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纸飞机
第 27 节 纸飞机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终于被抓了。
受害者里,有一个是我学生的父亲。
我给学生打电话,想要告知他两个好消息。
一是凶手抓到了,二是他被北航录取了。
手机铃声在不远处响起。
我的心猛地揪紧,慌乱地推开人群往前挤去。
“陈嘉澍!”
我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那被铐着手铐的杀人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1
没想到再次回到珞珈中学,我的身份从学生变成了老师。
接任的还是高三七班的班主任,属实有点压力山大。
高三七班,传说中的清北冲刺班。
翻了翻以往的成绩单,陈嘉澍的名字一直名列榜首。
甚至一科偏科都没有,分数将第二名远远拉开。
“陈嘉澍也太厉害了吧,全校无人能敌啊。”
坐在旁边教语文的周老师轻笑出声:“那当然了,他当年中考可是第一名成绩进来的。”
“一定是家里很注重他的培养,各科成绩都很均衡稳定。”
“那你错了,他家连学费都付不起,是因为他成绩太出色了,校长亲自去家里慰问并承诺学费全免,他才能继续读书。”
喉咙瞬间哽住了,心里对陈嘉澍又多了一丝心疼和好奇。
在这个鸡娃的时代,寒门出贵子到底是不多见了。
上课铃声响起,我拿起桌上的名单簿朝教室走去。
第一次和学生见面,多少是有点激动和紧张。
刚走进教室,就被突然绽放的礼花吓到,台下的学生欢呼着欢迎我的到来。
我笑着拨开头发上的彩带,在白板上写上名字:“我叫裴玉,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爱好是做数独和心算,欢迎同学们前来挑战。”
台下“哇呜”笑出声,气氛一度很热烈。
唯独坐在窗户角落穿白 T 的男生,显得很安静。
垂眸翻阅着手里的书,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我拿起名单簿:“我现在来点名认认脸,陈嘉澍。”
坐在角落的男生微微一怔,有些拘谨地站起身来:“到。”
他的五官俊朗而英挺,但眉眼却透露着一股疏离感。
成绩好长得帅,不知道又是多少女生心中的男神。
下课铃声响起,其他学生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到教室外。
他却坐在原位,摸索着手里的华容道棋盘。
“听说你玩华容道很厉害,有机会咱俩比比谁快。”
他抬头,脸迅速红了起来。
“没有没有,只是闲着玩玩罢了。裴老师也喜欢玩华容道吗?”
“嗯哼,当年珞珈中学组织的第一届华容道比赛,我是第一名呢。”
我说着拿过他手里的华容道棋盘,迅速将棋盘复位。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厉害。”
“数学游戏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好玩的就是探索逻辑和规律的过程。你若是感兴趣,可以随时来找我探讨。”
“……真的可以吗?”
“当然。”
“谢谢裴老师。”
他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连询问都小心翼翼,生怕麻烦到别人。
所以他才将自己蜷缩在角落吧。
但,不怕。
你遇到了我。
就算你是孤傲的仙人掌,我也会在你身边栽一朵小红花。
2
“裴老师,今晚轮到你夜间查寝,手电筒我给你放这里了。”
“好。”
男生寝室离教师宿舍只有一小段路的距离。
抬眼望去,整栋宿舍楼都已经熄灯了。
可刚走到三楼的公共洗衣间,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顺着手电筒的光线,看到五六个男生围着一个蹲在角落里的男生拳打脚踢。
“干嘛呢?!”
我跑了过去,人群散开来,我才看到了蹲在地上的陈嘉澍。
他抬手擦了擦鼻子下的血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裴老师。”
我上前去将他拉到身后,看向那几个别班的学生。
“你们哪个班的?怎么打人呢?!”
为首的黄毛学生撇嘴笑了笑:“原来是老师啊,我还以为是哪个班的同学呢。我们没打人,就是和他闹着玩的,对吧?”
我回头看着比我高一个头的陈嘉澍:“你别怕,如实说,老师给你做主。”
陈嘉澍垂眸:“没事的裴老师。”
校服都被扯烂了,脸上全是血,怎么会没事呢?
无非就是怕说出口后,以后会被他们变本加厉地霸凌罢了。
我抽出纸巾递给他:“把脸擦一擦,回去休息吧。”
眼看陈嘉澍走了,那几个男生也嚷嚷着要散去。
我叫住了他们:“你们留下。”
“怎么,老师还有何指教?”
