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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向天空挥手

第 42 节 向天空挥手

许隽尧追了我整整三年。

结婚那天他泣不成声,发誓要一辈子都对我好。

可当绑匪将电话打给他时,他却只是冷漠地说了句:“那就让她去死吧。”

我被折磨了整整一个月,七个月大的孩子也没了。

我终于死心,决定和他离婚。

他却跪着求我不要离开。

1

我是在被绑架的一个月后,被救出去的。

顾云卿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边,地窖里的污秽沾到了他白色的大衣上。

“蓁蓁,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嗓子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火球,疼得厉害。

等我再次醒来,就看到惨白的屋顶,惨白的墙,医生拿着灯在我的眼睛上照来照去。

“醒了,得尽快安排手术。”他转头和顾云卿说了一句,就离开了病房。

顾云卿坐在我床边,柔声问我:“蓁蓁,饿不饿?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我点点头。

白粥慢慢滑进我的嘴巴、嗓子,最后到了胃里暖洋洋的。

终于不用再吃臭了的馒头,不用再喝窗外的脏水。

消毒水的味道真好闻,比地窖里粪便的骚臭味好闻多了。

我的手背抖了一下,顾云卿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然后滴到我的手背上。

“别哭。”我一说话,嗓子沙哑得令人害怕。

“嗯,我不哭。”他用袖子将眼泪擦干净,继续给我喂饭。

我身上的皮肤有些已经腐烂了,需要把所有的腐肉都刮掉。

最严重的还是我的子宫,医生说为了我的生命安全,最好全部摘除。

我轻轻抚上我的肚子,平坦的,孩子没了。

顾云卿说孩子被他带了回来,但是希望我不要看。

怎么能不看呢,那是我怀了七个月的孩子啊。

她躺在一个玻璃瓶里,已经无法看清楚她的样貌了。

我的小公主,已经成了一块烂肉。

昨晚手术的三天后,许隽尧来了,身后跟着他的助理陈晓蕊。

2

“蓁蓁,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再次将我拉回到那暗无天日的三十天。

我被关在一个地窖里,好冷啊,只穿着内衣。

我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打断过,每一寸皮肤都曾经被割伤,然后再泼上辣椒水。

我被绑架了,他们想要钱。

没关系的,许隽尧有钱,他很快就会拿着钱来赎我出去。

我冻得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手扶着肚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宝宝别怕,爸爸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很快。”

绑匪的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许隽尧。

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那就让她去死吧。”

我的动作停滞,幻听吗?

直到绑匪愤怒地朝我挥舞铁棍,手臂粗的铁棍打在我的肚子上。

我连防卫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孩子,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会给你们钱,我有钱,只要你们放我出去。”

他们不相信我,一个怀着孕还被抛弃的女人,一点价值也没有。

我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儿。

我和许隽尧都想要个女儿。

可是她从生下就不会动,不会哭,无论我怎么拍打她,她还是没有呼吸。

她的身体很快就变得冰冷。

我抱着她,一遍遍地求那些绑匪,求他们将我女儿送去医院。

但是,没有人理我。

他们都在笑,笑我赤身裸体抱着一个带血的死孩子。

最后,我感觉到女儿在腐烂,她变得湿润、黏稠。

我将她放在我身边。

宝宝别怕,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我没想到顾云卿会找到我。

“你还有脸来这儿?”顾云卿提着饭进来,一拳挥在许隽尧的脸上,他的眼镜被打飞了出去。

3

陈晓蕊吓得尖叫。

一时间女人的尖叫声、桌椅被推倒的声音,还有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缩进被子里,好吵,好吵,我的耳朵好疼,像针扎一样。

“蓁蓁?”

顾云卿跑过来,抱住我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体:“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直接按了我头顶的铃,医生很快赶来。

我的耳朵流血了,一只耳朵可能会永久失聪。

许隽尧愣愣地站在那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严重?”

