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流年无意
第 13 节 流年无意
我和江城青梅竹马 19 年,他却要为早已消失的白月光和我离婚。
我顿了一刹,淡淡地回道:“行,卡号发我,我给你打钱。”
他挑了下眉,满眼疑惑,似是没料到我如此轻易妥协。
“你爸在遗嘱里把所有资产都记到我的名下了。你不会离婚后,跟白沫在一起,让她让养你吧?”
后来,他眼尾通红,委屈又不甘地看着我:“陈意,你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心。”
1
我接到电话赶回家中。
满屋子的酒气迎面扑来。
江城穿着昨天的西服躺在床上,脸颊还带着宿醉的微红。
衬衫领口被扯得很低,领带凌乱地扔在地上。
听到声音,他慵懒地睁开惺忪睡眼,桃花眼里水汽蒙胧。
“我等了你一整晚。”
他语气低沉,声音中充满了不悦。
我把凉毛巾丢到他脸上,捡起脚边的领带,忍着怒气,语气冰冷。
“在酒吧等的我?”
他眼神躲闪,手指紧紧攥着白色的毛巾。
低声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太忙。”
“你还是小孩吗?江城。”我转身离开。
他冲过来,发狠地一拽。
惊慌中跌落到床上,冲鼻的酒气夹杂着刺鼻的工业香水味迎面扑来。
我皱起眉头。
江城却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疯,欺身而上,手掌箍着我的腰。
他不悦地眯起眼:“陈意,你嫌弃我?”
“你是我家养大的,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说罢,俯身而下。
我偏头躲开,推开他的脸。
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乎其微的乞求。
“别这样。我不喜欢酒味。”
我更不喜欢,他身上还沾着香水味,就肆无忌惮地来碰我。
他跨坐起来,拽过衬衫,低头闻了一下,笑着走进洗手间。
长吁了一口气,我转身去煮醒酒汤。
原想趁煮汤的空隙小眯一会儿,不承想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躺在沙发上,肚子上还盖着毯子。
窗外,粉色的夕阳像是一幅画卷,美得不可思议。
江城正对着窗口切菜。
他换了一身居家服,因为刚洗完澡,头发随意又乖顺地耷拉着。
夕阳为他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这个样子的他,看起来很乖,甚至有些贤惠。
许是有所察觉,他回头,目光温柔,梨窝浅浅。
“过来吃饭吧。”
我接过筷子,看着色相很好的三菜一汤:“不错嘛。”
他骄傲地挑了一下眉:“你不会以为,我只会泡酒吧?”
我尝了口菜,眉眼弯弯,玩笑道:“倒是还有些有自知之明。”
这一顿饭,倒也还算温馨愉快。
这就是我和江城。
上一秒,还在吵。
下一秒,就能坐在一起,一派和谐地吃饭。
毕竟,从小我们俩就是这样过来的。
不到三岁时,我便来了江家,模糊不清的记忆里,是漏风木板门外的叹息,还有半梦半醒间女人的哭泣。
后来就是飘扬着红旗的孤儿院,每天都有孩子进来,也都有孩子被接走。
那些孩子的哭闹声,伴着我漂泊无定的童年,也许记忆已被冲淡,但那种孤独无力又惶恐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
直到遇见江叔,他在一群孩子面前朝我招手,我走向他,从此有了一个安定的家。
到江家第五年,正是江城喜欢拿着“金箍棒”四处“切磋武艺”的时候。
一天傍晚,江城找我一起演三打白骨精,我没有顺从地配合他。
他竟嚷嚷着要送我回去,换个听话的妹妹,我惶恐无措间,正好被回家的江叔看到。
于是那天,这场三打白骨精还是上演了,只是江城扮演的不是那只猴子。
我记得那天的餐桌上,江城别别扭扭,江叔平常地说道:“一家人就是要在一张桌上吃一辈子的饭,哪来的那么多仇。”
有时候,恍惚间我甚至忘了已经结婚,总觉得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
2
饭后,我拿起一本江城的画册窝在沙发上。
江城戴上围裙,凑到我跟前,撒娇让我给他系上围裙。
这么大个人,长手长脚,系不上个围裙吗?
我嘴上取笑他,还是给他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刷着碗。
我翻看着手里的画册,时不时看一眼那只飞舞的蝴蝶结。
公司里那些焦头烂额的烦心事,在这一刻都被治愈了。
心底是莫名的安心。
就在这时,铃声响起。
我看了眼:“江城,你朋友。”
他头也没回:“你接呗。”
我趿拉着拖鞋,把手机拿到他面前,怕他听不清,点开免提放在水槽边。
身后,江城语气欢快地问:“裴二,什么事?”
