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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港岛没有 Kimberly

第 16 节 港岛没有 Kimberly

港岛没有 Kimberly

时装周秀场上,梁元钦点的模特当众发难:

“听说金总曾经是香江的艳星,上镜脱衣,下镜陪酒。”

长枪短炮一瞬间对准我。

白月光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高调手撕陪伴了港圈太子爷多年的旧情人,没有人不想看笑话。

万籁俱寂中,我扭头去瞧梁元的表情,他半张脸隐在昏暗里,一双常年冷峻的眼睛只追随着台上的陈希文。

我举起手上的订婚戒指,只是笑笑:“不然也遇不到元少。”

1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陈希文僵在台上。她画着精致的妆,穿着今年压轴的高定,本来像橱窗里的芭比娃娃,此刻却骤然生出几分被抛弃的无助。

没有人想到,梁元会跟我订婚,就像全港城都知道,梁元年少时就爱而不得的恋人,是陈希文一样。

毕竟去年港媒的标题还历历在目:

“金珠珍宝创始人逼婚元少被拒,ktv 买醉痛哭”

去年我三十岁,年轻时看多了肥皂剧,给普通的人生第三十个年头赋予了特殊的含义。生日那天,梁元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又忐忑,又忍不住多想,会不会像剧里一样,要在人生步入新阶段的时候娶我。

那天他包了维多利亚港最豪华的餐厅,落地窗前竖起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花墙,我惊呼一声,眼底含泪,伸手去够花墙最中间的小盒子,慌里慌张的,险些没拿稳。

“喜欢吗?”梁元问。他送了我港城中心地带的一栋楼,不可谓不大手笔。

我维持着笑容,勉强点了点头,还是没忍住,小声说:“我以为会是戒指。”金氏大厦的地产证书,好虽好,却不是我想要的。

“戒指?”梁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Kimberly,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我女朋友?”

这话像一个巴掌,抽得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跟在梁元身边十年,我没少听到各种各样的传闻,传闻说他有个年少时割舍不下的恋人,后来恋人出国,成了他心上最沾染不得的白玫瑰。

多年来他身边女人不断,却甚至没有人能得一个女朋友的名头。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位置是留给陈希文的。

然而我却不信,在某次酒会上故意喝多了。梁元带我回去,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两边车窗被降下透风,我借着酒劲壮胆靠到他身上,“晚上他们都说元少念旧,身边的位置空了好多年,我却觉得不是。”

梁元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略微掀起一半眼皮,样子矜贵的很。

“您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得不到,只是啊,还没有人配在您的身边留下,一直陪着您。”

这话似是取悦到了梁元,他喉咙里逸出了几声低沉的笑声,伸手搂住了我裸露的肩头。

“也不穿个披肩,冷不冷?”

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冷微苦的香水味,摇了摇头。

他于是将我搂的更紧了些,过了良久,才轻声说:

“其实他们有一点说的没错,我这人,确实恋旧。”

那正是梁元最宠我的几年,他送我读 MBA,给我开自己的珠宝品牌,带我出席各种宴会。

钱、时间和精力,全都花在我身上了。

所以我天真的以为,他的心是真的不会为某个人停留。

然而现在,周围熙熙攘攘,他却始终只看着陈希文,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耐心。即便我没打一声招呼就在媒体面前捅出了我们秘密订婚的事情,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我。

2

走出秀场时,梁元正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他叼着一根细细长长的香烟,侧脸肃杀得像秋冬结冰的雕塑。

我半点不顾门口聚集的记者,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半空的矿泉水瓶。他将烟头丢进去,烟灰在水中散成灰蒙蒙的一片。

秘书自觉地接过,我挽起他的胳膊。

“晚点给希文道个歉。”他任由我挽着,淡淡道。

“为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他还是淡淡的语气,“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是希文不开心。”

