都看了个遍,挑中了陆嘉尚。

陆家祖上是当大官的,据说一门出过双进士。

我爹没什么文化,生平最敬重文化人。

一听这,也不管陆家当时几乎就是个空壳子,一没权二没钱,直接就让人上门说亲去了。

托的是交通银行的经理钱世荣。

钱经理往陆家客厅一坐,也不说别的,就说沈家有位小姐,芳龄二十,与贵府三公子十二万分般配。

那沈家别的没有,就有钱。上海滩掉下个银元,十有八九得姓沈。

钱经理这话说得有些夸张。

但他袖子下的手朝陆家老爷比了个数,说这是沈小姐的陪嫁,沈家老爷单独在他们银行开了个户头存的。

陆老爷原本还端着书香门第的架子,一看那个数,眼睛都直了。

两家的联姻就定下了。

我偷偷去陆嘉尚上班的地方看过,见他斯文儒雅,跟我平日里接触到的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不一样。

我爹乐呵呵的,怎么样囡囡,你爹眼光不错吧?

我爹死都没想到,他千挑万选给我找的丈夫,才结婚没几年就在外面找小情儿。

花的还是我们沈家的钱。

3

我极有耐心地等到外面的动静都消停了才出去。

方丽蔓翘着腿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眼波盈盈地看着我。

涂着艳红蔻丹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

光这一个姿势,就极尽美艳。

“陆太太好性子,居然真的在里面等了这么久。”

我讶然,“很久吗?”

方丽蔓手上的动作一顿,被噎了下。

我在她对面坐下,“丽蔓小姐特地找人泼了我一身酒,应该不止是让我看我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

方丽蔓笑起来,眼角微挑。

“嘉尚还说你木头似的,我瞧着倒真是个有趣的妙人。”

她指尖轻点,灭了烟,又款款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穿着高跟皮鞋,身上一条绯红色的丝绒西式裙子。

领子开得很低,一圈蕾丝花边掩映着雪白的胸脯。

“也没什么事。嘉尚说要纳我做姨太太,我想着要提前见一见主母,看看是不是好相处一个人。”

我问:“丽蔓小姐见过了,如何?”

方丽蔓掩嘴轻笑,“我觉得我能和太太处得很好。”

我点头,“我也觉得,丽蔓小姐漂亮又天真,是个好骗的。我很喜欢。”

“你!”方丽蔓有些气恼,“嘉尚不会骗我的。”

我觉得有些好笑。

“你真以为,他有这个胆子纳姨太太吗?”

我爹死了之后,陆嘉尚接手沈家的生意,随我一同搬回了福煦路上的沈宅居住。

上海滩的名利场最是拜高踩低不过,生意上的伙伴面上称一句“陆老板”,背地里谁不是笑他陆嘉尚是我沈家的赘婿。

“别做梦了。”我站起身,“丽蔓小姐与其想着做陆嘉尚的姨太太,还不如实际点,趁他还一心挂在你身上,多捞点钱,你说呢?”

“哦对了。”我好意提醒她,“陆嘉尚给你买钻花的是沈氏公账上的钱,哪天我心情不好了可是会追回来的哟。这么说的话……”我笑了笑,“丽蔓小姐与其费尽心思哄陆嘉尚,不如把我哄高兴了,对吧?”

4

陆嘉尚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带着一身洋酒味和香水味。

半年前,他为方丽蔓在霞飞路买了套公寓。

那之后,他便不大回家来住了。

管家搀着醉醺醺的陆嘉尚,问我:“大小姐,先生今晚睡哪里?”

我转身上楼,“扔一楼客房吧,不必管他。”

刚进房间就被人从背后拉住,压到了床上。

带着淡淡雪茄烟草味的吻滚烫地落下来。

从嘴唇一路流连到脖间。

我的丝质睡裙滑落,露出大片肩膀。

身上的男人目光一暗,带着薄茧的手已经从裙下一路摸上去。

我摁住他的手,“这么着急?”

陆少钧似乎哼了一声。

“怎么,他回来了就不管我了,刚才撩拨我那劲儿呢?”