他喃喃自语:“不是说不会伤害她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4

我和顾云卿青梅竹马,顾家出事后,我爸妈便不许我再和他来往。

他也被家人紧急送往国外。

我们从未对彼此表达过心意,但是我知道他喜欢我,他也知道我心里有他。

但是,他走得太久了。

我和许隽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我爸爸的生日宴上。

我明白父母的意思,我家公司出了状况,缺钱。

许家是外来的商人,就是人们口中的暴发户。

他们家缺少牵线引路的人,唯独不缺钱。

两家父母一拍即合,没有人问我的意见。

许隽尧儒雅秀气,和许家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那天后,他一直疯狂追求我。

无论我如何给他冷脸,如何拒绝他,他也从未有一天停止过追求。

整整三年,他追求了我三年。

我终于心软了,答应了他。

我还记得结婚时,他哭得手抖,誓词念了三遍才结结巴巴地念完。

“蓁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如果我辜负了你,就让我不得好死。”

我大概是在这一刻彻底爱上他的吧。

婚后的两年,他也确实做到了。

婆婆不喜欢我,处处为难我,他就顶着压力带我出去住。

对我们家,也是尽心尽力地帮忙。

在听到那句“那就让她死吧”之前,我一直坚信许隽尧是爱我的。

我躺在手术台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人真的会在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吗?

两个月后,我出院了,许隽尧将我接回了许家。

顾云卿挡在车前:“蓁蓁你不能跟他回去,他害死你的。”

我摇摇头,有些事情必须回许家解决。

5

回去的时候,许二叔也在,他才是许家最有话语权的人。

“回来就好。”

“嗯。”

我被许隽尧搀扶着,路过一间房时,我停下了脚步,抬手将门推开。

“蓁蓁,这是……”

“啪!!!”

许隽尧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打我?”

“里面的东西呢?”

“我……”

我冲进去,一股刺鼻的香水味让我干呕。

“里面的东西呢?我问你里面的东西呢?”

这是我给宝宝准备的房间,这是我女儿的房间,如今却放着真丝睡衣和香水口红。

“哎呀,蓁蓁对不起,这间房是我在住的。”陈晓蕊怯怯地躲在许隽尧身后。

我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这是我抱过女儿的手臂,她曾经这样躺在我的怀里。

“滚,都滚!”

我发疯似的,将陈晓蕊的东西全部从二楼扔了下去。

“你干什么?这是许家,我邀请谁作客,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许隽尧一把扯过我,他狠狠地握在我的伤口上。

我疼得额头冒出冷汗,他赶紧松手:“蓁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闹什么?”

许二叔走进来,他看看我,又看看陈晓蕊,沉声道:“陈小姐,你在许家住的日子够久了,你父母该担心了。”

陈晓蕊不敢说话,灰溜溜地走了。

我颓废地坐在地上,拉开床头柜,我产检的 B 超单还在。

“宝宝,妈妈的小公主,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我将 B 超单紧紧地抱在怀里。

6

晚上,我去找了许二叔,他是个工作狂,即便在家也是一直在工作的。

“蓁蓁啊,快坐,你刚出院,不能久站。”

我看着他西装革履的样子,想到五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好。

如果不是他有个好岳父,想在这里立足,压根儿不可能。

“找二叔什么事啊?”

我将早就托顾云卿准备好的离婚协议递给他:“我要和许隽尧离婚。”

许二叔似乎早就察觉到我会这样做,也不惊讶。

只是,在看到协议里的内容后脸色瞬间阴沉。

“你要许氏集团 5% 的股份。”

“是,也就是许隽尧在许氏集团一半的股份。”

不仅如此,他婚后所有的不动产、珠宝、存款,我都要一半。

许二叔微微眯眼:“这是不是太过了?”

“会吗?民法典是这样写的呀。”

许二叔将协议随手甩在桌子上:“民法典?现如今有几段婚姻是按照民法典离的?”

我点点头,他说得不错。

我拿出手机:“我觉得这段录音或许能让二叔理解我的做法。”

录音只放了三分之一,许二叔便厉声制止:“好,我答应了。”

我拿着协议起身:“最晚明天下午许隽尧必须签字,后天我就要去民政局离婚。”

他瞪着我:“这段录音你还给谁听过?”

“目前没有,但是如果二叔承诺的事情没有做到,它就会出现在各大媒体面前,至于时间我也不知道,随机的,只有我能修改。”

他深呼吸几下,又笑起来:“好,我会办到的。”

“谢谢二叔。”

晚上十点钟,许隽尧粗暴地推开了我的房门。

“文以蓁,你要跟我离婚?”

“是。”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蓁蓁,我知道错了,别离婚好不好?”

7

许隽尧跪在我面前,一遍遍地扇自己的耳光。

“蓁蓁,是我对不起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里只有厌恶与恨。

“蓁蓁,”他抱住我,“我不是不救你,只是,只是他们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我知道是我愚蠢,我不该相信他们的话。”

不会伤害我?