我指了指天花上的监控:“事实如何我们都很清楚。我只需要调监控送到校长办公室,你们几个就会因为霸凌同学被开除。”
他们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老师,老师我们错了,您给个机会。”
“为什么打他?”
“让他考试给我们传答案,他拒绝了,所以就……”
“这是最后一次,你们以后再找他麻烦,我会把监控视频送到校长办公室。”
“我们保证以后不会了,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我气得手心都被指甲抠疼了,有种看着自己家的崽被欺负的愤怒。
即使我也只比陈嘉澍大几岁而已。
但他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保护好他。
走廊上的监控其实早就坏了。
3
班里来了个从北京来的转学生。
报道的那天,是校长亲自带他过来的,据说他父亲和校长是世交。
因为生意来到了南边,所以就带着全家一起过来了。
学生父亲倒是很谦和有礼,给办公室的老师买了水果问候。
“裴老师,阿太就交给你了,这孩子皮,还得有劳你多多费心了。”
“放心吧,我会的。”
我看了眼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高个男孩,留着美式前刺,戴着黑色的耳钉,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
他爸回头叫他:“徐开太,还不过来和老师问好。”
他将口香糖吐到垃圾桶里,走过来九十度鞠躬,笑得灿烂:“裴老师好,我叫徐开太,天蝎座,喜欢摇滚,不爱吃葱。”
和陈嘉澍……真是两个极端。
4
陈嘉澍的位置在教室最角落,他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同学也都觉得他性格怪异冷淡,对他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但徐开太来的第一天,就将书包甩到肩上,径直走到陈嘉澍旁边的空位坐下。
全班同学甚至发出了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叹声。
陈嘉澍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徐开太一把揽住肩膀。
“我滴好同桌,你为什么眼神躲避,满脸娇羞不说话?”
陈嘉澍面露难色地将他推开:“……别闹。”
我心里暗自发笑,陈嘉澍终于到了能治他的人了。
在课堂上,以往陈嘉澍从不发言。
但徐开太来了之后,总会有意无意 cue 他:“裴老师,这题陈嘉澍他会。”
于是陈嘉澍就会在同学的起哄声中来讲台解题。
课后徐开太也会拽着他去篮球场,加入打篮球的队伍。
这对于以前的陈嘉澍来说,比上天还难。
蜷缩在黑暗里的他,被一股力量推着往光亮下走。
他总算不再是一个人了。
5
办公室的老师都很讨厌做家访。
因为有些学生的家很远,父母又很不通情达理,沟通起来特别费心力。
但我倒是想去了解一下我学生们的生活环境。
这样也许会更有利于对他们因材施教。
徐开太的家在江边的富豪别墅区,是保姆给我开的门。
“阿太在房间呢,我去叫他。”
我看了看周围,壁柜上摆放着价值不菲的古董,院子里竟然还有个游泳池。
又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
“裴老师,稀客呀。”
徐开太笑着朝我走来,露出脸颊上的酒窝。
“你爸妈呢?”
徐开太给我倒了杯水,在我旁边的沙发坐下,耸肩:“半个月没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经常一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我已经习惯了。”
徐开太说着,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裴老师,既然来了就陪我待会吧,我刚好有几道数学题不会。”
我接过橘子,心疼地看着他。
难道这就是留守的富家子弟吗?
内心极度缺爱,看来需要我用爱去感化他。
他突然笑出声:“干嘛这副可怜人的表情啊,喂,裴老师你可别……我好着呢,有花不完的钱打不完的游戏,家里还有保姆给我做吃的,这小日子比好多人的都强了。”
想着自己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感觉有被内涵到。
“不是要问我数学题吗?快点,我待会儿还要去陈嘉澍那家访。”
一听我说要去陈嘉澍家,徐开太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
急忙凑到我跟前:“带我去吧,我把卷子带去跟他一起做,不懂的还能问他。”
两人站在院子里,徐开太看着我的粉色小电驴,笑得很僵。
我把粉色头盔递给他:“要么戴上坐上来,要么,回屋待着。”
于是,一米八的大个子戴着粉色头盔,骂骂咧咧地坐上我的电驴后座。
两条大长腿极其委屈地往两边劈叉才不至于碰到地面。
一路上怨声不断。
电驴穿过繁华的街道,来到泥泞的乡村小道,飞溅的泥土把裤脚都弄脏了。
徐开太扯着嗓子喊:“陈嘉澍这住的什么破地方啊?”
