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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跌跌撞撞长大

第 10 节 跌跌撞撞长大

某医院被曝出贩卖婴儿的新闻,我的微博突然火了。

“梁老师,你的亲生父母在直播找你!”

我点开直播间,是多年未见的父母。

他们哭着问:“你们真的找到我女儿了?还是个有名的童话作家?”

“她现在过得这么好,我们出现会不会打扰到她了?”

“唉算了,我们老了病了,不想再拖累女儿了。”

事实上,我是被他们亲手抛掉的孩子。

当年我爸为了要儿子,把我按在水里差点儿淹死。

我妈为了离婚,掐我脖子说后悔生我。

1

从亲生父母扔给我断绝关系书,将我踹到冰天雪地的门外,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他们见面了。

直播间昏暗不透光的卧室,苍老的夫妻得知女儿还活着的消息,抱头痛哭。

网友感动得疯狂刷弹幕。

【梁丘萱老师绝对是你们要找的女儿,长得特别像。】

【这天杀的人贩子,一定要严惩!】

【我认识梁老师的编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终于找到了,你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好可怜啊,这就是父母吧,知道自己会拖累女儿,也不想着去联系。】

这时,编辑给我电话:“萱萱,你不是说父母早就死了吗?”

“网上是怎么回事?”

犹记得上大学后,同学们经常会问我:“萱萱,你老家是哪儿的啊?”

“你父母干什么啊?”

我如实回答:“农村山区的,我没有父母。”

“唉,好惨啊。”

“不过没事,萱萱你这么厉害,父母在天之灵一定感到很欣慰吧。”

一直到毕业考研、成为优秀的童话小说作家,我依旧会不厌其烦解释,并表示:“谢谢关心,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此时此刻,我承认了:“是我的亲生父母,但我没有父母。”

编辑沉默片刻:“既然如此,那电视台想借此事增加热度,你想澄清吗?”

“如果澄清,对我们也有利。”

2

电台直播,全国观众。

亲生父母佝偻脊背,相互搀扶,看到我出现激动得站起来。

我还没说话,他们颤巍伸手,哆嗦着唇角和我相认。

我妈老了,满头灰白银丝,泪眼蒙眬、小心翼翼地说:“老天长眼啊,终于让妈找到你了。”

“这就是我怀胎十月的孩子,是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

“长得可真像啊……”

我爸眼睛红了,大概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扯起袖子佯装擦了擦,哽咽道。

“萱萱啊,都怪我不好,一个没注意让你给人贩子拐走了。”

“这些年,我和你妈一直在找你,现在我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医生说我没几天活头了,就算是死,看到你我也安心了。”

他们都老了。

却一如既往讨厌。

而左边是直播的大屏幕,弹幕滚动。

【杀我别用亲情刀,年纪大了,眼睛要尿尿了。】

【刚生了女儿看不得这些。要是我女儿被拐走了,我恨不得杀人。】

【也许,这就是血缘亲情吧,哪怕相隔千里,也惦记着彼此。】

【网友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你们有没有觉得梁丘萱的表情怪怪的?好像不想相认。】

【刚出生就被拐跑了,认生呗,理解一下。】

面对父母的哭天喊地和全国观众。

我内心丝毫没有动容。

“其实我是来澄清的,没有所谓的人贩子,我也不是在那家医院出生的。”

“不过,他们确实是我的亲生父母。”

“只是在很多年以前,就和我断绝了关系。”

“难道你们忘了吗?”

我笑着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断绝的内容十分清晰。

底下附有我爸和我妈潦草的签名。

3

【不是被人贩子拐跑了?所以我们网友被遛了?】

【这也过分了吧,明明断绝了关系,还忽悠我们,利用贩卖婴儿的热度!!!】

【这对老夫妻很不简单,背后是不是有公司?】

【散了散了,一看就是来要钱的。】

而亲生父母大概没想到我拿出这个久远的“证据”,他们一时哑口无言。

可当谎言被拆穿的这一刻,竟然一点儿都不脸红。

我妈直接扑通跪地,扯着我的裤子恸哭流涕。

“这些年你去哪里了啊,连家也不舍得回?”

“为了找到你,我们不得已用这种办法。”

“当初要不是你奶嫌弃你是女孩,愣是要我离婚,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啊。”

“是妈不好,你别怪妈妈,好不好?”