因为陈希文不开心,所以他要给她出气。只要他在,哪怕十几年过去,她依旧是港圈最璀璨的明珠。

至于我的面子、我的想法,从来不在梁元的考虑范围内。

毕竟我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我是他的所有物。

他花大价钱培养我,给我开公司,教我怎么混人脉圈,让我在港圈站稳脚跟。

刚跟梁元的时候,没有人会记我的名字。我只是养来逗趣的小情人,说不准哪天就被换掉,再也见不到了。

然而我留下来了,一留就是十年,现在梁元的朋友们喊我 Kimberly,社交场上人人喊我金总。

我是最懂他的人,因为我的一切都是他塑造的。

就连我的名字,也是他起的。

决定跟他的那一天,他来看我拍戏,在镜头前冷着脸,让我把衣服穿上。

我乖乖照做,怯怯地问元少,您能不能给我取个名字。

他的目光正好扫过赞助商 Kimberly 钻石的牌子,随口说那你就叫 Kimberly。

第二天,我把身份证上的名字也改成了金伯莉。

这样的我,怎么违背梁元?

金珠珍宝的晚宴上,我端着一杯香槟,亲自向陈希文道歉。

陈家早就败落了,然而陈希文面对我的鞠躬道歉时,仍然是微微抬着头,垂着眼,不置可否的神情。

这样的表情,我在港圈那群二代脸上看过很多次。

“让陈小姐不高兴,是我的过错。”

陈希文笑了笑,抬手打落了我手中的酒杯,香槟在光滑的大理石上飞溅,玻璃碎了一地。

“道歉就要有诚意,不如让我看看你的诚意有多少。”

梁元还在一旁看着,没人敢说话。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碎片,锋利的碎片割伤了我的手。

我捧着满手的玻璃渣站起身,陈希文看着我鲜血淋漓的手掌,笑得明目张胆。

“希望你能记住这个感觉。”

记住我是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羞辱的。这些年我努力给自己套上的包装,此刻被她嘲讽的目光全都脱了下来。我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出身卑微的玩物。

我点点头,“陈小姐放心,我与人打交道,向来诚意满满。”

然后我用还粘着玻璃渣的手,狠狠扇了陈希文一巴掌。

人群倒抽一口凉气,没有人料到我敢动手。

毕竟陈希文,可是梁元放在心上十几年的白月光。我这巴掌扇的不止是陈家,也扇的是梁元的脸面。投过来的视线里有幸灾乐祸,也有几道怜悯。

陈希文被扇懵了,又气又痛,尖叫着想要打我,扬起的手却在半空中被梁元捏住。

“希文,够了,Kimberly 已经给你道歉了。”

“梁元!她打我!”玻璃渣也嵌进了陈希文娇艳的脸上,她痛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这个贱人,她怎么敢打我!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梁元沉下脸,一字一句地说得:“我说,够了,到此为止。”

他亲自给我清创。

“痛就说出来。”楼上的会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垂着眼给我清理上药,说话时的气流擦过伤口,引起奇异的颤栗。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私人医生就在隔壁给陈希文处理伤口。他带了麻药,医术也足够高超,陈希文的脸上不会留下任何伤疤。

3

“Kimberly,我对你很失望。”梁元的脸上是一片风雨欲来的晦暗。“好好想想我是怎么教你的,想不出来,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好了。”他把酒精棉球粗暴地按在伤口处,动作绝对算不上怜香惜玉。

“你先回去吧。”

这是我盼了三年的宴会。一千多个日夜,为了金珠珍宝在巴黎的第一场个人品牌秀,我时常夜不能寐,闭眼睁眼都是如何在晚宴上利用到场的人脉将公司再推上一个台阶。

记得去年梁元带我去江南拜佛,住在山里一家会员式酒店,竹居错落,流水潺潺。彼时我刚连轴转了几天,整个人都到了极限,站在酒店大堂里,刚笑吟吟赞了一句水乡好雅致,便整个人直挺挺栽倒下去。