自己的老婆被绑架了,他不交赎金的原因是,相信绑匪不会伤害我?

“你为什么会相信他们不会伤害我?为什么不愿意及时交赎金?如果你不爱我,如果你想让我离开,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我们结婚后,我没有出去工作,公司里依然有我的股份。

许家人颇有微词,但是都被许隽尧顶了回去。

他说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他不要我整日埋在文件里,不要我整日围着灶台转。

他知道我喜欢旅游,所以会请长假陪我,气得二叔动手打他。

结婚三年,我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他对我的呵护也从未减少过半分。

以至于时至今日,我仍旧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可当我问出来时,许隽尧却只说自己是因为没有及时凑到那些钱。

一千万的赎金,他不需要凑,随时可以打过来。

他甚至没有报警,是顾云卿报的警。

“蓁蓁,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和你离婚的。”

我别过眼不想看他。

他的脸贴在我的脖颈处:“我知道你说服了二叔,但是无所谓,就算变成穷光蛋我也要和你在一起,我不可能放你离开的。”

说着他一把抱起我,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

他低头冲我温柔一笑:“回家呀,我们很久没有回家了。”

他粗暴地将我塞进车里,又将司机赶了下去。

“隽尧。”许二叔追出来,“许隽尧,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再想回许家。”

许隽尧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

8

我被抱回了原来的房子。

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

我已经快一年没有回来这里了,怀孕后,为了便于照顾,我被接回了老宅。

这是我和许隽尧的婚房,我不喜欢大房子,看着没有人情味。

我家的房子很大,三层楼,我跟爸妈每人一层。

早午饭也都是分开吃。

每次打雷我都很害怕,但是我距离他们很远,连去找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找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开门的。

就像我这次被绑架,也试着给他们打电话,没人接。

好歹是一家人,如今他们各自组成了家庭,我就成了外人。

我和许隽尧的房子只有一百多平,他知道我家的情况,也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特意买了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布置的,都是我喜欢的。

如今看着,却让我觉得恶心。

“蓁蓁,我去做饭,你先休息一下。”他说着就要出去。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转身看我:“别想着跑,你出不去这个门的。”

我听着他在外面,将卧室的门咔嗒一声锁上。

我有些不明白了,他怎么会这样自相矛盾?

一面演绎着对我的深情,一面又对我见死不救。

我在卧室里找了一圈,他将里面的电话都拔掉了。

这里没有通信设备,没有网络,我再一次被囚禁了。

一个小时后,许隽尧端着饭菜进来。

“饿了吧,医生说你要吃得清淡,所以没做你爱吃的。”

我看着他将饭菜一样样摆在我的面前,冷笑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吃得清淡吗?”

他的手一顿,没有接话,也没有看我。

但是,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因为,我被绑架的那段时间,他们不光打我,还不给我东西吃。”

我指了指窗外:“你看地上的积水,我喝的可比这要脏多了。”

“蓁蓁……”他嘴唇翕动,眸光微闪。

我又接着说:“我不知道要向他们磕多少个头,不知道要跪多久,才能换来一个坏掉的鸡蛋,才能换来半个馊掉的馒头。”

我知道,不论我如何说,许隽尧都无法感同身受。

他不知道坏掉的鸡蛋有多臭,也不知道吃了馊掉的馒头,我的胃有多疼。

可我只是说说而已,他却已经捧着我的脸,泪流满面了。

“蓁蓁,对不起我,我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

他的话音刚落手机便响了,是我的手机。

许隽尧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才将手机拿出来。

我看到上面写着“孕真月子中心”。

他一时间愣住,呆呆地看着我手机,手指不自觉按了接听键。

对方耐心询问:“你在这里订的房间已经过期了,还需要续费吗?”

对方的一句话,许隽尧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不用了。”我冷静地回答对方,“孩子已经没了。”

对方也沉默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对不起。”

电话挂断后,许隽尧也和我道歉,一遍遍说着补偿。

我轻笑出声:“怎么补偿?孩子已经没了,你怎么补偿我?我以后都不能有孩子了,你怎么补偿我?那地狱一般的回忆将伴随我一生,你怎么补偿我?”

