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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不配

第 3 节 不配

我是宋明言的青梅竹马,喜欢了他十年。

他一直默许我的喜欢,直到他遇见了唐昕。

他说,唐昕哪都比我好。

他还说:“其实你应该和其他人试试。”

可我真的去试了。

他却后悔了。

1.

好累。

我不想喜欢宋明言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正坐在他的车上。

准确来说,是后座。

副驾驶坐着唐昕。

我和另一位男同学李铭挤在后边。

今天是我的新生报到。

从南方小城市到首都,人生地不熟。

我站在校门口等了宋明言整整四个小时。

他一直没接我电话。

直到我自己搞定一切后,李铭出现在我宿舍楼下。

他说,是宋明言让他来的。

我拿李铭的手机打给他。

一打就通了。

“宋明言,我做到了。”

两年前,我们约定好的,只要我考上他的学校——

“珈宁。”

他打断我,“其实你应该和其他人试试。”

所以,他让李铭来接我。

“别躲我,我们当面谈。”

“没躲你,”他语气不耐,“一会开车来接你,今晚社团聚会你也来吧。”

宋明言考驾照的那个暑假,是我陪着他的。

他练多久,我就在太阳底下陪多久。

旁人打趣,问他,“那小姑娘是你谁啊?”

他笑着接过我手里的水,“问你呢。”

我涨红了脸,半天没说出话。

他们笑作一团。

宋明言揉了揉我的脑袋,“再等两年,等你考上我的大学。”

他话里有深意,却从不直白承认。

只让我去猜。

我猜不透啊。

在我为那个承诺,拼命读书成为考场黑马,在众人惊羡的目光里考上首都大学的那两年里,他又在干什么?

“你就是珈宁妹妹吧,”唐昕从副驾驶的车窗探出头,“快上车吧。”

原来,他在追别人啊。

车内的后视镜,让我时隔两年再次看到他的脸。

愈发凌厉的五官,少了我熟悉的少年气,多了几分陌生的锋芒。

他一直是好看的,眼角眉梢骗不了人。

可上车之后,他从未看过我一眼。

“李铭。”

唐昕转过头,喊的李铭的名字,看的却是我的脸。

“有没有好好帮我们珈宁妹妹搬行李呀?”

打趣的话,让李铭红了脸。

“她自己搬好了。”

“给你机会你就要好好抓住啊,”她笑道,“不是你说想脱单的吗?别说我不帮你。”

李铭挠了挠头,余光瞥了一眼我。

“加微信啊。”

唐昕提醒他。

李铭从兜里拿出手机,凑到我面前,“那学妹……”

突然刹车。

我们仨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他没什么表情,好似对我们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原来是红灯。

窗外是傍晚的首都,下着早春的小雨。

高三的时候,我曾经无数次望着教室窗外南方的雨,幻想着两年后的今天。

李铭的手机还怼在我面前。

红灯很慢。

“……孙珈宁,”驾驶座上的人,终于开口看向我,“别太挑啊。”

他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让窗外的雨洗刷掉高三教室的痕迹,一点点的细密的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2.

唐昕很漂亮。

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明艳美人。

到哪都是焦点。

就像现在,社团聚餐的包厢里,她一进门就受到大家的欢迎。

“昕姐,这边这边!”一学长招呼着唐昕往她身边坐,“我给你和言哥留了位置。”

宋明言上前,帮唐昕拉开椅子。

显得站在门口的李铭和我,有些局促。

“哟,”那个学长喜欢煽动气氛,“李铭带小女朋友来啦!我还以为就你这怂样,整个大学期间都脱不了单呢。”

“不是,”李铭连忙摆手,“这是言哥的妹妹——孙珈宁。”

闻言,众人眼风投向我,各有各的表情。

学长瞥了眼唐昕,又看了眼我,故意拉长嗓音,“……你就是宋明言传说中的妹妹啊。”

“别站着了,快坐下吧。”唐昕语气撒娇,“在车里等珈宁妹妹,都把我等饿了。”

宋明言让服务员拿来菜单。

那个学长身边还有位置,我走过去,正打算坐下。

“哎,别坐。”那学长把椅子挪开,对我说,“我这人有个毛病,身边只能坐美女,抱歉啊。”

说完,他还看了眼他身边的唐昕。

唐昕娇嗔,作势打他,“别闹。”

“学妹坐我这吧。”

有个学姐挪出了位置给我和李铭。

“别生气啊,他那人就这样,说话没点分寸。”

我抿着嘴坐下,无声地看了眼宋明言。

他意识到我的目光,却没有回应,而是转头对服务员说:“别加葱,她不喜欢。”

“还有蒜。”唐昕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宋明言挑眉,“你之前不是吃蒜的吗?”