电驴跟着导航停在一处破旧的瓦房前。
我朝里屋喊了声:“有人吗?”
猪圈里猫着腰走出一个人来,徐开太有些吃惊:“卧槽,陈嘉澍?”
6
陈嘉澍手里拿着喂猪的潲桶,脸上脏兮兮的。
“裴老师?”
他很无措,急忙去洗了一把脸,把我们带进屋里。
狭小的房子里,也圈出一个角落,用木板搭起了一个书桌。
他将椅子上的杂物移开,把凳子递给我们。
徐开太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四周,说道:“牛逼啊,你是怎么在这环境下长大的。”
“你爸妈呢?”
“我爸还没回来,我妈……”
陈嘉澍有些迟疑地拉开了一旁的帘子,我随着他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小房间,虽然房间的光线很黑,但能看出打扫得很干净。
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看到我们,她有些惊恐地抱住身子,低头发出“呜呜”的低吟声。
陈嘉澍走到女人跟前蹲下,声音很轻:“妈,别怕,是老师和同学来家里了。”
女人一听,抬起头冲我露出痴痴傻傻地笑。
徐开太呆在原地,第一次安静得如同哑火的炮。
陈嘉澍的妈妈是个痴傻的女人。
他们结婚的时候,陈嘉澍爸爸还被村里的人耻笑娶了个智障。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她娶回家,将她养得很好,甚至比在娘家的时候还要胖些。
后来陈嘉澍就出生了。
随着陈嘉澍长大,家里经济压力越来越大,陈嘉澍的爸爸脾气开始变得暴躁。
后来染上酗酒的恶习,终日在外喝得天昏地暗。
大门突然被人从外踢开,一个醉醺醺的酒蒙子拎着酒瓶,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小畜生,快给你爹我烧几个下酒菜……嗝!”
随后眼睛一瞟,看到了站在边上的我,笑了:“这是谁家的花姑娘?来!一起喝一杯!”
陈嘉澍皱着眉上前来挡在我跟前,拦住他:“她是我老师,你能不能别撒酒疯?!”
“你还敢教老子做事?!我管她是谁,王母娘娘来了也要陪老子喝!”
他爸将酒瓶子一下子摔在地上,扬起手就给了陈嘉澍一巴掌。
他还要揪着陈嘉澍继续打,我咬着牙上去将他推开。
“别打了!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徐开太也看不下去了:“你这样的人不配当爸!陈嘉澍,起来,去我家!”
他爸一听,瞬间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不配当爸?他是不是我的种还不知道呢。”
里屋的女人“呜呜呜”地哭了起来,陈嘉澍擦掉嘴角的血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没事的妈妈,不是打架,别害怕。”
陈嘉澍他爸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赔钱货,就知道哭……”
这样的家长,属实是没有家访的必要了。
陈嘉澍送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给他塞了几百块钱。
他立刻慌得将钱塞回给我:“我不能要……”
“拿去给你妈妈买点好吃的,还有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馒头怎么够?”
徐开太啧了一声,又多添了几张百元大钞给他塞了回去。
“你就拿着吧,大老爷们儿别磨磨叽叽的,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吃好点儿。”
“真不用,我吃得挺好的。”
陈嘉澍笑着将钱塞回给我们,眼里的倔强让我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徐开太还想说什么,我拉住了他。
“行吧,那你有需要的时候再来跟老师说。”
“嗯,谢谢裴老师。”
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自尊心,这年龄的男孩子,是最要强的时候。
徐开太走上前去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我们走了,你要是不想在你那个家待了,随时来我家。”
“没事,等我考上大学,我就带我妈走。”
回城的路上,徐开太在我车后座哭了一路。
“陈嘉澍太惨了……我之前还嘲笑他穿破洞的袜子,我真该死啊……”
7
高考临近,高三生进入了紧张的复习阶段。
周末的时候,家长都会把学生接回家,为他们做营养餐,缓解学习压力。
我去检查男生宿舍的时候,陈嘉澍正一个人啃着馒头背单词。
我靠在门边,喉咙像被哽住了。
他在很努力地将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即便这过程尤其艰辛。
我很想帮他,但又怕触碰到他敏感的自尊。
“陈嘉澍。”
“裴老师?”
他有些愕然,缓缓站起身来。
我朝他走过去:“我家里有些废品需要人帮搬下楼,你有空吗?”