“江城,你在哪儿,我怀孕了。”电话里传来一个久违的熟悉哭声。
我和江城都沉默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关掉免提,走进卧室。
我坐回沙发上,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画册。
什么也没看进去……
白沫,是江城的初恋。
还是他没有得到的初恋。
而对江城来说,得不到的永远会骚动。
说起来,江城对白沫一见钟情的那天,还有我的缘故。
那天我在操场跑八百米,晚上有家族聚餐,江城就在一旁的观众席上等我。
结束后,我高兴地找到江城时,他正眼睛不眨地呆望着远处,爱慕之情溢于言表。
那一瞬间,我便洞察了他的心思。
原因很简单,美貌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我装作没看见,匆忙把他叫走了。
路上,车窗上映着他的脸,傻笑了一路。
果不其然,从那天起,他就对那个女孩上心了。
期末考结束,他和我一起去看榜。
他指着排行榜上 200 多名的白沫,欢呼雀跃地对我说:
“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长得好看就算了,成绩还那么好,真招人喜欢。”
我看了眼光荣榜上第一名的位置,贴着我的照片,淡淡地说了句:“谁知道呢?也许有人,生来就注定优秀吧。”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满口不屑:“嘁,不就一小白脸吗?有什么好看的。年级第二又怎样,说不定人坏透了。陈意,我告诉你,你可别被他的脸给骗了。现在的男生,都坏透了。”
我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
江城永远这样,他的目光永远在追随其他人,从来都不会看向我……
自那以后,江城就开始追白沫了。
下雨天拿我的伞送给白沫,回来时满脸幸福,然后和我一起淋雨回去。
我淋了一路雨,听他夸了一路的白沫。
他夸白沫如何有礼貌,声音如何好听,眼睛如何好看……
到家的那个晚上,我就发起了烧,烧到 39 度 8。
醒来时,他在我房间门口跪得笔直。
见我醒了,他站起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陈意,你故意的吧。”
3
江城拿着手机从卧室出来。
我头都没抬,又翻了一页书。
他拿钥匙的声音传来。
我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喊道:
“江城!”
身后的声音停住了。
“晚上记得回家。”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嗯”,夺门而去。
我看着夕阳逐渐消散,夜色朦胧。
月光倾泻,水槽里还有刷到一半的碗,玄关处被扔到一边的围裙。
屋子里只有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
挂钟上的时针从 5 转到 11……
我躺在沙发上,心底那一点期待也随着时间慢慢褪尽。
内心空落落的。
却又平静到了极点。
他还是,一整晚都没回来。
他从小性格顽劣,但还是守信的。
只是,白沫永远是特别的。
别等了,陈意。
不要这样作践自己。
4
自从遇见白沫,我对江城就只有等待。
等他从白沫那一层楼回来,我们再一起走回家。
等他给白沫送完爱心饭,我们再一起去食堂吃剩下的冷饭。
等他和朋友一起为白沫庆过完生日,再来找我一起回去。
现在,我又要在深夜等他从白月光那里回来。
还是以一个妻子的身份。
多么可笑。
初三那年,我对他说:“江城,以后,我都不想等你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玩,也可以吃饭,也可以回家。”
路灯拉长了他的身影,他抬起眼眸,语气冰冷道:“陈意,你怕是忘了,你在我家唯一的一点用处,不就是陪着我吗?”
他一向很聪明,知道哪句话最伤我。
江城,我很早就不想留在原处等你了。你不知道吗?
那天,我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仰头假装看星星,把眼泪逼回去了。
同时,我意识到,他变了,我们之间也变了。
明明小时候还会一起嬉戏打闹,为什么长大了反而越来越陌生?
明明一起长大,可那天我突然发现,自己竟从未懂他。
5
江城消失了。
我的生活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被反复剖开的伤口,鲜血淋漓才是它的常态。
根本没有时间去舔舐伤口,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第二天睁开眼,我就把所有精力都给了公司。
由开始的两点一线,渐渐地变成住在公司。
只有不停地转起来,才会没空想那些烦心但无能为力的事。
起码,把时间投给自己,它从不会欺骗你。
在我没日没夜地熬了两周后,公司的事也度过了最棘手的时期。
我终于不用一天五杯咖啡地强撑着了。
只是。
我没想到,第一个来找我的,竟然是白沫。
她手扶着后腰,刻意挺着平坦的小腹,一路闯了上来。
助理为难地看着我,我点头示意她先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五年不见,白沫风采依旧。
只是,再厚的粉底也掩饰不了她眼底的乌青。
她看起来,过得也没那么快活。
我内心竟然有不可察觉的欢快。
隐秘,但清晰。
我微笑着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站在我对面,精心保养的手指轻抚着肚子,眼神里充满蔑视,语气不屑。
“好久不见呀,陈意。没想到阿城会娶你。不过也是,毕竟他爱我如命。除了我,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当年不是我离开,你怕是连江家的门朝哪儿都不知道。现下我回来了,识相的就早点走,还能留点体面。”
我原本是气定神闲地坐着,听了她的话,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说:“白小姐知道江家门朝哪儿,可不也没进去吗?反倒是让我这个和其他人没区别的人进了,如此看来,江小姐倒是谁也不如了。”
她反应过来:“你敢骂我!你连个男人都看不住,还敢在我面前嘚瑟。江城爱的人是我,我们还有孩子。你有什么?”
我有钱。
可我没说,毕竟她在气头上,要是气晕过去,岂不是有损我颜面。
“这是好事,江叔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放心生,就是三个四个的,江家也养得起。”我笑着回道。
她一脸的不可思议,撇了撇嘴角,嘲讽道。
“陈意,他不爱你!你让他娶了你,却留不住他。同为女人,我真为你感到悲哀。”
我走上前。
她本能反应地退后一步,眼底有一丝不易捕捉的惶恐,还有刻意营造的自信。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食指勾起她的下巴,我细细打量。
真是一副姣好的面孔。只是她的眼神,太讨人厌。
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张扬,放肆地炫耀一个已婚男人与她偷情的果实。
而这,竟然使她自信又得意。
她勾起红唇,补道:“当年若不是他爹刻意阻拦,我和阿城早都在一起了。”
白沫不怕死地补充道:“他老人家若还在,看到我的肚子指不定什么表情呢。终究是死得早,可惜了。”
一个突兀又响亮的声音响起。
白沫捂着脸,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陈意!你居然敢对我动手!”
