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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少年陨落

第 29 节 少年陨落

三年后的亚运会上,金牌得主徐千帆接受采访时提到了我。

他说他能坚持下来,多亏了我的鼓励。

又惋惜我明明有着最好的天分,却最后无缘赛场。

爸爸妈妈听到一模一样的名字,问道:“然然,他说的不是你吧?”

“不是我。”

爸爸妈妈,他提到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死在电流声里和鞭打声中。

那名为天赋的种子,根本没有来得及生根发芽,开出花朵。

1

徐千帆在电视里接受采访的时候,我正和爸妈坐在饭桌前吃饭。

他们惯常训斥我:“然然,吃个饭没必要坐得这么板正,我和你爸爸都不自在了。”

我想要放松,可是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我的背脊是挺直的,左手拖着碗底,碗就嘴。

这套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可我爸却没有看到我的努力,他叹口气:“还在生气是吧?都三年了,你气性怎么这么大?”

我下意识地想要认错,我爸已经扭头看向了电视。

这是不想要跟我说话了的意思。

……正确应对方法应该是,乖乖吃饭,不要打扰他。

徐千帆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最后两口。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也不敢抬头,而是抓紧时间吃完,这才看向电视里的人影。

那是徐千帆,他正在接受采访。

“这是谁?”我听到妈妈问。

“冠军啊。”我爸回答,“这不脖子上戴着金牌呢。”

“啧啧啧,你看人家这冠军,和你闺女一样大的年龄吧?再看看你这闺女,连个大学都考不上。咱们这辈子是不用指望她了……”

我爸妈一边感叹着,一边露出艳羡的神色来。

难怪他们艳羡。世界冠军——任哪个普通家庭里面出一个,都是光宗耀祖的存在了。

可随着徐千帆和记者的互动,他们眼中的艳羡一点点减少。

“是个游戏冠军啊。”

“比不上跳水和体操,没有什么含金量的。”

“可游戏冠军也行啊。怎么说是个冠军了,我听说有的游戏冠军年入千万呢。”

“人家玩的游戏和你闺女可不一样。人家打的叫职业……你闺女那叫耽误学业。”

又到了他们日常拿别人和我比较的时候。

但和往常不一样……往常的时候,他们说我成绩差,说我懒,我其实都能不在意。

只有今天,我有点难过。

可我知道,我不能反驳他们,如果我不乖乖听话,便又会被送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爸,妈。”我喊他们,“我去洗碗。”

我刚刚站起身,却忽然听到了徐千帆的话:

“除此之外,我最最感谢的是一个女孩子。她有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游戏天赋。

“她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鼓励了我,让我在电竞这条路上走了下去。

“赵怡然,电竞发展得越来越好了,你愿意回来看看吗?”

“砰——”

是爸妈的碗不小心落在桌子上的声音。

他们略带点不可思议地问我:“然然,他说的是你吗?”

“不是。”

2

我在卫生间的马桶旁呕吐不止。

因为我说了谎话。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说谎话。

我的呕吐声惊动了我妈。她循着声音找过来,看我在马桶边干呕,脸色很不好看。

“你!”她下意识地问出口,“你是不是跟谁去鬼混了?”

可下一秒,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我高中毕业已经一年半了。这一年半里,我分秒都待在家中,除非他们喊我,我连楼都不下,哪里有机会跟人鬼混?

所以她只好强行挽尊:“不喜欢吃我做的饭就别吃啊。用得着吃完了干呕吗?吃我做的饭是不是委屈你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越来越大。

“我不就是把你送到素养学校去学了一年吗?要不要这么半死不活的样子?是不是这件事情就过不去了?一天到晚在家拉着个脸,到底是谁欠你的了?”

我妈越说越激动,我知道,她不满我很久了。或者说,她总是对我不满。

一开始的时候,她不满我的叛逆。

而现在,她不满我的木讷。

她的不满很少直接说出来,大部分时候,都在不断地累积,压抑。像一粒一粒沙一点点地堆在她的心里,然后猛地涨破,爆发……摧枯拉朽般朝我扑来。

算起来,我妈的不满曾经爆发过一次。

那一次,她把我关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给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惩罚。

而如今,她大概准备再爆发一次了。

她恶狠狠地看着我,随手从窗台上拿起一瓶沐浴露,便往我的头上扔过来。

“啊——”我已经惊慌失措地捂住了头。我的身体蜷缩起来,嘴里不停地求饶,“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沐浴露摔在了地上,“砰”的一声,盖子被摔开,里面的液体也溅射出来。

“怎么了?”我爸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脸色铁青的我妈,还有蜷缩在卫生间,站都站不起来的我。

“怎么了?”我妈冷笑一声,“你之前那个彪悍的样子呢?之前牙尖嘴利的样子呢?你现在在装什么柔弱啊?”