唐昕耳朵一红,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两人都笑了。

“别这样行不行,菜还没吃,狗粮先吃饱了。”学长调侃他俩。

“这家餐厅上菜很慢的,我们玩点游戏吧。”

“玩什么啊?”

“真心话大冒险?”学长提议。

“这也太土了。”唐昕插话。

“嫌土啊?那就你先开始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那我就问了,你和言哥打算什么时候公开啊?”

这话一出,大家开始起哄。

宋明言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唐昕。

“什么呀,”唐昕手捂着脸,“我俩没在一起。”

“懂了懂了,暧昧期。”

学长给了她一个台阶,又把目光扫到我身上。

“就你了。”

“我不玩。”

我明着拒绝。

他没什么好脸色,“得,是个会扫兴的。”

“别这样学妹,就玩游戏而已,”学姐小声和我说,“犯不着一开学就得罪学长了。”

他自己不要面子,我为什么要陪着玩?

见我僵持着,唐昕开口说:“学妹不愿意就算了,别惹得大家都不开心。”

“是啊,好好地吃顿饭,搞那么僵干什么?”学姐附和。

“我来吧,大冒险。”李铭试探性地说一嘴。

“行,就你了,”学长勾起嘴角,“那就你和孙珈宁对视十秒吧,别说学长没给你制造机会。”

说完,他朝我看了眼,“这可以吧,十秒而已,别让你李铭学长下不来台啊。”

桌上人一副看戏姿态。

“学妹……”李铭暗地里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能感受到他的无助。

作为一个团体的边缘人习惯性地赔笑。

对他来说,这十秒可以缓解掉很多东西。

“来,数十秒。”李铭起兴。

我吸了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看向李铭。

灯光晃晃地将他脸上的无措显露无遗,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我愿意配合他,不至于让他独自承受被注视和被拒绝的尴尬。

“八、七、六……”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为什么要变成戏台上的猴子。

“五、四、三、二……”

这不是在制造机会。

这是以一种猎奇的心态,在嘲讽普通人想要被爱的权利。

“一”字没说出口,宋明言把包厢门打开了。

上菜了。

也中断了这场闹剧。

我站起身,出了包厢。

走到走廊尽头透气。

我为什么要陪他来参加这场我谁也不认识的聚会。

看他以这种方式,让我知难而退。

“累了?”

身后,是我熟悉的声音。

这是我和他,两年后第一次面对面的说话。

我转过头,情绪比我自己想象中冷静,“我要回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行,我让李铭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成心想让我担心?”

我被气笑,“你说这话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

他没回话,目光挪到走廊窗外,徐徐落下的夜幕,淡淡地笼罩着整个华灯初上的城市。

宋明言曾经在无数个这样的傍晚,骑车送我回家。

“李铭挺适合你的。”

我转身要走。

他拉住我的手臂,将我拎回原位。

左边是窗,右边是他。

隔绝了走廊的喧闹。

“松手,”我用力一抽,“你干什么?你不是喜欢唐昕吗?”

“嗯,”他很是坦然,“她够漂亮。”

宋明言没松手,反倒凑近了些,“两年没见,长个了?”

他前言不搭后语,好像我和他在讨论一些无关要紧的事情。

我推开他。

“她哪都比你好,宁宁。”

“是,她哪都比我好,”我抬起头,忍住眼泪,坚定地说,“我不要喜欢你了,宋明言。”

他眼神一动,松开了手。

“是吗?”他笑了笑,“你可以试试,我赌你做不到。”

3.