“从你知三当三的那一刻,就要做好这个准备。本是不想脏了我的手,谁知道你除了不知廉耻,还长了张不知死活的嘴。”
我拿起一旁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她捂着脸:“他情深难忘的是我,让他失控的也是我,他爱的从来只有我。你才是小三!你才不知廉耻!”
她疯了一般地喊道,眼神凶狠。好像这样,就能掩盖她道德上的缺失。
我坐回到椅子,眼神冰冷地看着白沫,平静道:“你养得起他吗?”
她似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愣了一下,又梗着脖子说道:“你养得起,我就养得起。”
白沫不服气地又说道:“哼,没本事的女人才会养男人,有本事的女人都会让男人养。”说完还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出了声,摇了下头,把揉作一团的纸巾抛到她身后的垃圾桶里。
右手肘抬起,手指支起脑袋,抬眸,不屑道:“送你了。让他回来签字。”
6
正好时隔一年,我们又坐在了订婚那天的餐厅。
江城颓丧地坐在我对面,发丝凌乱。
白沫似是不放心,就坐在我们的斜后桌。
没到饭点,店里人很少。
隔着玻璃,我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情就像结婚那天一样。
平淡,又带着点莫名的期待。
最终还是江城打破了沉默。
“陈意,我们离婚吧。”
他身后的白沫松了口气,得意地向我抬起下巴。
我拿出很早就拟好的合同,推到他面前。
语气平静得像走流程:“就差你了。”
他愣了一下,拿过合同,抬起笔,半天没签。
我视而不见:“卡号发我,给你打钱。”
江城诧异地抬了一下眉,疑惑地眯起眼睛。
“江叔在遗嘱里写了,资产都归我个人。”
“你不会离婚后,和白沫在一起,从此就让她养你了吧?”
他嗤笑了一声,撂下笔,靠着椅背。
皱着眉头,语气嘲讽:“陈意,从始至终,你眼里就只有钱吗?你丈夫离家那么多天,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我说离婚,你也不问原因。”
他扬了扬手里的合同,不屑地扔在桌上:“还有一份拟好的合同。”
自嘲地扯扯嘴角:“你还真是,冷静得一如既往。”
他看着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听话?啊?”
我静默不语。
我和他之间,还能谈什么呢?
向他痛哭流涕,痛诉我对这个家的付出?
还是做出一副被爱人抛弃,痛恨小三的模样?
好像……
只剩下谈钱了。
还好。
还好,我还能以这样的姿态和他谈钱。
我的冷静和沉着,是我最后的自尊。
其实,难过一阵后,我就想通了。
出轨并不只是小三的问题,哪怕这个小三被描述得对他有多重要。
就像白沫无论怎么粉饰他们可贵的爱情,都改变不了他们重逢的起点是婚外恋与小三。
这个小三,不是白沫,也会是旁人。
是她也好,连调查过往都可以省去。起码,江城对她的几分心意,我是知道的。
我和他,就像被一根绳子绑住了。别人的婚姻是携手向前,我和他却互相束缚,相看两厌。
思及此,我缓慢开口:“以后,你就自由了。”
“我也是。”我又补充道。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陈意,你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心。”
阳光从窗外高大的梧桐树叶间洒落,他眼神里有淡淡的忧伤。
我不明白,这难道不是他要的吗?离婚拿钱,新妻爱子。签个字,有什么好难过的呢?还要演这一出,是嫌我给得少吗?
合同被他攥起来,揉作一团丢了出去,他站起来理了理外套。
“婚我不会离。至于——自由,你也配?”
说罢,他大步走出。
白沫跑过来捡起地上的纸团:“欲擒故纵,陈意,我小看你了。”
说罢她愤恨地看了一眼,急忙跟了出去。
7
江锦公司五十周年庆,各大名流齐聚一堂。
我换上秘书备好的淡紫色长裙从楼梯上缓缓走下,礼貌地和宾客们寒暄。
明明不熟,大家却都能笑得脸上开花。
我想起到江锦公司的第一天,江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阑珊。
他背对着我,问道:“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我是陈意。”
“你是陈意,又不仅是陈意。对外,你就是江家人,你的背后永远有我。”
他转过身,沧桑的面孔露出少有的柔软神色。
“所以,不要怕,只管向前。对内,你是江锦集团的接班人,是我一生心血的接手人。公司的事,江城是指望不上了。所以,以后就要辛苦你了。记住,商场上没有感情,实力才是王道。所以,不要感情用事。该狠心时别手软。”
我郑重地点点头。
“别让我失望。”
思绪飘了回来,如今我也从青涩笨拙变得游刃有余。
骨子里厌烦透顶,面子上也能装作一副和谐的样子了。
江叔,这样的陈意,应该没有让您失望吧。
“陈小姐,贵公司手上的紫罗苑项目可否考虑和我们公司合作一下。”
孙睿,孙氏集团新一辈的翘楚。
同样风流倜傥,花名在外,但不得不承认,他手腕能力极强。
自他接管孙氏集团副总裁以来,同领域同赛道,他太过出风头。
“这一块,我们公司一直和慕氏合作。”我礼貌地婉拒。
他走上前,错过身子,贴着我耳边轻声道:“我可以给你更多。多到,这桌饭谁能上桌,你说了算。”
我拉开距离,笑着说:“孙总,口气不小。”说罢,侧身离开。
他紧随其后,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也不想这么多年的付出,仅仅因为一场婚姻,就被踢出局吧。你手底下的人不老实。慕氏那边已经被收买了。”
我皱眉看向他,他眼中含笑,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划过我皱起的眉心:“选我,我让你赢。”
他自信地挑了一下眉,似有星光在眸中闪耀。
余光里,四周很多年轻人都看过来。
一些女界精英甚至笑着盯着孙睿,低头交流起来。
我笑道:“没有你,我也会赢。况且,以孙总的野心,不会久居人下。我不想到头来,为他人作嫁衣。”
他失笑地摇摇头:“我的野心,从不在于此。”
我勾唇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却笑着把我鬓角滑落的发丝笼回到耳畔:“你会知道的。”
就在这时,江城带着白沫走了进来,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也是,公司庆典,太子爷带着新女伴出临。江城一贯会制造这些花边话题。
“哎呀,瞧瞧,多么登对呀!”
