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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折支春

第 26 节 折支春

竹马爱上了新来的转校生。

他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开始为转校生抽烟打架、逃课飙车。

后来,竹马受伤毁容、成绩下降。

被转校生踹了以后,竹马质问我当初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说:“忙。”

忙着考第一。

1

竞赛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和许渡都被叫到了办公室。

老师一边嘱咐其他人把我的获奖作文打印出来,张贴在教学楼显眼的地方。

一边痛心疾首地质问许渡,为什么要逃了竞赛。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咱们学校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老师在你身上花费了这么多心血,你为什么都不通知我们一声就不去了。”

许渡脸上再没有从前那种谦卑礼貌,而是不耐烦地敷衍:“老师你不懂,我很忙的,没空参加这种小比赛。”

老师不可置信:“你忙?竞赛日期早就定下了,你有什么事非要在那一天忙的!”

我知道许渡在忙什么。

他在忙着和沈若盈一起纹情侣纹身。

昏暗脏乱的环境里,少年在一向提笔落棋运筹帷幄的手指上,纹了一条声波图,遮住了从前握笔留下的薄茧。

沈若盈说那声波是“我爱你”。

她得意洋洋地发照片给我炫耀:“没见过吧书呆子,今天就让你长长见识,什么叫意气风发。”

她说陪她翘了竞赛,窝在黑漆漆的、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的破旧纹身店,在手指、在肩膀、在所有见证过他荣誉的地方纹身的许渡,意气风发。

我没有说话。

和老师确认好大会表彰的流程后,转身就走。

许渡还在挨骂,办公室里的其他的老师指着我的背影训斥许渡:“你看看人家程十鸢,腿都受伤了还坚持去竞赛,你呢!”

许渡嗤笑一声:“老师,别拿我和程十鸢比行不行,我和她不一样。”

“你跟她哪儿不一样!”

“我可不需要靠竞赛来提高自信,即使我什么都不参加,高考照样能考上 top2。”

老师对许渡的这份盲目自信哑口无言,忘了反应。

许渡烦躁地挥了挥手,不等老师发话,直接从办公室走掉。

我和许渡一前一后回到教室。

沈若盈正在教室后门等着他。

见他过来,沈若盈捶了他一下:“让你翘了竞赛你还真翘,这么有男子汉气概呀。”

许渡方才被训斥的阴郁一扫而空,他云淡风轻地说:“一次竞赛而已,你开心的话,翘就翘喽,我又不需要这些荣誉傍身。”

沈若盈捂嘴娇笑:“那当然,你可是天才,随便一考就是状元。哪像那个书呆子,天天就知道死读书。”

沈若盈旁边的小混混瞄我一眼,打趣说:“盈姐,可别这么说,好歹是咱许哥的小青梅,你这么说不怕许哥伤心吗?”

沈若盈则是翻了个白眼:“半路出身的青梅算哪门子青梅,我还天降呢,青梅打不过天降听过没?”

许渡顿了顿,方才接上:“是啊,半路出身的青梅算哪门子的青梅。”

他搂着沈若盈,旁若无人地亲了亲,语气黏腻:“再说了,天降才是众望所归。”

2

半路出身的青梅,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我是随着爸妈工作调动,半道转学到许渡他们学校的。

许渡的爸爸和我爸是同事,便嘱咐许渡多照顾我点。

一开始许渡不愿意搭理我,后来发现我考试次次压他一头,便来了劲。

三五不时地到我家找我探讨学习,我们也是那时候才开始熟络起来的。

后来许渡胳膊受伤,不能写字,他所有的作业都是由他口述我来代笔。

我崴了脚,也是许渡天天骑车载我上下学。

那时班上也有人打趣我们,说我们是半路出身的青梅竹马,现在再怎么好,也早晚分道扬镳。

被许渡一个粉笔头掷了过去:“关你什么事,我们俩就算比你早认识一天,那也叫青梅竹马!”

然后坐下让我不要理他们:“程十鸢,我真想再早点认识你,那样我就可以告诉所有人,我是你唯一的正牌竹马。”

而现在,这成了他甩开我的理由。

我对许渡和沈若盈之间的事不感兴趣,坐下后就抽出一张卷子开始写。

然而,大概是我的沉默,让沈若盈觉得无趣。

她把许渡打发去给她买红糖和卫生巾,自己则优哉游哉踱步到我面前,语气挑衅:

“喂,书呆子,看见我和许渡在一起,心里是不是特嫉妒啊。”

“没办法,许渡就喜欢我这样的,他说我自由潇洒敢爱敢恨,哪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写写写,活得跟个老妖婆一样。”

我忙着列算式,头也不抬:“是吗,现在也就你拿他当个宝了,你们俩一个眼瞎一个心盲,既然这么配,那我祝福你们天长地久早日锁死,别来祸害其他人。”

沈若盈被我呛到,气得柳眉倒竖。

半晌,她忽然又笑了。

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粉色信封,铺展开放在我桌面上。

“既然如此,那你别给许渡写情书啊。”