“好,有空。”
只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让这个不愿麻烦人的男孩子,在接受帮助的时候不那么惶恐罢了。
搬完东西,我让他留在我这书房复习,顺便做个饭还能一起吃。
徐开太知道后,也嚷嚷着要来。
久而久之,周末我的书房变成了他们的自习室。
陈嘉澍这段时间吃得好些了,面色都红润了许多。
徐开太到底是从北京过来的,底子很好。
一些很难的奥数题,他的思路都很清晰,就是比较粗心。
两次考试,他的成绩都排在了年级第二,和陈嘉澍拉开的分数并不算太多。
我隐隐觉得,他们两个是可以一起冲清北的。
正给他们批改试卷,门铃突然响起。
是徐开太开的门,门外的人声音很冷:“你他妈是谁?”
我回头,乔森站在门外,扯开嘴角冷笑:“所以你逃婚,就是为了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8
乔森是我的未婚夫。
婚姻是家里包办的,所谓的家族联姻。
没错我家其实还是蛮有钱的,当乖乖女那些年我过着千金的富贵生活。
父母的掌控欲很强,私自决定让我和乔森联姻。
我反抗也没有用,被关在家里,直到婚礼那天。
在婚礼当天,我逃婚了。
来到了曾经生活的城市当了老师。
家里的人都说我丢了他们的脸。
想来也是可笑,从那以后我与家里切断了联系。
没想到乔森倒是找上门来了。
徐开太将乔森拦在门边:“你丫谁啊?”
“我是她老公。”
“他不是。”
我将徐开太拉开,与乔森对视:“你来干什么?嘴巴放干净点。”
乔森笑了:“怎么?这就开始护上小奶狗了?”
陈嘉澍听到动静从书房里出来,问道:“怎么了裴老师?”
乔森一看,脸更沉了,上前来扼住我的脖子。
“贱货!家里还藏着俩,他们能给你快乐吗?你就这么欲求不满吗?”
我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放开她!”
陈嘉澍冲了过来,一拳重重打在乔森脸上。
他猝不及防,被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徐开太愣了一秒,随后大笑起来:“卧槽,干得漂亮。”
下一秒他也握拳冲了上去。
“揍他丫的!”
9
被揍之后,乔森扬言要告他们。
“你很在意他们是吧?那我偏要告他们,把他们毁了。”
“想求情?来我的酒店,看你表现。”
说完,乔森就挂了电话。
我独自去见了乔森。
刚敲开他的房门,他就把我拽了进去,将我抵在墙边。
他的呼吸吹拂在我的颈间,我瞬间浑身厌恶得起了鸡皮疙瘩。
“裴玉,非得用威胁的手段,你才会从了我,嗯?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多久了。”
我厌恶地用手将他的头推开,将包里的一沓照片甩在他身上。
“直接聊正事吧。”
乔森将地上的照片捡起,瞬间脸色煞白。
“你他妈查我?!”
没错,照片上全是乔森和别的女人的亲热照。
他并不是对我一往情深的人,只不过是觊觎我家的财产罢了。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原本逃婚我都还有些愧疚,没想到你找上门来,还用我的学生威胁我,那我不得不查了。”
乔森将我逼到墙角,咬着牙说道:“男人有几个不花心的?你不也养着两个小白脸吗?”
“你他妈闭嘴吧!别用你肮脏的思想玷污我的学生,你这种人脑子里永远只有黄色废料。”
我将照片从地上捡起来,笑着说道:“你说这些照片要是被你爸看到了,你猜他会把公司交给你这个浪荡子,还是你那在国外留学的弟弟?”
像他这样的废物,如果得不到家里的财产,只能坐吃山空。
果然,乔森听我这么说,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别别别,没必要。”
“你敢告我的学生试试?”
“那都逗你玩的,哪能跟小孩子计较呢。”
“那就滚,别影响他们考试,不然我跟你拼命,我说到做到。”
10
乔森倒是识趣,在那天之后自动消失了。
我的世界终于清净,随之而来的是全国高中数学联赛。
陈嘉澍和徐开太都进入了决赛,我带他们去北京参加最后的决赛。
陈嘉澍第一次坐飞机,行李都不会寄存。
还要反复问:“行李就被这么托运走了,下了飞机还能找回来吗?”