我忍不住笑起来,手指轻轻拨开他的衬衫。

“看你表现了,小叔。”

5

陆少钧是陆嘉尚的小叔,不是亲的那种。

陆嘉尚的爷爷年轻时有位红颜知己,两人分分合合几十年。

后来红颜知己死了丈夫,肚子里有个遗腹子。

陆嘉尚的爷爷知道后便把人接了过来,等孩子生下来之后认了当干儿子。

这位小少爷就是陆少钧。

三个月前,陆少钧需要一笔钱,数目不小。

而陆嘉尚在接管生意后的几年里逐渐膨胀,自以为已经能摆脱沈家,但其实沈家真正的掌权人从来都是我。

这个事情,陆嘉尚身居高位被人吹捧得多了看不明白,但陆家难得出了陆少钧这么个聪明人。

所以他找到了我。

那时候陆嘉尚和方丽蔓的甜蜜恋情三天两头上小报的头版,我看见姓陆的就烦,即便他只是陆家一个养子。

陆少钧跑了三次,连沈宅的门房都没进得来。

第四次,那天我从先施百货买东西回来。

汽车缓缓驶进沈宅的铁门,横里冲出来一个人。

正是陆少钧。

他浑身湿透,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看着我的目光沉沉。

“大小姐,我需要一笔钱。”

书房内,陆少钧开门见山。

我坐在沙发上,而陆少钧站着,他脚下是俄国进口的长毛地毯。

陆少钧整个人都在滴水,脚边很快就湿了一圈。

我有些兴味地看着他。

他开口叫我大小姐而不是陆太太或者攀亲叫我一声侄媳,倒让我有些出乎意料。

我似乎只在跟陆嘉尚结婚的时候遥遥见过他一面。

那时候他隐在宾客之后,沉默又不起眼。

我没开口,只翘起一条腿。

陆少钧有些着急,“我知道规矩,该给的利息我不会少。”

我摇头。

“你觉得我缺钱吗?”

陆少钧的面色有些发白,衬衫裹在身上,隐约可见精瘦的腰身。

其实陆嘉尚跟陆少钧某些角度有些像。

陆少钧比他年长几岁,面部轮廓更冷硬。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陆嘉尚,他正在伏案工作。

他坐着的身姿挺拔又端正,衬衫的袖子挽了两圈。

有同事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抬头,窗外法国梧桐树影间的光影就落在他的脸上。

那样的陆嘉尚,跟此时面前的陆少钧,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我心里涌起一个恶劣的念头。

于是我站起身,走到陆少钧的面前。

“你应当知道,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应该承诺回报一些我没有的东西。”我靠近他,声音既轻又柔宛如情人耳语,“小叔。”

陆少钧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然后他搂住了我的腰。

“你在戏弄我吗?大小姐?”

他的声音干涩又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我手指轻点他胸口。

“小叔,看你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6

我醒来时,陆少钧已经走了。

房间里的窗子开了小半扇,微凉的风送来花园里的栀子清香。

“大小姐起来了。”

福子见我下楼,忙把早饭摆到桌上。

我看了眼餐桌上的水波蛋和白脱面包,没什么胃口,让她换了杯热牛乳来。

牛乳喝到一半,陆嘉尚起来了。

他的衬衫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一张宿醉后的隔夜脸。

“给我弄碗小馄饨。”

陆嘉尚一边打哈欠一边拿过桌上的《申报》,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福子觑一眼我的神色,应了一声下去了。

他自矜出身清贵,跟我结婚后又不愁钱财,吃的用的都极为讲究。

光那一碗小馄饨,就要用新鲜出水的雌刀鱼去脊骨剁成泥,和上野生荠菜。

汤头是炖的老母鸡汤,碗里放切得细细的蛋皮、紫菜和开洋。

他抖了抖报纸,开口:“下礼拜,我准备在家里给你办个生日宴。”

我笑了,“我的生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陆嘉尚说:“不重要。法国那边有位投资商要来上海开丝厂,我想跟他合作。”

我道:“你想找个由头请人吃饭,为何不给你的小女朋友办生日?”

“沈舒宜,你是吃醋了吗?”陆嘉尚皱眉,“我答应过爸爸,陆太太只会是你。”

听听,好像这陆太太的名头是我多求之不得的荣誉一样。

他缓和了下语气,补充道:“总要把人请到家里才算比较正式。另外,家庭和睦也会让外国佬觉得我们做生意比较可靠。”

我突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陆嘉尚,你记得我的生日是几号吗?”

陆嘉尚有些不悦地看着我,“我不是让刘秘书给你送礼物了,没收到吗?”