“一边说自己看不上许渡,一边偷偷摸摸给许渡写情书,求着他看自己一眼。”

“程十鸢,你怎么跟条狗一样,你好可怜哦~”

沈若盈的声音很大,把周围同学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大家都知道从前我和许渡关系最好,住在同一个巷子,上学放学都是一起过来。

我生病吃药,是许渡一边给我倒热水一边给我递糖,一声一声哄着我吃。

有人追我,也是许渡冲在最前面把人赶跑,然后回来酸不溜溜地问我:“程十鸢,那小子喜欢你,说要等你等到地~老~天~荒~呢~”

我只好一遍又一遍跟许渡保证:“学业未成绝不谈儿女情长。”

同学调侃许渡,说他跟个醋缸子一样,整天就知道从这儿捞一口醋从那儿闻一口味儿。

许渡也不急,冲我的方向努努下巴,笑着说:“没办法,太抢手,我得多主动点。”

可自从沈若盈转来以后,我们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

别说一起上下学了,现在许渡连见面和我说一句话都嫌多。

现在,她们担忧地看了看我,又厌恶地瞪着嚣张的沈若盈,开口想要把她赶走。

“沈若盈你烦不烦,你不学习别人还学习呢。”

“就是啊,这教室是你们家的吗,一天天就知道在这儿炫炫炫,有什么好炫的,快点起开!”

而我只是伸手把那封信拆开,当着大家面读了起来。

周围同学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快静止了。

我面色坦然,神态自若。

好像只是在做一件跟我无关的事。

读完,我指着门外张贴的那篇获奖作文说:“去吧,拜读一下姐的大作,那才是我的真实水平。”

“我是不会写出那种肉麻兮兮又恶俗的话的,下次想要泼脏水也记得模仿得像点。”

我指着情书里那句:“人生太长,我们怕寂寞。人生太短,我们怕来不及。”

“还有,多看点书吧,张爱玲没说过那句话。”

周围哄笑出声,沈若盈脸色一瞬间变得通红。

她气得跺脚,手指着我鼻子,很没礼貌地说:“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个校内公告吗,谁没有啊!”

获奖以后,我的名字一直挂在学校官网上。

沈若盈和许渡却没有。

我笑笑:“是啊,不就是个校内公告吗,你也会有的。”

说完,许渡就回来了。

见状,沈若盈顺势跌倒在地,哭着说我们欺负她。

许渡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我脸上,嫌恶地说:“程十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这么黑呢?”

“若盈在生理期,身体虚弱,你同为女生却没有一点同理心,反而带头让大家一起欺负她。”

“程十鸢,我对你真失望。”

我看着许渡怀里泫然欲泣的沈若盈,笑了。

“痛经也要怪我头上,许渡,生理卫生课是狗替你上的课吗?”

3

表彰大会那天,我上台领奖,老师和同学都向我表示祝贺。

轮到沈若盈和许渡的时候,却没有那么美好。

年级主任在台上毫不留情地批评了沈若盈和许渡男女交往过密,影响学习,牵连同学。

两个人都被记了大过。

许渡哪受过这种委屈,以前这种时刻,他向来都是穿着家里给熨烫整齐的校服,站在聚光灯下,和我并肩站立,享受四面八方潮水般的掌声,享受老师欣慰的眼神和温暖的鼓励。

有时候,还会有人上台送上一束鲜花,可谓是光鲜至极。

可现在,他坐在台下无光的角落,面无表情地听着头顶音响里传出来的批评。

他问我:“程十鸢,是不是你告状了。”

我说:“我没有。”

许渡嗤笑一声:“别装了,那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如果不是你告状,这件事怎么会传到老师耳朵里。”

他咬了咬牙,“我和若盈又怎么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批评被记大过。”

我沉默了一下,问他:“许渡,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是吗?你觉得这件事怪我?”

许渡很烦躁:“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不是也没有什么损失吗?”

沈若盈刚转来的时候,我不在学校。

老师知道我想提高成绩,推荐我去外地参加一个短期游学活动,和到场的人多交流切磋。

至于中间那几天耽搁的学习,许渡信誓旦旦说他会帮我补上。

可等我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

许渡身边多了一个沈若盈,他不再和我一起去自习室学习,而是和沈若盈在操场上牵手拥吻。

他抛下学业,花费大量的时间围着沈若盈打转,沈若盈想飙车,许渡就翘课带她出去。

沈若盈说和家里人吵架不开心,许渡就带着她去本地最豪华的酒店住上几天,连学校也不回。

老师们看在眼里,急得团团转,可是不管怎么劝诫许渡,他都不当回事。

我知道许渡一路走到这个位置有多不容易,便想拉他一把。

我说:“你别忘了,为了走到这个位置,你付出过多少努力。”

而他只是语气很淡地说:“我不在乎,有些东西我能得到一次,就能得到第二次。”

沈若盈听说这件事后,嘲笑我说:“说什么为了许渡好,说得这么大义,还不是看许渡不围着你转了,心里难受。程十鸢,你这种人就该多吃点教训。”