徐开太闭着眼,第八遍回复他:“找不回来你把我脑袋割了,您别问了成不?我歇会。”
在飞机上所有人都闭目沉睡,陈嘉澍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机翼发呆。
回过头的时候,他已然泪目:“飞机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以前车马很慢,思念一个人都要长途跋涉,现在几千公里的距离坐飞机也仅需要几个小时就到了。”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说道:“所以这个世界是需要梦想的。莱特兄弟梦想要飞,然后发明了飞机。总要有人走在前面,改变这个世界。”
陈嘉澍侧头,冲我扬起嘴角笑了笑:“裴老师,我以前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就是在未知的人生里探索无限可能。”
11
决赛之后,还有个穿 JK 制服的漂亮女生拦住了陈嘉澍。
“陈嘉澍,还记得我吗?我是林苗,去年的比赛,咱俩见过。”
陈嘉澍的脸瞬间红了,显得有些局促:“是……吗?”
他显然不记得了。
林苗倒是大大方方一笑,说道:“这就是学神的记性啊?算了算了,咱们北大见,到时候再找你算账。”
徐开太在旁边憋不住笑了:“他不会跟你去北大的。”
林苗冲徐开太翻了个白眼,说道:“徐开太我忍你很久了,你好不容易转学走了,怎么就那么幸运跟我偶像一个班呢?”
“没办法,你忌妒不来的。”
“你起开,别挡着我和陈嘉澍说话!”
这女生的眼光真是毒辣,一眼就看到了陈嘉澍这个超级潜力股。
他在各项比赛中纷纷拿得奖项,前途是无可估量的。
“裴玉。”
听到喊声我回过头,心里的激动一下子涌了上来:“杨老师!”
杨老师是我之前的导师,现在是中国奥数国家集训队的教练。
多年不见,他现在的头发已经有些斑白。
但他脸上依旧露出了慈祥的笑意:“时间过得真快,以前是我带你来参赛,现在轮到你带学生来参赛了,我这接力棒,总算是到你手上咯。”
“哪能啊,您还能再战好多年呢,我只能算是您的小跟班。”
“哈哈,你还是这么调皮。对了,你的那两个学生真的是好苗子,尤其是陈嘉澍,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我点点头,杨老师继续说道:“如果他愿意,我想邀请他加入国家奥数集训队,保送清北应该不是问题。”
听到这个消息,我比自己考上清北还高兴。
让我没想到的是,陈嘉澍拒绝了。
12
这是很多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的。
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考进去的学府啊,他竟然拒绝了保送的资格。
我气得脑壳疼。
陈嘉澍说:“裴老师,我要造飞机,我想去北航。”
我愕然。
“您不是说,总要有梦想吗?我想,造飞机就是我的人生终极目标。”
徐开太一把揽住陈嘉澍的肩,痞笑道:“巧了,这也是我的梦想。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俩一起冲北航,做中国的莱特兄弟,造中国的飞机。”
看到他们的笑脸,那一刻我释然了。
总有些人不走寻常路,去探寻更艰难的另一条路,我愿意称他们为“探险者”。
也正是有了这些勇于探险的人,历史才有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很欣慰,我的学生比我更有探险精神。
13
为了充实他们的航天梦,我带他们去了北航。
带他们参观了校内的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馆。
他们看着中国第一架轻型旅客机“北京一号”叹为观止。
陈嘉澍更是激动地请求我给他和“北京一号”拍合照。
“这简直是北航史上最牛的毕业设计!”
