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鸡冠花
第 23 节 鸡冠花
为了生弟弟,我家花光了所有的钱。
我妈说,她不是重男轻女,只是为让别人看看,她也能生出儿子。
后来,我为了买一块五毛钱的橡皮,被她按在地上打个半死。
“丫头骗子学什么,以后总是便宜外人的。”
明明以前,她还抱着我说,我要好好学习比所有男孩都强,要给她争气的。
1
我出生的那年,刚好赶上计划生育。
比我的哭声更加嘹亮的是奶奶的哭喊声。
“我们老张家算是断了后了!”
奶奶坐在医院的地上拍着腿又喊又叫。
后来妈妈坐月子,奶奶也是面都没露。
这些事,妈妈来来回回地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楠楠你可要记着,妈妈为了你吃了多少苦。”
妈妈给我取名张胜楠,顾名思义,她希望我比村里的男孩都要强。
我也没让她失望,上学后我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
小小的我不知道考第一有什么用,只知道考第一妈妈会开心。
但是妈妈依旧被村里人嘲笑。
嘲笑妈妈的是村里有名的等死队。
他们坐在路旁,点评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我妈是他们的重点点评对象。
“老张家的,你这个儿媳妇娶回来的亏呀。”
“就是,连个孙子都没给你生,就你家那丫头骗子,啧啧啧。”
每到这种时候,奶奶总会附和着咒骂我妈两句,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家人一样。
奶奶在外边骂妈妈,妈妈回家就和爸爸吵。
爸爸不说话,但是烦了会给妈妈两巴掌让她滚出去。
妈妈蹲在墙根下哭,我蹲下用不太长的胳膊环抱住她:“妈妈,不哭,你还有我。”
她却用力把我推倒在地上:“你有个屁用,你怎么就不带把儿。”
发泄完,又把我抱进怀里:“对不起楠楠,你一定要争气啊,你要给妈争气啊。”
给妈妈争气是我最大的理想。
就连上课,老师问我们的理想是什么时,我的回答都是,给妈妈争气。
那天放学回家,正好碰到我奶从我家离开。
她看我的眼神依旧嫌弃,脸上确实盖不住的喜悦。
隔天同学王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来上学。
李燕说,王婷他妈躲在外边二胎生了儿子,昨天回来了。
“我奶昨天还让我妈也生二胎,被我妈连推带赶地轰出去了。”
李燕的妈我叫她李婶,等死队这个名字,就是她起的。
“张胜楠你放心,你成绩这么好,你爸妈疯了躲出去要二胎,听说要交不少钱呢。”
李燕想了想,又补充道:“要四万,叫超生罚款。”
我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四万对于我家来说是巨款。
在当时,四万对于每个家庭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是妈妈还是怀孕了。
盯着妈妈平坦的肚子,我在心里暗暗祈祷,是弟弟是弟弟!
计生办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开始每天来我家抓妈妈。
奶奶说,肯定是我心肠歹毒,向外人告的密。
“明明是你——”
爸爸一巴掌呼过来,抽得我在原地转了个圈,眼前直冒星星。
“死丫头你想怪谁啊!”
奶奶叉着腰,活像小人书里的夜叉。
明明是她在外边炫耀,她要有孙子了。
为表我对妈妈的忠心,我十分殷勤地帮着妈妈东躲西藏,我想让她知道,我和她是一条心的。
一年级的暑假,弟弟出生了,全家人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老天爷还是偏爱我的,他让妈妈生了弟弟,原本这个家只有我向着妈妈,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向着妈妈了。
那天妈妈拉着我说了好多话。
她说,楠楠以后就是姐姐了,要让着弟弟。
她说,弟弟很可爱,但是让我不要离弟弟太近,因为我是水命,弟弟是火命。
她说,楠楠,妈妈不是重男轻女,妈妈只是想争口气,让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看看,她也能出儿子。
“妈妈我期末考试又打了双百——”
妈妈打断了我的话:“你弟弟睡觉呢,你出去吧。”
2
弟弟满月不久,妈妈就出门上班了。
我每天放学一写作业奶奶就骂我。
“哎呦,累死我老婆子喽,白眼狼在外边悠闲了一天回家还要装模作样,丫头骗子上学能有啥出息。”
见我没有理她,她拔高声音:“你耳朵落外头啦。”
狰狞的表情的和面对弟弟时判若两人。
她想过来打我,却左脚拌右脚摔在了地上,怀里的弟弟被扔出去了老远。
奶奶吓得赶紧抱起弟弟。
“乖孙,乖孙,不哭不哭,都怪这个贱丫头。”
因为白天原因,弟弟晚上也一直哭。
