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细水长流
第 41 节 细水长流
婆婆和我又杠上了。
婆婆告诫我吃亏是福，我祝她福如东海。
她说我一个女人赚那么多钱干什么？我问她不赚钱，是因为不喜欢钱吗？
她气急了说我连家务都不会做，给女人丢脸，我笑笑，亏你还是个女人连话都不会说。
婆婆气得倒仰，连夜打包行李让我滚。
切！输不起！
1
我和薛子峰刚结婚，准备去度蜜月，婆婆突然不舒服了，原计划的旅行计划彻底泡汤。
婆婆今天脑热，明天头疼，后天腰痛，我提议送婆婆去医院检查，公公和老公居然齐刷刷摇头。
我不理解，怕婆婆心疼钱，主动提出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婆婆居然也拒绝了。
看着在屋里争抢做家务的老公和公公，作为新媳妇，我只能给婆婆端茶倒水。
谁知半夜一声巨响，惊醒了屋里的人。
婆婆在厨房坐在地上哎哟……
我看了是下午我买的牛肉饺子，她说不爱吃，生病没胃口。
这时我看见她嘴里塞满了饺子，两个腮帮子鼓得鸡蛋一样……
婆婆摸黑去厨房偷吃，骨折了，我们送她到医院。
“娟娟，你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妈。”
“那怎么行？我还想和媳妇聊天呢，儿子你回去！”
“妈，医生让娟娟好好休养，我们更好要孩子。”
在老公的劝说下，我回去了。
第二天熬了粥去医院，还没进去，就听到婆婆中气十足的笑声。
“这次没去旅游省了不少钱吧！还是我聪明！”
“省什么？你把自己作进医院，骨折自己受罪！”
“那也比出去旅游省钱多了，我这还有医保能报。”
是婆婆和公公的声音，我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婆婆没病，为了让我和老公不出去旅游省钱。
“婆婆，我给您送汤来了。”
“哎哟！我的腿啊！这左腿骨折，右腿也跟麻了一样！昨天我们临床的大姐，人家媳妇给她揉了一天的腿，看得我羡慕得咧！”
边说边斜着眼瞄我，拍拍她的右腿，此时我心里五味杂陈，定在那里，内心左右拉扯。
“老婆子，我给你揉，我刚学了一套揉捏手法，给你试试。”
公公替我解围，我顺利送了饭回家。
“子峰，我怎么觉得婆婆以前不是这样，婚前挺好的。”
“老婆，她那叫钓鱼，你有看过鱼钓了上来，还给鱼饵的吗？”
我看着老公边走，边抛了豆子拿嘴接的贱样，身后踹了他一脚！
“我是鱼，你是什么？”
“哎哟！老婆，我也是鱼，我俩一对！”
我们和公婆住在一起，只有一套房子，公婆也只有一个儿子。
老公告诉我，只要无视，什么都打不倒我们。
一切顺利，除了……
我不喜欢吃速冻食品，婆婆每天早上不是煮速冻水饺就是速冻混沌。
同学给我寄的东北大煎饼，我馋得两眼放光，婆婆看到，等我下班回来，邻居们已经把煎饼分完，还就了大葱。
我只有下班回家能洗衣服晾晒，每次下班回家，阳台满满一架子的湿衣服。
老公买了伸缩晾衣架挂在我们窗外，我的袜子被吹飞了好多双。
除此以外，都挺圆满。
2
直到我快生产，老公出差，婆婆再三保证会照顾好我。
想着婆婆再不靠谱，这是孩子，也是他的孙子或孙女，总该靠谱了吧。
何况我们给他们交的有伙食费，老公临走前不放心，还特地给了婆婆让好好照顾我。
“老婆，我一定赶在你生之前回来，我还要给宝宝剪脐带呢！”
“老公，一路小心。”
谁知老公前脚刚走，不几个小时，我就痛得不行，给他打电话，已经关机，应该是上了飞机。
我想让公公赶紧送我去医院。
“娟娟，给你商量个事。”
“爸，您先送我去医院，我痛得不行。”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站起来走两圈好顺生，我生子峰时，还是村上的接生婆生的，也没事。”
“婆婆，那是以前。”
我已经痛得直不起身，想拿电话，被婆婆拿走。
“娟娟啊，爸一直想给你们再买个房，正好我们单位低价给我们安置房，首付先拿 8 万就够。”
“爸，您先把我送医院，这事以后再说行吗？”