他知道,我一定会拒绝李铭。

所以他任由人家撮合我俩。

他的一切自信,来自我太多年的喜欢。

真诚又明快地被爱着,让他从不珍惜我的爱意,将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是他孩童时的玩具,长大了有了别的新奇玩具,就把我丢在角落里。

但他一直默认着,我会永远在那个角落里等他。

吃屎吧。

“这顿饭真好吃。”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出餐厅。

“是啊,又是言哥请客,他可真有钱。”

收银处,还有另一桌在买单。

“我去,是计算机院的大佬,我上次选了他的课来着。”

“谁啊,这么多大牛,你说哪个?”

“那个最年轻最帅的。”

宋明言上前,矮了人家一小截。

“老师。”

那人闻言,略一点头,算回应了。

他眼风不经意一过,瞬间让堵在门口的一团人安静了下来。

静得好像在等待点名的教室。

谁也不敢出声。

“应故。”他身后,走来几位院里极有名望的老教授,“上次你说那个项目……”

宋明言买完单,低着头,从那股强大的气场里走了出来。

“言哥,那个大佬认识你?”学长凑过来问。

“嗯,上过他的课。”

“你怎么不早说,”学长一脸欣喜,“我之前想进他的组来着,面试没过,听说他很严格,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和大佬搭上话?”

宋明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是旁边的学姐插了一嘴,“你别求言哥了,他也没过面试。”

宋明言脸色不太好,转移话题,“回学校?”

“哪能啊,转移阵地,第二场走起。”

“你来吗?”宋明言问我。

“我要回学校。”

“切,”那学长阴阳怪气,“对啊,回去洗洗睡吧。”

宋明言看了眼李铭,“你送——”

“宁宁。”

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宋明言的话。

我扭头看,春夜温润的雨雾中,秦应故穿着黑色的大衣,正从餐厅收银处走过来。

4.

秦应故,是我喜欢宋明言这十年里唯一的变数。

他总是出现在我最茫然无助的时候。

就像现在。

他徐步走到我身边。

伞温柔地悬在空中我头顶,轻易地将我和那群人隔绝开来。

“回学校?”

他的问话和动作都过分熟稔,自然得好像聚会结束后来接女朋友的人。

我平复情绪,“嗯。”

他越过我,目光落在灯光暗角,人群里的宋明言。

宋明言站在唐昕身边,凝视着我和秦应故,眸光渐渐加深。

“天啊,学妹你和老师认识吗?”

学长睁大眼睛,上来拉我的手,“怎么不早说啊!”

我下意识缩回手,肩膀不小心碰到秦应故握伞的手。

他扶稳我,“你是?”

“啊,”学长眼神闪过一丝尴尬,“我是学生会的,当时您刚来学校开讲座是我接待的您。”

“和你一个系的?”秦应故看向宋明言他们,问我。

“嗯,都是学长学姐。”

“谢谢你们照顾宁宁。”他眼神带笑,轻柔得好像水光微荡的清湖。

“哪的话,学妹是我们团宠,”学长上赶着接话,“以后加入社团,我罩着。”

我不愿与他们多待,特别是不想把秦应故拉下水。

“你有开车吗?”我抬头问他。

“在前面停车场,要走一段,在这等我?”

“我跟你走。”

我回答得十分果断。

“不是第二场吗?”宋明言插着兜,对着学长语气生冷,“还不走?”

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明言,你等等我……”

唐昕跟上他。

“那老师,我们也走了。”学长试探地看了眼秦应故,又故作热情地对我说,“学妹别和我客气,明天学长带你去食堂吃好吃的哈!”

一行人往蒙蒙的雨雾里走去。

我情绪渐渐平稳,挪开了些距离,“……老师。”

他轻轻一笑,“这时候想起来叫我老师了?”