“如果你是说那条跟去年一模一样的红宝石项链,那我收到了。”

陆嘉尚愣了下,然后握住我的手。

“舒宜,这阵子是我冷落你了。等丝厂的事定下来,我一定好好陪陪你。”

他演得情真,我便也配合。

“好。”

7

商人路易斯背后是法国有钱有势的大家族。

陆嘉尚想要搭上他,是以我这位陆太太的生日宴就办得极为奢华热闹。

几乎把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了。

生日宴当日,陆嘉尚与我并肩而立,站在主宅门口等候。

看着倒有几分情深甚笃的模样。

路易斯的车驾缓缓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位穿着西服的三十岁上下的英俊法国男人。

而从另一边车门,款款走下一位妙龄东方美人。

陆嘉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嗨,嘉尚。”美人笑着打招呼,“别来无恙。”

陆嘉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叫出她的名字——

“谢沛如。”

整个生日宴,因为谢沛如的出现而使得陆嘉尚魂不守舍。

甚至只到了中场,陆嘉尚就借故离场追着谢沛如刚消失在二楼楼梯口的裙角而去。

我收回目光,只与面前的路易斯轻声交谈几句。

陆嘉尚和谢沛如再次出现的时候,两人面色如常。

谢沛如一身绿色西式长裙,露出恰到好处的雪肤,身姿窈窕。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早就想见一见你了,沈大小姐。”她笑意盈盈,带着些倨傲,“我是嘉尚的老朋友,沈大小姐应该听说过我。”

我笑笑,“谢小姐。”

谢沛如递给我一个盒子,“我刚回来没准备什么东西,这就当我补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希望不要嫌弃。”

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只翡翠贵妃镯。

水头不算顶顶好,但也应该是老物件。

“这是我出国前,嘉尚从他母亲传下来的首饰盒里偷偷拿来送我的。”她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似的,抿嘴一笑,“那时候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嘉尚还说收了这镯子就要当他妻子。瞧瞧,这下我可把东西给你正经妻子了。”

陆嘉尚一把拿过我手里的盒子,眼里几乎要喷火,咬牙切齿道:“我太太什么身份,哪里看得上这种转了几手的旧物。你不要,又何必还回来。”

谢沛如并不看他,只笑着对我说:“以前在国内,在学校里受新式教育,总觉得旧的都是被抛弃的,是糟粕。现在出去了五年回来,倒真觉得还是旧的好,东西也是,人也是。沈大小姐觉得呢?”

陆嘉尚就像被顺了毛的狗,只愣怔地看着谢沛如。

我笑了笑,说:“我素来不爱翡翠。老的也好,新的也罢。”

8

谢沛如回来后,陆嘉尚就更忙了。

又要去华懋公寓看白月光,又要顾着霞飞路的朱砂痣。

没几日,就有小报记者拍到方丽蔓从锦江饭店出来。

照片上,陆嘉尚一手拉着方丽蔓往门口走。

那姿势倒像是他强行拉着人从里头出来。

这日,齐家小姐约我去聚宝楼看戏。

荣春社最近排了个新戏目,讲的是痴男怨女情情爱爱的事。

聚宝楼的戏台搭在一楼大厅正中央,一楼是普通席,二至四楼设了一圈包厢。

齐家在聚宝楼有固定的包厢。

齐瑶刚坐下,就拉住我,抬了抬下巴。

我往右下方那包厢一看,正是陆嘉尚和谢沛如。

“你家这位先生,最近红鸾星动啊,忙得很。”齐瑶嗤笑一声,“我听我哥哥说,前几日那位丽蔓小姐还去华懋公寓闹着去捉奸?真是笑煞人了,怎么比你这正牌太太还入戏?”

下边包厢里陆嘉尚给谢沛如拉开椅子,又让人送了蛋糕和水果上来。

就在两人眼神都拉丝时,方丽蔓闯进了包厢。

陆嘉尚不悦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方丽蔓高声道:“哟,遥遥看见嘉尚旁边跟了位珠光宝气的佳人,我还以为是陆太太呢。”

方丽蔓娉娉袅袅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对啊,我怎么听闻谢小姐父母双亡家境贫寒,前些日子回国的时候也是单拎了一个小皮箱。瞧瞧这一身的珠宝,是嘉尚给你买的吗?”