她有气无处发。即将喷发的火山不过爆发了一半,便被我爸拉出去了。

“好了好了。然然性情大变,你不是不知道。当时你不是还夸她现在懂事多了吗?”

卫生间里安静了下来,我也慢慢停止了颤抖。

周边的声音开始逐渐清晰。

我隐约听到我妈妈在外面抱怨:“我就是看不惯她委屈的样子,我供她吃供她穿,我还对不起她了?”

3

我大概是八点五十五从卫生间爬起来的。

爸妈出去之后,便再没有来看过我。

我爬起来的时候,双腿还有些软,所以只好扶着墙挪到我的卧室里。

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自己没有不小心尿裤子。

还好,不用另外收拾,我可以按时睡着。

晚上九点,我准时躺在了床上。

可三年来准时的生物钟,今天却乱了。

我睡不着。

徐千帆的脸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有他现在长大后变得硬朗的五官线条,也有他三年前尚且显得稚嫩柔和的脸。

除了徐千帆的脸,更多的是无数的游戏画面在我脑海中闪现……

更多的是队友们的对话:

“赵怡然,你好牛啊!”

“太棒了吧!快给我地址,我这就让我的俱乐部去签你!”

“你一定要来我们俱乐部啊!到时候咱们剑指冠军哈哈哈哈哈!”

可下一秒,又是强烈的反胃感。

我猛地翻身,想要吐出来。可怎么呕吐,却始终吐不出任何东西。

“砰砰砰——”

是我爸不耐烦地敲门声:“然然,九点了,能别折腾了吗?”

大概是黑暗给了我勇气。

也大概是久远的回忆忽然冲破了我的记忆。

奇迹般地,我停止了干呕。手摸上脸颊,只觉得一片潮湿。

“好,爸。”我三年来第一次在黑暗中开口,“我不折腾了。”

不折腾了,却也睡不着了。脑海里都是徐千帆接受采访时候的发言。

“除此之外,我最最感谢的是一个女孩子。她有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游戏天赋。

“她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鼓励了我,让我在电竞这条路上走了下去。

“赵怡然,电竞发展得越来越好了,你愿意回来看看吗?”

赵怡然,电竞发展得越来越好了,你愿意回来看看吗?

4

我没有想到,第二天便有人找到了我家。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面刷碗。

外面传来我爸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这么早!上午不打麻将啊!”

我下意识便想要往卧室里避。可手中的泡沫还没有冲干净,碗也还在水池里面放着。

“不是打麻将的!”客厅里面传来一个耳生的声音,“赵怡然同学在家吗?我们想要采访她。”

听到我名字的一瞬间,我下意识的反应是冲掉自己手上的泡沫。

我习惯性地想要藏起来。

我的全名被叫出来的时候,太像在那个噩梦般的地方被点名了。

但我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因为我知道,当别人喊我名字,我却不主动站出来的时候有什么后果。

所以,我第一次放下了洗到一半的碗,又用布擦了擦手,在半分钟之内走到客厅。

“到。”我说。

我爸爸的脸上闪过难堪之色。

曾经,也有熟人来我家,喊出我的大名问我去哪里了。

这三年来,不管是哪一次被喊大名,不管我当时在做什么,我都会像今天这样,半分钟之内到达客厅,然后立正,声音洪亮地喊出“到”字。

每一次,我爸爸都很难堪。

他会当着客人的面训斥我,让我滚回屋里去,他说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故意给他丢脸。

久而久之,经常来我家的客人便当我不存在,更不会喊我的大名了。

只是,今天的客人有点特殊,她是个陌生人。

可一张脸孔看起来却有点眼熟。

而她看我的时候,也不像那些熟人一样,带着点讥讽,带着点怜悯。

反而眼里闪着光:“你就是赵怡然吧?徐千帆口中的那个赵怡然?果然,天才就是不一样啊!我听徐千帆说,你的天赋比他还要强?”

我爸的脸孔一片空白。

而我,也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我看她有点眼熟了。

她好像,就是昨天采访徐千帆的那个记者。

我爸显然也认出了她:

“你是那个体育频道的记者?你来我家干什么?”

我爸不相信我便是徐千帆口中的那个人。

“你的那个采访,我们昨天就看到了。”我爸说,“当初我就问她,她说她不认识游戏冠军。

“她以前不过是玩物丧志罢了,去哪儿认识游戏冠军的?”

我爸替我拒绝了采访。

即使记者屡次劝说。

我爸笃定了我不认识游戏冠军。毕竟我当初是玩物丧志,怎么可能有机会进国家队呢?

凭什么进国家队呢?

5

可这样的全民盛事,关注的人怎么会少?