“不行！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
“这房子都是有名额，在抢的！你结婚我们不是给你八万彩礼，拿出来吧！你又没有爸妈，不需要孝敬谁，你赶紧把钱拿出来，我给你们报个名额。”
我看着公公的脸，像个晃动的魔鬼。
“在我手机里，把手机给我，我给你们转账。”
我呼呼地喘气，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下濡湿。
“你起来，你给我起来走两圈，要不我给你接生，也不用费那个钱去医院了！”
婆婆拽我，只把我的胳膊拽得转了一圈，没拖动。
“真死猪一样沉，喏！手机，赶紧转吧！”
我用尽最后力气，拨通电话，报了我的位置。
我看到公公婆婆咒骂扭曲的脸，婆婆摔了我的手机。
耳边轰鸣，身体也越来越沉……
“胎儿羊水不足，再晚点来，产妇和胎儿都没命了！”
我耳边断断续续听着医生的声音，还有婆婆反驳的大嗓门。
“唉！都是她太沉，我们搬不动，儿媳妇还脾气大，把手机摔了，我们耽误了点时间。”
我想开口反驳，痛得没有力气。
顺转剖，刀口疼着，身上挂着镇痛泵，下面插着输尿袋，我好饿。
护士来给我换药，眼神鄙夷。
“范晓娟，你该交住院费了。”
我有点迷茫看着她。
“你婆婆说，你拿着家里财政大权，没给她。
“你公公婆婆昨天都给医生跪下了，让先救你，等你醒了交住院费！他们的钱都在你这，赶紧给他们转了，把住院费交上。”
护士看我的眼神更鄙夷了，连着旁边几个产妇都很沉默，我说这两天连我主动打招呼，都没人搭理我。
我躺在床上，想想早逝的爸妈，想想我刚出生的儿子，不知不觉枕头湿了一大片。
借了手机给老公打过电话，下午他就赶着最快的飞机回来了，公婆连我已经生产的消息都没告诉他。
当时我正在吃一碗放凉的粥，还是打扫卫生大妈给的，公公婆婆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娟娟，你受苦了！怎么在吃这些？别动了，我去给你买碗热饭。”
“呜呜呜~老公，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你赶紧先去把住院费交了。”
“啊？爸妈没交？我走之前不是给他们 5000？”
“他们给医院说，家里财政大权都在我手里，他们没钱，还下跪让医生先救我。可是婆婆问我要那八万彩礼钱，我没给她就摔了我手机，我……呜呜~老公，你可回来了！”
不论在哪里，永远不缺吃瓜群众，我看到旁边产妇们竖起的耳朵。
“娟娟，别说了，我现在就去交住院费，你先休息，以后再说。”
呵呵~
你也觉得丢人了是吧，更丢人的还在后面。
3
老公医院家里两头跑，给我送饭送衣服，我以为公公婆婆不好意思再出现了，谁知道，我低估了他们的脸皮。
“娟娟，现在孩子也生了，你把那八万给我们转过来吧。”
“不是说过了那天，安置房就买不了了？”
“我们再找领导说说，给办下来。”
“可是我手机已经被你们摔了。”
我看着同房间的产妇装作各自忙，实则都竖起了耳朵。
“子峰不是给你买了新的？”
“手机银行得解绑原手机，还要去营业部，等我出月了吧。”
“或者让子峰给你们转，房子会写我和子峰的名字吧？”
“你想什么呢？房子当然写我和你爸的名字！你爸单位的福利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等我们百年了，还不都是你们的！”
“可是八万彩礼您不是说是给我的保障吗？”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拿钱？你这个扫把星！我们老两口为你着想，你还拿乔，气死我了！克死了你父母不说！现在还想来气我们！”
我立刻呜呜痛哭。
“婆婆，我没了爸妈，您说要当亲闺女疼我的。
“可是，我从结婚到现在，每月都给您交着伙食费，现在生孩子又没了工作。
“这八万彩礼已经没有了几万了，我哪有钱啊？
“以后每月还得给您伙食费，我怕没钱啊！呜呜呜~”
“你！你！”婆婆被我气得说不出话。
“这样的婆婆，摊上真是倒霉。”
“欺负女方没有娘家人，可着劲糟蹋呢。”
“你们懂什么？少管人家家事!”