奶奶不敢说出实情,便把责任都推给我。
“都是这个贱丫头,克我的乖孙,害得我乖孙晚上做噩梦。”
更是对我劈头盖脸的一顿揍,生怕我说出是她摔了弟弟。
奶奶打完,爸爸像不解气一样,又给了我一脚。
其实她不用打我的,爸爸在家时,我根本不敢说话。
晚上,我躺在厢房的炕上,妈妈进来安慰我。
“你也别怪你爸和你奶,谁叫你弟弟是火命,你偏是水命呢。”
我啜泣着:“对不起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克弟弟的,是奶奶今天白天摔了弟弟的。”
妈妈沉默了一瞬,长叹了口气:“明天你就去姥姥家住吧。”
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我裹紧了身上的毛巾被,那时的我并不懂为什么不是我的错,却要把我送走,我只期盼着明天慢一点来,这样我就可以晚一点离开妈妈。
那年,北方的秋天格外冷,我被妈妈送到了姥姥家,那一年我八岁。
3
姥姥跟着大舅一起住。
我也在大舅家,和表姐一个房间。
他们仨都怕大舅妈,我也怕。
大舅妈总是阴阳怪气的。
“从哪个破烂堆里捡来的毛巾被啊,也敢放我家床上。”
她拎起我带来的行李,甩进了外边的狗窝里。
又随手往我身上砸了一床棉被,砸得我直接躺在了炕上。
“真废物。”
我把脸埋进棉被里,好软啊。
像妈妈抱着我一样,可是妈妈已经好久没有抱过我了,想着想着,我趴在被子里偷偷哭了起来。
舅妈似乎从来不给我好脸看。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给我添好多饭。
然后恶狠狠地说道:
“宁可撑死人,也别占着盆,剩饭你都打扫干净。”
舅妈每天早上都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哪怕她上班并不顺路。
“小崽子真是长得快,自行车我都蹬不动了。”
我麻利地跳下车:“那我跑吧。”
反正之前我也都是自己跑着去学校的。
“反了天了你,赶紧给我上来别耽误时间。”
我嘿嘿一笑,赶紧跳上去。
舅妈要是我妈就好了,可每次一想到这儿,我又赶紧在心里和妈妈道歉。
我在舅妈家住到了小学毕业,一开始妈妈还偶尔来看看我,一周一次,一月一次,越来越少。
终于有一天,妈妈又来了,这一次,她把我接回了家。
4
我跟着妈妈回到了久违的家,一进门,一个挖掘机玩具直直地砸到我头上。
随之想起的是奶奶的夸赞声:“我大孙真棒,真准呢。”
“怎么去这么半天,让我大孙等这么久,是不是啊乖孙。”
原来就等着进门砸我这一下呢。
“贱丫头!”弟弟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我委屈地看向妈妈。
“不许说脏话,妈,他才多大你就教他说脏话。”
我妈埋怨道。
我讪讪地摸了摸被砸的位置,跟在我妈身后进了屋。
奶奶白眼一翻,反驳道:“你懂什么,这叫男子汉气概,是不是啊乖孙。”
整个暑假,我成了弟弟的跟班,弟弟去哪儿,我就得跟着去哪儿。
他没叫过我一声姐姐,都是叫我贱丫头,村里和他一起玩儿的小孩,也跟着喊我贱丫头。
我和妈妈告状,妈妈说弟弟两句,奶奶就跑出来撑腰。
“楠楠啊,你大了,让着点弟弟,弟弟小不懂事。”
“可是妈,我看了弟弟一个暑假,作业都没时间做。”
一旁的爸爸嘬了口烟:“接你回家就是让你看着弟弟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长这么大不知道帮家里一点忙。”
奶奶看弟弟的时候,被弟弟推进了臭水沟里,摔断了腿。
不方便再跟着弟弟出去跑。
“我小的时候也没人看着我啊,怎么弟弟就得我看着。”
我不服气地争辩道。
我爸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捂着脸看向妈妈。
“楠楠,开学你弟弟也上小学了,你来回送他也顺路,免得他一个人上学不安全。”
妈妈拉着我的手,柔声说道。
可是妈妈,我刚挨了打啊,你看不到吗?
“楠楠,好不好?”
“楠楠,好不好。”一句话又把我拉回了和妈妈在墙根下的那天。
“好。”
妈妈肯定是有自己的难处的,我和弟弟她兼顾不过来,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有点累了。
开学以后,我上初中,弟弟上小学。
弟弟年纪不够,听说是爸妈花钱拖关系才让弟弟上的小学。
不知道我奶从哪里听来的,年纪小学东西快,非逼着我妈早点送我弟上小学。
早上上学还好,放学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中学和小学是不一样的放学时间。
我在教室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往窗外看。
“张胜男!”
老师叫了好几声,我才听到。
“外边有啥啊,这么好看,这么爱看你出去看去吧。”
我满脑子都是接弟弟,完全没考虑老师说的话是啥意思,直接站起来,
“谢谢老师!”