徐千帆轻飘飘的一句话,会引得记者专门来我家采访。

也会引得别人根据徐千帆的提醒寻找细微到看不见的蛛丝马迹……

无数人想要看看,徐千帆口中那比他天赋还要高的人,打起游戏来是什么样子了。

网络上的考古党也从来没有少过。

他们根据徐千帆给出的时间线,一条一条录播翻找过去,终于找到了十来条符合描述的视频。

同时也唤醒了不少网友尘封的记忆。

【啊!赵怡然这个名字不耳熟。但是 yiran 这个 ID 我是记得的。】

【我也想起来了。当年真的是惊鸿一现啊!她打野真的牛,冲榜也很厉害,属于又努力又勤奋的那种人。】

【当年还有好多俱乐部抢她的。最后是徐千帆死缠烂打,要到了联系方式。】

【哈哈哈哈哈哈我也记得,当时连麦了才知道是个小姐姐。】

【小姐姐的年龄还很小。我记得当时小姐姐是钻被窝里连麦的,说害怕吵醒她妈妈。】

【后来还和徐千帆一起排位过几次。那一手真的秀麻了!】

【然后就忽然消失了。】

【然后就忽然消失了。】

【断联的很突然啊。我记得正暑假呢,忽然就放了徐千帆他们鸽子。】

【这样说来,徐千帆也是真的惜才。】

【啊——等等,你们说暑假?那一年的暑假?我正好认识一个叫作赵怡然的。】

【那个赵怡然,就是暑假的时候忽然不能和外界联系的。】

这条评论下,一流水的回复:

【是高三了?那也不至于不能和外界联系啊。打个电话都不能?】

【求瓜。】

【求瓜。】

【求瓜。】

那人回复得很快。

【瓜不保真,因为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那个赵怡然。她那时候没有回复徐千帆他们,应该是因为被送到素养学校去了。当时我也在那里面,不过待了半个月我妈就受不了,把我接走了。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她是我们那一批里最漂亮的,也是挨打挨得最多的。】

【不懂就问,什么是素养学校啊?】

很快,网友们便扒出来所谓的“素养学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学校?】

【这哪里是素养学校?这不就是变相的戒网瘾学校吗?】

【关小黑屋、拘谨、辱骂、殴打……办这种学校的人是想断子绝孙对吧?】

那个热心网友把我被送进去的素养学校的名字发了出来。

还把他在里面的经历发在了网上。

【他妈的!真的有爸爸妈妈狠心到把孩子送到这个学校的啊!】

【神经病啊!哪有把人关在禁闭室里七天的?是不是关傻了啊?】

【别侮辱军事化管理了!还踏马条件反射,这是把人当狗训啊?】

【有没有其他去过素养学校的人现身说法,素养学校里面真的是这样子的吗?】

【也太可怕了吧?】

6

“素养学校”这个词语很快在网上流传了起来。

亚运会便是天然的热度。徐千帆得了冠军风头无两,无数人都想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天才到底是什么样子。如今听说天才去过“素养学校”,所有人的目光更是被引到了这上面来。

而我曾经去的那个素养学校,更是被翻了一个底儿朝天。

无数人把学校信息放到了网上,在他们大规模寻找那所学校的时候,素养学校还在营业。

坚固的铁丝网,高高的围墙,学校里传来跑步的号子声……

还有那些学生们麻木的眼神。

无数的学生现身说法,说自己在这个学校里面曾经挨了多少打,又如何被训成温顺的“执行者”。

网友们惊讶:【卧槽!我一直以为戒网瘾的学校早就已经消失了。】

【戒网瘾学校还能秽土转生的?】有人在网上问。

【不是,你们搜到了没有,这个学校曾经死过人!】

【死过人还在网上大闹过!但后来家长和学校私了,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啊?】

对的,这个学校甚至死过人。

巧的是,这所学校死人的时候,正好是我被送到这个学校一周之后。

我是被我爸妈骗到素养学校去的。

他们说,只要我能在这个学校待上一周,且表现良好,他们就同意和战队经理见上一面。

怪我那时候太过天真,真的相信了我爸妈的承诺。

当我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爸妈已经开车离开了。

我被丢在了这个“素养学校”里,我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被“老师”、“教官”们没收。

我只能穿上统一制式的服装。

我并不是一个乖觉的人。

第一天,我被打到下不了床。

是我床下的小姑娘给我递了一杯水,跟我说:“这其实就是帮我们纠正坏习惯的学校,你在这里好好待半年,半年过去了,就能出去了。什么都听他们的,就不会挨打了。”

我还跟小姑娘说,我在这里只待上七天。七天一过,我爸妈就会接走我。

等我出去了,就把他们也救出去。

我不知道小姑娘为何脸上带着奇怪的笑意。

直到七日之后,爸爸妈妈没有来接我。

我去问教官,教官却先被我逗笑了:“咱们学校最短培训时长是半年,难道你爸妈没跟你说?”