公公大声呵斥，引来了护士。
“这是医院！都给我安静！不然请离开！”
公婆眼看在医院被指指点点，撂下一句狠话，就离开了：
“范晓娟！既然你这么不孝顺，不用找我们给你坐月子了！你那点伙食费，我们不稀罕！”
公婆走了，同病房的产妇都在安慰我，也看自家婆婆更顺眼了。
像我家公婆那样的恶人还能有几个。
我和老公说我生产那日他们不送我来医院，他还不信，回家和他爸妈求证去了。
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子峰，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我想他们已经进行了充分友好的交流。
“老公，你说过，我是远嫁，还是独身一人，你不会让我赌输的。”
我压抑着眼中的湿意，镇痛泵像是失效了一样，身上疼得手脚都有点麻木。
他看着我，正要张口，手机铃声响了：
“妈！我在医院，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婆婆的大嗓门顺着话筒清晰传了过来：
“赶紧给我滚回来！
“她不是有钱吗？
“她不是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吗？让她守着我们给的彩礼钱住院吧！谁都不去管她！
“一个连娘家人都没有的孤女，跟我在这横！
“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再不回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你要妈还是要媳妇？”
4
我的手几乎把床单都快攥烂了，看着破旧的宾馆，颓丧的老公。
眼睛很疼，但我不想流泪，我还有儿子，我要给儿子撑起一片天。
我不能放弃，不能让儿子没有爸爸。
“老公，对不起，让你为难了，我把手上剩下的彩礼钱转给你吧，你来支配。”
“娟娟，你拿着吧，为什么不让我找个月子中心安置你们母子？”
“我想存钱买个属于我们的房子，不让你在爸妈面前左右为难，你工作这么辛苦，我想替你省点钱。”
“老婆，还是你对我好！”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你先坐好月子，以后的事我慢慢想办法。”
我在宾馆，忍着痛给儿子洗尿布，落下了关节痛的毛病。
儿子日夜啼哭，我看到了子峰半夜不耐烦的脸色，他翻身蒙住脑袋。
我劝他回公婆那，缓和我们的关系，毕竟还是他的爸妈。
他略微推辞一下，就同意了。
我夜里搂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凑到他稚嫩的脸上，和他一起哭。
从此月子夜里，只剩我们母子。
没有依仗，再没了丈夫的照顾，孩子两岁前会更难，我忍。
出月，丈夫接我回家，我同意了。
才知道公公单位所谓的安置房，根本就是个骗局。
那个小领导，卷了所有首付的钱，跑了。
公公是为数不多没有购房的。
子峰越来越不爱回家，每月只把生活费给我，还是偷偷地。
我们还要给婆婆交伙食费。
婆婆经常抱着我儿子：
“不许哭！再哭你妈过来打你！”
“不许拉衣服，再拉你妈过来揍你！”
“我的乖孙，你妈就是个母夜叉！”
“乖孙，奶奶跟你最亲，你妈就是个破落户！”
我想纠正她，她每次翻个白眼继续教。
直到有一天，我拿走儿子嘴里咬着的塑料袋，儿子哭闹大喊：
“母夜叉！母夜叉！
“破落户！破落户！”
我崩溃了！儿子正是学说话的时候。
如果说儿子叫了第一声妈妈让我感动流泪，那这两句话让我恨得咬牙切齿！
“婆婆！您这样教小宝，是让他以后仇视我吗？”
“你本来就是个母夜叉，破落户，还怕人说？”
“抛开事实不谈，你自己也有问题！”
“事实都不谈，你是要谈巴掌吗？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你知道现在住的是谁家吗？在我家还大呼小叫，真是给你脸了！”