谢沛如身姿如竹,倨傲地瞥了一眼方丽蔓。

“我与方小姐不同,我有正经的翻译工作,能自己赚钱。”

“哟,这说谁不正经呢。”方丽蔓气笑了,“想来那天在华懋公寓,谢小姐半夜三更穿着睡裙跟嘉尚在一起,是研究夜光译本呢?”

楼上楼下的包厢听到动静,纷纷站起身往这边张望。

“够了!”陆嘉尚一把抓住方丽蔓的手腕,低声喝道,“别闹了,蔓蔓。”

方丽蔓立时红了眼,委屈地看着他。

“你之前答应过我,带我来听的。”

谢沛如站起身。

“嘉尚,看样子你挺忙的,那我就失陪了。这戏,你陪着方小姐慢慢听吧。”

她拿起放在边上的挎包,一伸手就露出手上戴着的戒指。

“这不是我的戒指吗?”方丽蔓扯过谢沛如的手,“嘉尚,你不是说把粉钻拿去镶嵌还没做好,怎么戴在她手上?”

谢沛如猛地收回自己的手,嗤笑道:“这戒指写你的名字了吗?你说我家境贫寒买不起珠宝,你一个舞女就能买得起?”

方丽蔓笑了,“我是买不起,那是嘉尚给我买的,我不像有的人又当娼妇又要立牌坊。”

她伸手去抢那戒指,两人推搡起来。

谢沛如自矜身份人又比方丽蔓瘦弱,很快就被方丽蔓扯住了头发,手臂上也被抓了几条印子。

眼看着谢沛如眼里都痛出了眼泪,陆嘉尚忙去拉人。

乱哄哄间,也不知道谁啪的一声,打了陆嘉尚一个巴掌。

陆嘉尚被推得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小茶几。

巨大的声响中,收到消息而来的小报记者们蜂拥而入。

我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今天这戏,真是不错。”

9

散场后,我跟齐瑶在聚宝楼门口分开。

到凯司令时,方丽蔓已经到了。

她手上拿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粉盒,正在小心翼翼地补妆。

我在她对面坐下,方丽蔓头也没抬。

“那贱人下手真黑,专挑看不到的地方掐,我现在全身都痛。”

我将刚才聚宝楼经理送来的手帕推到她面前,上面用口红写着“凯司令”三个字。

“丽蔓小姐找我什么事。”

方丽蔓盖上粉盒,将一缕散落的卷发拨到耳后。

“真是想不到啊,上次来见沈大小姐我还满心得意,觉得马上要成为陆嘉尚的姨太太了。这才几日,全上海滩现在谁不知道我已经是个被陆嘉尚玩腻了的女人。”

方丽蔓苦笑了一声,从手上摘下那只粉钻戒指。

“喏。小贱人戴都戴不住还在那里跟我装,被我一撸就撸下来了。”她把戒指放到我面前,“不属于我的东西,真的留不住。”

“上次沈大小姐对我说,与其哄陆嘉尚高兴,还不如哄您高兴。我就想问一句,大小姐今日看得高兴吗?”

我把戒指推回给她,“今天我看高兴了,这戒指你留着玩儿吧。上次你说觉得能和我处得很好,丽蔓小姐得空可以来沈宅坐坐。”

10

陆嘉尚的新欢旧爱大闹聚宝楼的新闻第二天就铺天盖地上了各小报的头条。

在上海滩的名利场,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那叫风流韵事,但如果既要偷吃又摆不平,那就叫没本事。

沈家做生意的信誉一向良好,而信誉从来都是建立在人品上。

陆嘉尚作为沈氏明面上的决策人,为了一点子上不了台面的男欢女爱的事,在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实在是有失体面。

很快,就有合作伙伴明里暗里来打探。

凡是上门拜访或致电沈宅的,我只让管家出面礼貌周旋。

车子停在亨利路 82 号的三层小洋楼,陆嘉尚的办公处。

门房看到我的车子靠近,忙小跑着出来打开铁门。

陆嘉尚的办公室在三楼。

办公楼里的工作人员看到我,纷纷起身。

“大小姐。”

我点点头,“你们忙,不用管我。”

走到二楼,冲出来一个人拦在楼梯口。

“太太,老板现在在和人聊正事,您看是不是先坐一会儿?”

我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隐约想起这人似乎是陆嘉尚读书时的至交好友,叫刘平川。

他叫陆嘉尚老板,又称呼我太太,真是有点意思。

我笑了笑,“怎么,现在还要我等他?”