医院说,是压力太大、没有休息好的缘故,轻度脑溢血前兆。

然而这场倾注了我全部心血的晚宴,梁元让我离场,那我就得走。

门开了,陈希文像个轻灵的小雀扑进来,扑进梁元的怀里。

“梁元哥哥,伤口好痛,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我面无表情地与他们擦身而过。

其实有的时候,我很羡慕陈希文。

羡慕她能自如地和梁元撒娇,在他的车上留下自己的披肩,按照自己的品味换了他放在办公室里的香水。

我今年三十一,愿望也不过是,能被人爱护,不必事事自己硬撑。

我搬进酒店公寓的第二天,港媒就得了消息。

“元少疑有新欢,舞剧包场百般宠爱,正房置气出走半山豪宅”

看到消息的一瞬间,我从床上弹起来,颤抖着拨打梁元的电话。

刚一接通,我就一连串地道歉。

“对不起,元少,媒体那边不是我指使的,我这就让他们撤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按理来说不该我道歉,但我见识过他的手段,太害怕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希文娇俏的笑声。

她说“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梁元听了,只简短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后背吓得全是冷汗。

五年前,梁元包了娱乐圈一个女明星,女明星仗着人红,俨然以正牌夫人自居,给港媒施压,那段时间报纸标题全都是两人好事将近,天作之合。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据说被送去了兰桂坊,港城有名的红灯区。

梁元做惯了庄家,违背他的想法,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再看手机,报道内容已经全换了个新。关于我的部分被撤下,只留下赞誉他和陈希文郎才女貌的内容。

尽管陈希文在国外沉寂多年,但她刚一回来,就收到了十几个品牌的邀约。港城的时装秀,她必走压轴,台下名流圈云集,只为给她捧场。

这是梁元送给她的礼物。

这颗曾经蒙尘的港城明珠,终于再度绽放光彩。

不知道什么时候,梁元就会反悔与我的婚约。他和陈希文的一切,只会愈来愈和我无关。

4

然而我没想到,陈希文会找上我。

她穿着当季高定,稀有皮 birkin 随意地扔在地上。

爱情和金钱的滋养让她变得重新夺目。

她要金珠珍宝退出在中西区的所有商铺,由她的个人服装品牌入驻。

“还是乖乖自己给我比较好。只要我想要,梁元就会给我,到时候你猜你忤逆他的下场是什么,Kimberly?”最后的 Kimberly 被她故意拉长了腔调,显得怪声怪气。

我把文件扔了回去,毫不避让地迎向她挑衅的目光。

“你算什么,也来跟我抢?”

“你大可以回去告状,毕竟你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然后当晚,我就接到了梁元的电话。

这是两个月来我们第一次通话,他的声音还是低哑,多了几分缱绻。

“明天回来好不好?”

“国外刚送过来的花旗参,吴妈炖了汤,正是喝这个的好季节。”

这是在给我递台阶,意思是矛盾一笔勾销了。

很奇怪,半个字没提陈希文。甚至听他语气,还挺愉悦的。

我祖籍大陆北方,自小没有喝汤的习惯。去年住院的事情吓到了梁元,他才开始逼着我喝补汤。我一碗,他一碗,盯着我喝下去才作罢。

确实有效,今年冬天我没再手脚冰凉。夜里缠上梁元时,他没再被我冰得吓一跳。

梁元亲自给我递台阶下的场面千载难逢,按理说我应该抓住机会。

“对不起,元少,我还没想好错在哪里,不适合回去。”

我字字斟酌,又字字坚定。

电话那头果然勃然大怒。

“既然这样,那我就帮你一把。”梁元一字一句地说。

“筹码现在变了,Kimberly,过来见我,或者滚出港城。”

5

金珠珍宝的供货链断了。

梁元一句话的事。这条线原本就是他从梁家拿来给我的。

他清楚我有多重视这个公司。港圈名媛都喜欢开自己的个人品牌,大多是玩票。只有我,在跨年登双子塔看烟花时还捧着手机看报表,被忍无可忍的梁元扔进了香槟池里。

我眼睛里汪着一泡泪,咬着嘴唇说你干嘛呀,这是唯一只属于我的东西了。

他把我捞起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Kimberly,你把我哄高兴了,什么都是你的。