“就是说,女人不能太强势,还是小女人最好命哟。”
“果然是郎才女貌!”
……
周围人立马阴阳怪气起来,话里话外都在等着看我这个“弃妇”的笑话。
我也不明白,怎么哪里都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娇妻发言?
我刚要开口。
孙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随意地问:“郎才女貌?郎缺才,女缺貌的那个郎才女貌吗?”
“你说呢?”他慵懒又状似随意地问起不远处一个看过来的小姐。
那个小姐愣了一下,忙附和道:“对对对,还缺德。”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那个不明情况的小姐好像意识到自己被带着说错了话,被身边小姐妹拉进人群。
孙睿笑了起来,灿烂又耀眼。
江城冷着脸,快步走了过来,质问道:“他是谁?”
我冷漠道:“今天能到场的,自然都是生意上的朋友。”
周围一片唏嘘。
江城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旁边:“别闹。”
白沫上前,抱着江城的胳膊:“阿城哥,我有些冷。”
说完,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像是极力在向我证明什么。
这些手段老套,可对一些人来说,却又结结实实地好用。
江城脱下外套,很熟稔地披在白沫身上。宽大的西服外套衬得白沫的小脸盈盈如玉,她仰着脸,用甜到发腻的声音说道:“阿城,你对我真好。”
我今天才算明白,什么叫“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孙睿走上前,摇了摇头:“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不知江少进军娱乐圈了。只是,二位走错场了。这是商业宴会,不是剧院。”
江城攥紧拳头,青筋暴起。
我不动声色地上前,挡在孙睿面前,对江城说道:“行了,今天很多合作商,别让别人看笑话。”
江城愤怒地松开拳头,语气生冷:“晚宴结束,我来接你。”
说完,拉着白沫离开了。
周围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孙睿玩笑道:“有什么好看的?谁家没点热闹事儿?怎么?都想聊聊?”
大家见状,四散开来。
都喜欢看热闹,但也都害怕这热闹是自己家的。
晚宴结束后,我站在门口等秘书来接我。
车到的时候,开车的是江城。迎着我诧异的目光,他似有些不自然地说:“不是说了,我来接你吗。”
我转头就走。
电话那边,秘书支支吾吾地说:“陈总,是江少说你们一起回去的。我在公交上,我可以现在下车。”
电话里传来公交车的播报声:“下一站……。”
我捏了捏眉心:“算了,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秘书不好意思地补充:“我以为江少有惊喜要给你。这种事情,不会有第二次……”
我踩着高跟鞋走了两公里,江城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一声疾声,一辆宝蓝色帕加尼拦在我面前。孙睿穿着花衬衫,摘下墨镜朝我招手:“上车。”
聚餐地点选在安静又宽阔的地带,周围没有出租车。我毫不犹豫地坐上了后座,系上安全带。
听到江城在身后生气地喊道:“陈意,你给我下来!”
是愤怒,是命令。仿佛他做什么,想怎么做,都理所应当被允许。
我朝着后视镜点了下头。镜子里,孙睿勾起嘴角。
耳边是呼啸的晚风,不知道车子跑了多久。等我醒来,已经停在了江边。
不远处有一些音乐艺人在演奏,孙睿背对着我,站在江边。
淡粉色的夕阳笼罩着江边,远处有几只鸟飞过。晚风勾勒出他的背影,花衬衫也挡不住他背影的萧索。
不论外界如何传闻,此刻,他只是一个背影萧索的普通人。像江边散步的过客一样,欣赏同一片晚霞,是经过彼此生命的过客。
我动了动脚,发现鞋子已经被换成舒适的粉色拖鞋,细高跟被搁在一旁。
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
“今天,谢谢你。”我走到他身后,望着天边的晚霞。
他转身:“顺路而已。看来最近公司事挺多呀,累得坐车都能睡着。不过想想也是,工作时间忙工作,工作之余斗小三,在下佩服。”他玩笑道。
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没有回应,只有霞光满天。
孙睿大抵是不适应我突然安静,调笑道:“不合适就换一个吧?陈小姐在工作上一向杀伐果断,怎么看男人的眼光这么差?”