那天,我发了疯一样地闹。

迎接我的,是一连五天的小黑屋,是晚上刚刚睡着便被同宿舍的人给拧醒,是教官永无止境的殴打……

教官们说,没有见过我这么倔的。

但没关系,他们最擅长治倔的。

我成了教官和老师们的重点关照对象,他们像驯狗一样驯我。

他们说这是巴普洛夫疗法,是在帮我建立条件反射。

……但是,我还是找到了一个机会,翻出了院墙。

这次机会,便是那场命案。

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小姑娘,深夜偷偷跑出了宿舍楼,在公共浴室里割腕自杀了。

7

来领尸体的家长带了人,把学校围了个水泄不通。

教官们全去维持秩序了。因此,高墙上的摄像头也好像成了一个摆设。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高墙,越过铁丝网的。

只知道自己衣衫褴褛奋然一跃,脚踝处传来剧痛,却还是一瘸一拐地跑离了学校。

我担心教官们解决了那些家长,腾出手来,于是顶着满地里的酸枣枝刺往外跑。

好不容易跑到了附近的村落,敲了好几家的门,才终于借来了手机。

借来手机的时候,我曾经想过给谁打电话:给警察,给未成年人保护协会,给媒体……

可犹豫了又犹豫,我还是打给了我的妈妈。

电话里的妈妈诧异而茫然,我问她说好了七天,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来接我。

我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学校平日里教的都是什么,教官们又都是怎么驯我们的。

而妈妈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问我:“你现在在哪里?我请了假,这会儿去接你。”

我是相信妈妈的。

毕竟,哪一对爸爸妈妈不是天然爱着子女?这种爱是与生俱来的,是本能。

即使我爸爸妈妈工作忙,即使他们陪伴我的时间不多,但他们对我的爱,不比任何父母少万分之一。

只是,我没有想到,当我坐在借我手机的奶奶家里喝粥的时候,敲响房门的不是我的爸妈。

而是素养学校的教官……

教官们把我带回了素养学校。

我深深地感受到了“素养”这个词,被安到这个地方的无耻。

我成了被“杀鸡儆猴”的“鸡”。

如果之前的殴打,小黑屋是对我身体和精神的折磨的话。那么,我后面遭受的对待,便是对我人格和尊严的折辱。

我被众人围观挨打,我被教官剃了光头……我第一次被带到了“电疗室”。

校长笑眯眯地把手机塞到我的手里,然后在我的光头上连上电极。

“我听你妈妈说,你还有网瘾的坏习惯。咱们这儿还有一种疗法,叫作巴普洛夫疗法。”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心理学领域,有一个名叫巴普洛夫的学者。

他曾做过一个着名的心理学实验,通过固定的食物刺激,让狗一听到摇铃,便会分泌唾液。

从再次回到学校的那一刻,我便也成了巴普洛夫的狗。

校长很成功。只要触摸到手机,只要一玩游戏,甚至只是听到游戏相关的词语……我的条件反射就会开始。

颤抖,呕吐,大脑一片空白。

妈妈曾经骂过我,问我为什么会如此木讷,为什么会没有一点反应。

我几次张口也张不了。

因为,早在那个黑暗的电疗室里,“赵怡然”这个灵魂便早已死去。

活下来的,只有巴普洛夫的狗而已。

8

“素养学校”四个字在网上流传了起来,引起了无数人的重视。

谁也没有想到,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采访,竟然会牵连出这样的事情。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曾经被人骂爆的“杀人学校”竟然还能秽土转生,改变形式,以另一种方式在这片大地上“遍地开花”。

很多网友在搜索软件上搜“素养学校”、“戒网瘾学校”等等词条,发现开头便是某某某学校的联系方式。

甚至有网友挂上照片——农村大巴的靠背套上,赫然印着素养学校的广告。

而这样的学校,不止一所两所。

一时之间,不少网友开始联系这种学校,询问是否确有此项目,以及这些项目在进行过程中是否剥夺人的自由。

同时,我爸妈也被骂上了热搜。

大部分人是在愤怒:【怎么会有父母把女儿送进死过人的素养学校。别人的孩子但凡在哪一方面有天分,都是细心呵护,尽力培养。怎么会有父母这么残忍地将孩子的梦想给毁掉。】

另一部分人则是物伤其类:【如果今日我们不发声,不让家长们知道这种做法是错的,有一天,会不会有更多的人被送到这种地方?】

今天是因为玩游戏让家长不满,所以被送到这里。

那明天呢?会不会有专门戒“同性恋”的学校?会不会有专门治“不想结婚”的医院?会不会有强制规范“社交礼仪”、“恭顺长辈”的培训机构?