9

许隽尧没有去公司,整日守着我。

每天给我送花,做一切事情想要讨我欢心。

他想让我多说说话,但我开口便是要离婚。

于是,房间里越来越沉默,最后只剩下许隽尧偶尔地自言自语。

这天,他接到许二叔的一个电话,便急匆匆锁上门离开。

他走后不久,我听到有人在输入开门密码。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有人大力地撬开了卧室的门。

顾云卿一脸惊喜地看着我:“蓁蓁,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你怎么来了?”

顾云卿说,他一直在等我离开许家,但是迟迟没有等到。

他便想,我大概是被许隽尧关在了哪里。

“蓁蓁,跟我走吧。”

我点点头,翻出证件,跟着顾云卿离开。

只是,我不知道去哪儿。

“伯父……不在国内。”顾云卿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句。

我看了他手机上的时间,算算时间,我小后妈预产期就在这段时间,他大约是陪着出国生产了吧。

“那我去我妈那儿吧。”我很想她,我想回家,只有看到亲人我心里才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安全感。

顾云卿一脸为难。

“怎么了?我妈出什么事了吗?”

他叹了口气:“你,继妹去北京参加集训,她也跟着去了。”

我的背塌了下去,随之塌下去的,还有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我爸妈是联姻,他们彼此之间没有感情。

生活了几年之后,不仅没有产生亲情,反而变成了一对怨偶。

所以,他们也不爱流着对方血脉的孩子。

记得小时候,我被问父母离婚后我选择谁时,我总是回答:“谁要我,我就跟着谁。”

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可是,亲情是最难撇清的债。

他们对我冷漠,我却没有对他们失望。

哪怕只有一句关心,我就能立即忘记之前的所有,然后无条件地原谅他们。

就像当初,他们要我和许隽尧约会一样。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说了一句:“我女儿永远那么懂事。”

我就将半生都托付了出去。

“去我那儿吧,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我的余光落在他身旁的文件上,最终点头答应了他。

10

顾云卿家里布置得很简单,让我意外的是,他竟然还留着我小时候画的画。

不过是随手涂鸦,他还装裱了起来挂在墙上。

我静静地看着画,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我对于童年的回忆里,都有顾云卿的身影。

他比我大两岁,总是充当着一个保护者的身份。

在爸妈要求我学习各种我不喜欢的才艺技能时,他偷偷带我出去放风。

然后被我爸妈一顿训斥,回家后还要面对他父母的混合双打。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我以为我和顾云卿会结婚,一直在一起的。

所以才会在他不辞而别后,六神无主。

顾云卿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还记得那幅画吗?”

“嗯。”

他喃喃道:“那时候你很不喜欢画画,都发泄在纸上,我怕伯父伯母后看到,偷偷将纸揣进了兜里拿回家。”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灼灼:“在美国那段时间,我只要坚持不下去,就会看看这幅画,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顾云卿说着说着红了眼眶:“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我不知道许隽尧那个畜生会那么对你。”

我抬手帮他擦掉眼泪:“都过去了。”

他吸吸鼻子:“过不去,在我这儿永远过不去。”

我收回手,轻声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斗倒许氏集团,让许隽尧一无所有。”

“好。”

11

我身上有许多的钢板,每次走路都觉得自己的身体非常沉重。

好在,现在都取下来了。

医生每次看我,眼神中都充满了同情。

顾云卿一直陪着我,照顾我。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大约是在美国的时候吧。

他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我做饭。

“伯母明天回来。”

“是吗?”

我心里无惊无喜,对于亲情我早就看透了。

当初我被绑架的时候,也曾给他们打过电话,没有一个人接听。

他们离婚前就想着摆脱对方,如今离婚了,恨不得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自然也包括我这个女儿。

两天后,我妈来了。

她打扮得艳丽,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那是她现任丈夫的小女儿。

“楠楠乖,妈妈给你找点水果吃哦。”

她一边说,一边帮小女孩儿脱掉了外套。

我七八岁的时候,还因为弹错了一个音被赶到院子里,在冰天雪地中罚站。

我妈什么时候学会爱人了?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让你嫁给许隽尧享福,你怎么这么没本事?我听说那个女人可是堂而皇之地住进了许家。”

我仰头看着她:“你不关心我的身体吗?”

“这不好好的吗?”

我凄然一笑:“嗯,是还没有死。”

她微微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吗?我为了你忍受着你爸每天在外面乱搞,你还想我怎样?”