当年,北航千余名师生白手起家,鏖战百天,将“北京一号”送上了蓝天。
这的确是个好的开始,现如今中国航空事业已经实现了历史性跨越,恰如长空九万里,鲲鹏展翅正当时。
而他们现在踌躇满志,对未来的一切势在必得。
从北京回来,一向话痨的徐开太都变得话少了,也开始埋头复习。
用他的话来说:“总不能让陈嘉澍这个社恐自己去造飞机吧,我得跟在他身边,不然他遇到问题都没嘴问。”
陈嘉澍只是抿嘴笑,也并不反驳。
终于啊,这座南方小城还是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最近陈嘉澍总是请假,问及原因,也只说家里有事。
大雪降临,陈嘉澍穿了双掉根的鞋子,裹紧单薄的外套,冻得鼻子通红。
走进教室带来满身的寒气。
这么冷的天,怕是没等到开春,他的脚就被冻坏了。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把给他买的鞋递给他:“把鞋子换了。”
他刚想说些拒绝的话,就被我打断:“这是给你上次考第一的奖励,不用拒绝,这是你该得的。”
陈嘉澍抿了抿唇,垂眸说道:“谢谢裴老师。”
他弯腰脱下鞋子,袜子破了个洞,露出冻得紫红的脚指头。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袜子,将脚穿进新鞋里,眉眼间全是欢喜:“很合适,很暖和。”
“那就好。”
我将他的旧鞋塞进鞋盒里,抬眼看他:“最近怎么老是请假,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用力地攥了攥手,哑着嗓子说道:“我妈住院了,我爸拿不出钱治,我就抽时间去奶茶店打打零工,赚点药费。”
所以他这些天总是请假,就是去做兼职赚钱去了。
这些生活的重担,本不该压在他身上。
但奈何他有那样一个不中用的爹。
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你妈妈治病的钱我先给你垫着,别影响学习,你知道高考是你唯一改命的机会。”
这次陈嘉澍没有拒绝我的帮助。
他揉了揉眼睛,双眼泛红地看着我,随后撇嘴垂下眼帘,无声地落泪了。
“裴老师,人不会一直这么难的对不对?长大了一切都会变好的对不对?”
不,人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会有新的难题。
可谁又会是一帆风顺的呢?
事实是残酷的,但这一刻我想撒一个善意的谎言:“对。”
14
高考如期而至。
那天我特意穿了旗袍,拿着“旗开得胜”的旗子,送学生去考场。
徐开太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调侃道:“裴老师这么大牺牲呢,大家要是不考个 985、211,她估摸着半夜都能哭醒。”
“别贫,大家尽力就好,别有太大压力。”
我笑着依次拥抱了我的学生,轮到陈嘉澍时,他主动上前轻轻抱了抱我。
“裴老师,谢谢。”
我微微一怔,拍了拍他的背:“加油。”
他朝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转身朝考场走去。
徐开太笑着勾住他的肩,两人并肩着朝考场走去。
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们光明的未来。
我展开手里的纸条,瞬间笑出声来,眼却潮了。
那是陈嘉澍给我写的欠条,格式准确,字迹工整。
到底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生,内心柔软又时常心怀感恩。
上天啊,请你眷顾他吧。
15
最后一天考试。
记者在门口蹲守着第一个出考场的学生。
没想到,陈嘉澍和徐开太一起提前出了考场。
记者急忙冲上去采访:“同学,今年的高考题难度如何?”
陈嘉澍愣住了,说道:“反正都写了。”
随后将话筒移向徐开太:“你问他。”
徐开太耸肩,扯着嘴角笑道:“我觉得难度很一般。北航,我来了!”
果不其然,采访很快上了热搜。
这两家伙,对着镜头完全呈现两种极端状态。
一个谦逊,一个张扬。
底下网友的评论都快刷疯了。
【什么?他竟然说今年的题目难度一般?他这样会显得我很呆。】
【他俩还提前交卷……天知道我都没写完!太难了,今年的题目难死宝宝了。】
【大家都散了吧,穿白衣服的是陈嘉澍,珞珈中学的学神,谁能考得过他啊。】
【丫的徐开太,老天赏脑子的人,之前跟我一个班,天天打球玩游戏,考试还一直前五。】
【坐等他被打脸,北航有这么好进?】
过后我看了下高考题,不得不说是近几年来最难的一次。
我在心里开始为他们祈祷。
16
高考之后,所有学生都收拾行李回到了家。
陈嘉澍住的地方比较偏远,将录取通知书的地址填到了学校。
“裴老师,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收一下。”
“好,好好享受这个假期。”
“嗯,那个钱……我会尽快还给你。”
“不着急。”
反正我也不差这些钱,毕竟做千金的那些年,存下不少零花钱。
做老师之后,压根都没时间花钱。
突然放假了,我倒是觉得怅然若失。
某天在家看新闻,突然刷到了雨藤村出现命案的新闻。
据说受害者被除草机碾碎成肉末,手段极其残忍。
看着新闻画面里的凶案现场,那间熟悉的破旧的房子,我的心猛地一惊。
那是陈嘉澍的家。
17
我连夜赶到了雨藤村,但那里已经被警戒线拦住了。
我也无法联系到陈嘉澍。
只是听到村里的人说,凶手是在争执过程中杀了陈嘉澍的父亲。
“据说是老陈在外边喝酒耍酒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所以仇家就上门索命了。”
我抓住村民问道:“那陈嘉澍呢?”