爸妈成了网友们愤怒情绪首先冲击的闸口。

他们的工作受到了影响,网友们扒出了他们的地址。比网友更先到达的是各个网站的记者团队。

他们的领导怕影响工作,所以劝他们先请上几天假,休息一下。

可是,即使领导没有明确表达什么,但同事们意味深长的眼神也足够让我爸妈坐立难安。

他们待在家里不出去。可即使这样,也依旧时不时有记者敲响我们家的房门。

网上的信息我并不清楚。但是爸爸妈妈会坐在沙发上同我一句一句地转述。

爸爸黑沉着脸,磕磕绊绊地念着热搜和评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爸妈……赵怡然,你也觉得我恶毒吗?”

他没有等来我的回答。

因为,早在他将我全名喊出口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受控制地立正站好,然后从喉咙里面喊出一声“到”来。

“够了!”妈妈一怒之下砸了手机。

妈妈的手机被砸坏了,可爸爸朋友们的电话一个又一个地打了过来。

这些人或是教育他们,或是打马后炮的。

偶尔也有两个和爸爸感同身受的,能勉强抚慰一下我爸那逐渐焦躁的心。

“这些网民是不是闲着没事儿做?”电话里的人愤愤,“自己家的事情都搞不清楚,来管别人家的事情?

“再说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怎么也轮不到你们。要不是你们爱女心切,怎么会被这些人骗到?归根究底,还是你们的女儿不省心!哎呀老赵,我当初就说,这小孩子得早点教育!”

他的话,好像瞬间启发了我爸。

“对!要不是她不省心……”

我爸开始溯源,最后果然把一切的源头指到了我的身上。

“要我说,你们这么一直躲着也不是一回事儿。”对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们不是说然然什么都听你们的吗?不如你们让然然替你们出面澄清一下?毕竟……名声是小,生计是大。

“现在公司里只是让你们在家待两天,等风波平息。但这样发展下去,哪家公司受得了这样?

“你再说句实话,你们家赵怡然,到底是不是那个冠军口中的天才?”

我下意识地又想喊“到”。

我爸沉默地看向了我。或许,他早已经知道事实,只是他在装作不知道。

“是又怎么样?”我爸问。

“是的话就更好处理了啊。”电话那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你闺女联系那个世界冠军,让他去澄清一下不更容易?再有,他都打扰到你们生活了,该谈的赔偿也谈一下……”

9

挂了电话之后,爸爸妈妈开始问我徐千帆的联系方式。

“怎么可能没有?”妈妈激动到颤抖,“当时他们不都准备来咱们家里谈谈,准备邀请你入队了吗?”

原来你记得啊,妈妈。

我始终记得那个让人欢呼雀跃的晚上。

徐千帆说,他们战队的经理会过来,和我妈妈好好谈谈。

即使我忐忑地告诉他,我妈妈八成不会同意。

“为什么不会同意?”他很好奇,“你天赋这么高,不来战队真的是浪费了。更何况,到时候退役了你依旧可以学习,可以考更高的学府。但是,电竞的黄金年龄就这么几年——收入还高,孰轻孰重,你爸妈肯定能分清楚。”

我怀着期待存下了徐千帆战队经理的电话,并且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谁能想到呢?第二天妈妈就带我去了素养学校。

而如今……

他们站在我的面前,说我一定会有徐千帆的联系方式。

不知怎么地,我的胸腔忽然升腾出一股恶意,这是我从素养学校出来之后,便再没有的恶意。它们顶着我的喉头,让我想要呕吐。

但那些幸灾乐祸的话比呕吐更先出口,即使我面无表情——

“妈妈,你忘了。”我说,“存了他们联系方式的手机,已经被你毁掉了啊。”

在我刚从素养学校出来的时候,在我拿到电话准备报警的时候。

我的爸爸妈妈,从我手中夺下了手机,然后疯了一样地把它摔到地上,疯狂地踩了又踩……

“赵怡然,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报警的?

“你觉得我们是害你对不对?你在怨我们对不对?

“看来素养学校还没有教好你!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时间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狼狈地跪在地上同他们磕头。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磕一求,求他们不要再把我送到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我求他们,如果他们真心当我是女儿的话,就不要把我送回去,折磨我。

却不知这样的哀求让他们认准了我的弱点。

只要我回家之后有一两分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便威胁我会将我送回去……

我也曾想过报警的。

10

而如今,爸爸妈妈问我还有没有徐千帆的联系方式。

“没有了。”我说,“再没有了。”