我爸突然咳得腰也直不起来,老泪纵横地瘫在地上。

有人上来送水,他摆摆手不要,也不要人扶。

他那双眼睛只看着我,费力哽咽。

“孩子,别怕,咳咳咳,爸爸不找你要钱,也不想跟着你过好日子。”

“爸爸要死了,在我这把老骨头死前,只想见你一面,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和你妈现在别无所求,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你,孩子,别怪爸爸。”

我妈死死抓着我,苦苦哀求。

“萱萱,是妈对不住你。”

“这些年妈一直惦记你过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

“我们不图钱的,就想亲眼看到你过得好。”

【好吧,看得我又心软了,再深的怨到这一刻也该化解了吧。】

【我没想到梁丘萱心这样硬,扶都不扶她爸,看她的童话书以为是很温柔的人。】

【看她爸妈哭成这样,我想到了我爸,好心疼啊。】

【唉,不管以前做了什么,满足将死之人的心愿吧。】

【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是啊,人都要死了,给再多的钱也活不了,就是想要和女儿团聚。】

【虽然我们被利用了,但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希望叔叔阿姨下辈子做一对好父母吧。】

【死亡之后是新的开始,我会做一个好父亲,好母亲。】

【你要杀了我吗?朋友(哽咽)。】

4

那天的言论在我爸说出自己得了癌症后一边倒,所有人都劝我原谅他。

但当着全国网友,我没有回答,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电视台。

一个人开车回家,路上很堵,走走停停。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扫了一辆自行车慢慢悠悠沿着东湖环岛骑行。

大学那会儿,每当遇到烦心事、不能解决的,我都来东湖骑行。

落日西沉,晚霞染红了湖面,波光粼粼。

自由的风空旷扑面。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肯定地觉得,我的人生是属于自己的。

我是被阳光爱着的、眷顾的。

这件事在网上的热度很高,亲生父母又开了直播,明确回复网友们的问题。

“不治了,治什么啊,只是癌症而已,哪个人不会死?”

“不管她现在挣了多少钱,都与我无关。”

“大家做个见证,我一分都不要。”

“你们也别去打扰她,影响她工作,那孩子从小就傲气,不服软。”

“也怪当年家里太穷,她死活要走,我没有拦下。要是拦下就好了,唉。”

这个善解人意的父亲,是曾经那个殴打辱骂我的父母吗?

真是陌生啊。

他们以退为进,向我“无条件示弱”,好像忘了曾经对我的伤害。

微博全是骂我狠心白眼狼的评论。

我的手机也被打爆了。

“萱萱,不管怎么说,父母都是父母,连着筋带着骨。你这样一走了之不太合适吧。”

“梁老师,你被骂上热搜了。要不你这几天别上微博宣传新书了。”

“梁老师,不好了,有家长投诉到出版社了,要求下架你的新书。”

“梁小姐,何必这么狠心?原谅他们,也博得一个好名声。”

我关了手机,回家。

刚到家胃里隐约抽动起来,腰也疼。

其实哪个作家没点儿职业病——长期打字的腱鞘炎,一坐就是一整天的腰间盘突出,不按时吃饭的胃病。

我贴上膏药,抠开一粒治胃疼的咀嚼片塞到嘴里,沉沉入睡。

梦里全是斑驳得快要腐朽的过往。

亲生父母将我推到冰天雪地的寒夜里,我被冰凌划伤了脸。

他们还在破口大骂。

我捂着脸,发出呜咽绝望的哭腔。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那晚真冷啊,风冻僵了我的脸,也带走了脸上的笑。

他们说得没错,我笔下的小主人公温柔善良,故事结局温暖幸福。

可写这些的人怎么会是我呢?

我梁丘萱狠心,白眼狼,没有心。

是因为,我的人生不是爽文,是一次又一次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不屈、不甘。

我很努力地活着。

但我活着不是再被他们拖累。

5

早上我主动联系电视台,说要进行第二次访谈。

导播高兴坏了:“好好好,我来安排。”

“梁小姐啊,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们电视台带来了多少热度话题?”

“昨天的直播反响太大,网友们一定很期待后续。”

在这个信息网络时代,热度流量大于一切。

谁掌握了舆论的风向,谁哭得更惨,谁就占据了网友的心,谁就赢了。

我笑笑没说话,平静地走进演播室。

我妈早已等在这里,她抱着保温盒扑了上来:“萱萱,妈煲了你最爱喝的汤。”

我爸抬手想要碰一碰我,却露出胳膊上的留置针。

“萱萱,是爸不好,爸没能力,你……也别怨我们。”

我没有理两人唱大戏,坐在沙发另一边。

见我态度冷漠,他们小心翼翼地退回沙发上,局促不安地搓手。

我妈抹着眼泪哭诉:“当年妈妈也有难处的,不得已才放弃你。”

“你现在长大了,又是女孩子,可以理解妈妈了吗?”

“你是女孩子,应该更能理解女人的啊。”

我爸说:“是啊,萱萱,在农村没男娃日子不好过啊。”

“唉,也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有责任心,你要怨就怨吧。”

“这些年来,我们不怪你不联系我们,只要你不怪我们当初丢了你就好。”

我笑而不语,只感慨他们真的老了。

所以不论从前做过什么,都会被原谅。

对吗?