我看着江水潺潺,心里却堵得慌:“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由着自己来。要得到一些,总要付出一些。”
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睛里似有星辰闪烁。
我被看得不自在,别扭地打岔:“有空的话,请你吃饭。”
“作为报答。”我指了指拖鞋,笑得狡黠。
他歪了一下头,神采奕奕:“好。”
孙睿送我到住所楼下,我提着高跟鞋,打开车门。
“记得,有空请我吃饭。”他出声。
我说:“好,谢谢你的拖鞋和——”
“晚霞。”
关车门前,他蓦然转头道:“你穿紫色,好看得一如既往。”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却又有些耳熟。我愣了一下,点头离开了。
8
打开房门,室内一片漆黑,却有朦胧月光。
穿过客厅,我径直走向卧室。
当我意识到酒气时,已经晚了。一片暗黑中,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箍住我的脖子。黑暗放大了触觉,脖颈处一片冰冷,我喘不过气。手臂所及的地方,也抓不到任何东西。
我在一片模糊中狂按手机电源键。
空气被抽离,仿佛置身于海底。绝望之际,那人松开手掌:“为什么?”
是熟悉的嗓音。
我跌倒在地,手机也砸到地板上。视线里的人影晃动着,最后化为一张熟悉的面孔。
“为什么不听话呢?为什么不乖呢?”
我看着面前的江城,沙哑道:“我要离婚。”
他突然暴怒,撕下平静的面具,面目狰狞:“别和我提离婚!”
“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接手公司,出去混了两年,心都野了,还想抛下我。长本事了!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好了,啊!”
江城怒极,像一只失控的野兽,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地走来走去。
只听见一阵清脆的声音,他抓起壁柜上的花瓶砸向地板。碎片连同花瓶里的水,四溅开来。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划过我的手臂。凉凉的。
他踩着碎片,连同白色的花瓣一同碾过,把我抵到身后的墙角。
声音忽地放软,半是诱哄,半是乞求道:“意意,别离开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这话让我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
只是这样沙哑的笑声在这空旷又静谧的夜晚,有些诡异得可怖。
还不行吗?好一个,还不行吗。
明明犯错的是他,道歉竟然是他的委曲求全。
“你错哪儿了?”
江城忽地顿住了,喃喃自语:“我错哪儿了?我没错,我怎么会错呢?”
他空洞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抓起我的手放在他脸上,眼神迷茫:“意意,你说。你说我做错什么了,我改。我改,行吗?”
而后他自语道:“今天白沫和我是偶遇,我没想带她的。那天我提离婚,是想试探你对我有几分在意,我从未想过离婚。还有那几天,我的确去看了白沫。可是后来,我是去画画了。意意,你是在意我的,对吗?我们别吵了,就这样好好过日子,好吗?”
我推开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抓过手机,从阴暗的角落走到门口,窗外的月光正好洒在我身上。
他发疯一样朝我扑来:“意意,你怎么流血了?”
我摸了一下胳膊,手指上的确黏黏的。可我看着他,心里一片死寂。“好好过日子?你这样的人也知道好好过日子!白沫是穿着礼服和你偶遇的吗?心意是用离婚来试探的吗?还有画画?你别脏了画画!你和她是在酒店画的吗?”
“你最大的错——就是你从不知道什么是错。”我一字一顿,轻轻说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廉耻,你真让我恶心。”
我的话毫不留情,刺痛了他不堪一击的自尊心。他红着眼,抓着我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当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江城还在自语:“恶心?我让你恶心?”
我瘫坐在地上,手机还停在报警通话界面。
有了这次警察局的家暴记录。江城也知道,这个婚,我离定了。
但是,他还是打了很多电话,解释他只是喝多了,并不想伤害我,以后不会再这样。
我只说了一句:“我累了,不想和你有以后。趁彼此还留有余地的时候,离婚吧。”
接下来的离婚流程走得很顺利,代理律师出面处理好了一切。
我回老宅过了两天。
张妈一直都在老宅,见我回来,什么都没问,一日三餐做得极为贴心。
我躺在儿时的床上,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还记得第一次进江家,我小心翼翼地,害怕不乖会被送走。江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拘着,以后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那时的江城会和我分享玩具,会送我布娃娃。
他会抢着吃掉我盘里的青椒。然后笑着说:“皱着眉头像个老太太似的。”
其实那时候我讨厌的是葱花。
我不会用刀叉,所以在外面吃饭,他从不点西餐,还要说最讨厌牛排。却又在家里缠着张妈做牛排。
后来,我们稍微长大了,他还是会别扭地护着我。
直到白沫出现,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
冷静期后,我和江城直接在民政局里见面。
他看了眼我的手臂,上面已经结痂了。什么也没说,他就签了字。
走出门口,他突然叫住了我。“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我回头看着他,平静地说:“我们的婚姻里,你一步步试探我的底线,放纵自我,又用恩情封住我的嘴。最后,你又开始怨怼我对你没有情爱。”
他目光中带着悔恨:“我真的没想过动手伤你。其实,我是喜……”
“我知道”。
我打断了他的话。
在老宅的阁楼上,有一本江城的笔记。里面画满了我的画像。
有我学习的,有我参加运动会的,甚至有我在课上睡着的样子……
结婚前,在一次偶然中,我到阁楼里找东西,无意间翻看到了。
也是那满本的画像,让我决定嫁给江城。
我天真地认定,那么多笔里,应该有一笔是叫喜欢吧。
它好像是对我青春里默默喜欢的一种回应。使我生出一种错觉——原来我喜欢的人,他是喜欢我的,他只是像我一样害羞。
可我忘了,他那样的性格,若是真的爱上一个人,应该是不管不顾地向世界宣告——就像对曾经的白沫。
而不是阁楼里一本落灰的笔记。
说白了,他不是非我不可。同时,白沫不在时,如果是我,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在江叔试探地提出让我们结婚时,他答应了。
我也答应了。
可对于不合适的两个人,时光就是最好的考验。离得越近,越能发现彼此的缺点。白沫只是加速了一切。
再次听到江城的名字,是在一年后。
彼时,我正在清除了公司最后一个江家势力。
“联合慕氏,做假账,叔父这些年没少捞公司油水。”
“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家,为了公司!”江建海愤怒地说,“你个外姓人,也配和我说话!我为公司不辞劳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江城在哪儿?你一声不响地离了婚,还敢攥着公司!你当我们姓江的都死了!你对得起江建南吗?你个狼崽子!”