如今我惹了他不痛快,他自然要把东西都收回去。

秘书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会客厅里和陈恩喝茶。

陈恩三年前还是个刚刚进入娱乐圈的新人,如今已经手握好几个大奖提名,被公认为近几年最有潜力的新人。

再有天赋,没有背景也很难一步登天。

所以陈恩的奇迹也是人为的,他背后的金主是我。

刚认识他那会他还在酒吧做服务员。一堆留着相似发型唯唯诺诺的小男孩里,我一眼看中他,带他回家,找最好的经纪人,砸最多的钱。

那个时候梁元和一个拉小提琴的女孩正在甜蜜期,破天荒地回了家。我开灯时他就坐在沙发上,不动也不说话,把我吓了一跳。

他疲惫地揉太阳穴,问:“我最近是不是冷落了你?”

“没有,”我乖巧地依偎上去,“只是想试试做救世主的滋味。”

他后来当然把陈恩查了个底朝天,长相甚至不太标致的小男孩,没什么特殊的,不过家庭幸福美满,不缺爱,于是他也默许了我的游戏。

一晃几年过去,陈恩长开了,单眼皮,眼睛像新剥好的杏仁核,眼尾荡起一尾春水,总是微笑的唇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不太有福气的长相。记忆里那个和他很相似的人,没活过二十五。

“姐姐,我担心你。”他握住我的手,闷闷不乐地垂着头,“我不想你再回到他身边了,可我真的怕你出事。”

心里某处地方像被撞了一下,我的脸色都不自觉地缓和下来。

其实这才哪到哪呢。当年父母意外双亡,只剩我和易州哥哥执着地为求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的公道四处奔波时,才是真正的绝望。

警察不管,私家侦探很贵。后来我去拍艳片,就是为了填这个无底洞。

“可是我还是想争一争,”我安抚地捏捏陈恩的手,“如果争赢了,我就再也不用当他的狗了。”

“我准备亲自去一趟苏黎世,和新的供应商谈谈,可以为我保守秘密吗?”

陈恩笑起来,眼睛的弧度和嘴角的小痣和二十五岁的易州哥哥简直一模一样。

“姐姐,就当是为了我们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你也一定要成功啊。”

这些年,梁元有明面上源源不断的女伴,而我有暗地里从一而终的情人。

小情人为了成功上位很努力,每天都给我汇报梁元的近况。

我从苏黎世的银行跟人长谈了五个小时,出来时天都变得阴沉沉的。秋风凛冽,我裹紧风衣,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凡有点名气的供货商,全都拒绝了我。就连银行也减半了公司贷款额度。

仅剩的库存已经无法支撑公司的正常营业,超过三成的合作商传达解约信号。

金珠珍宝要破产了。

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来自陈恩。

“姐姐,别忘了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哦。梁元今晚要带陈希文回老宅,消息发给了好多记者。”

我盯着银行大门九十九级台阶下,那抹身着黑色大衣的身影,慢慢地打字。

“真的吗?”

本是国内的下半夜,陈恩却秒回了。

“姐姐,对不起。”

再抬头,本该在港城夜夜笙歌的梁元,此刻却站在我面前。

6

相对无言。

良久,梁元伸出手。

“陪我走走吧。”

我没再像过去千百遍那样亲昵地挽住他,而是微微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梁元垂下手,嗤笑一声:

“为了那个小情人?”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会知道你的行程?”

我没说话,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凉意从脚踝一寸寸缠上来,直至扼住我的喉咙。

陈恩背叛了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将我的一切,对梁元和盘托出。

“他是你的人吗?”声音喑哑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求求你了,就当是看在我半生漂泊流离的份上,别这么对我。

“不是。”梁元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我。

“当年你养着他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私下去找过他。”

“他那个时候比现在有骨气,说要报答你的知遇之恩,给他开了五百万都看不上。”

“现在,呵,”他的手指缠上我的一缕长发,动作缱绻暧昧。

“Kimberly,你够能忍,金珠珍宝都这样了,也不愿意向我低头。”

“可是他不行,我不过是停了他几个资源,他就受不了了,主动出卖了你,甚至不用我亲自出面。”

“我们在一起十年了,除了你,我向别人服过软吗?也只有你,给我脸色看。”

“我这么喜欢你,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跟我置气这么久?”