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曾回答,导致三人之间的气氛微妙。

记者和和气气地说:“今天呢,是梁小姐主动联系我们这边的,她还是舍不得父母的。”

“血缘啊,其实是很奇妙的东西……”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面对全国网友和观众,平静地说:“调解之前,我想讲三个故事。”

6

“啊?讲故事。”记者措手不及,“为什么想讲故事?”

我难得露出轻松的神情,调皮笑笑:“大概因为我是童话作家,擅长讲故事吧。”

记者和导演商量一番,为了增加热度同意了。

我爸妈神色焦急,并不想听我讲故事。

毕竟,他们的目的是要钱,要什么故事啊?

见所有人的目光望向我,连直播外的网友也开始刷屏“故事”。

我说:“小时候呢,我特别特别想读书,却讨厌开学。”

“因为又要伸手跟父母要钱了,也因为我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我父母离婚了。”

他们各自组建了家庭,将我丢在了过去灰暗的时光。

农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狗吠叫嚣。

我挨到夜幕降临,提着心,忐忐忑忑走到爸爸的新家。

屋内婴儿哭啼,夹杂着男女声温柔轻哄。

爸爸看到我,急忙将我拉到外面,生怕被人瞧见。

“怎么又来了啊?”

“没钱没钱,找你妈去!”

我舔舔干涩的嘴唇:“学费加起来五百块,你给我两百五,剩下的我找我妈要。”

爸爸拗不过我,塞了三百。

“以后别来了,我没钱再养一个。”

拿完钱,我又去找妈妈。

她前不久生了个闺女,正在坐月子。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嫁给你爸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背时砍脑阔!”

她骂她的,我靠在墙边,茫然麻木地望着黑夜,只想快点长大。

小学、中学,我都是住宿生。

寒暑假我回外公留给我的瓦屋。

门口劈了一块田,隔壁奶奶教我种菜。

我很好养的,一点点米、一点点菜,衣服是左邻右舍给的。

开学前一天,觍着脸去找父母要学费。

就这样,跌跌撞撞长大。

7

【没想到梁丘萱的童年这么惨啊。】

【我开始心疼她了。】

【原来她口中的父母死了,是真的“死了”啊。】

【是我我也会断绝关系,太可怜了。】

再次讲起这些,看到网友的刷屏,我神情平淡:“谢谢你们的心疼。”

“但这不过是我人生里微末不足道的疼痛。”

“而真正伤害我的,远远不止。”

“熟悉我的读者都知道,我的第一本书虽然温暖治愈,但映射的题材与校园暴力有关。”

“因为,初一那年,我被校园暴力了。”

由于没有父母疼爱,我性格孤僻沉默,不爱和班上人互动。

每天吃榨菜拌饭,放假也不回家,就在寝室待着。

我校服底下的秋衣秋裤短了一大截,同寝的女生当着面儿笑话我。

“她好寒酸啊,秋裤都破了还穿。”

“诶,梁丘萱你别碰我东西,脏死了。”

“能不能跟老师说换寝啊?我不想和你住一个空间。”

你以为年纪小便没有恶意吗?我所经历的,只是十二岁的初中生带给我的疼痛。

还有,高年级的女生因为我没给她让路。

她带人扯我头发、撕我的书本,让坐在我后面的男生解我内衣带。

我僵硬地捂着后背,不敢回头不敢看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仿佛还不够,狠狠羞辱我:“好骚啊,一勾就掉了。”

“我妈说骚货都不是好东西。”

我脑中充血似的,愤怒难堪地拿书回头。

他也站了起来,比我高太多了:“怎么,还要动手不成?小心内衣掉了哦!”

“哈哈哈——你们看看她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因为我的忍让,他们越来越得寸进尺,把我叫到厕所,摁胳膊、踹肚子、抓头发、吐痰。

他们人太多了,我反抗不了,根本使不出反抗的力道。

上厕所碰到,他们将我推在坑里。

食堂碰到,连一碗榨菜拌饭都没得吃。

走廊碰到,我必定摔个狗吃屎。

你们有过那种憋屈的经历吗?

宁可憋到爆炸不敢去厕所,饿得头晕眼花也不敢去食堂,生怕碰到他们。

我不敢吭声、不敢告状,就这样挨打了一整个学期。

这是对懦弱者的惩罚。

8

有一次放长假在校外被打,我实在忍不了,跑回家想跟我爸说。

他虽然再婚了,有弟弟了,但我终究是他的女儿,哪怕再怎么不愿意,也会保护我的吧。

会的吧。

我鼓起勇气跑到村里,远远看到我爸在陪弟弟玩。

不知弟弟干了什么,爸爸一下子就怒了,抬起手似乎要打他屁股。

但他没有打下去,而是将弟弟抱在怀里,逗得他咯咯笑。

“不愧是我老梁家的种,调皮!”