为了给我个教训,许渡在我竞赛当天,把我锁在器材室。

他说要让我知道,人生就是要快意潇洒,暂时失去一些考试是没什么的。

我当时苦苦哀求,反复和许渡分析利弊,强调竞赛对我的重要性。

可许渡就是不肯,面对我的低声下气,他转身就走。

我气得抱着体育器材直接砸烂了窗户,玻璃碎片溅到我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划出了血痕。

我跳窗出来,遇到了来找我的老师。

来不及说什么,我一瘸一拐地去了现场。

我知道,那里面有沈若盈的手笔。

她看不惯我。

她看不惯这个世界上比她优秀的人。

可那天后,我也知道了,每个人有自己的路要走。

强行介入他人因果,是会遭反噬的。

其实他只要用脑子想一想就会知道,老师看到我跳窗受伤,一定会调监控。

在视频面前,前因后果如何,不言而喻。

可许渡不会信。

他到现在都觉得,那天不过是一个玩笑。

我起身离开,许渡跟在我身后。

转角的那一刻,许渡在我耳边说:“程十鸢,你好恶毒。”

4

那天后,我和许渡的关系直线下降。

见面不打招呼,闭口不提对方。

我一心扑在学习上,知识点背了一遍又一遍。

许渡把心思都放在沈若盈身上,有时候连家也不回。

竞赛那件事后,许父许母自觉亏欠于我,再也不好意思提出想让我劝劝许渡的想法。

他们对许渡失望至极,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想要逼许渡悔过。

可许渡骨头很硬,越是拦着他,他越是要做。

为了证明他和沈若盈是真爱,许渡花钱带着沈若盈出入各种高档场合。

给沈若盈买包、买衣服、买化妆品。

沈若盈皮肤好,身材又翘。

那些颜色粉嫩的腮红衬得她面若桃花。

紧身包臀裙让她的身材更加吸睛。

许渡调笑着说自己捡了个宝,两个人你侬我侬,日子过得十分潇洒。

可许渡手里的钱根本不够他这么挥霍,没办法,他只好在二手市场变卖自己的各种电子产品。

从游戏机到手表,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被许渡拿出去卖了。

我偶尔会在外面看到许渡和人当面交易,却也从不曾说些什么。

我尊重他选择的路。

也忙着在自己选的路上奔赴前行。

直到有一天,沈若盈忽然在我桌洞里翻出了许渡的一只手表。

她质问我:“程十鸢,是不是你偷了许渡的手表。”

“许渡说得对,你们这种好学生最装了,表面上说自己根本就不在意,结果一转头就去偷人家东西私藏。”

沈若盈拎着那只手表,笑容讽刺:“我说呢,最近怎么都不见许渡戴这只表,我怎么问都问不出原因,原来是被程十鸢给偷了。可怜我们许渡,居然还想替老朋友遮掩。”

旁边的同学反问:“你怎么知道不是许渡送给阿鸢的,阿鸢最近要过生日了,许渡送个礼物也不稀奇。”

沈若盈嘲讽:“送?程十鸢和许渡现在关系怎么样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再说了,谁会送一只自己用过的表啊,这一看就是程十鸢自己偷了用来满足自己变态癖好的!”

“没看出来啊程十鸢,原来你是这种人,表面清高内心阴暗,偷人家用过的东西,这叫什么,收藏原味的变态吗?”

许渡站在旁边,神色晦暗。

我虽然不知道这只手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联想到他最近的行为,也不难猜测。

许渡一言不发。

沈若盈还在叫嚣着要让我好看。

我直直地望向许渡:“许渡,你要是不说,我就替你说了。”

半晌,他喉头滚动,扭过头去,撂下一句:“没什么可说的,我也不知道这表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这里。”

5

沈若盈脸上嘲讽更甚。

我说:“是吗,那这只表你又卖给谁了呢?”

许渡想要隐瞒的事被我戳破,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可我没有因此停止,而是更进一步逼问:“你手机里应该还有对方的电话吧,打电话问一下不就清楚了吗?”

许渡扭头不肯面对我。

沈若盈脸上也没有半分惊讶,她冷笑着问我:“程十鸢,这表卖不卖都是许渡的自由,倒是你,就算这表卖了,现在莫名其妙出现在你这里,你也不清白。”

“不是偷的又怎么样,谁知道是不是你暗恋许渡,偷偷托人买下这表来收藏,真变态啊程十鸢。”

许渡脸上多了点对沈若盈的感激与感动,两个人统一战线,看起来好像那不被世人认可的苦命鸳鸯。

看不出来,他们俩关系原来这么好了。

我了然地点点头:“行,现在一起去调监控吧,再请老师帮忙报个警,到时候这表到底是谁买走了,又是怎么出现在我桌里,就一清二楚了。”

我话音刚落,就有两道声音同时跟上,一道是许渡,他拒绝了我的提议:“没必要。”

另一道是我表弟,他说:“当然是卖给我了。”

表弟从教室后门进来,在听完同学所说的前因后果后,对着许渡嘲讽开口:“许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居然和别人一起把脏水往我表姐身上泼。”

许渡神色复杂:“我没有。”

表弟嗤笑一声:“是,你没有。你只不过在这女的污蔑我表姐的时候附和地说了一声你也不知道这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说一声这表被你卖了很难吗?”