然后飞奔出教室。
我也因此得了个憨批称号,并且连续一个月,这个老师的课我都站在外边听。
等我到了小学门口,学生都走光了。
我急急忙忙回到家,弟弟正美滋滋地坐在炕沿上吃着零食。
爸爸举起板凳就朝我砸了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
板凳摔在我脚边,又是它。
小时候我爸就老用它打我和妈妈,后来妈妈生了弟弟,就只打我了。
质量还挺好,这么多年了,还能打我。
妈妈一把拽过我,厉声斥责:“你弟弟自己走回的,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啊,你放学怎么没去接他。”
“我们中学放学比小学晚一些。”
我低着头,不敢看妈妈,我怕看到她对我失望的眼神。
还说什么给她争气,结果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你是今天才知道的吗?”
妈妈问道,冷淡的语气带着质疑。
“她又不是第一天上学,怎么可能今天才知道,我就说吧,这贱丫头心肠坏得狠,又跟你那个坏心眼的嫂子住了这么久,胳膊肘啊早不知道拐哪儿去了。”
“没准就是你嫂子教唆的,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也见不得我们家好,让她故意不去接我大孙,还好我大孙聪明。”
奶奶摸着弟弟的头说道。
“不是的,我真的是今天才知道的。舅妈也没有教唆我,她对我很好。”
爸爸厉声打断了我:“行了,以后你就少上几节课,把弟弟从学校接回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再说就连学也别上了。”
为了罚我,晚饭都没让我吃。
我有点想回舅妈家了。
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妈妈又一次走了进来。
像之前送我去舅妈家的那个晚上一样,是又要把我送走了吗?
她坐在炕沿边,柔声安慰着我。
“楠楠,你也别怪爸爸,爸爸也是气急了。”
“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妈妈知道。”
“妈妈,你能不能和爸爸说说,别让我提前去接弟弟。”
我趴在妈妈腿上,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她。
“楠楠,你现在的任务是什么你还没搞清楚吗?”
“好好学习给你争气。”我小声说道。
她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嗤笑着把我从她身上推开。
“楠楠,你是女孩子,你怎么给我争气,你弟弟才是咱们家的根,他才能给我们一家争气,你这个做姐姐的以后也是要沾他的光的,你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弟弟,明白吗?”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
末了,她又说了一句:“别忘了,你是水命,弟弟是火命,你克弟弟,你欠他的。”
妈妈临出屋前,我叫住了她。
“妈妈,你能不能别让弟弟叫我贱丫头了。”
妈妈顿住脚,屋外的月光打进来,我依旧看不清她的脸。
“楠楠,弟弟童言无忌,我真是后悔让你去姥姥家住,你舅妈那点小心眼,都让你学来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舅妈没——”没有小心眼,舅妈很好。
嘭!
门被妈妈关上,我的话,连同我,一齐被关在了这间厢房里。
我开始怀疑妈妈,是不是已经不再爱我了。
5
因为每天要接送弟弟上下学,我每天都要比别人少上两节课。
我的成绩,也下滑到了年级中游水平。
妈妈说没关系,到时候上个技校,学门手艺,不用拼死拼活地学习。
“那你咋不让弟弟上技校呢?”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反问一样,怔了好半天。
“你弟弟不一样,他跟你不一样的。”
在弟弟连续几次考试都是倒数后,奶奶提出了建议。
“都是这个死丫头名字不好,什么胜男,压得我孙子学习不好。”
“就是就是。”弟弟也在一旁帮腔。
妈妈还是带我去改了名字。
我叫张兴楠。
“楠楠,妈妈不是觉得奶奶说得对,弟弟学习不好是弟弟的原因。”
“那我为什么还要改名字。”
“我只是,只是不想他们再用你当不好好学习的借口。”
“那我要是不改呢?”我甩开妈妈的手,这是我第一次反抗她。
妈妈拜托,拜托你站在我这边一次。
我可以原谅你更喜欢弟弟,但是求你也爱我一点。
“不改就让你爸打你。”
6
初二那年,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那个时候,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从前学习是为了让妈妈开心,直到我发现,我怎么样都不能让她多看我一眼时,我也不想努力了。
老师让她坐我旁边,在这之前,我一直是单人单桌,因为我总是早走,老师不想让我打扰别人。
她叫薛璨璨,是大城市来的,身上穿的平时用的,和我们天差地别。
是整个班,不,是整个县里第二时髦的,第一是她妈。
班上的女生都很羡慕她,也爱和她搭话,因为她说话的口音和我们也不一样。
她虽然是我同桌,我和她也没说过几句话,我白天睡觉,下课又要提前走,根本没机会。
而且,她肯定也不想和我说话,班上的其他人和她说话,她都不爱搭理。
不知道是从谁那儿传出来的,薛璨璨的爸爸进监狱了,她才转到我们学校来的。
一时间,薛璨璨成了班里最令人唾弃的存在。
“我妈说了,她妈是个狐狸精,她也不是个好东西,每天打扮得跟个窑姐似的。”
“就是,装啥啊。”
“真那么爱学习还有心思打扮。”
她们声音很大,薛璨璨依旧低着头,盯着书上的内容。
上课铃响了,薛璨璨依旧低着头。
我心疼地往她怀里塞了张卫生纸。
她诧异地看向我,小声问:“这是什么啊?”
