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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撩完后我跑路了

第 7 节 撩完后我跑路了

寄养在宋祝家时,他冷脸对我说过无数次:“离我远点。”

而我只做一件事,哄得他意乱情迷时,将他拿下。

然后跑路。

1

高中借读时,我曾短暂地住在宋家。

我妈说,这是我唯一能攀附豪门的机会。

要讨好,要乖点,要惹人喜欢。

坐在宋家老宅的紫檀椅子上,她谄媚地哄宋家夫人开心。

一个劲儿地贬低我,吹捧她的儿子。

“女孩就是没什么用,还是你生男孩好,学习多勤奋啊,年年考第一。”

后头就传来一声嗤笑。

我转过头,看见宋祝和他的朋友们。

“阿姨,”他的朋友方祈慢悠悠地说,“宋祝考试前天天睡觉打游戏。”

言下之意,我非常努力才能考到的成绩,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我们不是一个阶层的。

别打坏主意。

“芹芹,快叫哥哥。”

我妈暗中掐了我一把:“宋祝多聪明啊,以后还得你多教教妹妹。”

我听话,喊了一声:“哥哥好。”

宋祝眉眼散漫地越过我。

直接上了楼。

宋家夫人打圆场说:“以后和小祈一样,跟着宋祝学就好了。”

她让保姆领着我回房间。

“二楼是宋祝的房间,”保姆说,“他不喜欢陌生人上去。”

话是说给我听的。

要我知分寸。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佣人房改的。

窗户外,传来二楼方祈他们的笑声。

“还『哥哥好』呢,嗲着嗓子满脸算计,她真以为自己能进你家的门吗?”

“还要你教她学习,她配吗?”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敢碰瓷我们宋哥,农村来的。”

我一字一句地听完,始终没有把窗户合上。

2

我被塞进了宋祝所在的重点班。

在学校里他从不和我说话。

更没人知道我住在他家。

直到开学考试前一晚,他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门前。

他穿着黑卫衣,白皙的肤色显得五官愈发利落。

神色倨傲。

“这么晚回来?”

他不冷不热地扫了我一眼,是等得不耐烦了。

“和你错开回家,免得被人误会。”

我伸手推开门。

他微愣,蓦然一笑。

“没必要,就算被看见了,也不会有人误会。”

毕竟我和他,是云泥之别。

我抬头。

他说:“我妈让我来辅导你学习。”

“不必了。”我语气平静。

他漫不经心:“正合我意。”

他抬脚要走,我问他:“你真的年年考第一吗?”

他没否认,“有意见?”

“真是顺遂。”我神色柔和,“没体验过失败的滋味吧?”

他狭长的眼尾挑起锋芒:“从来没有。”

“那可真好。”

说完,我关上房门。

几天后,开学考的成绩发下来了。

“不用看了,”方祈最先夺过第一名的成绩单,“这肯定是我们宋哥的。”

他将成绩单“啪”的一声拍在宋祝的桌子上。

吵醒了宋祝。

他挠挠眉,睡眼惺忪地接过成绩单。

“宋祝又是第一啊。”

“除了他,还能是谁?”

“连着两年了都没人能打破纪录。”

他没说话。

而是定眼看着成绩单上的名字。

几秒后,他隔着教室嘈杂的人群,看向了角落里的我。

在此之前,我们从不对视。

“怎么了宋哥,被自己的分数惊艳到了吗?”

方祈伸手要去拿成绩单,被宋祝抬手掠过了。

他起身,顶着周围人的目光,走到了我的课桌前。

“你的。”

身旁人几声惊呼:“真的假的?”

我一脸平静:“谢谢。”

想伸手抽过成绩单,却被他暗里捏紧。

“成绩挺好。”他说。

是挺好。

特别是物理,分数直接吊打他。

“也没什么,”我冲他甜甜地一笑,“我考试前天天睡觉打游戏的。”

3

“她一定是喜欢你,所以才抢了你的第一,想引起你的注意。”

放学在玄关换鞋时,我就听见了方祈的声音。

几个男生聚在客厅打游戏。

“回来了?”

保姆阿姨接过我手上的鸡蛋:“多亏你顺路去买了。”

“没事。”

听见我的声音,宋祝顺手丢了抱枕砸方祈脸上。

示意他闭嘴。

“我说错什么了?”

方祈接过抱枕,嘟囔道:“还买鸡蛋呢,她是你家媳妇吗?”

宋祝握着手柄一滞:“说什么呢?”

方祈没敢再开口。

气氛有些尴尬。

离我稍近些的男生问我:“要一起玩吗?”

“她会吗?”方祈嗤了一声。

“好。”

我接过手柄坐下。

身旁的男生要教我游戏规则。

“没事,我会。”我轻声地问,“你玩什么?”