“敢做不敢当,丢不丢人。”

许渡脸色涨红,“我卖了又怎么样,这表不还是出现在程十鸢桌里,我冤枉她什么了?”

表弟冷笑:“你冤枉我表姐什么,你心里没数吗?我看到你卖表,出于对你的信任,没有当面验货,就让你快递给我了。结果你居然连坏的表都拿出来卖,缺钱缺到这地步了?”

“要不是你卖了个坏表,我会把表拿来找我表姐帮忙吗!”

怼完许渡,他又对着沈若盈开炮:“还有你,我往我表姐桌子里放这表的时候你不是看见了吗,现在又装什么纯洁无辜,说你不小心在我表姐桌里看到这表,谁信啊,你眼睛长我表姐桌里了?”

“还收藏原味的变态,你懂个屁啊,我表姐连许渡这人都不稀罕了,她会稀罕许渡用过的东西?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捡垃圾!”

说完,表弟还总结了一句:“表是坏表,人可真的是好表。”

旁边的同学们表情各异。

沈若盈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许渡拉着她就要走。

被表弟拦住了。

他挑眉:“给我表姐道歉。”

许渡和沈若盈不肯,他就说:“小心我到时候找人问候问候你们,毕竟我跟你们可没有什么交情,我只认我表姐。”

在表弟的强压下,沈若盈和许渡一人丢下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匆匆跑了。

回去的路上,表弟才跟我解释。

他不知道最近我和许渡之间发生的这些纠葛,他对许渡的印象还停留在我之前和他分享的那些事情里,以为许渡是我一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所以,在网上看到许渡的转卖帖子就拍下来了,收到坏表也没有怀疑过许渡,只是拿来想让我问一问他,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出戏。

表弟提醒我:“表姐,我看许渡这人现在是毁了,你离他远点,省得他再给你扣什么乌七八糟的罪名。”

6

那件事后,许渡和沈若盈两个人好几天都没来上课。

我有时候出门,会碰到许父许母,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上次那件事,颇为愧疚地向我道歉。

我看着他们弯下去的腰和添了银丝的头发,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以前家长会,都是由我和许渡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许父许母和我爸妈坐在一起,脸上笑得别提有多开心。

一场家长会下来,旁的家长和同学都说,我爸妈和许父许母是全场背挺得最直的人。

可现在,许渡为了彰显所谓的男子汉气概和义气,四处和人打架闹事。

虽然不满,可许渡毕竟是许家唯一的孩子,许父许母也不得不跟着到处赔礼道歉。

次数多了,再直的脊梁也会慢慢弯下去。

可许渡看不到。

他只看得到沈若盈的一颦一笑。

或者说,他只愿意看到这些。

许父许母也曾经问过我,问我为什么曾经好好的孩子,忽然就变了。

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从前一直顺风顺水,顺到他误以为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唾手可得,只要他想要,伸伸手就能拥有喜欢的一切。

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他认为自己不需要荣誉傍身,不需要每天啃书温习,只要高考认真,就还是能上 top2。

所以他会在学有余力的情况下接近肆意潇洒的沈若盈,想体会不一样的人生,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可千军万马共过独木桥,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哪个不是拼尽全力。

自认为有天赋又如何,只要他放弃了努力,这些天赋随时都会被收走。

这些道理,虽然残忍,但很真实。

果然,在最新一次的月考中,许渡成绩下降得厉害。

大家都忙着关注自己的成绩,谁也没空去嘲讽他。

倒是许渡自己有些受不住,不服气地拿着卷子去了办公室。

刚从办公室回来的同学说,许渡正在里面和老师理论,说一定是给他判错卷子了,他不可能考这么低的。

老师虽然对许渡恨铁不成钢,但也不会因此刻意克扣许渡的分数,当下就一道一道和许渡认认真真评判。

判到最后,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许渡又脸色涨红地拿着卷子回来了。

他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身边也再没有那些追着他问解题思路的同学。

班里的热闹好像跟他无关。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沈若盈想和许渡分手。

因为她觉得许渡不是从前的天之骄子了。

沈若盈第一次和许渡一起被处分的时候,两个人还会相互安慰,谁也不把这点处分放在心上,反倒是觉得这世俗的规矩束缚了他们,众人皆浊,唯有他们是彼此的知音,颇有一种患难见真情的感觉。

后来许渡为了给沈若盈买礼物,变卖自己的电子产品,沈若盈也觉得许渡有男子汉气概,是个值得依靠的人。

可等到许渡的成绩一次次下降,看着许渡一次次对着成绩单皱眉叹气,沈若盈却说,自己喜欢神坛的高冷之花,喜欢常年霸榜第一的学霸。

而现在,许渡失去了第一名的光环,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沈若盈说,她已经不想和这样普通的许渡继续在一起了。

同桌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我的时候,还小小地八卦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们之间能有多情比金坚呢,结果成绩一下降就不行了,啧啧啧,他们的爱情好像一盘散沙,一吹就散。”

我敲了她的头一下:“好了,管别人那么多干吗,你自己的错题整理完了?”