“卫生纸啊。”
“怎么是红色的,还这么硬,还这么大。”
“你不要给我,一天我奶就让我拿这一张。”
要不是看她哭了半天,我才不舍得给她呢。
“张兴楠。”讲台上,老师突然点到我。
“到!”
“你能不能让你家长给你买块橡皮啊,每次你的作业都脏得让人不想看。你拿什么擦的啊,黑乎乎的。”
“老师,张兴楠用口水擦的。”
老师嫌弃地把作业本甩到了垃圾桶里。
班上的瞬间爆发出哄笑,我来不及上火,因为我在心疼被丢进垃圾桶的作业本,还有好几页没用呢。
薛璨璨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学习,还故意整蛊老师。
“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橡皮。”
“你买一块啊,五毛钱你都舍不得。”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妈妈说,我想买块橡皮。
“我瞅你像块儿橡皮,这么多年没橡皮你不也过过来了?”妈妈一边给爸爸倒酒一边说道。
“就是,你那破成绩还想买橡皮,不像我乖孙。”奶奶总是喜欢什么都提一嘴弟弟。
“他还不如我呢,再说了我学习不好,还不是因为你晚上总让我跟你勾毛线花。”
奶奶捅了爸爸一下:“跟我顶嘴呢,你就这么教育的啊,这才多大就开始要钱花了,说两句还顶嘴。”
“滚你自己屋去,不是要橡皮吗?一会儿别吃饭了,就给你买块橡皮。”
“对不起,我不买了。”
“我看你啊,就是想要钱去买别的东西,还骗人说要买橡皮。”
妈妈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戳着我的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对我连装一下温柔都不愿意装了。
“从小就爱骗人,你们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为啥给她送我妈那儿去,不就是因为她撒谎,非说奶奶把弟弟摔了。”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妈妈。
“她爸,我都没跟你说,她还偷偷跟我说的,说奶奶把弟弟摔了,我怕你听了生气打她啊。”
“你说咱们家也没有个这样的人啊,她咋是个这样的孩子。”
我看着她一边吃饭一边说话,饭粒子时不时地喷出一个。
我知道她不爱我了,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我是她的孩子啊。
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从前坐在亭子里骂她的奶奶。
“妈,你别说了,饭粒子都喷我碗里来了,恶心死了。”
弟弟大声斥责。
“好好好,妈不说了,我大宝别气。”
“妈,我要买自动铅笔,我们班同学都有,我要买。”
“多少钱,妈一会给你。”
“五块。”
“妈给十块,多买几根换着用。”
弟弟要五块,我妈给他十块。
“我要五毛你都舍不得,他要五块你想都不想就给,还多给。”
不知道怎么了,我把心里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然而换来的,只有他们的暴怒,和一顿毒打。
“这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你弟弟的,你争什么?我还养着你就不错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们越打,我越是激动,嘴上更是说个不停。
“他出生就比我多花了四万,我要五毛钱怎么了,五毛钱要你们命了吗?”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同意你生我了吗,你跟我商量了吗?”
拳头雨点般地落在我身上,我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第二天,我鼻青脸肿地去了学校。
奶奶总说我命硬,方人败家,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挺硬的,真抗揍啊。
哪怕挨了顿打,他们也没给我五毛钱。
7
隔天,薛璨璨见到我时并没有很意外我鼻青脸肿的样子。
“你爸妈又打你啦?”
“你咋知道?”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掏出小刀,把橡皮分给了我一半。
“你咋知道我没买橡皮?”
她平静地看着我,眼神看起来比我奶还老成。
“你跟我一起考大学吧。”
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考大学能干啥?”
其实我下意识地想问,能给我妈争气吗?