“我玩辅助。”他说。

“那我玩射手,”我说,“你跟着我吧。”

宋祝看了我一眼。

察觉到我的目光时,又挪开了。

屏幕荧蓝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全局打下来很顺。

我拿了 MVP。

“哇,你是我的姐,这是国服水平吧!”

辅助我的男生全程激动得直嚷嚷。

“咱俩这配合度绝了。”

他兴奋地握住我的手。

宋祝摆弄着手柄,余光短暂地扫过我的手。

“李子宁。”他语气冷淡。

“啊?”那个男生抬头。

“到点了,”宋祝微抬下巴,“你该回家了。”

李子宁抬头看时钟:“没到点啊。”

方祈像是察觉到什么,看向宋祝时表情有些古怪。

还多瞟了我一眼。

李子宁还想和我多说点话,却被方祈拎小鸡似的往外拽。

“走啊,再不走下次没得来了。”

李子宁临走前还不忘对我说:“姐,明天下午我校队篮球赛,你记得来看啊!”

4

“明天下午你别去了。”

晚上吃完饭回房间的时候,我和宋祝在走廊狭路相逢。

我挑眉,问:“为什么啊?”

他神色不变:“不合适,你和他不熟。”

“挺合适的。”

他嗤笑一声,难得话多。

“合适什么?你俩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明天你不是也在吗?”我打断他。

校队的篮球赛,宋祝向来是最出挑的那个。

他一愣:“我……”

“你也不合适吗?”我真诚地发问。

屏风挡住连廊隐隐的风。

躁得他呼吸不稳。

良久,他说:“……篮球赛而已,你想来就来,无所谓。”

我没搭话。

“还有,你不用刻意地和我错开回家。”

他偏过头:“晚了不安全。”

“好。”

“你第一天来那会儿,我还没习惯,有些话你别放心上,”他抬手摸了摸脖颈,“既然你住我家了,我就拿你当妹妹。”

“嗯。”

我和他目光相触。

他放下手,犹豫片刻:“所以,不该有的想法也别有。”

安静。

只有厨房的水流声。

“我要休息了。”我提醒他。

他后退半步,又是那副少爷模样:“嗯。”

屋外,闷雷响起。

可第二天却放晴了。

下午有校级篮球赛。

中午食堂讨论的气氛就逐渐地热烈,宋祝的名字屡屡地被提起。

我拿着水杯回教室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他。

以及,一个面容姣好的女生。

转角处,两个人的对话我听不清楚。

但女生红着脸说完,给了东西就走了。

宋祝独自站在楼梯转角处,夏风鼓起他校服衣角,显得人清瘦腿长。

他侧过头,看见了我。

没多少在意,也无须对我解释。

对视不过几秒。

他别过眼,转身上了楼。

宋祝不缺人喜欢。

而我,只是他认识的里面最不起眼的那个。

5

“宋哥,你不是说下午篮球赛谭芹会来吗?”

窗外,宋祝一行人放学回来。

“她中午撞见六班的给宋哥塞情书,自己回家生闷气了呗。”

方祈抱着篮球,笑着说:“指不定这会儿正关着门哭呢。”

“啊,我还想和她一起打游戏呢。”李子宁跟在后头。

“让你宋哥去哄哄呗。”

宋祝挑起一边眉,没说话。

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几个男生围坐在客厅打游戏。

落日完全沉下去,屋外是深蓝的天。

宋祝朝我紧闭的房门瞥了一眼,手柄一顿,问保姆阿姨:“她回来多久了?”

“三个小时前就回来了。”

“一直没出来?”

“是,就在房间里。”

方祈斜睨了一眼宋祝。

宋祝起身,走向我的房间。

敲门。

他叹了口气:“……你别一个人在房间里哭。”

话音未落,我把门打开了。

卧室内,桌子上散乱着试卷。

以及,我的床边坐着一个面容白净的学弟。

他对上宋祝的目光,一脸无辜地问:“学长,是我和学姐打扰到你了吗?”

宋祝手还撑在门上,没动弹。

“小芹学姐,”学弟躲在我身后,“都是我不好,惹学长生气了。”

宋祝一笑:“我生什么气啊?”

说完,抱臂倚在我房门前。

姿态抗拒。

“走吧,今天复习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我送你去搭公交。”

宋祝家在别墅区,傍晚容易迷路。

学弟跟在我身后走出客厅,路过宋祝那群目瞪口呆的朋友,在玄关处换下拖鞋。

“怎么回事啊,被偷家了啊?”

“合着这两人三小时都在屋里,当着宋哥的面直接来啊。”

“这人谁啊?”