江建海被带走的时候,骂了我一路。
经过一番调查,法院判他归还所有非法侵占的资产,合计人民币八千万,处三年有期徒刑。
孙睿端起杯子,笑着说:“这下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面色凝重:“还不够,我总觉得有什么被忽视了。”
两年前,江叔突然离世,医生给的解释是,劳累过度。
可在江叔离世前一段时间,就正巧在调查江建海经手的几个项目。
一个平常的午后,江叔突然心事重重地对我说:“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阿城不堪重用,还养了个不知生活疾苦的少爷性子。”
我把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江叔缓声说道:“说起来,这股子天真倒是像他母亲。说到底,还是我失责了,若是当年狠下心,江城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高中的江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一所艺术学校,原因当然是他的女神白沫去了那里。
在教育方面,江叔一贯坚持文化课是基础,画画只能作为一项兴趣去培养。
江城抗争了大半个月,最后搬出了他已故的母亲。
那也是江叔第一次妥协,可没想到,那只是个开始。
自那以后,江城逃课、打架、表白、被拒、买醉、再表白……
在和白沫的无限拉扯里挥霍青春。最后白沫突然出国,江城被扣在家里,直到看到一张白沫与金发男子甜蜜相吻的照片,江城才老实下来。
每次江叔气得要打断他的腿,却又在看到亡妻照片时放下高举的棍棒。
江城的母亲在江城未满月就去了,听说是抑郁症发作去的。
我在江叔书房见过她的照片和她的画。
那是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漂亮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江叔也曾和我聊起她,每每提到她,江叔脸上满是笑容。他讲他们青梅竹马,一同出国求学;他说她善解人意,毫不骄纵;他说她聪明慧敏,画技卓然……
末了,他都会满眼哀痛地看着照片,叹一口气。
“他母亲去得早,大家也都纵着他。这么多年,公司的事很多,我的确疏于对阿城的教导。还好有你,不至于叫他太孤独。可不知怎么了,我最近总想起他母亲,怎么突然就抑郁了。记得刚结婚的时候,公司事多,但她一贯是理解的,就是烦了,也都会直接抱怨几句。要是我真的不行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快呸呸,江叔别乱说,就是最近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江叔把苹果放在一边,面色凝重地说:“我会提前立好遗嘱,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公司和江城就交给你了。还有,谁都不要相信,包括那边的人。有些事还是要查一查,再查一查。”
说完,他看向窗外,喃喃自语着睡去。
我哽咽着答应了。
后面几天,公司连环出岔子,不是合同款跟不上,就是项目没谈成。我两头忙,又不敢让江叔费心。几次看江叔,都是匆匆忙忙。
现在想来,那一次竟然是我最后一次陪他聊天。
那段时间,江建海不仅几次解公司燃眉之急,而且听江城说,还去看过几次江叔。
江叔去后,听到公司被交给我的时候,江建海闹过几次。
每次都是江城出面解决的。说起来,江城虽然工作能力不行,对付江建海倒是很有一套。
思绪飘回来,我看着面前的孙睿,担心道:“江建海对江城一直很好,过两天,说不定江城会来找我。”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老宅阁楼上几箱玩具,都是儿时,江建海送给江城的。
孙睿不甚在意:“闹就让他闹,局势已定,他还能翻出花来。”
我摇摇头:“今晚我要回一趟老宅。”
窗外,狂风席卷着落叶,满天飞舞。
老宅里,张妈在楼下忙着煮姜茶。
我独身一人走向阁楼。
“小姐,阁楼上的灯不大好了,还没换呢。”张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碍事,取个东西就下来。”
那几箱玩具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可我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推开窗子,冷风扑进来。
已经开始下雨了。
应该是我想多了,或许当初江叔的话没有别的意思。
关灯就要下楼时,我被一个小箱子的角绊了一下。一道闪电划过,阁楼瞬间被照亮了。
小箱子旁竖放着一本相册,一张相片露出一角。
闪电正好照亮了那张脸。
脑海中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瞬间被串起来。
怎么可能?
但这样,好像一切都恰好被说通了。
9
探监室里,我看着面前精神矍铄的江建海。
“江城呢?”他不耐地说道。
“你害死了他父亲,还有脸要见他。”
他盯着我:“乱说什么?江建南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恐怕不只是江叔,江城的母亲为什么会郁郁而终?”
“我怎么知道?”他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
我盯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张照片。
他看到照片,愣住了。
“你还知道什么?谁告诉你的?”