我忘了,她有儿子给她争气。
她不爱我,也不需要我爱她。
这样也挺好的,我可以把我的爱都给我自己,我给我自己争气。
“啥都能干,能赚大钱。”
看着她手里的小刀,我连忙答应。
“考,我考。”
我怕我说不考,她就会给我一刀。
薛璨璨真的很用心帮我补习我落下的基础知识。
但是学习哪有那么容易,尤其是我这种散漫了一年多的。
她看出我并没有真的想考大学,每天都苦口婆心地教育我。
“你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吗?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这样,连名字都是别人想改就改的。”
我不想,我真的很讨厌叫张兴楠。
或许就是她说这句话的那天,我真的想好好学习了,我想成为我自己。
她说我们学校的进度太慢了,现在讲的这些东西她在之前都已经学过了。
我们县中学的水平差太多,哪怕是第一名的成绩,也只能在市里的学校排个中下等。
“我们要努力考上重点高中,这样才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还好现在才初二,我还有时间。
我开始在勾毛线花的时候偷懒,故意勾错。
要是直接拒绝她,她肯定会让我爸打我,我只能让她主动不让我帮忙。
奶奶气急,说我蠢。
“随你了,可不就是蠢。”
我乐得晚上睡个好觉。
到了初三,每天最后两节自习课老师也开始争分夺秒地讲课。
而我依旧只能错过。
直接去说,肯定行不通,只能曲线救国。
连续一个星期接弟弟的时候,我都特意从学校门口的游戏厅转悠一圈。
确定弟弟眼睛已经飞进去了以后,我当着弟弟的面去找了妈。
“妈,我初三了,老师说要抓紧学习,能不能让弟弟自己回来,他都三年级了。”
“你怎么又有事啊,不是说了不行,你弟弟还小。”
“可是我从小不都是一个人上下学,我也没事啊。”
“你跟你弟弟比得了,出去出去,真烦,你就是个讨债鬼。”
眼看她的手抓起了痒痒挠,我正要走,就听到弟弟说:
“妈妈,我可以在教室写作业等姐姐放学来接我。”
“没事的儿子,你不用委屈自己。”
“妈妈,我不委屈,你就让姐姐好好上课吧,我替姐姐求求你了。”
他拉着妈妈的胳膊撒了好一会娇,妈妈才松口。
“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我就让你好好上完这一年,你跟你弟弟学学吧,还指望你做榜样呢。唉!”
8
安排好所有的事,我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学习。
潜意识里,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在努力学习,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成绩。
明明每次成绩进步,薛璨璨总是想快点回家告诉她妈,而我却祈祷千万别有人多嘴告诉我妈。
经过她的补习,我的成绩稳定在年级第二。
第一是薛璨璨,超我很多分。
她的成绩已经够的上市里的高中,而我很危险。
“璨璨,上高中是不是就要交学费了啊。”
“对啊。”
跟家里要钱,这比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难。
中考还没到,春招先来了。
我妈比我的消息还灵通。
“大丫头,你咋没说学校春招了,选好了吗?学啥,要我说你就学个护理挺好。”
她还知道啥叫护理。
“我们工友她闺女就学的护理,家里人看病都不用找大夫,将来找婆家也好找。”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啦?”
在这个家,我从来都是没有选择的。
“我不去,我要考高中上大学。”
“你有病吧张兴楠?!”
她站起身,一巴掌呼在我脑袋上。
“我这是跟你好好说呢,你别等一会你爸回来,又打你一顿你才老实。”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梗着脖子看着她。
原来我已经和她一样高了。
“我要上高中,我不上技校,今天要是张超群中考,我不信你让他上技校。”
“妈,我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呢?”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企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
然而除了愤怒什么也没有。
“反了你了,我是你妈,我说什么你就得听!”
她声音提得老高,尖锐又刺耳。
“你是我生的,我想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想反抗我?下辈子吧!”
她正说着,门开了,我爸回来了。
对于我爸我还是害怕的,看到他我就浑身疼。
后来我这是巴浦洛夫的狗。
“他爸你回来了,你闺女不去技校,人家要上高中考大学呢。”
我爸听了直接一脚踹到我肚子上。
“他妈的你又皮痒了是吧。”
我妈在一旁幸灾乐祸:“看吧,我就说了让你听我的,你非不听,真是天生的贱丫头。”
“贱丫头”听到这三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我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一下。
哪怕我已经看清她,知道她并不爱我。
我还是会难过,这么渴望她爱我,果然是贱丫头。
“还想让老子供你上高中,你有那么好的命吗?老子又不傻,你以后嫁出去就是外姓人,在你身上花的一分钱都是赔本的,要不是你妈说上个技校赚得多,以后找婆家彩礼钱能多要,老子连技校都不让你上,还他妈的高中。”
“我就要上高中!谁也拦不了我!”
在我爸皮带抽下来之前,我跑出了家门。
天已经黑了,今天路上的人很多,好像是在换墙上的标语。
是什么我没看清。
我漫无目的地走,直到有人叫住了我。
“楠楠?”