“那孩子在城里的奶茶店打工呢,应该是躲过了一劫。”
“陈嘉澍这孩子可怜啊,他妈妈刚死,现在他爸也没了。”
我撑着伞站在雨中,心里涌上一股悲伤。
我在市中心的奶茶店里找到了陈嘉澍。
奶茶店里挤满了女生,嬉笑着要和他合照。
他不安地扯着嘴角,对着镜头笑着。
短时间经历这么多事,他还是要为了今后的生活坚强地活下去。
看到我,他急忙不好意思地跟旁边的女生小声道歉,朝我走来。
“裴老师。”
我仰头看着他,短短一个月不见,他瘦了,轮廓也更加清晰俊朗了。
“还好吗?”
话刚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成为了孤儿,又怎么可能会好呢?
“别担心,我还好。”
他强撑着的情绪我又怎么会看不到,但眼前这个大男孩,自尊心比谁都重。
任何时候都想要保持着体面。
“没关系的,你还有我,还有徐开太。你别忘了,你要和徐开太做中国的莱特兄弟,造我们中国的飞机。”
他眸中突然情绪翻涌,最终轻笑出声,那声笑带着我理解不到的情绪。
“……那真是很美好的梦想。”
18
雨藤村命案还未破获,就升级成了连环杀人案。
据说凶手又连着杀了村里的六个独居男性,依旧是被除草机碾碎。
现场的痕迹也被清理得很彻底。
因为是在夜里行凶,没人看到凶手的样子。
警察都开始犯难,一筹莫展。
这座南方小城十几年来,从未发生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命案。
因为连环杀人案的冲击,整个城市变得人心惶惶。
但好在还是有好事发生的。
徐开太给我打电话,说收到北航的录取通知书了。
陈嘉澍的录取通知书也寄到学校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们终于要一同奔赴新的人生了。
那些坏的悲伤的难熬的曾经,都变成了垫脚石。
“谢谢老天爷的保佑。”
之前一直提心吊胆,陈嘉澍若是没被北航录取,再加上失去父母的打击,很害怕他整个人就会垮掉了。
我迫不及待地要将录取通知书连夜给他送去。
在车里的时候,大雨突然倾盆而下。
我这侧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另一条车道却车水马龙。
听旁边的司机说,前面是被警察拦起来了。
据说是抓到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我撑着伞下车,跟随着人群朝前走去。
我给陈嘉澍打去电话,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他两个好消息。
一是杀他爸爸的凶手抓到了,二是他被北航录取了。
熟悉的手机铃声在不远处响起,却久久无人接听。
我的心猛地揪紧,慌乱地推开人群往前挤去。
那被铐着手铐的杀人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19
大雨倾盆,全全浇在了我的心上,我冷得全身发抖。
不明真相的群众在一旁厉声指责:“白眼狼啊,杀了他爸,必须枪毙!”
“是心理变态吧,用除草机连着碾碎了七个人,会遭天谴的!必须枪毙!”
陈嘉澍面无表情地听着周围人的谩骂,被警察押着往前走。
“陈嘉澍!”
我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陈嘉澍原本麻木的脸,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痛哭出声。
我冲上前去:“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他是我的学生,品学兼优,他还考上了北航,以后要给国家造飞机的……”
我被警察拦下,陈嘉澍哭着挣脱开警察,朝我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对不起裴老师,让您失望了。”
我呆在原地。
下一秒,陈嘉澍站起身来朝另一侧的车流冲去。
我来不及抓住他,就听到了汽车响彻夜空的急刹声,以及闷闷的撞击声。
汽车的玻璃碎裂一地。
人群中尖叫声不断。
我惊慌失措地扒开人群,看到他掉落在血泊中的我给他买的那双鞋子。
瘫软在地。
我耳鸣得厉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
随后陷入了黑暗中。
20
我在医院里醒来,旁边坐着的是周老师。
我抓住她的手:“陈嘉澍呢?”
她看着我,慢慢红了眼眶,垂下头:“……人当场就没了。”
我侧过头,胸口像被巨石堵住,滚烫的眼泪落入发间,怎么都止不住。
她叹了口气:“多好的学生,多好的前途啊……全他妈被他的家给毁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温文尔雅的周老师说这么粗鲁的话。
我脑海里不断浮现陈嘉澍哭着朝我跪下的画面。
他眼里的绝望和痛苦,让我的心揪疼。
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不然他不会用他美好的前途去赌。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是徐开太的爸爸。
调整了下情绪,我接通电话。
“喂……”
“裴老师,徐开太不见了!”