“回来吧。”他叹息,语气像对情人无奈的妥协,手掌抚上我的脸,我才猛然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做错了事,不应该打陈希文对不对?可是梁元,我恨她,我是真的恨她,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陈希文出国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我还在拍烂片,有部戏的取景地是户外,几个剧组合用一个人工湖。

陈希文的朋友是隔壁剧组的女一号。有天她去探班,几个人热热闹闹说笑,陈希文一挥手,卡地亚的戒指正好打在路过的我的脸上。

然后我的眼角伤了,她的戒指飞进湖里了。

数九寒冬,她的人把我往湖里压,让我找她失落的戒指。

军大衣灌了水沉沉的,带着我整个人往下坠,我在湖里扑通,每次想靠近岸边,都会被人狠狠地推回去。

陈希文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厌烦地冷着脸。

“我的戒指,比你的命金贵多了,找不到就别上来了。”

偌大一个人工湖,我当然找不到一枚小小的戒指。我在刺骨的冷水里泡了三个小时后,陈希文的人才大发慈悲放过我。

那时我正在生理期,这件事永久性地摧毁了我的身体,我几乎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十年过去了,她仍然是我午夜梦回绕不过去的梦魇。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她是梁元心尖上的人,只是打了她一巴掌,我就失去了所有。

我的脸色应当很可怕,因为梁元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态将我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安抚的手珍重到近乎虔诚。

“我跟她只是玩玩,Kimberly,没对她念念不忘。”

“我生气,只是因为你对待她的方式,会伤到自己。我明明爱护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跟着学会如何爱护自己。”

“她不会再成为你的噩梦了,我保证。”

“跟我回去吧,我们结婚,好不好?”

7

陈希文再也站不起来了。

保镖把她拖到我面前的动作,像拖着一滩破烂的死物。

她的膝盖被梁元硬生生敲碎了,再也不能在聚光灯下行走,所有品牌都跟她解约了,余生只能做一个在轮椅上度过的废人。

陈家的最后一点生路被斩断,彻底宣告破产。

她歇斯底里地咒骂我,声音凄厉,如同恶鬼索命,被保镖干净利索地卸了下巴。

“想怎么出气都行,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我突然有点想笑,谁能想到有一天,梁元会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我摇摇头,“她已经付出代价了。”

而且这代价还很惨痛,梁元手段向来狠辣。

太平山顶景色最好的旋转餐厅被包了场。往窗外望去,高楼林立在夜晚也灯火通明,一汪海子静静地卧在维多利亚港的怀抱里。

布置的并不高调。我们就像过去的十年里的无数次那样,共进烛光晚餐。

最后,侍者送上戒指。

小小丝绒盒子,里面躺着的是这十年来我无数次魂牵梦萦的东西。

“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

梁元问。

“那个时候你狼狈又缺钱,但就是咬死了不跟我。我当时就想,这小姑娘这么有骨气,我得捞她一把。”

梁元喝得有点醉了,在暧昧的灯光下专注地看着我。他回忆起十年前的往事,语气喃喃间近乎有种温柔的错觉。

这些话像点了一把火,愤怒在我的血管里横冲直撞,我恨的几乎想要直接杀了他。

他怎么敢!

他是导致我家破人亡的凶手,怎么还敢用这种得意的语气,把我当作他的勋章?