我长叹一口气:“不怎样,我们母女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也不必惺惺作态地来看我。”

“你……”她扬起手朝我挥来。

我刚做完手术不久,不能动,只能闭上眼,想着毕竟她也生了我一场,这一巴掌就当还她了吧。

可是,这个巴掌迟迟没有落到我的脸上。

我睁开眼,一个宽厚的身体挡在我的面前。

“伯母,你若是来关心蓁蓁,我对你自然客客气气,你若是来这里欺负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妈被他的警告吓得倒退两步,只恨恨地看着我。

片刻后,一把抓起那个女孩儿外套,将人带走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不晚,这本来就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

顾云卿揉揉我的头发:“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

顾云卿看起来比我还开心:“等我将许氏集团弄倒了,我们就去旅游,你还记得之前说过想去云南吗?我们在那儿住一年。”

我笑着看他:“你放心得下你的公司?”

他点头:“当然,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顾云卿又叹了口气:“许家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哎,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去。”

我看向窗外:“在它倒之前我得先和许隽尧离婚,否则我还怎么分财产?”

他想了下,点头说是。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不到一周的时间,许隽尧就过来找我离婚了。

12

“蓁蓁,你还好吗?”

“很好。”

许隽尧脸上带着伤痕,他二叔对他动手了。

我之前也见过许强动手打他,许隽尧的父母连劝都不敢。

“蓁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我听说你是去见顾云卿,我知道你们之前是相爱的,谁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去见初恋情人?”

我心里疑惑:“谁告诉你我是去见顾云卿的?”

他脱口而出:“晓蕊说她亲眼所见。”

我瞧着他,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的笑却让许隽尧有些生气:“你笑什么?难道我对你的在意在你心里这么可笑吗?”

我摇摇头解释:“你别误会,我是觉得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很可笑,只是旁人说一句亲眼所见,你就能对自己怀孕的妻子置之不理,这不可笑吗?”

许隽尧白了脸,嘴唇翕动,喉结微微滚动:“我、我是太在意你了,再说了我也不是见死不救,晓蕊说只要我一直不给钱,他们就不会伤害你。”

我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低头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去领离婚证吧,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

拿到真金白银才是我此刻的首要目的。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陈晓蕊急急地跑了过来:“小许总,公司出事了,您快回去吧。”

她说公司,是许隽尧自己的公司。

许隽尧看了我一眼,跟着陈晓蕊走了。

他们刚走,顾云卿的电话打过来:“喜欢这个礼物吗?”

原来许隽尧的公司,是他弄的啊。

“喜欢。”我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如果能抓到绑架我的人,我应该会更开心的。”

顾云卿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已经在查了。”

“好。”

直到许隽尧的钱到了我的账户,我的心才踏实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许强的电话也打过来:“我已经让隽尧跟你离婚,也给了你要的东西,录音什么时候给我?”

我轻笑一声:“二叔这么疼我们晚辈,我被折磨了这么久,你一定很想为我出头,找出那些绑架我的人对不对?”

他的呼吸渐重,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到他气急攻心的样子。

这些年他说一不二,还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录音我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二叔不用担心。”

许强冷笑一声:“威胁我,你想过后果吗?”

我点头,诚实地告诉他:“想过啊,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我又不是没死过。”

他气极反笑,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挂断了电话。

顾云卿这段时间回来得越来越晚,说是一边帮我调查案子,一边帮我报仇,所以时间经常不够用。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他转而看向我:“你在许家那段时间,有没有听说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他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问我:“就是关于许强原配妻子的事情。”

我点头:“听过,听说许二叔的妻子就是被他害死的。”

顾云卿瞪大了眼睛:“你有证据吗?有吗?”

他急得捏住了我的肩膀,力气大到我的胳膊像断了一样。

13

“疼。”

他赶紧松手:“对不起,我也是太想替你报仇了。”

“我明白,但是你所说的证据我实在不知道。”我转过头,神色有些慌张。

顾云卿看着我,久久没有挪开眼。

半晌后,他宠溺一笑:“你不用管这些,交给我就好,我一定找到那些伤害你的人。”

“嗯。”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你会骗我吗?”我轻声问他。

顾云卿的身体突然一僵,笑起来:“说什么呢?我怎么会骗你呢?”

“那就好。”

随后他又试探地问我:“不过,我没想到许强这种人竟然会这么帮你,简直像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似的。”

我抬头认真地看着他:“是有,不过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警察打来的,说绑架我的人已经找到了。

我赶去警局时,顾云卿已经先去了。

“蓁蓁,我做到了。”

警察见到我,将几张照片拿给我看:“你看看这些人,找出当初绑架你的人。”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几十张照片,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几个畜生。

“你确定吗?”