21
我急忙拔掉手上的针管,去找徐开太。
我已经痛失了一个学生,不想徐开太也有事。
他应该是知道了陈嘉澍的事,说不定整个人已经崩溃了。
他爸爸说家里和学校,以及他经常去的游戏厅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
手机也是关机状态。
我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打车去了他和陈嘉澍以前经常去的篮球场。
大雨过后的深夜,篮球场湿漉漉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却在角落的垃圾桶旁,看到了瑟缩成一团的徐开太。
他抬眼看我,泪水决堤。
我蹲下身去将他抱住, 忍着眼里的泪, 安慰着他:“……都会过去的。”
他嚎啕大哭:“过不去了,再也过不去了……”
“怎么会呢?你考上了北航, 你有光明的未来。”
徐开太哭得浑身颤抖, 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那从喉咙里发出的哭声,像是在求救。
缓了许久,我才听到他破碎的声音。
“……裴老师,杀人的是我。”
22
我从徐开太嘴里才知道整件事的原委。
他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就去找陈嘉澍报喜了。
但刚进门就撞到了陈嘉澍和他爸正在激烈争执。
原来陈嘉澍的妈妈一直是他爸敛财的工具。
从他爸决定娶智力低下的陈妈妈开始, 就是一场阴谋。
他仗着陈妈妈智力低下, 就将她送到村里男人的床上赚钱。
后来有了陈嘉澍。
他不知孩子是谁的, 所以一直对陈嘉澍很不好。
陈嘉澍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他妈妈生病住院,才检查出下体撕裂。
陈嘉澍整个人要崩溃了。
但为了照顾陈妈妈,他一直在努力赚钱。
后来他爸竟然畜生到趁陈嘉澍不在医院,直接到医院接走陈妈妈。
就为了赚他那点酒钱。
当陈嘉澍赶回家的时候, 他妈妈已经没了。
他爸却冷冰冰地说了句:“拖油瓶, 死了就死了。”
陈嘉澍忍不住握拳给他爸狠狠一拳,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徐开太急忙上前去拉架。
不料用力过猛, 将陈嘉澍他爸推倒在地,后脑勺正好撞到了尖锐的工具上。
徐开太当时就吓傻了。
陈嘉澍确认他爸没了呼吸,人也慌了。
但他还是将徐开太推开:“你快走,我来处理。”
“我杀人了!我这辈子完了……”
“人是我杀的。”
陈嘉澍揪住徐开太的衣领,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人是我杀的, 听明白了吗?”
徐开太看着他的眼睛, 呜咽出声:“陈嘉澍你疯了?”
“你有很好的未来, 我不一样,我前半生都烂透了。是你和裴老师, 让我见到过短暂的光亮。够了。”
陈嘉澍说完,将徐开太踹出门外。
徐开太一路狂奔着离开了雨藤村,家里也不敢回。
就独自躲在了篮球场里。
直到我出现,找到了他。
他后来看到新闻知道陈嘉澍死后,心理防线崩溃了。
徐开太哭得停不下来:“……裴老师, 我不能让陈嘉澍替我背负罪名含冤而死。”
“他后面连杀了六人。”
“他们罪该万死, 陈妈妈一直被他们折磨,连死都是被他们折磨死的!”
陈嘉澍一定很绝望吧。
当他决定替徐开太背负这条人命开始,他就不打算活了。
警察将徐开太带走时, 他从书包里掏给我一个信封。
“裴老师, 这是陈嘉澍让我交给你的, 他这个暑假一直在打工还你借给他的钱。他让我和你说谢谢。”
我接过信封,崩溃了。
徐开太含泪看着我:“对不起,我们都让您失望了。”
23
徐开太自首, 学校的师生都在请求法院轻判。
毕竟他这算是过失杀人,加上品学兼优,还是有商量的余地。
后来, 他被判了七年。
出来的时候,我去接他。
他早已没有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不敢看我,变得十分拘谨而有距离。
“裴老师,我想自己走走。”
我甚至不能联想, 他就是当初敢面对记者扬言一定要上北航的自信少年。
曾经的天之骄子,也将要泯然于众人吗?
我看他一瘸一拐地走过街角,泪流满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