我恍然大悟地想,原来我爸不打儿子啊,是可以将抬起的手又放下,而不是毫不留情地狠狠扇在我脸上,骂我赔钱货不懂事,让我失去知觉。

我没有再往前走。

怔怔地、慢慢地后退,原路返回了。

是什么时候不挨打了?

是我同桌发现不对劲,跟老师说了。

老师找了年级主任,还给我们换了座位。

施暴者不知道,她被批评请家长,偷偷来学校把我同桌的书撕了个稀巴烂。

她在我们班大闹,骂我活该挨打。

我看着一地的碎纸,难堪又麻木地痛着,忘了跟同桌道歉。

后来我想,我应该跟同桌说对不起的,连累了她。

如果我有人教,我绝对会跟她说对不起的。

其实这些年,我都快忘了被校园暴力的感觉。

不痛了。

不痒了。

但我却清晰地记得,我没有和同桌道歉。

日复一日地提醒我,自我消耗。

我没有道歉。

我怎么会是这样没礼貌的孩子?

但我就是啊。

没礼貌还无知的懦弱者。

9

初二那年,我来月经了。

我不会用卫生巾,不知道小便后要用卫生纸擦,更不知道什么是性。

是学了生物书,我才知道男女结构的不同。

那是最初教育的意义。

但很遗憾,八岁那年,无知且懵懂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教育!

村头有个爷爷总爱给我糖吃,骗我去他家看彩电。

如果我懂这些,那天,我会哭着喊着说不要。

可我不懂,挣不开,只能茫然皱眉喊疼:“疼,好疼。”

“爷爷,我疼。”

“疼就对了,因为囡囡太小了呀。”

雨顺着玻璃缓缓流下,遮掩了我的哭喊。

到底什么时候,天才会晴,才会出现彩虹。

到底什么时候,小小的我,甚至是任何一个懵懂孩子,必须接受“很多事都不可以”的警告。

长大后,梦里总是翻来覆去回荡这句话。

它让我疯狂,让我窒息,让我踩在十八层高的楼上。

我好疼啊。

我哭着喊着捶打疼得快要窒息的心脏,癫狂地怨恨自己为什么不懂。

为什么没有父母?

为什么没有看过性教育片?

为什么不知道男女的不同?

为什么不知道男人不可以碰女生,更不可以碰那时小小的我?

有时候我也会想活着,散发没那么“腐朽”的气息。

我想,如果跳下去可以穿越到过去就好了。

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回到八岁那年。

我想穿回去,救她。

哪怕十分钟,不,一分钟。

一分钟就足够了!

我只想救她。

救下那个可怜无知的小孩。

我要朝她拼命大吼警告:“不可以!”

“不要接他的糖,不要跟他走。”

“回来!”

10

上初中后那个爷爷还以为我是不懂事的孩子,用同样的方法哄骗我。

我每次碰到他都绕道走。

实在绕不开,我偷偷蹲在油菜地里躲着。

我害怕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

每当这种时候,我不敢抬头。

浑身的血液会凝固,呼吸会发窒,双腿麻木失去知觉,走不动路,瘫软地紧紧抱着自己,汲取一点点力量和温暖。

等天黑了,没人影了,疯一般不敢大喘气地跑回家。

有一次他竟然跑到学校找我。

他对我拉拉扯扯,被出校门的班主任看到。

班主任家里条件不错,打扮得很时髦,他一看到,浑浊双眼上下打量,似乎要将人里里外外看个够。

我害怕这种具有“透视”的目光。

班主任却不怕,她抬头挺胸直视他,质问道:“你是梁丘萱的家长吗?”

“是,是,我是她爷爷……”

“放屁!梁丘萱根本没有家长。”

“你来学校想干什么?想做什么?”

“为老不尊的东西!”