婆婆气哼哼，我看着她那张掉粉的脸冷笑：
“你想教坏我儿子，怎么不关心关心你儿子？
“你儿子多久没回来过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
“你可只有这么个儿子！”
5
自从上次我提醒了婆婆，她终于知道关心儿子了。
子峰烦家里整天找事，又不能替我说话。
只要替我说一句公道话，婆婆就撒泼打滚下跪赌咒，外加寻死觅活。
因此他经常加班，只不过大部分工资都给了我，让攒钱买房。
我一个人在家面对公婆的百般磋磨，有时候自己崩溃得想死，看看儿子，我咬碎了牙也要忍。
等婆婆发现自己儿子久不回家时，小宝已经快一岁了。
我也不放心子峰一个人在外面，但不想明说，有婆婆出马，我说了反而惹人烦。
“妈！我说了我在外面忙，真的很忙！你让我天天回家干什么？”
“你以前不也是天天回家？怎么现在几个月回来一趟？”
“以前我没有老婆孩子，现在有老婆孩子啊！我得养家！”
“养什么家？不是我们替你养着的吗？”
我老公：“你们替我养？那每月给你们的伙食费是什么？
“我结婚前用给你们伙食费吗？
“现在每月给你们伙食费，连吃奶的儿子，你们孙子，你们都按照我和娟娟的量算三个人伙食费！
“我还要额外把小宝的看护费给你，我不工作挣钱，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吗？”
婆婆：“一家三口？你把爹妈忘了？
“呜呜~我白养你这个儿子了！白眼狼一个！就想着你媳妇儿子！
“你问问出去找个保姆一个月得多少钱？多少钱也不给你好好看！把找保姆的钱给你妈，可亏？
“我整天给你们看孩子做饭，一点功劳没有，还落一堆埋怨！我不活了，死了算了！”
“老婆子！你别这样！要不我老头子该怎么办？”
公婆在子峰面前演得起劲，我看着抱头蹲在地上的老公，心里知道是时候了。
我把子峰拉进卧室。
“老公，我们搬出去吧！”
“搬出去你一个人行吗？我们租房？”
“买房！”
“哪来的钱？”
“趁你上班，我在网络上找了个兼职，存了一些加上你给你的，你再找人借一点，应该付个首付不成问题。”
“啊？老婆，你这么厉害！那我去看房子？”
“我看了一套，这是图片，你有时间再去看看。”
“看着还行！我马上去再看看！”
“先别急着走，去给爸妈道个歉，哄哄老人家，不然你走得掉？”
子峰笑容满面亲了亲我的脸，和怀里的儿子，逗得儿子咯咯笑。
我看他没了刚才的丧气，很快安抚了公婆出去了。
公婆生气，最后的出气筒永远是我。
晚上就看到他发过来的合同，看来也很满意。
我长舒一口气，谁知道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支付宝到账的声音。
婆婆吓了一跳，睁着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我儿子给你转这么多钱？”
“不是，是我自己工作赚的。”
“你连门都不出？哪里来的钱？”
“有种工作，叫作网络兼职，不需要出门。”
“整天做些乱七八糟的，不务正业！你一个女人家赚那么多钱干什么？辞了回家看孩子！”
“婆婆你不赚钱，是因为不喜欢钱吗？”
“亏你是个女人，连家务都不会做！”
“亏你是个女人，连话都不会说！”
“做人就不能斤斤计较，吃亏是福！”
“那我祝你福如东海！”
婆婆气得倒仰，手上的抹布也颤得跟狂风吹倒的树枝一样。
“你、你、你、你下月加钱！你们一家三口的伙食费，我看小宝的辛苦费！翻倍！”
“我就不加！你能怎样？”
很快，我就知道能怎样了。
我抱着儿子，看着脚下的行李箱和包袱，我被扫地出门了。
6
我真想哈哈大笑，又怕惊动了屋里的人走不了。
打车请师傅帮忙搬东西，去了宾馆。
午夜才见到匆匆赶来的丈夫。
他听着我叙述被赶出来的过程，眉头紧皱，有点不赞同。
“上午你不是还教我孝敬老人，怎么晚上自己就翻脸了？”