同桌吐吐舌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许渡会找上我。

自从上次他和沈若盈联合冤枉我以后,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

许渡脸上还有淡淡的尴尬,他说:“上次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为了自己的面子就把你往舆论旋涡里推。”

“程十鸢,真的很对不起。”

我笑了笑:“没事。”

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而且,自从我认清我和许渡分道扬镳这件事后,我对许渡的所作所为也都没有了太大感觉,我的重心是我自己,是这一路上能被称为同伴和对手的人。

不是他。

许渡也笑了,他说:“既然你不生气,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扬眉。

许渡说:“我想把成绩重新提上去,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有些微的感慨,从前的许渡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们太熟,熟到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对方想干什么。

他遇到不会写的题,只会转身把卷子拍我桌上,抽走我的书让我先写那一道。

我有不懂的知识点,只会踹一脚他的凳子,让他转过来给我讲。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你能不能帮帮我。”

对此,我笑得很礼貌:“是帮你复习还是督促你练习?这些你应该去找老师的。”

其实不管是谁,只要是想要上进,想要往上走,我都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他。

毕竟,我知道这一路走来得艰辛不易。

可面对许渡,我难以做到这么慷慨。

我不计较之前他和沈若盈做的那些事,是因为我把他们当成了人生里的路人,这趟路结束,大家也许不会再相见。

可从朋友到路人的转换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在这期间,我暂时不太想和他们有过多的接触。

许渡眉眼暗了暗,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在下次考试中,帮我作弊。”

我愣住了。

许渡说:“若盈说,只要下次考试我还是第一,她就继续和我在一起。”

我笑了。

为自己荒唐的想法。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许渡是和沈若盈真的分手了,也是真的想要重新回到原来的路上。

可他没有。

他只是想让他的沈若盈再多看他一眼,为此绞尽脑汁。

我轻声但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我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堵上我的前程。

许渡还想说些什么,我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淡淡地说:“老师找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许渡没有拦我,那天后,他也没有再找我说过这种话。

我不知道他和沈若盈之间的进度怎么样了,也不关心。

而是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学习上。

后来某一天,我去接热水,在楼道尽头的水房里,不小心听到了楼梯间里沈若盈和小姐妹们的对话。

一个小姐妹说:“若盈,你用分手这一招激励许渡好好学习,真是绝啊。”

另一个小姐妹说:“听起来就跟小说里的情节一样,我为你放弃前途,可你拼了命也要拉我回来,哪怕是用分手相要挟。”

沈若盈笑得娇俏:“哎呀,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夸张,不过,确实是考第一的许渡比较有魅力,现在的许渡天天都不开心,一点都没有以前意气风发的感觉了,我还是喜欢那个考第一的许渡。”

我垂眸不语,水杯装满后,我就走了。

7

期中考试,学校把学号打乱随机安排考场,我和许渡也真的分到了同一个考场。

我们俩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相互打气。

我低头整理着自己的文具袋,确认每一支笔都是好用的。

而许渡盯着桌面上不知道哪个学生贴上去的那句“越努力越幸运”在发呆。

一开始的几门都挺顺利,我静下心算每一道题,抓紧时间在考试结束前一遍遍检查。

我和我的同学们一同踏入这间考场,一同在铃声响起后努力作答,一同在时间的流逝中追赶梦想。

一切都和过去重复的每一天一样。

直到监考老师恨铁不成钢的一声质问响起:“你这纸条是要传给谁的?”

我才注意到,站在我旁边的监考老师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上面字迹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但是看监考老师的神情,应该是作弊。

我顺着监考老师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在质问许渡。

许渡没说话,老师就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要传给谁?你要让谁帮你作弊?”

许渡看了我一眼。

注意到这动静的同学,也都把目光看向了我。

我眉头皱起。

下意识想起了曾经被我拒绝过的请求。

许渡却收回了视线。

他说:“没谁。”

“老师,是我走错了路,跟其他人没关系。”

许渡被带走了,考试还在继续。

等所有考试都结束,许渡在考试中作弊的事也就传开了。

许父许母早就接到老师的通知,来学校把许渡接走了。

等到大家精神放松开始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许渡已经不在学校了。

毫无疑问,他这次是当不了第一了。

沈若盈倒也没放弃他。

她早早地把我堵在厕所里,又吩咐小姐妹为她清场。

颇为趾高气扬地质问我:“是你吧,是你害许渡被抓的吧?”