他在班主任义正词严的声声质问,击溃千里。

后来班主任私下找我谈话,她没提那个人,但我听懂了,低着头,难以言喻,整个人被火烧般地发烫。

她没继续问,揉了揉我的头,叹了一口气:“是教育的失败啊。”

之后,班主任给我拿了很多很多书,各种都有。

关于青春,关于性教育……

她还去班上哭诉自己被老头在路上骚扰了。

这是什么时代啊?是闻性变色的年代。

她讲得坦荡直白,同学们本来就喜欢她、尊敬她,一听气得撸起袖子,扬言要揍死老头。

于是,他们把老头衣服扒了,狠狠打了一顿。

揍完人当晚,班主任把晚自习空出来,给我们讲律法、讲道德。

“其实我不太赞同公报私仇,但很多时候,有些事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就用别无选择的办法吧。”

“总得让自己好受些,别让自己受委屈,对吧。”

这一路走来碰到了很多坏人,很多好人。

坏人伤害我,好人却教我如何成为“人”,而非“畜生”。

我很庆幸,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幸运。

11

我以为父母不爱我了,也不会管我了,却没想到高一开学前一天晚上,我在收拾住校的被褥和衣服。

一行人闯到我家,为首的是我爸,他跟媒婆说:“我闺女啊,怕耽误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这孩子很懂事,今年好像十七八岁了。”

“初中都读完了,哎呀,不是我吹,养个读书的孩子真费劲啊。”

“但能怎么办呢?还是要读书,有个文化。”

“我是她爸,要担起责任来。”

“彩礼我也不要多的,我又不是卖孩子,十万就行了。”

因为十万,我爸要把我嫁给邻村的瘸子。

我不同意,赶走了媒婆和我爸。

我爸气得扇了我几巴掌,硬拖着被打蒙的我去瘸子家。

“考得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嫁人的命?!”

“老子是你爹,你爹让你嫁人你就嫁人!”

“你个小畜生,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拿你换钱怎么了?!别给脸不要脸!”

“跟你妈一样,没良心的畜生!”

我死死咬着他手臂,咬得出了血。

“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要是不听话,我以后不会给你学费了!”

“你自己过吧!就当我没生你这个小杂种!”

我爸狠狠推开我。

我跌坐在地,满脸是泪地大吼:“没有就没有,你以为我稀罕吗?!”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哭着去找我妈。

“妈!我爸要卖我啊,因为十万他要卖了我!妈,求你救救我!”

我妈瞪大了眼:“多少?十万?”

“这狗娘养的肯定想偷偷把你卖了不告诉我。”

“不行,必须分我一半。”

“好歹是我生养你的!”她紧紧攥着我袖子,“你要是不分,以后别再叫我妈了!”

我又哭又笑。

原来我谁也指望不上啊。

那晚,我哭着回家。

我安静地躺在床上,擦着已经干掉的眼泪,期待明天的高中。

小窗外的月辉如霜,照亮腐迹斑斑的瓦屋。

仿佛也映着我未来斑驳的人生。

还好,还好,我没有真的指望他们。

12

中间他们还来找过我几次,隔着校门我看到他们便跑了。

有次我放学,妈妈守在校门口非拉着我去她家做客,却一路上在试探地问我彩礼能分多少钱。

我让她想都别想。

她阴晴不定盯着我,开始破口大骂:“那你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我没你这么狠心的女儿!”

“看到你就会让我想起你爸,我恶心,晦气!”

没过几天,我正在上课,老师说:“梁丘萱,你爸妈在校门口等你。”

我说:“我没爸妈,他们死了。”

我没爸,也没妈。

我当他们死了。

死了,不是不爱我。

从那以后,老师再也没有提及我的家人。

我每天上课、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用想。

我不看《知音漫客》《花火》《放羊的星星》《王子变青蛙》,没有 MP3,不听周杰伦,不懂《江南》。

所以,我没有朋友。

床头唯有的几本书竟然是童话小说,还是我妈扔垃圾一样扔给我:“这些书糖糖都看完了,你拿去引火吧。”

哦,我妈嫁到县城了,不用土灶做饭。

我捧着一堆书,踩着月光回家。

也许后来的我成为童话作家,是因为那晚的月光很亮,照亮了书名和卡通封面。

是郑渊洁的童话书,我如获至宝。

我考上武大那天,学校拉了横幅,请腰鼓队热热闹闹吹到了瓦房。

落败的小县城出了一名大学生,是天大的喜事。

记者来采访要给我拍照。

我戴着大红花,站在红砖瓦房前,脚踩着泥土地。

记者为难地说:“要不……咱换个地方?”

我在长大,时代也在变,全村建起了小平层小楼房。

只有我这栋瓦房显得孤零灰败。

我看着镜头,平静地说:“不用,这是我家,我在这里生活,长大。”

拍到一半,我爸妈来了。

我爸牵着弟弟,满是褶子的脸喜气洋洋:“你姨姨做了排骨炖藕汤,让我喊你回家喝汤呢。”

我妈抱着妹妹,笑得像一朵花儿:“囡囡有出息了,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

“我记得你爱吃鱼,妈回去给你做鱼。”

他们争着抢着要我,好像我是什么绝世的珍宝。

我没有理会,翻出藏在床底下的钱。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说:“叔叔阿姨,我们来算一下账吧。”

他们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叔叔阿姨,我是你老子,是你娘。”

“是吗?”我反问,“明明你们早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而我现在才有能力不去认你们。”

我说:“高中三年的学费、生活费是我借钱,打工挣来的。”

“那就从你们离婚那一刻开始算,你们给的每一分每一笔我都有记账。”

我看向我爸:“你给了 6852 块。”

我看向我妈:“你给了 4790 块。”

“我全都还给你们!我再也不欠你们的!以后我的人生都属于我自己!”