他口口声声将我从泥淖中拉了出来,可如果不是他,我本就不会被推下去。

二十岁之前,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还有一个关心我的哥哥。

我们家没有很多钱,但有很多爱。

在梁元看上我以后,一切都变了。父亲被开除,母亲炒的股票全部停仓跳水,他们接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浑浑噩噩走在路上的时候,被路过的面包车撞了。

面包车接着扬长而去,警方将其定为交通肇事。当时我和易州哥哥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愿意相信,为了请私家侦探,我去拍艳片,他去了九龙城做收债的生意。

那不是下海,不需要全脱,我也不在乎那点脸面,但他还是绞尽脑汁想把我推上岸。他打斗起来疯了一样不要命,他觉得只要他够狠,能赚到够多钱,我就还能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可是回不去的,每一分钱,上面都是血和泪。

梁元就是在那时找上了我,被我拒绝了。

第二天,易州就死了。

我当时万念俱灰,破罐子破摔的想,反正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亲人了,梁元还愿意要我,不嫌弃我,那就这样吧。

我曾经,是很感谢梁元的。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我就只想让他死。

梁元还在絮絮地说话。

“现在看看你,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没有错,我就是喜欢你身上那股劲,只要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那就是不死不休。”

你说的对,梁元。我和你不死不休。

“我这人念旧,Kimberly,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钟意你。”

我从来不在乎你钟意谁,也从来不在乎陈希文。

他将戒指推到我面前,拍卖会上一掷千金买下的极品蓝钻折射出一圈圈光晕

“嫁给我吧。”

咚、咚、咚,心跳以同样的频率重重的跳动,大脑充血,我的眼睛发红,在他看来大概是因为感动和惊喜。

“我愿意。”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8

二十一岁之前,我家住在跑马地。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从大陆来到港城,后来他们收养了老家福利院的男孩,他叫易州,我喊他哥哥。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生活优渥稳定。我想要什么,父母都会给我。而易州哥哥,他沉默寡言、时常嘴硬,但我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

我跟他曾经一同在港城街头走失过。

那时我们都很小,夜幕降临,冻得在长椅上瑟瑟发抖。我从兜里找出最后一个铜锣烧,最喜欢的红豆口味,一整个都给易州哥哥。

那时他才来我家两年,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看到铜锣烧和我期待的眼睛,他愣了愣,然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跑去便利店,用银项链换了一碗泡面。泡面给我吃,铜锣烧也给我吃。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易州父母去世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后来他上了大学,做助教帮人课外答疑。他长相好,气质如松柏清风,很多女生暗暗喜欢他,为了他选那门课。所有的情书、巧克力他一概不接,做助教赚的工资拿来请我吃饭。

我问他没有喜欢的人吗,也可以先了解一下的呀。

他看我吃得腮帮鼓鼓,说小孩子少管这些。又摸摸我的头,说妹妹快点长大吧,长大就懂了。

然后我们吃完饭道别,他回学校,我去高尔夫球场。

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梁元。

他是心血来潮,才来这个普通球场玩玩。他这边心情不好球滚得杂乱无章,我这边运气爆棚杆杆进洞,意气风发。

梁元看上了我。

高尔夫球场聊过几句后,他隔天又约我出来,张口就是要谈恋爱。

我拒绝了,我只觉得他神经病,碍于他的身份,没好意思直接说。

再后来,父亲被辞退了,母亲炒的股票全部跌停。

而这都是因为梁元的一句话,是他泡妹的惯用手段。

我意外发现这件事,还是跟了他三年后。我半夜起床喝水,偷偷听到他在书房里和底下人打电话。

“元少,那个女大学生说自己很有原则,不愿意跟您。”

梁元淡淡地笑了一下,明明沐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就给她父母亲人制造点意外,等她走投无路了,我只要伸出一只手,她自然会对我死心塌地。”

“你知道怎么做的,就跟之前一样。”

而我也是在那时意识到,易州哥哥的死,大概也是他的手笔。

我追查了很久,查出了当年肇事的面包车司机,和将易州哥哥扔进香江的打手。

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报仇,但我不能。

十几年来,类似的情况一直在上演,一切罪恶的源头,其实是梁元。

我得拿到证据,才能终止一切。

结婚,意味着在法律意义上,我将拥有一定的代表他的权利。也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拿到公司里的商业机密,梁氏偷税漏税的证据,将他送进监狱。