“老师,我不知道会在这里碰到你……”

“宁宁,”他低头,“从我帮你补习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当你的老师。”

秦应故是我的物理补习老师。

在没有人相信我能考上首都大的时候,是他支持我,每晚打电话陪我改题写试卷。

一点一点把我拉起来,从不可能到可能,直到我的名字被贴在光荣榜上。

但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收过我家的钱。

他初中就被少年班录取,是首都大破格录取的最年轻的教授,没有必要给一个高中生补习。

大家说,因为他是我哥的发小,把我当亲妹妹。

可他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坦言:“……是因为喜欢你。”

秦应故直白地挑明其间的关系,不想让任何可能的拉扯情愫伤害到我。

但这是我还不起的情意。

因为我这么努力的原因,只是为了和宋明言的约定。

“是我心怀不轨,”他语调轻柔,尾音却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你不用在意,能考上首都大是因为你足够努力,要相信自己。”

“秦应故,对不起,我……”

直接明了的拒绝,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宁宁,别说对不起。能帮到你我就很开心了。”

那之后,我们再无联系。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他站在我身边,我还能想起那通电话里,他浅到近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走吧,去停车场,我送你回学校。”

他又一次帮了我。

5.

“有人送你就好。”

宋明言发了短信给我。

隔没一会,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

我没回。

停车场在商业街的尽头。

这条商业街人流多,很堵。

我和秦应故走得不快,但仍赶上了那群人。

宋明言和唐昕走在队尾,他余光一瞥,就看见了我。

只是他没多余的表情,而是转过头,和唐昕聊了起来,神情还有几分开心。

不知道聊到什么,他笑得很大声,全数传进我耳朵里。

他很少那样笑。

拿秦应故气宋明言,是最蠢的事情。

他不在意我。

无论我化什么妆,穿什么好看的裙子。

都在唐昕的对比下,黯然失色。

他说,她哪都比我好。

她皮肤好,身材好,美得那么毫不费力,显得我脸上有些脏的妆愈发可笑。

轻易就能得到他的全部注意力。

凭什么啊,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吗?

啊。

我鼻尖一酸。

我怎么会这么想?

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无缘无故,因为他把其他女生当作假想敌。

因为他的若即若离,被迫卷入一场没有意义的雌竞中。

这样不好。

我不要这样的自己。

“小心,红灯。”

我被秦应故拉住,也回了神。

红灯,隔绝我和宋明言。

他笑着听唐昕讲话,没有注意到被落下的我。

总是这样,这么多年,在他那里,我永远是不起眼的、得不到关注的。

被落下的。

无论我怎么努力。

“对不起,秦应故。”

我收回目光,真诚地抬头。

“我应该认真地回应你的喜欢,真的很谢谢你,但是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对不起,我今天把你当工具人,我真的……”

我真的该死。

控制不住的委屈和自我厌恶的情绪交织着,让鼻尖承受不住的酸意,随着破碎的话语,涌上眼眶。

真讨厌我这种泪失禁体质。

好丢人。

秦应故的手轻轻搭在我的头上。

很有边界感的力度。

“别道歉,珈宁。”

他嗓音清澈温柔:“是我不顾你的意愿,自顾自地喜欢上你,你不欠我什么。”

喜欢人怎么会错呢?

爱与被爱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错在他宋明言不肯真诚地回应我,不喜欢却要享受被追的过程。

错在我迷失自我,一意孤行,将喜欢他当作自我感动的事情。

“我明知道你的心意,还借你的这份喜欢来试探别人,这样真的很糟糕,”我吸吸鼻子,“秦应故,我不值得你的这份喜欢。”

“你再骂自己,我就真的生气了。”

他难得凶我。

我识相地闭嘴,却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往外冒。

“裙子,很好看。”

他注意到了。

我捂住脸:“这么哭,我的妆都花了。”

肯定像熊猫眼一样。

丑死了。

他握着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挪开,用他那双清潭般的眼睛认真望着我。

“我喜欢的孙珈宁,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

最好。

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是宋明言的唯一。

我只是他的备选。

我从来没有被笃定热忱地爱过。

原来真的有人会这样爱我。

怎么能这样呢,秦应故?

“不带你这么安慰人的……”

一句话就勾出我一切委屈的源头。

绿灯。

雨雾下的信号灯,晕染成一团绿光。

春潮弥漫湿气。

十几秒。

该走了。

我瞥见马路对面的宋明言,仰着下颌看我和秦应故。

眼神晦暗不明。

倒数十秒。

我无措地抹干净眼泪,寄希望这朦胧的雨能让他看不清我没骨气的泪水,抬脚要朝马路对面走去。

却被秦应故拦下。

他握着我的手腕,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

“怎么了?”