“舅妈。”
是的,我走到了舅妈家门口。
这是我唯一的去处,也是我在知道他们不会供我读书后,给自己盘算好的出路。
我真的很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你咋了。”
舅妈把我迎了进去。
“舅妈,我能不能在你这住一阵。”
“行。”
“你不问为啥。”
“不管是因为啥,你都能在这住。”
一个晚上外加一天,我妈他们都没找我。
脱离了他们,我倒是松了口气。
张超群就不一样了,他以为还是我去接他,结果是我妈去的。
把张超群从游戏厅逮了出来。
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心要等我下课再去接他呢。
再三逼问下,张超群交代了是奶奶给他的钱。
我妈一气之下和奶奶大吵了一架,我奶直接中风进了医院。
这些都是我听舅妈说的,舅妈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她骑车送我。
我拒绝了,中考在即,一点时间都不容浪费。
没几天舅妈就告诉我,我奶死了。
上厕所时突发脑溢血,一头扎进茅房,一直没人发现,她就这样溺死了。
我应该难过的,但是我没有,甚至连装都装不出来。
9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觉得还有好多知识都没吃透。
考试那天,舅妈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到考场。
于我而言这不止是一场考试,这是我逃离家庭的第一步。
成绩出来那一天,我不负众望的考上了市里一中。
“楠楠真是厉害,哎呀,我们楠楠以后是有出息的。”
舅妈拉着我,出门给左邻右舍显摆。
欣喜归欣喜,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依旧让我头疼。
我不能完全寄托希望在舅妈身上,她过得也不富裕。
整个暑假,我都在外边捡瓶子。
这是我唯一能赚钱的方式。
捡废品的时候我偶尔也会碰见我妈。
总是少不了一阵冷嘲热讽。
“有骨气跑出家去,我以为你多有本事呢。”
她的冷嘲热讽,对我起不了一点作用。
反而是种激励,让我更想拼出个样来,狠狠地打她的脸。
开学那天,舅妈送我去的学校,这一次,她没有骑自行车。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做小巴士。
小巴士缓缓开动离开村子时,我终于看清了墙上的新标语。
【生男生女一样好,女儿也是传后人。】
10
转了几趟车后,舅妈终于带着我到了校门口。
校门好大,好高,和村里的大喇叭一样高。
“这是高一的学费,你拿着。”
舅妈往我手里塞了一沓钱,绿色的小手绢裹得严严实实。
“舅妈我有钱。”
卖瓶子的钱足够我一个学期的学费了,只要我省着点花,生活费也是够的。
虽然当时住在舅妈家,是想着求她供我的。
但是我有钱,我就不想让她花钱。
“你的钱是你自己赚的零花钱,舅妈给的是让你上学用的。”
几次推脱下,我还是收下了舅妈的钱。
“舅妈,这算是我借的。”
“行行行,你说啥是啥。”
高中是寄宿制,一个月回家一次。
我和薛璨璨并不在一个班,她入学成绩好,而我只是堪堪过了线。
班上除了我,基本上都是交了高额择校费进来的。
他们比薛璨璨还要时髦。
高中生活远比我想像得更加困难。
食堂最便宜的一份饭菜都要三块五。
还好馒头只要三毛钱。
钱困难,学习也困难。
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依然在年级的中下游。
物理化学更像天书一样。
“张兴楠,物理四分你是怎么考的。”
薛璨璨无奈道。
“我真不会,我上课也认真听了,真的听不懂。”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承认,学习是一件很看天赋的事。
而我恰好就没这方面的天赋。
“我是不是应该听我妈的话,去上技校的。”
一直提不上去的成绩,于我而言昂贵的生活开销,像两座大山一样压着我。
考不好,我就觉得愧疚,愧疚就会失眠,第二天上课就没精神。
“别灰心,你看你的文科成绩还是不错的,说明你记性好,理解能力强,等到文理分科就好了。”
“可是不都说学文科没出息。”
“说这些话的人,连文科都没学过。”
薛璨璨有种魔力,她说啥我都信。
“薛璨璨,你说啥我都信。”
“那我以后做电信诈骗,专门骗你。”
“啥叫电信诈骗啊?”