我觉得可笑。

沈若盈说:“虽然大家都说,老师只抓到了许渡丢出去的纸条,没有抓到配合他一起作弊的人,但是我了解他,他要找人帮忙,肯定会找你这个老朋友。”

“程十鸢,你不是一向自诩是许渡的好朋友吗?许渡这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沈若盈看起来颇有点要为许渡伸张正义的感觉。

可惜了。

自从他们两个鬼混在一起,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和别人大打出手后,正义就从来没在他们那边过。

我接住了沈若盈想要扇过来的那只手,往她身后一扭,轻轻松松摁住了她。

“许渡跟你关系这么好,就没告诉过你,我从小练跆拳道防身吗?”

沈若盈脸色涨红:“你敢打我,你等着,等许渡来了,我一定要你好看!”

我松开沈若盈,把她朝前一推,笑得很轻:“你要是真的了解许渡,现在就不会跑来质问我这些了,因为这样只会让许渡更难堪。”

果然,旁边沈若盈小姐妹握着的手机里,传出了许渡疲惫至极的一声:“若盈,你别这样。”

沈若盈瞬间炸毛:“我别哪样!我为了谁!许渡你说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

她哭哭啼啼:“你就这么被带走了,我想为你讨个公道啊!”

“要不是她程十鸢,你能被抓吗,能被带走吗!”

我没有理会,转身大步朝前走,把哭声和抱怨都抛在身后。

沈若盈不太能明白,像许渡这样的人,早就把骄傲刻进了骨子里。

他会和沈若盈翘课飙车,会为了沈若盈的几句话和旁人大打出手。

因为在他眼里,这也许是青春的另一种演绎。

他从未接近过,他想要尝试。

他觉得自己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他觉得那些事与他过往接受的教育并没有背道而驰。

可作弊不是,许渡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作弊这件事违背了他一向坚守的诚信原则。

若是有人帮他,遮遮掩掩也许就过去了,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把这当成一种新奇的尝试。

偏偏这件事被扯到了明面上,许渡的骄矜与名望被自己一并踩进了土里。

沈若盈还想替他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对许渡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又是第一。

下课后,周围挤满了来找我请教问题的同学。

我忙碌又充实地和我的同学们度过每一天。

许渡只在家里待了两天,就又回学校来了。

他和沈若盈之间的矛盾越闹越大。

沈若盈想要的是小说里的那种感情,在肆意张扬的青春里,天之骄子的学霸爱上了一无所有的校花,两人不畏世俗的眼光坚持在一起。为了爱,做遍所有不被人理解的事。即使众叛亲离,我也依旧对你不离不弃。

而许渡想要的,是和张扬的人一起体验不一样的青春,他不愿意日后回想起自己的十七八岁,总是在题海战术中度过。

两个目的不同的人奇异地凑到了一起,此刻观念出现了分歧,争吵也不可避免。

我有时候去办公室抱卷子,会在路上听到两个人吵吵嚷嚷。

许渡像是累极了,他说:“作弊这件事不怪任何人,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明白。”

而沈若盈不依不饶:“你就是偏袒程十鸢,你就是还放不下她!”

隔着重重树影,许渡看见了我。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有片刻的怔然。

很快又扭过头去,不发一言,任由沈若盈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其他班的课代表在和我讨论这次作文的难度,我们说说笑笑,任由其他声音落在身后。

后来那段时间里,不知道许渡和沈若盈是怎么调和矛盾的。

只是听人说,两个人说好了准备分手,分手前,想要一起参演学校的宣传片,以此作为这段爱情的结尾。

也算是轰轰烈烈。

8

学校要拍宣传片的消息很早就放出来了,说是要让外界了解我们学校的风貌。

不拘条件,凡是我校学子,均可报名。

许渡和沈若盈也蠢蠢欲动。

其实如果是从前的许渡站在这里,学校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参演,毕竟许渡拿下过那么多奖项,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代表。

可现在的许渡走了另一条路,身后有太多风言风语,就连报名都要再三思量,鼓足勇气。

同桌跟我说,她去办公室拿东西的时候见到了许渡,他手里捏着一张报名表,踌躇半天都不敢进,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同桌感叹:“哎,这还是从前那个在竞赛场上意气风发的许渡吗,现在这个样子可真是落魄啊。”

她又转头问我:“你说如果许渡这个时候忽然悔悟,下定决心重头来过,高考还有机会去到一个很不错的学校吗?”

在小说里也许是有这样的机会的,但在现实中,应该还挺困难的。

同桌一边整理卷子,一边感慨:“还以为他们两个能坚持到毕业呢,谁知道这么快就要分手了,看来再怎么轰轰烈烈,也不牢靠啊。”

我并不意外。

许渡和沈若盈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坚固。

沈若盈想体验把天之骄子拉下神坛的感觉,所以会盯上成绩优秀人缘又好的许渡。

而许渡只是想在自己足够卓越的十七八岁里添加一抹不一样的色彩,好让日后回忆青春时不觉单一。

一个想用爱情掌控对方,一个想用爱情装点自己。

说到底,两个人的方向就不一样。

等许渡发现自己离从前的优秀越来越远时,他的悔意也会潮水般淹没他。

他会重新审视和沈若盈的这段关系,走向分手是必然的结果。

拍摄宣传片前,沈若盈拉着许渡想要纪念一下即将死去的爱情,两个人貌不和神也离地穿梭在校园各个角落,许渡麻木地配合沈若盈拍下各种伤感的视频以做纪念。

有时候也会碰到帮同学指导动作的我。

图书馆的楼道里,我指着屋内的一个座位,跟同学说:“你爱读书,到时候学校取景图书馆的时候,你就可以坐在那里安安静静读书,窗外的光打在你身上,光影效果拉满。”

许渡站在我身后,轻声说:“程十鸢,你要和别人一起实现我们当初的梦想了吗?”