他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更不会冲动行事。

“你其实没拿我当工具人。”

他眼尾长长的睫毛处,悬着点春分夜的雨珠:“珈宁,工具人应该这样用。”

我从没想过,秦应故这么温柔的人,将人不由分说地揽入怀中时,会是如此不讲道理。

像已经在心中预演过很多次那样。

“我们扯平了。”

春寒乍暖,隔着风衣外套,我感受不到他的体温。

却能真实感受到他身上的味道,像今早我刚喝过的雨后青柠水。

一瞬间撩起火烧,随着他的呼吸,烫着我的耳朵。

太近了。

“什么扯平了?”

我的声音完全不像自己。

“孙珈宁,”他笑了笑,“我在乘虚而入,我也是坏蛋。”

话里满是歉意,话外毫无悔改之意。

红灯。

马路传来刺耳的鸣笛声。

宋明言想闯过来,却被唐昕拦下。

“明言!红灯!你不要命啦!”

错愕,怒气,那些我从未在宋明言脸上看到的表情。

他似乎在朝我说什么。

但我听不清了。

我的耳边,是秦应故的声音。

“带我这个坏蛋走吧,珈宁。”

6.

坏蛋是不会说自己是坏蛋的。

除非是那种已经设好圈套,假装成羔羊的大魔王。

“不进来?”

雨珠顺着伞面滑向深色木地板。

宿舍门禁过了时间,我站在秦应故公寓门前,迟迟没挪动脚步。

这么快的吗?

他什么意思?

是我理解的那种意思吗?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我秒速回答,“……这样打扰您不太好吧,老师。”

“您?”

“你。”我连忙改口,低头看伞尖,“秦应故,我——”

“还是说,你想去酒店?”他问我。

问得十分君子坦荡荡。

我更不敢动弹了。

“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去住酒店有点危险,所以带你过来避避雨,你哥一会儿就过来接你了。”他走过来,接过我的伞,“进来吧,我煮点姜水给你喝,而且你身上淋了雨,最好擦干。”

说完,秦应故从玄关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盖在我湿漉漉的头顶。

他动作自然,顺手想帮我擦一下,却在半途停住了手。

我抬头看他。

他别过眼,“自己擦。”

毛巾洗得很干净,有股很好闻的薰衣草味。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坐下。

外头的雨势越发大了,像整晚都不肯停一样。

公寓很开阔,灰调冷感的装潢与他平日里的气质很像,不好接近。

只是厨房里逐渐沸腾的姜水,让整个被雨幕包围的空间里,有了些温暖的气息。

就像他对我一样。

秦应故在打电话给我哥,语气平淡,全程基本没什么情绪。

他转过头,和我的目光碰上。

“……嗯,雨下得突然,你带点衣服给她,赶紧换了才不会感冒,”他在和我哥说着什么,而后散漫地笑了笑,眼睛却一直没从我脸上挪开,“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的车最好开快点。”

我心头一跳,别开脸。

盯着墙上的画。

这画好丑啊。

“宁宁。”

他突然叫我,我差点跳起来。

“嗯?”我转过头。

“把头发擦干,过来喝姜水。”

我挪到餐桌前。

他把勺子递给我。

两手相触碰时,他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浮动。

明明就很正人君子。

“我去洗澡,你乖乖喝完。”

我被汤勺烫到。

他怎么还不走啊,不是要去洗澡吗?

我抬起头,看见他一脸似笑非笑。

坏得很。

“你快去啊。”我催促他,而后意识这话说得有些不对劲,又补上,“……着凉就不好了。”

“嗯,”他语气拿捏分寸,问得十分自然,“宁宁,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说完,手背就贴在我额头上。

不过只是轻轻一碰,就挪开了。

“没有发烧,是这个被姜水的热气蒸的。”

“怪我,煮太烫了,应该晾一下的。”

“嗯嗯怪你怪你,”我推开他的手,“秦应故,你快点去洗澡吧。”

啊,太奇怪了。

这种氛围太奇怪了。

这姜水太烫了,就好像浴室的雾气一样。

虽然我没感觉到他浴室的温度,但我每喝一口姜水,都难以屏蔽掉淋浴流水的声音。

手机震动。

宋明言。

像一捧凉水,又冲淡了姜水好不容易温暖的胃。

我没接,直接挂掉。

他锲而不舍,连着打了好几个。

我接了,他却沉默了。

“你在哪?”