上午你不也受不了他们在吵吗？你亲爹亲妈你自己都忍不了，让我去孝敬？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可是婆婆非要让我辞了网上的兼职。
“我们合同都签了，以后就走流程了，还要还房贷。
“辞了工作，怎么办？老公我不想你太累！”
“我妈也真是的！太过分了！老婆，还是你想得周到。不然我们背这么多债务，真不知道怎么办！”老公叹道。
“老公，你问问房东，能不能先搬过去？就说我们没地方住。”
“好的。”
索性房东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卖家，提前让我们过去了。
我看着还算整洁的屋子，二手老破小，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开心地抱着儿子在屋里转圈圈，儿子开心地咯咯笑。
再也不用担心婆婆乱教儿子，整天找茬了。
剩下的伙食费我们还能还子峰借同事的钱。
我们搬出去一个月后，婆婆后知后觉，联系了子峰。
当知道我们买了房子，气得暴跳如雷，一定要让我们把房子过户给他们，被我们拒绝了。
接着就问我们要生活费，和跟她们住在一起时一样，我看着子峰被气得发青的脸解释：
“我们还背着房贷，还有外债，并不宽裕。如果您二老一定要生活费，也可以，我们按照本市养老标准给您，但以后不会回去了。”
婆婆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女人，从你嫁到我们家，就让我和儿子离心！你这个扫把星！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白眼狼呦！被个女人诳了！”
子峰气得脸色铁青，我这次没劝他道歉，已经搬出来了，没必要演了。
快到过年时，我和子峰手机突然热闹起来，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她家亲戚，像是想到了还有我这号人。
我很奇怪，在我住院生孩子九死一生时也没看到他们问过我一句死活，怎么突然间感情这么深了？
又是加微信，又是打电话，又是发短信，子峰那里也一样。
最后，就是一个宗旨：
那是老人家，生养的父母，有什么问题，都是子女的错，过年必须回家。
我看子峰被骚扰得快要精神错乱，挨个给亲戚们打电话。
温言软语，主旨只有一个：
子峰很孝顺，父母永远是父母，过年会回家。
看着丈夫长舒口气，对我感激的眼神，我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我婆婆，向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7
果然，我们提着礼品回老家，婆婆接过孙子扭头就走了，往后两天都没理子峰。
直到舅妈去看她，她拉着人家的手就坐在子峰一边的沙发，开始号哭：
“子峰现在过马路都不牵我手了，骑电动车也不让我搂腰，连我前两天不舒服他都像以前去房间摸摸我额头关心我。”
我心里的白眼翻上了天，想起来刚结婚时她装病，为了不让我去蜜月旅行，结果自己半夜偷吃东西骨折住院。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算是给别人养个好老公，我老了，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唉！现在的孩子不都这样吗？”
“说是养了头猪拱了人家白菜，谁知道白菜连猪都给你牵跑喽！”
两人在沙发上一唱一和，子峰坐在一边遥控器都快摁烂了。
“子峰，这个菜怎么做？你来帮帮我！”
我看他逃命一样跑到厨房，一米八的大个子勾着脊背，眼睛里尽是血丝。
想想我早逝的爸妈，他的爸妈，我叹了口气，我们一样可怜。
村上的晚宴热闹异常，都是在恭维公婆。
说他们如今在市里怎么怎么富贵，是有福的，不像老家，还在庄稼地里打滚。