爸爸妈妈不死心,他们试图让我登录上游戏,游戏上总有徐千帆的好友吧。

可我一听到游戏这个词语就想吐,更遑论摸到手机亲自联系徐千帆了。

再说,当初注册游戏的手机号早已经随着那个手机被扔到不知哪去。加之很久不用,现在找也找不回来了。

妈妈没有办法,只好给三叔家的小儿子打电话,让他来帮忙操作,最好能找回实名账号。

可是电话接通,妈妈刚刚说明了情况,对方就笑了:“伯娘,现在谁敢去你家?都怕你送到戒瘾学校呢。”

爸爸气得差点又摔了手机。

直到冷静下来,几个深呼吸之后:“然然,下午你去楼下,随便接受一个记者的采访。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知道。

“我们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是然然,那次去素养学校之后,你在家里靠我们养了多久,你不是不知道。

“谁都不容易,你不要觉得我们欠了你。

“我们是生你养你的人,就是谁欠你,我们都不欠你!”

接下来,便是爸爸滔滔不绝地数落。他同我算他为了养我到底花了多少钱,又算他们每年只能挣多少钱,他们向我诉尽当初的不易……

“我们有什么错?”最后爸爸说,“我们当初把所有的积蓄取出来,把你送到素养学校,只是希望你能懂事些。”

可是,他们到底要我怎样懂事呢?

我高中的时候成绩并不算差,即使是在火箭班,也常常能保持在班里前二十名的名次。这样的名次虽然上不了什么 985,但是普通一本不是大的问题。

但是,我爸妈总是不满意。班里的第一名比我的成绩更好;林家的小象哥哥比我更会收拾屋子;堂叔家的青青姐很伶俐,见人就会打招呼……

我每一项优秀的点,总有人比我更优秀。

所以就成了我不够懂事。

如今,爸爸让我去接受采访:“然然,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什么该说呢?什么又不该说呢?

“爸爸,你知道的,我不能说谎。”

我不能说谎,这也是素养学校教育的结果。他们用所谓的巴普洛夫疗法,他们会刻意引导我说谎,又会在我说谎的时候电击我,或者往我的嘴里塞各种各样的秽物……

我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颤抖,呕吐……

“爸爸,倘若我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是真话,你们敢让我说吗?”

11

他们不敢。

但是,事情愈演愈烈,冷处理没有丝毫的希望。他们总要回归正常生活。

所以,爸爸妈妈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让爸爸去接受采访。

他选了一家相对更大一点的电视台。

电视台直播的时候,妈妈扯着我,一定要让我一起看爸爸的采访。

镜头里面,爸爸胡子拉碴。他带了一本账本上了电视节目里,上面一条条列了我自出生以来的消费:

“我们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账本更能证明,我们在赵怡然身上花费了多少的精力。

“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怎么会刻意去害她?

“我们只是想要让她变成更好的人,只是爱女心切,才被那些垃圾给哄骗了。

“在知道我女儿身体和精神都有了不可逆的损伤之后,我们后来也去找过那个学校。可是真的没有用,我们的力量很弱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电视里,爸爸那张不再年轻的脸埋在了粗糙的大手里,泪水像是关也关不住。

恰在此时,电视台上放出了感人的音乐。

节目主持人最后总结:“可怜天下父母心。

“大家心都是好的,只是在日常相处中做错了事情。我相信,他们的女儿早已经原谅了他们,要不然,那孩子不会这样都没有说什么。

“我希望,大家再不要打扰这家有悲痛伤疤的人。”

这样的事情,虽然也是个大事件,但不像是“杀妻案”、“诈骗案”一样,有一个明确的凶手。

一旦牵扯到感情、父女、孝道……很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更何况……

现在,能上网的不只是年轻人,还有很多为人父母的中年人。

尤其是那些对数字特别敏感,知道一个家庭供养一个学生有多么不容易的中年人。

【我就想弄清楚,当初既然爸妈犯了错,为什么这个女孩不离开他们?】

【为什么不报警?人傻了?不会?】

【不是……你们还真把会被送到素养学校的孩子当成白莲花了啊?真的懂事的花,谁会把她送到素养学校?】

【说不准是干了什么事情呢。我们这儿有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就是因为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才被送到那种学校去的。】

【再怎么说,她的父母送她去素养学校,不是为了害她吧?】

【既然当时受了这么大委屈,现在怎么还和爸妈住在一起啊?怎么不离开他们?不会既要有要吧?】

【要么就是一家子搞炒作的,自己的爹娘被骂,自己都不站出来,还是不是人?】

【要我说,就不该把游戏设置成体育项目,你们看看手机毁掉了多少人!】

回到家后,爸爸再次给我念网上的评论。

不同于之前,如今的他是带着一点“得意洋洋”的,因为他的坚持得到了正向的回馈,不少的网友选择相信他,支持他……

“我是对的。”爸爸说,“赵怡然,没有人欠你。”

那些网上的评论让我思考了很久。

我知道,很多家长带孩子很不容易,他们上班挣钱已经很累了。所以,大部分人无暇管教自己的孩子。

他们管不了叛逆的孩子,又想要一个听话的玩偶。

所以,只好把这些东西都送到工厂,期盼着有一个标准的,听话的孩子。

我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爸爸,你们是不是恨我啊?”