“不关你事。”

“孙珈宁,你以前从来不会挂我电话的。”

“你有什么事吗?”

“你到底在哪?唐昕说你没有回宿舍,你到底知不知道廉耻啊?随便在路上就和别人跑了——”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表达对我的关心吗?”我语气嘲讽。

“如果你想拿他气我,那你错了孙珈宁。”他在电话那头冷笑,“我不可能在意你这些小把戏的。”

浴室的水流声关了。

“你不在意就不在意吧,我无所谓了。”我对他说,“宋明言,我拿得起放得下,说到做到。”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雨势还是很大,打起了闷雷。

我起身,把碗放进厨房的洗碗机里。

厨房的姜汤还在冒着热气。

他好像只给我喝了,没给自己盛一碗。

我挽起半干的头发,拿出干净的瓷碗,一勺一勺盛到碗里。

“宁宁。”

秦应故穿着一件米色薄羊毛衣,看来像春日柔软的云。

“我给你盛了一碗。”我挪开眼,解释道。

他走过来,越过我的肩膀,将碗接过,“小心烫。”

就着我的手,又往碗里盛了一勺。

他身上木质的沐浴露香气一点点缠绕着我的呼吸,随着腾升的热气熏着我的脸。

可我不敢动。

怕一动,汤就洒了。

烫到我,也烫到他。

盛好,他松手,挪开了些距离。

就在我想喘气的瞬间,他问我:“你真没发烧?”

“没有!”

我矢口否认。

他坐在餐桌上喝姜水,低头时发梢悬着的水珠会轻轻晃动。

长得好看的人,连发旋都是好看的。

我无边无际地想着,又看到了挂在客厅的那幅画。

被精心稳妥地放在画框里。

但这画的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

是他某个前女友画的吗?

可是他没谈过恋爱啊。

“在看什么?”

他顺着我的目光,扭过头去看那幅画。

“说实话,真的不好看。”我小声说,“你是不是被什么拍卖行骗了啊?”

还是说,审美比较独特?

他一笑,“千金难买我乐意。”

是这个道理。

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

“不是我说,就让她在你这住一宿又不会怎么样,非要让我从城北跑到城南,外面暴雨啊大哥。”我哥一进门就开始抱怨。

“衣服带了吗?”

“什么衣服?”我哥拍拍脑袋,“哦,我忘了……我错了,你别黑脸啊,怪害怕的。”

我探出头去。

我哥宛如看到救星,“我亲爱的妹妹,见到你哥我是不是特开心啊?”

秦应故转过头,上下看了我还没干的衣服,眉头一拧。

“你随便找件你的衣服给她穿就行了呗,虽然大是大了些。”我哥说。

“这不合规矩。”

他拿起我的雨伞,递给我哥,“车里空调开暖些,到家和我说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我哥接过伞,招呼我走人,嘴巴里还不忘碎碎念,“比我还拿她当宝贝,你才是她亲哥吧。”

我推着我哥快点走人。

“不说再见?”

秦应故笑问我。

我哥拿着我的雨伞,闻言眉梢一挑,眼风在我和他之间瞥了一瞥。

我轻咳一声,“再见,老师。”

对上他的眼睛。

啊,这是生气了。

电梯到了。

我哥催我,“孙珈宁,走了。”

秦应故叹了口气,“再见,宁宁。”

他转身要关门,却被我拉住了羊毛衣的一角。

确实和眼见的一样柔软。

“谢谢你,应故哥哥。”

车上。

我哥开得很快,一路哼歌。

从“今天我要嫁给你啦”唱到“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难听得要死。

“你开慢点。”

他哼哼一声,“多亏了我睿智的眼睛,才能看透他那种人虚伪的表面。还不合规矩!啧,背地里一肚子坏水的人,在你面前装什么清纯小白花。”

我听不得这些,转移了话题。

“秦应故客厅那幅画真的好丑啊。”

我哥闻言一愣,随即看了我一眼,一阵爆笑。

“你抽风啊,笑什么笑?”

“是很丑,”我哥说,“当时高中他拿一个月饭票和我换的。”

“那是你画的?”