“确定。”

警察长吁一口气:“麻烦跟我来一下。”

我和那三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尽管知道他们此刻不能伤害我,可是看到他们,我的腿还是一软。

如果不是警察及时将我扶住,我一定跌坐在地上。

“是他们,就是他们。”

我的嗓子哑得说话都极其困难,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艰难地呼吸着。

他们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只是老实本分的农民。

可是,他们在折磨我的时候,却像一头嗜血的野兽,毫无人性。

“你和这位女士是什么关系?”

我看向警察手里的照片,是陈晓蕊。

“她,是我前夫的助理。”

至于我们之间的纠葛,我也一并告诉了警察。

警察微微皱眉:“绑架你的头目就是陈晓蕊的三叔,而其他两个从犯,也都是陈晓蕊的表哥。”

他又接着说:“陈晓蕊昨晚已经离开环江市了,我们正在全力抓捕。”

14

我和顾云卿回去时,却看到许隽尧站在楼下。

他见到我们一起回来,急忙跑过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蓁蓁,对不起,我不知道是陈晓蕊派人绑架你的。”

他话还未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嘴里一直念着对不起。

顾云卿两步走到我面前,将我和许隽尧隔开,厉声说:“你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抵消蓁蓁之前受过的苦吗?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求得原谅?”

许隽尧只觉得亏欠我,也不和顾云卿呛声,眼睛紧紧地贴在我身上。

“云卿哥哥,你先上去吧,我和他说两句。”

顾云卿诧异地看着我:“和这种人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笑笑:“毕竟夫妻一场,你先回去吧。”

顾云卿叹了口气:“好吧。”

临走时,又瞪了对方一眼。

等顾云卿走远,我上前拉住许隽尧的袖子:“去前面的亭子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我们甫一坐下,他就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蓁蓁,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们的孩子,如果不是我听了陈晓蕊的话,如果不是我不信任你,我们的孩子现在都已经快满月了。”

我将袖子撩开,露出上面弥补的伤痕。

他低头看着我的胳膊,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十几秒后才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上我的胳膊。

“是个女孩儿,咱俩盼了那么久,没想到真的是个女孩儿。”

“蓁蓁……”他的话哽咽在喉咙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我的疤痕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的时候已经七个月了,如果不是那种环境她完全有机会活下来。”

我轻轻帮他擦眼泪:“隽尧,不是我不肯原谅你,只是我每当我看到这些伤疤,我就能想到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那种绝望与恐惧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对不起……”他将脸贴在我的胳膊上,“对不起。”

我捧住他的脸,眼泪慢慢流下来:“隽尧,我真的很爱你,但是我不可能原谅你。放弃追究二叔,是我对你最后的爱了,你不能要求我什么都不计较。”

他猛然看向我:“二叔?和二叔有什么关系?”

我擦干眼泪,别过脸:“别问了,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

他连滚带爬地起来,握住我的肩膀,强迫我看向他:“蓁蓁,是二叔让陈晓蕊这么做的吗?这是不是有误会?不可能的,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我低着头,无论他问什么我都不回答。

直到他言辞恳切地祈求我:“求你了,告诉我吧,我已经没能保护你了,不能再这样被蒙在鼓里了。”

我掏出口袋里的破旧手机,找到一段录音递给他。

他急忙接过点开播放,许强的声音传来:“如果成家人知道当初强奸他们女儿的人是我,这么大的家业还能保得住吗?再说了隽尧虽然是我的孩子,但将来也是要给你们养老的,你有什么不满足的?”

许隽尧双手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缓缓点头:“二叔之前有一个女朋友,他们有一个孩子,但是他为了做成家的女婿,逼死前女友,将你抱给了你现在的父母。”

他跌坐在地上:“这怎么可能?二叔虽然脾气差,但是他……”

我知道他难以置信,便告诉他:“他知道我将这件事录了下来,我也是在去找你的路上被他和陈晓蕊绑架的。我宁愿死都没有交出这段录音,就是不想你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15

许隽尧跌跌撞撞地跑了,我就在亭子里看着他狼狈的背影。

这就承受不了了?

我看了眼包里的证件,车已经停在了我的面前。

“走吧,回家。”

其间,顾云卿打了无数通电话,我都没有接听。

直到两天后,警察找到了我。

“请问你是许隽尧的前妻吗?”