婆婆很开心，公公脸上也笑得像皱了皮的核桃。
“听说你们在市里买了两套房，可是了不得！”
“是啊，我们自己住一套，给儿子媳妇一套。”
“真厉害！就这，你儿子媳妇还不回家？要我，打断他们的腿！”
子峰手上有点暴青筋，我覆上他的手，把儿子塞他怀里，他才稍微平静下来。
只是一点口舌，我就不信，还能怎么着。
没想到，精彩的在后面。
婆婆看我不接招，儿子也不搭理她，自唱自说一会就演不下去了。
换了目标，可是，她找错了人，也让我见识了她的泼辣不讲理的由来。
前两天还坐在沙发上拉家常的两人，现在撕衣服，拽头发。
那是子峰的舅妈，子峰的舅舅拉不开两人，眼神往这边看。
子峰怀里抱着儿子，一口口喂饭，我看那边已经开始比嗓门，全武行正在上演。
什么没听过的词汇都来了，我捂住儿子的耳朵。
突然子峰舅妈飞起一脚，踢在了婆婆身上，婆婆不知道怎么没躲开，就这么躺着了。
我赶紧抱起儿子，子峰走过去时，婆婆已经在地上口吐白沫了，倒地时，头砸着了地上的石头。
看着医院口歪眼斜的婆婆，在一边哭天抢地的子峰舅妈，还有她家的孩子，我只觉头疼。
婆婆恢复不了了，口歪眼斜，想说句话，口水流得到处都是，公公擦都擦不及。
问了治疗养护金额，子峰舅妈哭得更畅快了。
她不想出这个费用，给子峰哭穷。
子峰就撂下一句，不想负责就法院见！
最后，子峰舅舅扔下钱，拽着老婆走了，临走还看看她姐，扔下一句：
“老死不相往来！我不是你弟弟！”
我看着涕泗横流的婆婆，眼泪口水流得更欢了，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8
没想到今年的家宴过得这么精彩，恐怕也是最后一年家宴了。
回到市里，我看着颓丧的老公，给他倒杯茶安抚：
“老公，你每月给公公生活费吧，他照顾妈总比别人照顾强。
“房贷我来还，我们定期回去看看他们，给他们添置些日用品。”
子峰靠在我怀里，无声抱着我的腰，我感觉到他肩膀在抖动，内心毫无波澜。
公公拿了赔偿金，一分不动，还要另外问我们要生活费。
破财消灾，我就当是消灾了。
我的儿子还小。
谁知道，公公接了生活费，自己照常上班，请了个保姆照顾婆婆。
还经常半夜给子峰打电话：
“子峰，你妈拉了！你赶紧过来！”
“你不是请了护工？”
“护工只管白天，晚上人家就回去了！”
“你赶紧过来，要不清理，长了疮，更得花你的钱治！”
子峰僵在床上，看着我。
“老婆，要不你去……”
我在夜里，眼神幽幽盯着他，儿子也在我怀里看着他。
“算了，我去吧，儿子晚上只要你。”
后半夜，他满身臭味回来了，一个人在浴室号啕大哭。
后来我才听说，公公收拾时没耐心，和说话都不利索的婆婆吵了起来，不知怎么，两个人糊了一身屎。
子峰去，拽开拳打脚踢的公公，发疯的婆婆，自己也一身屎，甚至有邻居还报了警。
警察看着一身屎的三人，做笔录都离得远远的，子峰面子里子全没了。
折腾一晚上，子峰心疲力尽，一个人在浴室舔舐伤口，我在卧室沉默。
此后，子峰果断把婆婆送到了养老院，隔开两人。
公公非要问子峰要生活费，刚开始还给一点，后来，自从他和一个女人好上，子峰再也没给过他生活费。
我冷眼旁观，公公作为一个有退休金的人，还拿着老婆的赔偿金，不负担老婆养老院费用，还额外问儿子要生活费，合理吗？
但是我沉默，我只负责家里房贷，其他一概不问，也不会告诉老公我一个月真实收入。
他爸也废了，黄昏恋并不是那么美好。
当子峰找到他爸，果断也把他送到了养老院，至此，他们夫妻在养老院团圆了。
子峰在一次出差时，出了车祸，虽然命保住了，却要坐一辈子的轮椅。
公司给了丰厚的赔偿金。
后来儿子长大结婚，我用积蓄给儿子买了大平层。
我推着子峰去参加儿子婚礼，我的儿子家庭幸福美满，父母恩爱。
在婚礼上，看着儿子幸福，我也很幸福。
儿媳很乖巧，我很喜欢。
我终于给了儿子一个完整的家，他家庭幸福，父母恩爱，没有人嘲笑他，如今事业得意，妻子温柔。
9
阳台的子峰长时间盯着我看，我问道：
“怎么了？”