刘平川有些惶恐,“我不是这个意思,太太。”

身后跟着的两个保镖上前将他架开。

我踩上两级楼梯,又转身看他。

“你认识谢沛如?”

刘平川沉默半晌,低下头。

“我们是老同学。”

陆嘉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

“不是说了谁都不许进吗?”

陆嘉尚不耐烦地抬头,见到我,愣了下。

“你怎么来了?”又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谢沛如,解释道,“我正在和沛如商量一些工作上的事……”

我扬眉,“谢小姐入职我沈氏了吗?”

陆嘉尚这几年最恨别人提“沈氏”这两个字,我又当着他白月光的面这么说,他立时面色就一沉,压抑着火气说:“沛如是留法归来的人才,又与路易斯先生是好朋友,我自然有需要请教的地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每天逛逛街买买衣服买买首饰不用工作。”

“哦。”我点点头,“那么现在起,你不用上班了。沈氏名下所有公司,由我接管。”

11

陆嘉尚愣住了,随即从椅子上跳起来。

“沈舒宜,你疯了吗?你结婚前靠你爹,结婚后靠我,你会管公司吗?你懂经营吗?”

候在门外的保镖听到动静冲进来,在我身后站成一排。

陆嘉尚怒气冲冲,“沈舒宜,你在干嘛?你是要夺权吗?”

我把一只大信封扔到他面前的办公桌上。

“这是你闹出花边新闻后,沈氏损失的一些合作商。西郊那块地,原本就差交割了,你倒好,敢在聚宝楼闹事,聚宝楼后面坐着的是哪家你心里没数吗?我今天放任你继续掌管沈氏,难道还想整个沈氏给你陪葬?”

陆嘉尚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门口响起敲门声,我转过身,沈氏总公司的杨经理走进来。

“大小姐,商号印章、财务图章和财务报表都在这里了。”

“嗯。”我点点头,“对了,楼下那个刘平川,让他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临出门前,我转身看向被保镖按在椅子里的陆嘉尚。

“夺权?你一个吃我沈家用我沈家的赘婿,有什么权?”

“站住!”

谢沛如追出来,被保镖拦在几步开外。

“你凭什么?你们沈家这几年都是嘉尚撑起来的,没有嘉尚哪有你们沈家如今的风光,你凭什么这么对他?沈舒宜,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她在走道里喊得大声,一二层的员工都偷偷挤在楼梯口往上张望。

“谢小姐,我知道你读书时成绩平平,留学五年也一事无成,但也希望你还是有点脑子。

我们沈家,自我曾祖起,每一代,都有钱。

他陆嘉尚能在上海滩赚多少钱,坐现在这个位子,不是因为他会赚钱,而是因为他是我沈家的女婿。”

我笑得云淡风轻。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我姓沈。”

12

下午,我通知各公司的高层到沈宅开会。

次日,我正式登报宣布陆嘉尚不再是沈氏的决策人,其本人做出的任何商业决策不再代表沈氏立场。

而在我雷厉风行清理陆嘉尚这几年在沈氏安插的亲信时,陆嘉尚还只以为我是因为谢沛如和方丽蔓而吃醋闹别扭,等着我去求他回家。

“累了么?”

身后,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怀抱拥来。

我轻轻靠在陆少钧怀里,视线落在窗外的梧桐树影。

我突然想起,几年前,我与陆嘉尚刚结婚那会儿,的确是有过一段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甜蜜的新婚时光。

可能是因为刚结婚那个冬天,晚归的陆嘉尚裹着一身寒意跑到房间,用冰冷的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脸。

又在我被吵醒发脾气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

也可能是因为那个春天,刚起床的我听到楼下花园里的说话声。我靠在窗边一看,正在和园丁聊天的陆嘉尚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

我下楼吃早饭时,陆嘉尚已经跟着爸爸出去上班。

管家笑嘻嘻地送来一枝犹带露水的玫瑰,信纸上是陆嘉尚隽逸的字迹——

“玫瑰赠吾妻。”

所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会为了外出应酬的新婚丈夫,生疏又满怀爱意地煮一碗醒酒汤。

齐瑶曾经笑着打趣,说沈舒宜就是从小不缺钱被养得脑子坏了,碰到个男人拿些不值钱的栗子啊玫瑰啊来哄,就觉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真爱了。