爸爸念评论的声音一顿:“你乱说什么?你还有没有良心?”

“那爸爸,你们爱我吗?”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无论如何,他和妈妈都不再爱我了。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是爱我的。即使没有太多的时间管我——他们忙碌于工作、兼职,想要给我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不得不说,那时候的他们倾其所有地给我他们想给我的一切。

但是,那时候的我,只想让他们停下忙碌的脚步,给我一个拥抱。

后来,他们爱优秀的我,他们给我报越来越多的辅导班,他们一遍遍地为我计算分数,问我为什么这里差一分那里差两分,能不能再提高一点!

再后来,他们爱趋近于完美的我。他们问我,为什么别人会打扫房子,洗全家的衣服,我不会,为什么别人能考全校第一我不能,为什么别人能讨人喜欢我不行……

获取他们爱意的条件越来越苛刻。

而我,却并未成为他们所希望的人。

从素养学校出来之后,我也曾复读一年,但却两次在高考考场上失禁。我去不得人群多的地方……我几次找工作面试却都没有成功。

他们让我去打工,可我听不得别人叫我的全名。

我接触不了电子产品……

我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成了一个和他们所希望的截然相反的人……

那句还爱不爱我,他们当然说不出口。

我比谁都清楚,此刻我妈妈的肚子里,正怀着一个小小的胎儿。

一对父母,在初次发现自己的失败之后,他们会选择挽救,他们把“失败品”送到医院,送到工厂里,企图它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可是,我没有成功。

于是,这对父母选择了另一种挽救方式。

就像手游里面创建账号一样——大部分人的第一个正好,是用来熟悉游戏规则,培养自己的经验的。

等到经验充足,对游戏规则足够了解的时候,第一个账号就放到一边了,他们选择了创建新的账号。

12

爸爸妈妈向全网转述了我的状态。

于是,网友们都知道了,我这么多年都没有出去工作,选择在家“啃老”。他们都知道了爸妈是如何在这个年纪还要养着有手有脚的我。

爸妈说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当初我们是有错。”妈妈问我,“但是,赵怡然,我们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大吗?”

逮着他们骂的人没有之前那么多了。

归根究底,大家的重点还是在那些学校上。

且如同网上的那些人所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这个身为女儿的,都没有说自己的爸爸妈妈什么,哪里用外人来管。

爸妈的领导们松口,同意他们再过一阵子,就回到岗位上去。

其间也还有不少的记者来我们家里敲门,想要采访采访我。

但每次我都推拒了。

我在等,或许,我在等妈妈的肚子里的宝宝逐渐长大。等到她对我彻底不耐烦,等她赶我离开……

那时候,我才是真正地摆脱了她们。

直到这天早上,爸爸妈妈一早去上班,我正在收拾屋子,忽然听到门外“砰砰”的响声。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少年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是徐千帆。

我没有给他开门,他便站在门外喊我:“赵怡然,你出来见我!”

他说他是来帮我的,他说他听了我爸妈的描述,觉得很难过。他说他并不想要逼迫我,只是想来问问我,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赵怡然。”他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我还记得我找你进我们战队的时候,是我状态最差的时候。那时候我输了比赛,无数人骂我让我退役。

“是你,一次次劝我,陪我练角色,告诉我,让我不要放弃。

“你说你学习上也是这样的。但是你总告诉自己,再努力一点,你总能超越别人。

“我记得你那时候是那么神采飞扬。我只是想让当初那个一腔赤诚劝我的少女,像以前一样活着……

“赵怡然你已经满十八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高墙里的小女孩。

“赵怡然,走出来吧。

“即使你再不能玩游戏……但我认识的赵怡然,总能在其他地方光华璀璨的。”

我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记者,只有徐千帆,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是……我们战队的经理。”徐千帆同我介绍。

“抱歉,赵怡然。”那个男人冲我点点头,“我们来迟了。”

13

我带着身份证和户口本离开了家。

经理想要带我去俱乐部看看的,却被我拒绝了。

“抱歉。”我说,“我现在,不太能看到那些设备,也不太能听到游戏的声音。”

经理抿抿唇。

良久之后,又是一句:“抱歉。”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想让他们帮我录制一段视频,然后发到网上。

我听别人说,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素养学校”,我听说即使网友们一个个“爆破”,却依旧有很多机构是他们不能撼动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我有些事情要做。