11
自从被薛璨璨点拨后,对于文科我更加用心地去学。
虽然有理科拖后腿,但是我的成绩还是在稳健前进。
我也终于如愿熬到了文理分科。
薛璨璨选了理科,我们俩离的更远了,只有每次吃饭的时候能凑到一起。
她比我富裕点,她还能一个星期吃两次菜,她吃菜的时候,我还能蹭点。
其他时候,都是我俩互相交换各自的咸菜。
她妈不会做咸菜,只能给她买便宜的铜钱桥榨菜。
我都是从家里拿舅妈做的冬菜,放进罐头瓶里。
她笑说,我俩每次吃的还挺丰盛,顿顿两个菜。
这样的下场就是,我俩都便秘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没有了物理化学的拖累,我的成绩瞬间从中下游窜到了年级前几。
薛璨璨调侃说,我现在是文科顶流。
她总是有很多我听不懂的词。
高三的寒假,我和舅妈去集上置办年货。
再一次碰到了我妈,张超群跟在他身后,胖得不成样子。
上一次见她还是我捡破烂的时候。
“有的人啊真是闲得蛋疼,有劲没处使,给别人养孩子。”
我妈变得更刻薄了。
“养来养去有啥用,以后还指望她给你摔盆不成。”
舅妈一言不发,抓起一把糖就扬在了我妈脸上。
我妈被迷了眼的瞬间,被舅妈推倒在地,骑在身上连扇了好几个嘴巴子。
我妈尖叫着,周围的人频频看过来。
“地太滑了,妈你怎么摔倒了,舅妈扶你起来,你别拽舅妈啊。”
舅妈很快明白过来我的意思。
“就是就是,你别乱动,我扶你起来,小心别磕到哪儿了。”
我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妈挨打呢,你就站在旁边看。”
她疯着头发,骂站在旁边的弟弟。
“又没打我,万一我去帮忙,她们打我咋办。”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就是她养的好儿子。
“你笑什么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以后你再别回我们家里,我不认你这个女儿,你也别跟我叫妈。”
她扭头就要走,嘴里絮絮叨叨:“真是晦气,你也是个废物,白长这么大个体格子。”
“你再说我,我以后也不给你摔盆。”
高三的最后半年,大家都铆足了劲冲刺。
原本只有我一个人半夜在厕所背书,现在整个寝室都在厕所背书。
厕所墙根下,有一排不起眼的鸡冠花。
和学校的其他花相比,它实在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丑。
“这鸡冠子花一开,咱们就上战场了。”
“小黑,你想报哪儿啊。”
小黑是室友们给我起的外号。
因为我夏天经常在外边跑,晒得很黑,一直也没白回来。
“小黑成绩这么好,还不是随便挑。”
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去北京吧,北京是首都,离家又近。”
我默默地在心里把北京排除在外。
“离家近有什么好的,好不容易能脱离我妈的掌控了,我要离家远点,我要去新疆。”
我默默地在心里把新疆列入了备选。
那天之后,鸡冠子花像迫不及待看看这个世界一样,疯了似的生长。
终于,它开花了。
高考也来了。
我坐在考场上,奋笔疾书,这不光是一份高考答卷。
更是我这小半生的答卷。
我这条坑里的泥鳅终于要钻进龙门了。
从考场出来,我一眼就望到站在路边的舅妈。
她穿着不合身的绿色雨衣,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亮面水鞋。
“舅妈!我终于考完啦!”
等成绩的日子,我依旧每天去捡塑料瓶。
高中三年,我虽然营养没跟上,但是依旧窜到了一米七。
胳膊长腿长,让我和老太太们抢起瓶子来更加的容易。
“楠楠还捡瓶子呢,考得咋样啊,能考上大学吗?”
村里的婆婆婶子们看到我,齐齐把我围住。
毕竟我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市中学的。
“学的文科理科。”
“文科。”我如实回答。
婶子一听,一拍头:“完了,我就少嘱咐了你一句,别学文科,学文科没出息。”
“啊?他婶子你听谁说的。”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我跟你说......”
趁他们七嘴八舌的功夫,我把他们袋子里的水瓶收了个干净。
12
查成绩那天,我和薛璨璨约在了一起。
她拿着她妈的新款摩托罗拉手机。
她爸的事情翻案了,她家又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
我紧张的手心都是汗。
“你先打,我有点紧张。”
薛璨璨白了我一眼:“没出息,这紧张个啥。”
她拿着机开了免提,我俩像做贼一样,弯着腰,耳朵紧贴着手机。
657
薛璨璨考了 677 分,理科一本线 577。
“该你了该你了,你快点,我想上厕所。”
“你不是不紧张。”
630
“妈哎,我考了 630。”
我俩靠在墙边,长出一口气。
“你想报哪儿?我想报北京。”
薛璨璨问道。
“我想离家远一点,北京离家太近了。”
13
知道我的成绩后,舅妈很开心,非要在村里摆几桌庆祝一下。
我妈,不对,我张阿姨带着她儿子张超群也来了。
她拉这这脸,像是谁欠了她钱一样。
一进来就摆了好大个架势。
“头一回看见升学宴不请自己亲妈的。”
村里总共这么点儿地方,谁家出点什么事,半天就传遍这个村了。
上回在集上,她说不认我的事,早就一传十,十传百了。
“妈,你不是说不要我姐了吗?”