“其实男人啊,最精明了。”齐瑶年纪不大说话却一股子老成,“你没钱,他就砸钱骗你。你不缺钱,他就费心思来哄你。要我说,你别管我有钱没钱,你不在我身上花钱,那就是不爱我。”

如今想想,我觉得很有道理。

我转身看着陆少钧。

他微微弯腰,跟我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片刻,我靠在他的颈边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

“之前你问我借的那笔钱。”我开口。

“嗯。”

他淡淡地应了声。

“你之前说会还我利息。”

陆少钧站直了身体,看着我。

我突然有些不自在,低头把玩着袖口小指粗的珍珠纽子。

“我知道这几年,你一直在背着陆家做一些生意。你来问我要的那笔钱,是填一笔被海上风暴泡了的货款。”

我抬起头,陆少钧依然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说:“你能不能把那笔钱添上利息一起还给我,帮我做件事。”

“你要多少?”陆少钧问。

我的手指停在他的胸口:“你的全部身家。”

13

半个多月后,陆嘉尚高调地在礼查饭店大宴宾客,宣布独立门户。

同时宣布即将和合作伙伴路易斯先生合办丝厂。

谢沛如一袭大红挑心旗袍,仪态万千地站在陆嘉尚身边,和他一起剪彩。

俨然一副女主人姿态。

两个多月后的丝行协会年会上,我与陆嘉尚再次相遇。

他含着春风得意的笑,举着香槟走到我面前。

“舒宜,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爹也看不起我。但是你看,我与路易斯的丝厂开工在即,马上,上海滩各大百货公司、全国、乃至海外,都将会有我们丝厂产出来的丝。”

我不甚在意地笑笑,“那就祝陆老板生意兴隆。”

陆嘉尚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腕。

“舒宜,你才是我陆嘉尚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沛如与我是老同学情谊,现在又是我的合伙人。我希望你不要再闹了。”

我侧身让开他的手,嗤笑道:“陆嘉尚,你这话骗得了谁?全上海滩现在谁不知道,你夜夜宿在华懋公寓十一层,与谢小姐同进同出。还是说,你陆嘉尚现在不再执掌沈氏,手里拮据,只能和谢小姐合租一室?”

陆嘉尚被说得哑口无言,脸红脖子粗地瞪着我。

我转身要走,就见谢沛如快步走过来。

她一把挽住陆嘉尚的胳膊,语气亲昵,“嘉尚,刚才付会长一直在找你,说他很看好我们的丝厂,要与你详细聊聊呢。”又偏过头看我,笑得娇俏,“沈大小姐多日不见,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可惜啊,有的人就因为出身好了些,一辈子就靠着一个姓氏过活,自以为有多大的本事。”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

“的确,我这人从小赢在起跑线。其他本事没有,投胎本事一流。谢小姐下辈子赶早,可别像这辈子一样这么辛苦了。”

“你!”谢沛如气急,看了眼陆嘉尚又缓缓勾出一个笑来。

“是啊,我投胎本事没你好,可我看男人的眼光好啊。”她说,“嘉尚为你沈家忙了五年,你觉得他是靠你们沈家才有出息。可我不一样,嘉尚就是嘉尚,哪怕没有你沈家,他也会干出一份大事业!我相信他,我也愿意陪他一起。”

“沛如。”

陆嘉尚感动地握住她的手。

我转身离开,谢沛如得意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等着吧沈舒宜,等着看我陪嘉尚,走到那最高处!”

14

一个多月后,陆嘉尚的尚如丝厂正式开工。

没错,他的丝厂叫尚如,各取了他和谢沛如名字中的一个字。

听到这个消息的方丽蔓正在沈宅客厅坐着吃茶,立马就气得锤了下沙发上的软垫。

“陆嘉尚这渣男脑子里都是腌笃鲜吗?鲜格格成这样?连办个厂都要秀?”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这都什么说法,腌笃鲜,我还油爆虾了。”

方丽蔓撇了下嘴,又坐正了看我。

“大小姐,我可让我家那个叫上家里所有人了,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我这下半辈子就没依靠了。”

“放心。”我搁下茶杯,“都安排好了,保证你家那位全须全尾的,出不了事。”