“我是。”

警察相互看了一眼:“许隽尧杀了人,正在逃逸,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点头:“应该知道。”

许隽尧就躲在之前给我买的小院子里,院子在海边。

他说,等我们老了就在这里养老。

我去时,他正窝在沙发上睡觉。

轻微的开门声,他整个人就从沙发上弹起来,看到是我后放松了警惕:“蓁蓁,我,我杀了二叔。”

我没有说话,微微侧身,警察立即进去将人按倒在地上。

许强并没有死,抢救了过来。

我也正式对他提起了诉讼,他才是绑架我的幕后主谋。

当初我拿到这段录音,想立即去公安局报警。

但是在路上,陈晓蕊的人将我绑架。

那时候,许强并不知道录音的存在。

他只是在顾云卿那里损失了生意,顾云卿父母双亡,他就只能将气撒在了我的身上,给顾云卿一个厉害看看。

但是陈晓蕊恨我,她恨不得我死。

所以,我才会被折磨成那副样子。

开庭前,顾云卿在法院门口等我。

“你做这些,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我轻笑:“告诉你,然后让你将我送出去给许强当人情吗?”

他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呢?”

“你们不是计划着一起弄掉成家吗?许强还答应你什么了?是不是还说要跟你一起整垮那些当初瓜分你家公司的人?”

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所以你这些天都是骗我的?”

“不然呢?我刚经历了死亡,你觉得我会轻易相信一个,当初不辞而别的人吗?”

顾云卿满眼的怒火:“是我救了你,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早就死在那群人手里了。”

不说我倒是忘了:“你救我?你为什么要救我,需要我现在说出来吗?”

他身体后退两步,不再说话。

救我,不过是想让我记住他的情,帮他找到许强当初强奸成玉的证据罢了。

他想要巴结成家,便只好屈尊来救我。

否则他不会在找到了成玉当年的司机和佣人的第二天,才想起来我这个人。

成玉被强奸后,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

她也得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嫁过来不到三年,就跳楼自杀了。

许强当年顶着风波娶了成玉,之后又一直没有再娶,这一点让成家人对他感念在心。

这些年,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有成家人帮他兜底。

我和顾云卿都明白, 如果不把这些撕出来,有成家在,我们是不可能扳倒许强的。

顾云卿呆滞地看着我, 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我:“难道我想报仇也有错吗?”

我看向别处, 叹了口气:“没有错,我想报仇也没有错, 咱俩扯平了,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蓁蓁。”

擦身而过时, 他又叫住了我:“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了。”

我曾经又何尝不是这么认为的呢?

我的脚步没有停, 径直走了进去。

许隽尧接受审判时, 一直看着我,问他什么他也供认不讳,气得律师直跺脚。

最后, 他以故意杀人罪,被判了十五年。

许强就更有意思了, 他对许隽尧这个亲儿子向来寄予厚望。

毕竟, 这是他唯一的孩子。

看到我时, 他想要挣脱警察冲过来, 又被扯了回去。

“是你挑拨我们父子的感情, 我真该弄死你, 要不是当初我顾念你怀了隽尧的孩子, 我早就弄死你了。”

他气得浑身颤抖。

看他这样, 我心里稍微畅快了一些。

到底是曾经的家人, 我知道他的致命伤在哪里, 也知道这把刀该刺向哪里。

他最在意自己的生意和许隽尧, 现在都毁了,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成家人也来了, 许强是当初强奸他们女儿的罪人。

事发后, 还将成玉的照片传播到网上, 最后再以施舍者的身份出现,娶了成玉,婚后逼得成玉自杀。

这些账, 自然都是要算的。

可惜,这些都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许强杀了人。

所以, 他只是以绑架罪、强奸罪,被判了十三年而已。

他今年快六十,出狱后也七十了。

之后,他要谋生, 还要受到成家人的报复,日子也不会好过。

陈晓蕊被判了十一年,她的同伙分别判了七年、五年、两年。

陈晓蕊在法庭上泣不成声, 努力扮演着柔弱可怜的样子,可惜啊,法官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她的柔弱只在许隽尧身上管用。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我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得多。

就算他们已经接受了惩罚,也不能抵消我当时受到的伤害。

我看着助理递过来的机票, 她是许强的助理。

这段时间,也是她帮我盯着许家。

“你准备去哪儿?”

她想了一下:“应该会回家吧。”

“您还回来吗?”她看着我手里的机票。

我摇摇头:“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