我妈炸了:“你怎么能这样跟妈妈讲话?我生你养你容易吗?”

我爸拽着我:“不孝女,考上了大学就不认我们了!”

“大家快来评评理!”

“我们老梁家怎么出了白眼狼啊啊?!”

他们叫骂着推推搡搡,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

那天,我在骂骂咧咧中,独自背着行李进城了。

车站全是送孩子上学的父母,依依不舍惜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羡慕别人有爸爸妈妈了。

13

我大学有过一段恋情,也是我最后一段恋情。

我和翟建白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在图书馆相遇,留下字迹漂亮的纸条。

雨后的黑伞下,我与翟建白不敢对视,怀揣暧昧的心意,相识,相恋。

翟建白温暖了没有被爱的我。

在长久的岁月里,他的爱让自卑、懦弱的我感恩戴德。

毕业后,我们依然在一起,开始谈婚论嫁。

我的家庭他早已清楚。

翟建白握着我的手,亲昵地贴在脸上。

“没事,以后有我保护你,有我爱护你。”

“萱萱,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有人说,心里很苦很苦的人,只要一点点爱便能填满。

恋人的承诺如同一块麦芽糖,让人甘之如饴地去品尝。

可幸福到底只是幸福,如同泡泡,一戳便泡。

我随翟建白见了未来的“公公”“婆婆”。

我自认为表现不错,却还是得到了下马威。

饭后,我主动去买单。

回来听到翟阿姨不赞同地说:“无父无母性格不会有什么缺陷吧?”

翟建白说:“没有双亲不是好事吗?以后我也不用赡养老人。”

“不是儿子,谁家女婿赡养丈母娘啊?这不该你赡养。”

“也是,妈,还是你想得周到。”

翟阿姨得意笑笑,又提及我的专业。

“话说这专业挣不了多少钱,以后该不会全靠你养着吧?”

翟建白:“萱萱其实是个作家,一个月有这么多稿费呢!”

“这么多?”翟阿姨惊了一下。

“不会是和领导睡了吧,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可能挣这么多?”

“妈,这就是你不懂了,萱萱就是厉害。”

“以后结婚了,我想考研就考研,想先考编就靠编。”

“反正她有钱,能负担家里的开销。”

翟阿姨满意笑道:“还是我儿子厉害,挣这么多钱还不是倒贴?”

“妈,你把我夸得不好意思了。”

我听完这些,心里头的热渐渐散了。

又或许,我的心从未被人真正暖过。

14

我不动声色推门进来,他们及时掩住了话头。

翟建白上前亲昵搂着我,贴心地问:“多少钱?虽然说是你请客,但哪能让你真付钱?我回去转给你。”

以前每每翟建白这样说,我心疼他还是个学生,暂时没有经济来源,说算了,就当我请客。

这次,我没有。

“760 块,你微信转给我吧。”

“这么贵?”

能不贵吗?

翟建白在饭桌上说是我请客,他们便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菜。

这不,还有很多都没吃完。

我让服务员过来打包,也没有忽略翟阿姨眼底的嫌弃。

“萱萱,就几个菜而已……”

我大方地说:“这些菜我可以吃,也能和室友分享。再不济还能送给流浪的老人和动物。”

翟阿姨哑口无言,只能提其他话题。

“对了,萱萱,听说你是个作家,以后你和我儿子谁主内谁主外啊?”

我看了翟建白一眼:“你觉得呢?”

翟建白从善如流道:“妈,这是我和萱萱的事,您就别管了。”

翟阿姨:“好好好,儿女的事,我不管。”

她又问我:“你会做饭吗?你妈妈应该教你做过饭吧?”

说完,她夸张地捂嘴:“哦忘了,你没有妈。”

见我神色不好,翟阿姨歉意笑笑:“对不起,是阿姨不会讲话。”

“阿姨年轻时没过过好日子,你不要往心里去哦。”

我停下脚步,挺直脊背:“是不会讲话,还是故意恶心我?”

翟建白一听就炸了:“你怎么跟我妈讲话的?”

翟阿姨难以置信地指着我:“你你你,就这样对待长辈的?”

“没教养的东西,怪不得无父无母!”

翟叔叔沉了脸,挡在他们的面前,冷冷地说:“小梁,我对你很失望!”