9

梁元原本想将蜜月旅行地点定到巴厘岛,被我软磨硬泡改成了西藏。

天高路远,晴空一碧如洗,他坐在布达拉宫外的台阶上,懒洋洋地眯起眼晒太阳。

我向过往僧人讨了碗酥油茶喝,转身笑着扑进他怀里。

他接住我,皱着眉:“慢一点,小心高反。”

“我还好,倒是你才该小心一点吧。”

梁元是彻头彻尾的港城人,明明高海拔也让他难受得很,面上却一点不显。

我偶尔会怀疑,梁元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谁想到一语成谶,晚上梁元突然翻来覆去,将我叫醒了。

我尚且睡意朦胧,一摸上他的额头,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整个人烧得厉害,喘不上气,眼睛猩红。

“氧气瓶,背包里。”我凑到他嘴边,才能勉强听出蹦出的几个字。

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只要我躺回去,装作睡着了,我的仇人就会永远将生命留在这里,留在我父母的老家,向他们赎罪。

这是报应吗?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终于帮了我一把。

我只犹豫了两秒,然后疯狂地冲去拿背包里的药和氧气瓶。

“别死,求求你了,”我颤抖着将药喂给他,“梁元,我这就送你去医院,坚持住。”

他该死,但不该不明不白的死。我要让他做的恶都被翻到阳光下,遗臭万年。

梁元的脸色吸氧后变得重新红润,他长舒了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吻了吻我的手心,然后安心地晕了过去。

等到我们重新返回港城时,所有人都知道,港圈太子爷梁元,收心了。

人前人后,他都带着我,毫不掩饰对我的宠爱,全港城的名媛都在私下骂我,然而真遇见了,却忙不迭地讨好我。梁元将他的一切向我展开,甚至就连秘密收一批走私的货物,也要带着我。

“你是我的 lucky charm。”梁元亲了亲我,察觉到我在发抖,耐心地安抚我,“不要怕,我在呢。”

只有我知道,我是激动地发抖。

这一刻,终于来了。

夜晚的码头黑漆漆的,好几辆悍马车灯发出的光线立马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只能看清周围五六米的环境。梁元下了车,在手下的簇拥下向码头走去。

等待他的不是想象中满载着非法货物的船只,而是一堆破铜烂铁。

轰的一下,高功率探照灯亮起,形成半圆将我们围住,码头明亮得如同白昼。在骤然的光线刺激下,梁元一行人遭受了短暂的失明,下一秒,无数装备精良的警察一拥而上,控制住了所有人。

为首的警官掏出逮捕令:

“梁元先生,涉嫌非法走私、偷税漏税和不正当竞争,你被逮捕了。”

10

法院判决前,梁元暂时被关押在派出所。

他前脚进去,律师团后脚就到了,带来了天价保释金,想带梁元走,就像他们过去做的那样。

然而警察却拒绝了。

“梁先生的案件在社会上引起的反响过大,不予保释。”

是陈恩发的微博爆了。

陈恩的账号毫无预兆地突然发布了一条长博文,讲述了一个明星被有钱人看上后,经历了一系列不幸的变故,他宁折不弯,但最终还是屈服在了无尽的金钱和权力下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点名道姓,正是陈恩和梁元。

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令人潸然泪下。

当然了,是我编的,他俩没故事,但这和大众认为他们有故事不冲突。陈恩当然不愿意,然而他的团队都是我的人。

他即便被四个保镖压着,也在疯狂挣扎,眼睁睁地看着经纪人登上账号,点进发送键,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他的演艺生涯完蛋了,梁氏不会放过他。

但这正是我养着陈恩的原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其实我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将陈恩拖下这滩浑水。我需要一个足够有社会影响力的人撕开一道口子,引起舆论,才能让梁氏无法悄无声息地将事情压下去,但陈恩毕竟是无辜的。枪打出头鸟,第一个发声的人,势必要受到梁氏的报复。

很难找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来形容,当我知道陈恩背叛我、为了资源将我的行程提供给了梁元时,我有多么的如释重负。

这下好了,做错事的人,要付出代价。

天经地义。

两周后,判决下来了。

终身监禁。

而我再去看梁元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其实之前我尝试去看过他一次。但他见到我时过于激动,将电话、椅子,能砸的都砸了,甚至扑上来砸隔在我们之间的防弹玻璃,被旁边的狱警架着拖走了。

如今他情绪稳定,握着通话电话的手不颤不抖。

“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背叛我?”