我轻轻道:“江城是你的儿子。”
面前的老人怔住了。
不等他回答,我带着照片离开了。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他也不会说,只能自己去找。
有了疑点,即便是一些微乎其微的小事也能从中发现端倪。
往事被一点点串起……
每年江城的家长会,都是江建海参加的,他总是会说:“南弟呀,小意的家长会你去,小城的就让我这个做叔叔的代劳。”
那时江叔总担心我刚来江家不自在,所以对我颇多关照。
所以,江城幼时的家长会留影都是江建海搂着江城,一脸幸福。
一张又一张……
后来,江城每次捅娄子,也都是江建海去解决的。
江城也愿意找他,相较江叔对江城的高期待低容忍,江建海可以说是溺爱江城。
无论多么大的错,他从不批评江城,还帮着瞒着江叔。长辈关爱小辈,本来没什么可说的。
只是,他的柔情慈爱都给了江城,吝啬得一丝都不给自己的两个孩子。
甚至在江城的婚宴上,醉酒后让江城喊他父亲。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喝多了,玩笑着让江城应一声,毕竟他对江城这么多年的偏爱,也是有目共睹的。
现在想来,那天应该是他最放肆的一回。哪里是他醉了,而是有些话,只有醉了,才能说。
10
可毕竟是多年前的事情,找到实质的证据也不是那么容易。
更何况,我和江建海私下的接触实在太少。
老宅张妈给我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地说少爷回来了。
我在老宅再次见到了江城。
他一身休闲装,相较一年前,多了些生气。离婚后,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相顾无言。
那就开门见山。
“听说海叔被你送进去了。”他抢先说道。
我点了下头。
他并没有发火,笑得勉强:“这样也好。早该如此了。”
我听这话里有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抬眼望来,岔开话题。“白沫生了个男孩,很可爱。”
“像天使一样,一双蓝色的眼睛。”江城说完,低头啜泣了。
我很少见他这样,平和又难过。以前的江城愤怒起来是要发疯的。
果然,爱能改变一切。
“可能她有她的不得已。更何况,你爱的是她的人。”
江城闷闷地说道:“陈意,和你离婚后,我才知道生活是这样难。”
我每个月会固定打一笔款到江城的账号,一年合计下来也有五十万。在这样一个一线城市,只要不铺张浪费,对付生活也是够了。
更何况,我不能对江城见死不救,并不意味着要在离婚后在他身后支付所有账单。
我叹了口气:“所以,你今天是来和我感慨生活的吗?”
江城看着我:“我要离婚。我撑不下去了。”
“随你,你的家事不必和我说。”
“陈意,我们还是亲人,不是吗?”
我:“只要你愿意做江叔的儿子,我们自然算亲人。”
我拿起包,起身离开。
他在身后说道:“白沫在家放火,屋子里没法住了,我回来住两天就走。”
我:“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江叔说过,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终究是沉不住气,又说了一遍:“就看你愿不愿意继续做他的孩子。”
其实,我见过白沫的孩子。
那天她约我去喝茶,恰好一个会议临时取消,我就去了。
她身旁的摇篮里放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她那次倒爽快:“陈意,做个交易。”
我着实惊讶,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值得我惦记。
“我知道你和阿城情分匪浅,我让他见你一面,十万块钱。”
我想笑,忍住了。“下次体检,记得查一下脑子,怕不是有病。”
她对我本就没几分耐心:“装什么!你每个月给他打钱,不是因为心里面有他还是因为什么!”
这我实在和她说不清,也不打算说。显然,江城是真的没和她说过家里的事。
孩子被她惊醒,哭了起来。
她一边哄孩子,一边道:“你给的那两个钱够做什么,他整天不是画画,就是出去鬼混。你若是给,也多给一些……”
我心里想嘲讽她两句本事怎么不用出来,但看到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还是说:“江城真过不下去,会自己来找我。”
只是那天我起身时,看到了孩子宝石般的眼睛。
11
冬日里一个难得的晴朗天,孙睿邀我去公园散步。
白雪皑皑,整个松树林银装素裹。一个红衣小姑娘从旁边跑过,呼喊着她身后的爸爸追上她。
我想到每逢冬天,江叔都送我棉裙,其中有一条就是这样的颜色。
自从他走了,我是真的没有家了。
正伤感时,一堆蓬松的雪从上空砸下。不远处的孙睿正抛着下一个雪球,朝向我头顶树枝上另一块雪。
我气得抓起一把雪就朝他袭去。
他转身,在纷纷扬扬的雪中,举起一枚戒指,笑得灿烂,眼神坚定,语气却刻意放轻松:“戴上它,我给你一个家!”
自从遇见他,他的确帮了我很多。
如果是年少的陈意,肯定会止不住对他动心。
明目张胆地偏爱,无微不至地关注。而且他的确是风流倜傥,年轻有为。
毕竟当初,江城在家族聚餐上为不会熟练使用刀叉的我解围,就让我感动很久。因为那时什么都没有,所以一点温暖就让我舍不得放手。
企图用自己仅剩的婚姻,把他牢牢套住。好像这样,就能多一点安全感。只是最后,束缚的只有自己。
可二十八岁的陈意不会了。
我看着孙睿,略带歉意。
他忽然把手指放到我唇边,语气轻松:“我开个玩笑,别当真。我还想再快活几年呢。”
我看着他慌乱解释,笑着说:“知道的,孙总江湖一枝花,总不好折在我的无情辣手下。”
他故作傲娇:“那是。”
他走在前面,踢着积雪,忽然回头:“我们会一路同行的,会吧?”