难怪那么丑了。

我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是你画的,我亲爱的妹妹。”

7.

早八下课。

“宁宁,你是不是认识计算机系的大佬啊?”舍友问我。

“嗯,他是我哥的同学。”

“他是不是要调任了啊?听说要去隔壁学校了,真是厉害啊。”

调任?

“是啊,我听学长学姐说的,听说他不教学生了。”其他同学凑过来,“这么难得的科研帅哥求求保住发际线。”

“去食堂吗?”舍友问我。

食堂人很多,我端着鱼香肉丝饭在人群中找我舍友。

舍友没找着,却看到了宋明言和唐昕。

唐昕坐在那,哄着宋明言什么,但对方却脸色不霁,没怎么搭理她。

“哟,这不是咱们宁宁吗?”

上次聚会的学长站起来和我打招呼,一改之前的态度,十分热情,让我想躲都躲不了。

宋明言顺着他目光,朝我望来。

从面无表情到愤怒不屑,只有几秒钟,像换了张脸一样。

我太了解他了。

这是他认为我做错了事,需要哄他的时候才会有的表现。

他还是固执地认为,我还会卑微地讨好他。

无论他对我做了什么事情。

只要他一生气,一招手,我还会回到他的身边。

“快来坐下,这食堂人太多了。”

学长抢过我的饭,让出了宋明言对面的位置。

“不了,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这有什么,我再去给你找把凳子。”说完就狗腿地跑开了。

我站在那,没动弹,眼睛还在找我舍友。

“朋友?”宋明言嗤之以鼻,“他就请你吃这个?”

什么意思?

我看向他那张臭脸。

“秦应故就请你吃食堂?”

哦。

他以为我说的朋友是秦应故。

“食堂怎么了?干净又卫生,”我干脆坐了下来,“你不也请唐昕学姐吃食堂吗?”

“这是我自己校园卡刷的,不算他请的。”唐昕对我说。

“哦。”我笑了笑,“这样不行啊,怎么还让人自己刷校卡呢?”

宋明言单手插兜,态度散漫,“唐昕和你不一样,人家勤俭持家,对物质没什么追求。而且目标明确,态度坚定。”

他盯着我的眼睛,“不像有些人,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我舍友看见我了,端着面朝我跑过来,“太好了,你居然占到位置了。”

宋明言见到是我舍友,眼神一愣,直起身来,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这是?”我舍友问我。

“我高中的学长宋明言,”我语气冷静地介绍,“和他的女朋友,唐昕学姐。”

宋明言第一次听见我这么介绍他。

也是第一次,听见我这么称呼唐昕。

他破防地卸下伪装的情绪,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对上他的目光,由衷地说了一句。

“祝福你们,这样真好。”

8.

“这样真好,宋明言。等我考上了你的大学,我就能去首都找你了。”

高三那年的寒假,是我为数不多见到宋明言的机会。

我满怀期待地和他说着我模考的分数,“这次我真的进步了很多。”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真乖,我打游戏呢,一会再说。”

“什么游戏啊?”

“你不懂。”

后来我才知道,我极为珍视的那个寒假,也是他陪唐昕上分的寒假。

“啊,你可真傻。”

深夜宿舍卧谈会,我舍友有感而发,“如果是我,我会讨厌死当时那个当舔狗的自己。”

“也不是舔狗吧,”另外一个舍友说,“毕竟当时年纪小,容易被渣男骗。”

“也是,当时什么都不懂,”舍友问我,“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现在?

我侧躺着,想了半天。

想到最后宿舍只剩下睡觉的呼吸声。

手机有新消息。

“明天十一点半东门口,我去接你。”

秦应故发来的。

听我哥说,秦应故调任之后,组里工作很忙,基本不见人影。

可他还是想带我去吃好吃的。

“起得来吗?不行的话,可以下午。”

他又发过来一条。

“可以。”

我组织措辞,“你还在实验室吗?”