“哦,那我还挺荣幸的。”

翟建白扯着我,大声怒喝:“梁丘萱!快点给我爸妈道歉,不然我就和你分手!”

“好啊,我们分手。”

他愣住,没想到我会点头。

我说:“我送你的手机、游戏机、电脑、限量版球鞋、手表,请还给我。”

“我呸!送给我的东西竟然还想要回去?”

“你要不要脸啊?梁丘萱,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心、小气?!”

“乡巴佬就是乡巴佬。”

“就是就是,都送给我儿子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果然是农村出来的,上不了台面!”

场面一下子就失控了,最后我报了警。

哪怕在警察局,他们依然羞辱我没有父母,试图将我钉在无人疼爱、教育缺失、道德败坏的耻辱钉上,叫我永生不得翻身。

还好,律法是公平的,替我要回了这些东西。

我就是这样的人,爱得义无反顾,恨得睚眦必报。

和翟建白分手后,我加入考研的步伐。

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朋友说我生来淡薄,很少情绪外露。

其实不是的。

是人总会选择用更大的痛苦来麻痹自己。

我已经没有感情了。

15

在我讲述这些事时,屏幕里的弹幕飞快滑动,观看人数竟然达到了一百万。

我继续说:“也是这些经历让我明白,我没有父母保护啊,也没有父母教导。”

“因为没人教我,所以我摸索着、试探着,一步一步地长大。”

“我学好、学坏,都在一念之间。”

“我饿不饿、冷不冷,荣辱与否,无人心疼也无人在意。”

“所以这三个故事里,我的父母在哪里?”

“我说他们死了,不对吗?”

“我知道有些父母第一次做父母,所以我更能明白教育的意义。”

“我喜欢写童话,写出孩子的内心和孩子需要的东西,我努力将这些传播,只是不想这世界再多一对失败的父母,多一个像我这样的孩子。”

“一个跌跌撞撞长大的孩子,太苦也太累了。”

“如果你们有很好的父母,一定要选择听爸爸妈妈的话。”

“他们对你好,是爱你的。”

“对你不好,便是不爱你。”

最后这句话落下,我坦荡地看向评论。

“其实我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做接下来的决定。”

记者终于找回场子,连忙接话:“那……梁小姐的决定是什么呢?”

“我们是否有幸能看到一家人的大团圆?”

都到这儿了,我无奈地笑笑。

笑他是为了节目热度的需求,还是真的眼盲心盲。

【这人有病吧?肯定是不原谅啊。】

【就是就是,凭什么原谅这样的父母啊,生育之恩难道大于养育之情吗?】

【我收回之前原谅的话,坚决不原谅。】

【看完真的很气愤,我们网友一而再被利用。】

【早知道就不参与直播寻亲了,谁知道背后是人是鬼。】

【大家现在谁还去关注真正在找孩子的父母啊?散了散了。】

【那个……也不算很大的事吧,她不是完好无缺站在这里了吗?】

【楼上的,这父母给你要不要啊?】

【给他,笑死。】

16

我说:“我的决定是——让你们来决定。”

【啊?】

【萱萱姐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决定?】

【对啊,我们网友能决定什么啊?】

我知道他们不解,笑着解释。

“大家小时候看电视、看书,会不会懊恼主角为什么不按照自己想要的情节来发展呢?”

“我会,所以我成为了一名写故事的人。”

“我设定大纲,设定主角的人生,给 ta 一个圆满幸福的结局。”

“现在,我也让你们做可以改变别人人生的决定。”

记者不懂。

直播前的观众也蒙了。

我说:“我在微博放了投票活动,觉得我该原谅他们的,可以投『原谅』。”

“我会忍着恶心,如吃屎般地原谅他们。”

“觉得我不该原谅他们的,投『不原谅』。”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关系。”

“赡养费?那就先进行起诉吧,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

“投票时间,只有十分钟。”

这时,我定时好的微博已经发送了。

它被网友们送上了热搜。

这是一场全民投票的游戏。

我如同任人摆布的洋娃娃,任由他们来决定我的人生。

17

十分钟后,我点开手机。

将后台的投票结果截图保存,屏幕递向摄像头。

这一刻,我看到记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到亲生父母紧张地起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不原谅”,70 万张投票。

“原谅”,6 万张投票。

这条微博评论过万,而点赞数最高的那条达到了十万。

【我没有参与此次投票,是因为我想姐姐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择原谅和不原谅。我们出生不能选择,但人生、婚姻、朋友、学历都是自己能选择。愿我们永远都不会有后悔选择错了的那一天。】

【本来我想点“不原谅”,看了姐妹的评论,我决定不点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点得太早了,好后悔】

【姐姐,愿你永远都做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你!】

【这是我第一次评论,姐姐,我曾经和你有类似的经历。我永远也逃不开梦魇的折磨,曾一度想要放弃生命,更不懂被生下来和活着的意义。而今天,你却告诉我,我可以放弃世界,也可以主导世界。】

【抱抱楼上,我也是,但我很幸运,有一群可爱的伙伴陪着我度过艰难岁月。】

【删删减减打了很多字,最终只希望各种教育全民普及吧,唉。】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些就是很想哭。】

……

亲生父母看到票数,蒙了两秒坐在地上,直接死皮赖脸号啕大哭。

“梁丘萱!是我怀胎十月生下了你!”