“就你有嘴,就你会说话。”
可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舅妈并没有出声赶他们。
“听说你考上大学了,正好趁着暑假,给你弟弟补补课,让你弟弟也上你那个高中。”
“你以为那是你们家炕头,说上就上。”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们母子一眼。
“你都能上,我儿子为什么不能上。”
“你儿子这么本事还让我教干嘛,自己考啊。”
“我这是给你个台阶下,你别不识好歹。”
我以为知道我考上大学以后,她至少会觉得自豪,或者来跟我说句好话。
结果她还是这副样子。
“这个台阶,你爱给谁给谁吧,我不需要,请你出去,带着你的台阶一起。”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纷纷说我妈不要脸。
她也没有勇气再待下去,匆匆带着我张超群走了。
我报了离家很远的大学,在薛璨璨的帮忙下,我申请了助学到款。
那年,我们镇上开了第一家快餐店,我在那里打了整个暑假的工。
我第一次跨越半个中国,去那么远的地方。
临开学之前,舅妈忙忙活活的给家里装了座机。
“家里电话记好了,到那儿给家里来个电话。”
舅妈帮我收拾着行李。
“知道了,舅妈,谢谢你。”
这一次,我一个人坐上舅妈带我坐过的小巴士,离开了这个小村子。
村口的标语又被重新描过,清晰又醒目。
14
在薛璨璨的建议下,我学了法律。
她说我学法,以后当法师。
我本来想学会计的。
她说:“按照你这个拼劲,没几年就得进去。”
大学的生活真的很充实,除了四处打工以外,就是不停地上课。
其余时间就是在不停地背法条。
毕业那年,老家拆迁了,听舅妈说,我家拆了不少房子。
张超群他妈很得意。
扬言说一分钱都不会分给我。
那时候,我已经拿到了一家还不错的律所的 offer。
虽然只是个家庭部的小助理。
毕业的第五年,我向律所申请调回了北京。
也是那一年,薛璨璨正式接手了自家公司。
而我,成了她公司的法律顾问。
“好久不见,张律。”
“好久不见,薛总。”
我把名片递给了她。
“改名了?”
“嗯,张自乐。”
“自得其乐,挺好的。”
说来也奇怪,薛璨璨刚上大学那年,疯狂逼着我在北京买房。
我没钱,她说她借我个首付。
导致我大学那几年过得格外辛苦。
她好像总是有那个先见之明。
要是现在,我哪买得起北京的房子。
我手上这几年攒的钱,给舅妈在市里买了一套不错的三室一厅。
不知道张超群一家,从哪儿知道了我的消息。
一家三口居然跑到北京来找我。
等我到家时,他们正在我家门口躺着。
“楠楠,你回来啦!”
她看到我时一脸欣喜。
一种陌生的亲情将我包裹, 刺骨又让人不适。
“你们来干嘛?”
“害, 你小弟,没考上学校, 听说你现在是大律师, 搞个法官给他当当。”
“姐,你给我买辆车吧,就这个。”
说着他掏出手机给我看。
嚯!雨夜,高架,迈巴赫。
我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 轻咳一声:“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 见到亲爹都不知道说话。”
还在跟我摆亲爹的架子。
“不是, 你们都来求我了, 就有个求人的态度。”
“什么叫求你,我是你亲爹,这都是你应该做的。”
我用手指着自己的脸:“你们看,我就这么像傻逼吗?”
他扬手就要打我。
我像条狗一样, 主人扬手, 我就闭眼。
从前的记忆再度席卷而来。
攥着手机的手,沁满了汗。
“你敢打我, 我就报警。”
“老子打你,天经地义。”
“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吧。”
半夜,我和我名义上的亲人进了警察局。
即便我现在成了一名优秀的律师,依旧不能摆脱他们对我的控制。
趁着警察教育他们的空档,我溜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后第一件事, 就是控诉物业, 警告他们以后这几个人不准再放进来。
隔天, 我到法院起诉了我名义上的父母。
主张免除赡养义务。
当然,这场官司注定不可能胜诉。
法院判决, 我每个月按照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支付他们生活费。
两个人一共 3600 元。
我需要的就是这份有着明确金额的判决书。
“判决书上是多少钱,我每个月一定会按时打到你们卡上。”
“3600 够干嘛的,你住着这么好的房子,就给你亲爹亲妈你给你舅妈的都不止这么多吧。”
“她养我了, 你养了吗, 你甚至连五毛钱的橡皮都舍不得给我买。”
听到我这么说,我爸更激动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我真是后悔养了你这么白眼狼。”
“是吗?到底谁是白眼狼, 奶奶中风没多久就溺死了, 真的是意外吗?”
他们俩顿时脸色煞白。
“不是意外还能是爸妈给按进去的吗?”
张超群是不是小时候让他奶把脑子摔坏了。
15
我的一句胡乱猜测竟然真的震慑住了他们。看来,当年的事真的另有隐情。
他们也没再纠缠,直接回了老家。
听说回去后, 我爸也中了风。
这不会是什么遗传基因病吧。
后来,我听舅妈说,张超群谈了个女朋友, 把他们俩赶了出来。
他们当时留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号,也一直是张超群在用。
身无分文的老两口,一个躺在商场门口乞讨,一个每天走街串巷的捡废品。
这算不算罪有应得呢?
今年的冬天, 好像格外冷,像搬到舅妈家那年一样冷。
商场的门口风应该很大吧。
还好,我家供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