“嗯。”

我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十二点半。

“你是不是很忙啊,我们改天也行。”

“可以打电话吗?”他问我。

我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小心翼翼地拉开门。

“去哪啊?”舍友从床帘冒出头问我。

“嘘!”我连忙让她闭嘴,别吵到别人了。

“没睡呢,”她指了指其他舍友,“我玩游戏,她俩刷抖音、看淘宝直播的,正常人谁十二点半睡啊。”

“不是,这玩意满减了和平时价格差不多啊。”

我隔着床帘看,确实黑暗里都不约而同地透出手机的光。

“我打个电话。”

我关上门,走到走廊尽头没什么人的水房。

这里的洗衣机还在不停地响动。

“喂。”

我小小声说。

“抱歉,忘了你在宿舍。”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低沉的哑,但依旧很温柔,“吵到同学了?”

“会有点,所以我只能和你说一会儿。”

“嗯,一会儿就行。”

两边都安静了会,只有电流嗞嗞声。

“秦应故,其实你家挂着的那幅画,不是我画的。”我捏住手机,“我哥骗你的,那是我同学借了我的美术本画的。”

这个傻子,把它挂在客厅好几年了。

要是我同学知道她的“大作”被如此珍视,估计会很感动。

“真的很丑。”我小声说,“你拿下来吧。”

他笑了笑,“那是我高中一个月饭票换来的。”

“害你饿了一个月,不好意思。”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这不是我的错。

但他笑了笑:“那明天得陪我吃饭。”

“可是你需要休息啊。”

“嗯,所以我需要你。”

挂了电话,我轻手轻脚地走回宿舍。

“靠,什么垃圾啊,打野不会玩还要我拿瑶骑你头上,骑你奶奶的狗腿。”舍友正在素质对骂。

我捏着有些发烫的手机。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啥?”舍友探出头问我,“你说什么?”

我现在对宋明言真的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讨厌也好,怨气也罢。

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他不值得。

如果不是今晚聊起情感话题,我根本不会想起他这么个人。

什么时候开始,他从那个每天占据我所有思绪的人,到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什么时候才能走出一段失败的恋爱。

甚至我和他的关系,连恋爱都不是。

不是删除微信的时候,也不是说再见的时候,是某个不起眼的晚上,洗完头躺在床上,和舍友不经意谈起,还能拿出来调侃的时候。

他真的,不重要了。

“这个不行就下一个,”另一个舍友对打游戏的舍友说,“打野而已,多的是,大不了姐妹我打野带你,要什么男人啊。”

9.

十一点的时候,我就站在学校东门等人。

连着几日的小雨,空气潮湿。

昨晚在舍友的逼供之下,说出了中午和秦应故的约会。

从来不会在早上起床的舍友,今天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说什么也要给我化妆。

三个人把我一阵捣弄,最后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哇哦。”

所以我比预期的时间,早来了半小时。

遇到了宋明言。

我忘了,这里离他宿舍很近。

他起初没认出我,走过了两步,才回过头看了我很久。

“你在等我?”

“可能吗?”我没看他。

他自嘲式地一笑,站在我身边,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非得站我边上吗?”

恰逢下课时间,东门人来人往。

他看着我,“你为了他都学化妆了?”

“我化妆也是为了我自己,我爱给谁看给谁看,关你什么事?”

“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

见我没回他,他低声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你也会像今天这样等我吗?”

“不会,我们不会在一起。”我抬头看他,“你不配,宋明言。”

他的眼里是隐忍的痛楚,“我和唐昕没有什么的。”

“是你说的,她什么都比我好。”

“那只是……那只是我为了气——”

“那是你为了取笑我,看我为了你伤心难过,为得不到你黯然神伤,那只是你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已,所以我说你不配,”我语气平静又冷淡,“你不配被人爱,因为你从来都不珍视别人的感情,不喜欢可以拒绝,但不要玩弄,更不能当作标榜自己的工具。我的一时眼拙不代表你真的厉害,请你记住这一点。”

“我……”

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蒙蒙的烟雨落在我的伞面上,顺流而下的雨幕让我和他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不远处温润的春雨里,早已站着一个在等我的身影。

他也提前来了。

早早地,就站在那里。

一直在等我看见他。

“谢谢你的提醒,宋明言,我应该早点和其他人试试。”我对他笑了笑,“才知道我孙珈宁有多好,你有多不值得。”

说完,我转身就走。

朝那个身影走去。

在春分的雨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