“你现在的好日子都是我给的,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爸爸气急败坏,露出原形,再也没有往常的善解人意。

“也是我给了你生命,没有我,就没有你今天呢!”

“所以你必须听我的,你流着我的血,就是我梁家的人!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什么投票,鬼票,这些人懂个屁!”

“我咨询过律师,法律上根本没有断绝关系这一说法。”

“你就算死也是我的孩子!我现在老了,你要养我一辈子!”

“跟我回家!赶紧跟我回去!”

我退后几步,躲开了他们的拉扯,淡淡笑着:“那就法院见吧。”

18

网友的风向全部一边倒,有些正义人士跑到亲生父母的住所扔臭鸡蛋和花圈。

他们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但下场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

我因祸得福火了。

新书销量非常好,编辑通知我一次又一次地加印。

面对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只是呼吁大家将此事的重点关注在人口贩卖以及教育上面。

我们家的私事,孰是孰非真的不重要了。

我早已不在意是否拥有公平和疼爱。

因为早在那晚,我在东湖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做了一个胆大的决定。

以自己为鱼饵,揭开伤疤,重获新生。

通过我的经历,决定我的人生,也许会让她们有一点点感悟吧。

所以校园霸凌、性教育、婚姻……都是我想要教会给女性的。

不管经历了什么,永远都不要懦弱地、甘愿地去承受它,而是要击败它、毁灭它。

之后的事,我便全权交给律师处理了。

亲生父母那边找了个法律援助,我并不理会。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断不了;有些责任,我是成年人,必须要承担。

但更多的,我就给不了了。

我告诉律师:“慢慢来,不要急。”

律师懂了我的意思,一边与法律援助的律师周旋,一边慢悠悠整理上诉的资料。

而亲生父母一直拿不到钱, 一边跑医院,一边等待判决。

七个月后,一审判决书下来。

这点赡养费在我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我不服, 律师也不服, 撰写再审申请书, 继续上诉。

他们却没时间拖了。

我爸躺在医院, 等着救命的医药费。

我妈哭着给我打电话:“萱萱,你爸快不行了, 你快来看看他吧……”

“你好狠的心啊,要看着你爸就这样死去吗?!”

“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我感到好笑,想起很多年前,她说:“你以后别来了,我看到你这脸就想起你爸,我恶心。”

既然那么恶心我们, 为什么要装作深情的样子?

给谁看呐。

医生通知我爸回去的那晚, 我去了趟医院。

我爸剃光了头发, 戴着呼吸机奄奄一息,似乎再也没有力气去打我、拽我了。

看到我进来, 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萱萱……萱萱……”

“你这个不孝女, 你还敢来医院!”我妈扑上来, 被我朋友挡住。

我说:“爸,妈,你们要怪就怪自己太过狠心,以为挡住了要钱的我, 却没想到挡住了自己的金山银山。”

“谢谢你们给了我一条命,我会好好活着的。”

“活得比谁都要好。”

19

二审判决下来时, 我爸已经去世了, 我妈灰溜溜回了老家。

我支付了赡养费,彻底与他们断绝了往来。

不写书的日子,我便四处走走停停, 记录灵感。

六月份,我来到了云南,住在一个民宿。

老板娘是个顶漂亮的女人,有个六岁的女儿, 长得特别可爱。

推开木窗,我总能听到两口子辅导女儿写作业急得捶胸, 也能看到他们陪女儿跳绳开心大笑。

院子里的一家三口有时鸡飞狗跳, 有时幸福得不得了。

这天, 妈妈把遥控器藏在小女孩的书包里。

等晚上小女孩撒野回来要看电视, 老板娘气定神闲地说:“作业都没写完,不许看电视。”

“妈妈,我写了才出去玩的,难道不可以看电视吗?”

“少骗我,不然你怎么没发现书包里的遥控器呢?”

小女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简直不可置信:“妈妈!你耍赖!”

“哈哈哈哈——”

我听着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 不由得感慨,有家人真好呀。

可是,我没有。

我孤孤单单长大,跌跌撞撞成长。

如果还有下辈子, 我要做一个爱子女的父母。

又或许,下辈子不要做人了,做一棵树、一只猫、一条狗、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