我讶异地挑眉,不知道他这问话从何而来。

他黯然神伤地望着我:“你和隔壁班的男生一起参加竞赛,一起讨论问题,你是不是,要和别人一起了。”

我笑笑:“许渡,我又没有跟你签生死契,你想当逃兵,难道我要陪你一起逃吗?更何况,这条路这么宽,别人愿意走,我为什么要拦?”

他神情有些受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打算回来了,我……”

原来是后悔了,原来是想要重新来过。

可是,我打断了他:“你回来,我就要在原地等你吗?”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没过多久,学校筛选出来的名单就出来了,学校并没有一味地按照成绩选取,而是从各个层面考量,选取了不同性格、不同成绩、在不同方面各有所长的同学,为的是展现各自不同的青春和校园里的不同风貌。

然而,许渡和沈若盈都没有入选。

有人提起曾经报名的两个人,一阵唏嘘。

“以前多风光啊,现在主动报名学校都不要他。”

“用脚指头也知道不会让他俩入选,难不成让他俩拍宣传片,然后告诉大家,我们学校特能谈恋爱?特鼓励大家为了谈恋爱放弃前途?”

大家说说笑笑,日子很快过去。

拍摄宣传片的那几天,我们过得很开心。

宣传片取了很多个场景,有课堂、辩论赛、图书馆,和活泼的课间。

学校的镜头在努力展现大家各自的风采,那些画面让我们相信,此刻的我们各有所长,未来的也会走向不同的方向,在不同的领域深耕。

许渡总以为,青春要张扬要肆意才算过瘾。

可每个人的青春都不一样,有人默默无闻,有人灿烂炫耀。

允许别人有安静的青春,也允许自己有默默无闻的时候。

我和身边的朋友面对镜头一起露出笑脸。

因为有他们,青春的每一个瞬间都弥足珍贵。

再过五年十年,我也依旧会记得大家,依旧会记得今天。

9

拍宣传片的时候,我只见过许渡一次。

那时我们正在操场取景,彼此奔跑笑闹,展现青春活力。

许渡就站在操场旁边的一棵大树下,浑身黑色,戴着一顶鸭舌帽,看不清神色。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最后转身走了。

后来听人说,那天许渡出去打架了。

打得很厉害,许渡受了伤,脸上大概要落疤了。

说是为了沈若盈。

以前我们只听沈若盈的小跟班说,沈若盈之前的学校总有人嫉妒她天生丽质找她麻烦,她想好好学习,才转到了我们学校。

当时谁也没把这蹩脚的借口当回事,也没有人关心沈若盈转学过来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只有许渡,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帮沈若盈解决麻烦,打跑一拨又一拨前来“骚扰”沈若盈的人。

哪怕是要分手了,也愿意再为沈若盈最后当一次护花使者。

听起来是挺轰轰烈烈的。

然而也是直到这次,我们才得知,沈若盈转学过来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在原来的学校受了欺负。

而是她总在学校里欺凌别人,仗着家里条件好,每次都有人给收拾烂摊子,行为便一次比一次过火。

直到最后一次,她差点毁掉人家小姑娘的视力。

家里再也兜不住,匆匆为她办理了转学,希望沈若盈能在一个新的学校重新来过。

等许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受伤躺在医院了。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里,他忽然流下了泪水。

大约直到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居然一直以来都站错了位置,惊觉自己居然和一个校园霸凌的人为伍,自以为是地毁掉了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青春。

后来许渡出院回家,一直待在家里养伤,没来学校。

他提出想要见我一面,许父许母把这个请求传达给我爸妈以后,我便去了。

还是那间卧室,许渡静静地躺在床上,望向窗外。

他卧室的窗户外面,能看到外面的树和花花草草,郁郁葱葱,很有生命力。

以前我爸妈不在家,我来许家蹭饭吃的时候,许渡就总爱带我来他卧室,让我从这个视角去看。

他指着外面的花草说,那些花是他在我来的那年种下的,为的就是让我有个好心情。

他还说等以后我们读了高中,要一起在那里种上一株树莓,高考后的谢师宴上就可以拿来宴请大家了。

树莓是种了,但没能活过第一个冬天。

而现在,许渡看着那些早已枯死的植株问我:“程十鸢,当时我和沈若盈在一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我?”