“如果没有我,你能过上港城名媛的生活吗?能开公司吗?你能有现在的一切,不都是我给你的吗,Kimberly?”

语调不紧不慢,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还是梁元熟悉的作风。

“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打断了他。

“公司、时装秀、那些所谓的上流圈子的聚会,统统不是我想要的。”

“我有家人,有朋友,有很多的爱,我根本不需要这么多钱。”

“我有自己的名字!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成为 Kimberly。”

“是你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家庭,你怎么敢说出这些话的?”

梁元沉默了一会,他大概想不到,这世上真的有人,并不想要大富大贵的生活,只想和家人幸福地相守在一起。

“是因为易州吗?我见过陈恩了,他们长得很像。所以你一直喜欢的都是易州,是吗?”

我叹了一口气。

“他是我的哥哥,我爱他,是对家人的爱。”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长得相似的人,陈恩做了很多次微调手术,我本来想从这一点切入的,但你也太不关心我了,梁元,但凡你这几年查查我,就会发现他。”

他不说话了,抿着嘴。

我知道他大概还在怀疑话里的真假。可是世上不是每份感情都一定冠以男女情爱之名,比如我,就可以靠着对家人的爱和对他的恨,蛰伏十年。

11

“其他不论,你爱过我吗?”梁元最终还是问。

我仔细端详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囚服,消瘦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

他承载了十年来我所有的情感,无论是最开始对新生活的希冀,还是后来得知真相后的愤怒无助、痛苦彷徨。

我想了很多,最后还是遵从本心、真心实意地说:

“元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跟着你买马球,赚了不少钱。”

那是在故事最开始的时候了,我在高尔夫球场上一杆进洞, 被梁元的人客客气气地请过去, 说这位小姐, 我们老板想请教一下。

那年我二十岁, 家庭优渥幸福、在学校里是出名的风云人物,加之并不知道梁元的身份,于是相当神采飞扬地走过去。

于是梁元对我上了心。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自此奠定了我一生悲哀的基调。

但我当时尚且无知无觉, 甚至眼尖地注意到旁边桌子上摆着梁元涂涂画画的马报,于是暗暗记下来,买了他标记的马球后大赚一笔。

“当时我很感激, 觉得您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现在想来, 命运馈赠的礼物, 早已暗中标记好了价格。

“但是说到爱,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其实什么都懂,我最开始跟着你时的彷徨无助,被圈子里的人看不起时的手足无措,陈希文对我的羞辱, 但你从来都不在乎。”

元少洞察人心,一眼就看透我在乎金珠珍宝、在乎他跟其他女人的风流债,但他从不认为需要为我改变。

相反,我所在乎的, 甚至是他拿捏我的武器。

“你知道吗,在知道真相以前, 在我最感激你的时候, 我甚至真的想过要不要爱上你。”

“但我没办法无视你在这段感情里带给我的伤害,我们从来不是平等的恋爱关系, 而我为什么一辈子都要讨好你?”

“后来知道了真相,即便你对我再好,但我怎么可能爱上害我家破人亡的仇人?”

“不计其他, 只论感情, 梁元, 我不喜欢你。”

他颓丧地低下头,我等了一会,耐心丧尽, 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怎么爱人, ”他说, 声音艰涩得好似不是人发出来的, “但这么多年,你真的是最特殊的一个。”

我想说点什么, 又觉得没必要,身形顿了顿, 还是走了。

说什么情与爱, 其实只是不甘心罢了。

这么多年, 梁元只栽在了我的手上,因为我足够隐忍、坚定,也因为他足够轻敌。他从不把我们这种小人物当做人, 所以他付出了代价。

没关系,他还有一生的时间,用来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