“娟娟，你为什么不同意和儿子住在一起？不是给他们买了大平层？”
“我想给儿子儿媳多一些生活空间。”
“娟娟，我看着儿媳，觉得很像你，没想到时间都过这么久了，我们也老了。”
“儿媳那么漂亮，哪里像我了？”
“我是说她很活泼，性格像你，你没结婚以前也很活泼，后来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后来怎么不活泼了？
婆婆一次次地自杀威胁我，说要让我的不孝顺在市里出出名；婆婆一次次在地上撒泼打滚，下跪诅咒我；婆婆把扫把星挂在嘴边，一次次说我克死自己父母，是个孤女破落户。
一桩桩，一件件，让我我褪去了天真，没有了活泼。
我看着子峰，他头上也有了花白的头发，皮肤粗糙，几年的轮椅生活让他的腿萎缩得严重。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娟娟，你是从什么时候不爱我了呢？
“我让你失望了吧！”
我突然泪流满面，这些年，他也感觉到了吧。
我学着做一个他眼中的贤妻良母，没有了自己的情绪，一步步算计，都是为了儿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从他嫌脏，让我半夜去给她妈清理粪便的时候？
还是从他自己忍不了自己父母的恶行跑了，却要求我在家孝敬他们的时候？
还是从我没恢复好，想多住一天院，他说住院费太贵的时候？
抑或是从他嫌弃儿子晚上吵闹，自己回公婆那里住，把我一个人丢在宾馆坐月子的时候？
还是更早，我刚生产完，没力气，护士每次喊他换尿袋，他嫌恶的眼神，恶狠狠地说让我早点自理的时候？
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儿子很幸福，她父母很恩爱。
我的儿子，父母双全，家庭美满。
子峰抬手想给我擦眼泪，我躲开了。
“娟娟，对不起。
“我想着你是孤儿，离不开我，有时候做事是过分了一点, 我们都老了，儿子已经结婚，你会原谅我吧。”
原来, 原来他都知道！
他看着我一个人在痛苦里挣扎、呐喊, 却冷眼旁观。
我冲进卧室，泣不成声！
儿子儿媳蜜月回来, 给我带了很多礼物。
并且给我报了旅行团, 让我好好出去转转。
“你爸爸离不开人。”
“妈, 您就放心去旅游吧！爸交给我们。”
儿媳亲密地挽着我的手，我妥协了。
外面的景色真是美, 我从来没见过的美。
想起我的蜜月, 被婆婆装病耽搁了，这些年马不停蹄给儿子赚钱娶媳妇，竟从来没见过外面的风景。
刚回到家, 我就觉得有点不一样。
“儿子，你爸呢？我去你家, 家里没人, 邻居说你和儿媳都出差了？”
“妈, 爸好着呢, 我下午回去, 见了面说。”
我有点猜疑, 还是等儿子回来再说。
“妈, 我把爸送疗养院了。”
“什么？那怎么行？被人知道了会说你不孝顺！接回来, 我照顾。”
儿子, 突然伏在我膝头哭了, 我吓了一跳。
“妈！你能不能别老想着别人？你为自己想想啊！
“你一个人照顾瘫痪的老人, 抬都抬不动，自己落得个腰肌劳损。
“他在疗养院, 有男护工照顾他。妈, 你为儿子辛苦大半辈子了, 我希望您以后能为自己而活。
“我不想看着您苦苦隐忍，儿子真心疼啊！”
原来，儿子也知道。
我嘴抖得说不出话来, 紧紧抱着儿子。
几十年的艰苦隐忍，在这一刻, 终于有了答案。
薛子峰被儿子送到了他爸妈住过的养老院，现在已经改成疗养院了。
我会定期去看他，他们一家，也有了另类的团圆。
虽然他爸妈已经不在了。
我想像儿子说的那样, 余生为自己而活。
后来，我把薛子峰从养老院接了回来，安置在隔壁, 请了护工照顾他。
儿子很不理解，我宽慰他，自己一个人挺无聊, 再说有护工照顾也累不着我，儿子才作罢。
其实他不明白，人言可畏，薛子峰毕竟是儿子的父亲, 我不能让儿子没有脸面，被指责不孝顺。
余生很好，我已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