我说:“忙。”

忙着考第一,忙着过我自己的人生。

他低头,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如今连句实话也不肯跟我说了吗?”

我也笑:“许渡,我拦过的,你可能是记不得了,一开始我拦过你很多次。”

当时,我不厌其烦地和许渡说:“命运偏爱有准备的人,但如果你胡作非为,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收走你的天赋。”

“伤仲永的故事我们很早就学过了,一个有天赋的人,不善于学习还会泯然众人,我们这些普通人呢?你真的觉得你走到今天,全是因为你的天赋吗?”

我反反复复地提醒他,当初是怎样带着病也要来上课,哪怕手受伤了也要想办法把作业交上去。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我一点一点讲给他听。

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嗤笑着说我书呆子,读书读傻了,只会掉书袋子。

说我见识短浅,不知道青春还有另一种活法。

说我无趣又木讷,成天埋头做题,不知道这大千世界的美丽。

我并非不知道,我只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选择性放弃了暂时不重要的。

我知道过去这十几年对我的重要性,自然也不想看着许渡就这么放弃过往的努力。

即使他嘲讽我,我也还是尽力在劝他。

直到他在竞赛当天,把我锁在器材室。

我的态度就变了。

从前的我以为我们在同一条路上,所以会劝他几句。可那天我发现,对他的劝告会阻挡我的路。

没有人比我的前途更重要。

我说:“我也是那时发现,我们根本不一样。我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放弃我的前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如果你非要走那条路,我不会拦你,我只会祝你得偿所愿。”

许渡垂下眼,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语气艰涩地说:“我当时只是想要感受一下不一样的活法,我只是觉得青春就该轰轰烈烈。”

我点点头:“我们很难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选择既已做下,承担后果就好。”

人生是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你只能选择这一次,只能努力走好一人一次的人生。

临走前,许渡又叫住我。

“程十鸢,我们之前的约定,我大概早就失约了。”

“但我还是祝你,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我笑了:“谢谢。”

我会的。

我会带着我所有的努力与期盼,一路走到我所想要的那个明天里。

10

许渡在家养了好一阵子的伤,等到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回到学校。

而沈若盈已经离开了这里。

被这么一闹,她的名声彻底烂掉,很多人去她家里讨要说法,从前那些被钱权压下来的旧事也被翻出来,重新审理。

我们没有再关注这些,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即将到来的高考上。

日子在笔尖的划动中飞速而逝,黑板上的倒计时一日日缩减。

高考前夕,我和同窗好友相互打气,约好了等考试一结束,就全国各地到处旅游。

同桌捶了我一下:“我上个暑假打工挣了不少钱,到时候你出去玩一定要喊我, 敢偷偷跑的话, 就等着我的拳头上门揍你吧!”

我笑说不敢不敢,又递过去一个我妈特意去庙里求的平安符:“戴上吧这位唯物主义战士, 保佑你平安顺遂的。”

高考那天, 很多人抱着花束在考场门口等。

我躲过了记者的长枪大炮,直直地冲向我妈的怀抱,深深嗅了一口她怀里的花,笑着说:“好香呀。”

而许渡戴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遮住了面容, 顺着考场外的小道, 隐匿去向, 独自走向未知。

我没有再在意过他的选择和他的未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如愿考上了喜欢的学校,也和三两好友约好要一起出去旅游, 要一起看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出发日期定在谢师宴之后。

谢师宴那天, 许渡没来。

听说是没考好,早早地开始找能复读的学校。

吃饭的时候, 免不了会聊到许渡。

大家对他那段经历总是很唏嘘,以翘掉竞赛开始,以受伤毁容结尾,中间还夹杂着三两欺骗和不少争执。如他所愿,确实很轰轰烈烈, 就是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回味。

身边的同学第一次喝啤酒, 皱着眉头大着舌头跟我说:“阿鸢, 能在青春里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 要不是你给我讲解错题,我可能都考不了这么好。”

我捏捏她通红的脸,笑着说:“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还得是你自己厉害啊。”

你看,我们的青春是以一群陌生人拘谨的“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呀”开场, 以东倒西歪不知道挤在谁的怀里睡着为一个断点, 或许明天还会继续延伸出新的故事。

谁能说它不够可爱不够值得纪念呢?

后来我被母校邀请回去演讲,谈及青春,我大大方方地说:“我的青春就是藏在算式与草稿纸里, 藏在宽大的校服里, 藏在起早贪黑的每一天。”

没什么好难以启齿的, 每个人的青春都不一样,不是只有轰轰烈烈才值得回味,不是只有跌宕起伏才足以称之为青春。

我从不觉得我的青春枯燥无味, 我也并没有觉得一定要经历些什么大事才配得上十七八岁的年龄。

不需要任何外来事物的装饰,十七八岁本身,足够朝气蓬勃, 足够风华正茂。

当初我们在宣传片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其实是在出演各自不同的青春。

允许他人灿烂,也允许自己安静。

这世界就是这样,兼容并包, 以成其大。

而我们,性格各异又各有所长的我们,也终会走向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