方丽蔓前阵子谈了位新对象,对方之前干的是刀尖舔血帮人催债的活儿。

方丽蔓想让他金盆洗手,求到了我这里。

几天后,尚如丝厂的第一笔货单完成,临交货前合伙人路易斯却不知所踪,连同白纸黑字的订单一起都不见了。

陆嘉尚几乎把上海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

产好的绢丝高高地堆在产房,卖不出去。

谢沛如求到付会长家里的时候,付会长本人正坐在沈宅里与我商谈次年生丝出口的事。

当天晚上,尚如丝厂失火。

漫天火光里,无人在意偷偷溜进厂房纵火的那几个人。

开工才短短几十日的尚如丝厂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所幸的是,无人伤亡。

而我坐在车里,看着不远处冲天的火光。

“心疼吗,你的钱可全烧完咯?”

陆少钧倾身过来,在我的唇上辗转亲吻。

“你高兴就好。”

15

我的律师动作很快,尚和丝厂失火的第三天,我的离婚协议书就送到了陆嘉尚手上。

被他一把撕了。

此后几天,一穷二白的陆嘉尚试图见我,但根本闯不进沈宅。

催债的人天天堵着他,此时的陆嘉尚再不复往日的潇洒倜傥,宛如丧家之犬。

他咬死了不离婚,但他又找不到我,沈家任何一家公司都不让他进门,他根本拿不到钱。

他又找上陆少钧,跪着求他。

“小叔,你再借我点钱。”

陆少钧穿着一身布衫,摊手道:“嘉尚,你也看到了, 我之前就是听信了你的话, 把之前好不容易赚的钱都投给你了。现在你看, 我自己日子也很艰难。”

陆嘉尚捂着脸,终于痛哭出声。

陆少钧叹口气,开口:“沈大小姐……”

陆嘉尚呜咽道:“她根本不见我, 她想跟我离婚。”

陆少钧又叹口气, “嘉尚,我觉得,以沈家的财力势力, 你拖着也没用, 沈家有的是法子离这婚。你看你现在被催债的逼这么紧,还不如松口签了离婚协议, 多要点钱就是了。”

陆少钧回到后堂时, 我正坐在他的书桌前吃石榴。

“他怎么说?”

陆少钧大步走过来, 一把抱起我, 将我抱在书桌上。

我一声惊呼,手里的半只石榴滴溜溜滚出去。

剩下的声音被他堵住。

呼吸可闻的唇齿间, 唯余淡淡的石榴清香。

“这么关心他?”

我恨恨地咬了他一下,“说正事呢。”

陆少钧低笑起来,“准备好把我扶正了吗,沈大小姐?”

16

陆嘉尚签了字, 分到了一笔钱。

他要了很多,但沈家请的律师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他婚内那些花边新闻,洗都没法洗。

钱到手还没焐热, 路易斯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起诉陆嘉尚管理不善, 严重过失导致他的投资血本无归。

陆嘉尚百口莫辩,他说路易斯交货前跑路,但他毫无证据。

官司打了三个月, 判决下来他从我这里分到的财产还不够填路易斯的坑。

一个多月后, 我的车子从静安寺路驶过,远远看见一个人被从门里推出来。

司机觑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听说陆先生现在潦倒得很, 上海滩根本没有公司敢聘用他。”

我笑了笑,没接话。

前几日方丽蔓来沈宅作客, 笑着与我说起, 那谢沛如受不了跟陆嘉尚吃糠咽菜的生活,与他分了手。

“大小姐, 您说好不好笑。那时候谢沛如那贱人留学归来, 多傲啊, 说我一个舞女买不起钻。

瞅瞅,她现在为了买颗钻,可爬了不少老男人的床了。

听我家那位说,前不久谢沛如陪着老男人去平安戏院看戏,撞到了在门口蹲着接散活的陆嘉尚, 陆嘉尚可打了她一耳光呢。”

17

一年后, 我与陆少钧在法国成婚。

宾客席上,路易斯朝我眨了眨眼。

晚上在古堡的宫廷大床上,我被陆少钧折腾得精疲力尽。

“白天那个路易斯为什么要给你抛媚眼?”他咬牙切齿地问。

我疲倦地抬起手将他一把推开。

“陆少钧, 你够了!”

我的手指轻轻地点在男人的眉眼间。

我问了一句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陆少钧用额头抵着我。

“你猜。”

18

大概是几年前你与他的婚礼上,穿过人群望向你的瞬间。

有些人,一眼就足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