我故作深思:“这个嘛……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
12
白沫出国的那天,给我打了电话。
接到电话的那一刹那,我的确有些惊讶。
白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陈意,我要走了。总觉得应该打个电话给谁。想来想去,就打给了你。这次回国,我不后悔。听到他父亲走了,我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我们了。江城曾经是我支撑生活的光。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只要想到他,就觉得有了依靠。为了他,我是愿意放弃一切的!可我得到之后才发现,他也不过如此。搬家居然还带着你的相册,一个人看到深夜。男人呀!都一样,失去的都成了最好的。我要回去了!去拿回属于我儿子的东西。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比你差。”
比她给我来电话更让人惊讶的,是她说的话。
原来真的有人在用一生向别人做证明题。可到头来,从没想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你不必向我证明什么,大家都有事情要做,没人关注你的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江城在出国学画前,提供了江建海谋害江叔的有力证据。
我到机场送了他:“你出国学习的这笔费用,我会为你付。但同时,这也是最后一笔。以后,我就不欠你的了。”
江城笑着说:“说来也可笑,现在虽然没有以前富有,我却很踏实。也有自己要追寻的目标了,而不是整天在家对着你患得患失。”
我:“都过去了。”
江城:“所以,我们……”
我:“我们之间结束了。各自安好,不必怀念。”
江锦公司也越来越强,在几次市场风浪中顽强成长。
也有人对我说过:“你大可以在那次狠心一些,这样的男人,能捏死就不要留着。”
我没有回答。
但内心却无比明白,如果江城只是我的丈夫,当初我对他会更狠心一些。但他还是江叔接纳的儿子,还是我从小视为亲人的人。如果他在我的手里疯了,恐怕余生我都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我拼命也要活得更好,可我的好日子从来都不是建立在别人的悲惨上。
伤我的,我会自己讨回来,多一分是我无情,少一分是我无能。
还好,我对得起江家,亦对得起自己。
江叔教我写的第一个毛笔字,就是“人”。至今,言犹在耳:“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内不愧于心。”
孙睿番外
我叫孙睿,其实这名我也不太习惯。
我还是习惯叫聪聪,这是孤儿院园长给我取的名。
可曾经一个穿着紫裙子的小姑娘,总是记不住,爱叫我明明哥。
她被送来的那天,是个雨天。
依稀记得,她穿着一条紫色裙子,一个老人牵着她的手把她放到了门前檐廊下,蹲下和她说了什么便起身走了。
虽然隔着蒙蒙细雨,我听不清,但猜也能猜到。
凡是被送来的孩子,十个有八个都听过:“在这儿等我,哪儿都别去,我办点事儿回来接你。”
至今我也不明白,既然都选择了抛弃,又为什么非要留下点念想。
这样的谎话,究竟骗的是谁?
有些孩子等着等着也就明白了,可碰上死心眼的,能等上一年还要多。
我从来没等过,因为我是自己跑来的。
园长让我喊她进来,毕竟外面下着雨,门口冷。
可她不进来,也不理我。
生气,爱等等去吧。反正早晚要进来的。
只是我没想到她看着小,脾气倒是倔,等到了晚上也不进来。
园长哄了半天,把她哄进大门旁的值班室,她趴在窗子上睡了一夜。
想是知道饿了,第二天送的饭倒是吃了,只是还在等。
几个毛孩子带着玩具被派去找她玩。
哟,还是谁都不搭理,平衡了。
到了第三天,她没等。因为病倒了,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园长看着她直到她退了烧,我看到园长叹口气,偷偷抹了把眼泪,又去收拾园里那几只上树的皮猴子去了。
等她好了,像是变了个人,也会自己去吃饭了。
竟然还会叫我一声哥哥,可别人都叫我聪哥,她为什么叫明明哥?
只有那个大门,她再也没去蹲过。
后来那几个死心眼的毛头再去蹲大门,都会被嘲笑:“小傻子都不等了, 你们还等啊。”
为了她一声哥哥,我帮她洗了一年多的衣服,在我的警告下, 虽然她小, 也没吃过那些皮孩子的亏。
我想着她大些, 懂事了,必是要记住我的大恩,一辈子孝敬我。
可没等她长大,她就被接走了。接她的人, 听说很有钱, 喜欢孩子, 她去了是享福的。
算了, 看在她小的分上,就不计较她没和我告别。
一些岁数大的孩子说酸话,说她小小年纪,势利眼, 冷血无情, 被选中时一点都没犹豫。
她走了,她哥哥还没走。敢在我面前说, 找打!
后来夜深人静时想想,她的确是孤儿院里唯一一个, 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的那个。
只是没想到,多年后我会再见到一身紫裙的她从天而降。那一刻, 我看着她,觉得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吧。
其实也不算完全没想到, 我被接回孙家不久,就试着找过她,想着若是她过得不好,接来与我同住, 我还是能护住她的。
没想到, 她这些年过得挺好,听说那家老爷子最疼爱的就是那乖巧的小女儿。算了,还是别打扰她了, 等我收拾完孙家那些豺狼虎豹,再见她也不迟。
参加宴会前, 我知道会遇见她。只是见到时,脚都不听使唤了。一边骂自己不争气,一边又往她跟前凑。她倒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意外是碰见她丈夫,意外的意外是她丈夫很会作。
我和她说, 我的野心从不在于此。想让她对我放心,有事时愿意依靠我。
可没想到,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利索。
她生活里那些糟心事被她处理得干净利落,又不失温度。
于是,在一个适当时候,我适当地拿出戒指, 希望她能答应。
可她拒绝了,尽管我没让她说,她的眼睛已经回答了。
算了,今朝也曾共淋雪, 此生一路同行,足矣。
以前的事,她忘了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