所以,录制棚里,我忍着恐惧和不适,坐在了镜头前面。

“是。我就是徐千帆口中的那个『天才』。”开录的时候,我同时也开口,“虽然现在,我应该没有资格,给自己以此称呼。

“今天出现在镜头前,我并不是想要控诉什么。我只是想要讲讲我在那座素养学校的经历给大家听。”

回忆如同潮水一般袭来,那些痛苦的,我刻意逃避的,我避之不及的……

与那些回忆一同涌来的,还有我下体一热——

尿液淅淅沥沥地落在地板上。

徐千帆诧异,下意识便想要关闭摄像头。却在我的示意下停住了。

我艰难开口,在镜头面前:“这就是我一直不接受采访的原因。

“这也是我爸爸,在我从素养学校出来后不久,就去素养学校讨要说法的原因。

“我尿失禁了。

“素养学校里,像我这样的学生,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或许像我一样,接触不到各样的媒体。或许是家中父母怕丢脸,不敢让他们报警……

这也是我没有离开我爸妈的原因。

我没有任何独自生存的能力。

“大家都知道,我所在的那所素养学校,曾经死过一个人。

“但你们不知道,我曾经趁着那个女孩尸体被发现,被抬到校门口的时候,逃出学校过。

“那时候的我虽然震惊于一个女孩的死去。但是那场出逃太惊心动魄,以至于我一直把那个女孩的死当作我出逃的背景。

“可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女孩的结局有多么惨烈。

“她因为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被父母送到了素养学校里。为了纠正她的性向,为了『导正』她的想法,她的父母签了各种各样的协议。

“那些人不会真正地侵犯她,但是各种各样的试探让她呕吐,电流擦过的时候,她几次生不如死……

“等到她死后,她的父母把她的尸体送到了学校外面,要一个交代。

“后来,还把她的尸体配了冥婚……

“我常常在想,我们真的是一个物件吗?我们是什么呢?木头?石头?我们是不是不会哭不会痛,我们刻意被雕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是不是废了就废了?

“我们从来没有否认过,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这是我们生来欠他们的。

“但我也是一个人啊,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14

徐千帆跟我说,视频发出去之后,受到了很大的关注。

彼时,我已经住在了一个出租的房子里。

并且勇敢地走出去, 接受心理咨询师的治疗。

我曾经试图推拒过徐千帆推过来的钱。

“客气什么。”徐千帆问我, “我都相信你能还得起,你还怕自己还不起不成?

“更何况, 借给你钱的, 不只是我,还有很多感谢你的人。”

徐千帆说,网上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素养学校,官方也开始采取不同的措施。

无数曾经去过素养学校的人站出来发声……

给我心理咨询的医生也认识我。

最后,心理咨询室给我免了很大一笔咨询费。

“不用客气。”他们说, “说起来, 我们和那些学校也有业务重合的部分。我很遗憾, 我们宣传不够到位, 很多家长在面临这些问题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我们。

“帮帮你,算是我们某一方面的弥补。”

我在心理咨询室咨询了很久很久。

慢慢地,我能拿起手机。能用很多社交软件。

我注册了一个账号, 同步自己逐渐回归社会的进程。

我找到了一个新工作, 并且准备今年年底参加成人高考。

我总是能收到加油打气的声音。

徐千帆和经理也常常会来看我。

徐千帆如今越来越火了,走在街上都会有好多人认出他来。

只是, 如今的我,看着他,也不会觉得遗憾了。

他问我,出来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回家看一看。

我说不想回去。

我没有说的是, 不久之前, 爸爸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我的联系方式, 给我打了电话。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她从没有把我当成耗材, 也从不把我当成石头木头。

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我回她:“是吗?”

她就再控制不住,号啕大哭。

最后,是爸爸接过了电话。

相较于妈妈,他一向更加会权衡利弊,也更加冷静自持。

他告诉我, 妈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没有保下来。他说他们终究是影响到了工作, 现在被迫提前退休了。他说他们很后悔,真的没有想到,我的内心会那样痛苦……

我很久很久没有作声。

最后, 说了一句:“等你们需要赡养费的时候, 可以提前给我打电话。”

我始终记得, 很小很小的时候,爸妈会给我其他小孩都没有的高档玩具。

即使,我想要的也只是他们的一个拥抱而已。

我不知道和现在是否一样。

不知道他们想要我给他们什么, 可是,我能给的,也仅仅是赡养费而已了。

后来, 徐千帆邀请我去参观电竞俱乐部。

他们的电竞俱乐部,本来是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出的。

“但是。”徐千帆眨眨眼,“你是例外。那群孩子们也想看看,那么厉害的前辈, 到底是什么样子。”

“去不去?”他又问我。

“好啊!”我欣然应允。

虽然我仍旧不能打开游戏,虽然那些光影依旧让我颤抖。

但我总能碰一碰,我少年时期未曾触摸的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