“高一的沈元晰,可受欢迎了。”

6

公交站前,只有我和沈元晰两个人。

我把钱递给他。

他妈妈病重在医院。

“这是我的奖学金,用不上,”我说,“别有心理负担。”

“我以后会还给你的。”他说。

我没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沈元晰和我是青梅竹马。

我爸在宋家当司机那些年,早出晚归。

他经常陪着我坐在门槛上,等我爸回家。

我爸出事那天也是这样。

等到了天黑,万家灯火,邻居家的大婶一脸慌张地跑过来,说:“你爸没了,快收拾着去医院。”

他们说是意外,为宋祝送蛋糕的时候发生的。

宋家父母工作忙,这么多年都是我爸陪着他过生日的。

一开始,宋家不想给赔偿。

不过就是意外死了一个员工,在偌大的集团面前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妈带我上门去宋家讨钱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到宋祝。

站在二楼栏杆处的少爷,高高在上。

眼里没有悲悯,只有看戏。

他淡漠且嘲讽地看着我妈对着他妈一遍遍地磕头,只为拿到赔偿。

当时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把他拉下水。

让他也体验失去的滋味。

公车来了。

沈元晰上车前,倏然拉住我的手,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抬头看他。

“但你能保证,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不会喜欢上他吗?”

他奉劝我:“他的人生玩得起,你玩不起。”

我抽出手,惨淡地一笑。

“元晰,我比他更清楚现实的残忍。”

夜幕低垂。

回到宋家的时候,保姆阿姨已经煮好饭。

宋祝的父母工作忙,经常不在家。

饭桌上只有我和他,气氛降到冰点。

我夹过的菜他就都不夹,最后夹无可夹,干脆起身去盛汤了。

“芹芹啊,今天来的那个长得可俊的男生,是你同学不?”保姆阿姨问我。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某人听得清楚。

“嗯,是学弟。”

“你喜欢他哦?”

厨房传来瓷碗摔碎的声音。

“哎呀,怎么了?”保姆阿姨匆匆忙忙地过去看宋祝。

“没事,就烫到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神色自若。

“怎么能没事啊,我去拿药箱,”阿姨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放在水池里冲,“芹芹,你过来帮我扶着。”

说完就跑向二楼的储物室。

我凑近,扶住他的手。

凉水顺着我和他交叠的手,侵入指缝。

他的手一颤,想抽回,被我握住。

“很喜欢他?”

他眸色沉沉,绷紧下颌。

“一个李子宁不够,还来个沈元晰,”他冷笑,“真有你的。”

“你很在意吗?”我问他。

“我为什么要在意?你明天和林元晰、王元晰在一起都不关我——”

“宋祝,我有喜欢的人了。”

水流冲过他手上渐渐明显地红肿。

“谁啊?”他声音哑然艰涩。

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他面对我爸生死那副冷漠的模样。

“我正牵着他的手。”我甜甜地说。

7

我问他:“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话音刚落,保姆阿姨拎着药箱回来了。

“快,敷点药膏,”她接过宋祝的手,又皱着眉探他的额头,“怎么还烧起来了?脸这么红。”

宋祝避开她的手,胡乱地包扎一通就上了楼。

落地窗外,是雷阵雨。

这场雨一直下到隔天早上。

我像往常一样,独自走去上学。

却在坡道转弯的尽头,看见撑着黑伞,身穿校服的宋祝。

微雨沁得他后颈发湿漉漉的。

他转过头看见我:“走啊。”

这是在等我啊。

路上人不多。

我们一前一后,各自撑伞。

“有些话我要和你先说清楚。”

他的声音一半隐没在雨声里。

“我们不要公开比较好。

“毕竟你还住在我家,这个阶段也不能太高调。

“所以我们在学校最好避嫌。

“在家也是。

“而且,你最好不要和我有——”

红绿灯口。

我收伞,蹭到他伞下,牵住他的手。

他话说一半,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

“我怕过马路。”我解释道。

“少来,”他没好气,“你每天都自己走这条路。”

“嗯,所以是骗你的。”

我说:“我想牵手,可以吗?”

他别过眼,手却握紧了些。

8

宋祝对我们这段不可言说的关系,总体上是清醒且克制的。

在学校,他是受欢迎的天之骄子,我是不好相处的边缘人。

我们根本不熟。

在家里,他冷淡寡言,我乖巧怕事。

我们鲜少搭话。

只有在学校与宋家这段不长不短的路上,遮天蔽日的树枝缠绕,让克制的情绪加倍地偿还。

我有些喘不过气,推开他。

“宋祝,时间到了。”

夏末时雨不设防地渗入我的后颈,与他燥热的手心形成温差。

“再晚五分钟。”

“不行——”

我捉住他乱动的手,说:“上次你就骗我晚五分钟再回家,结果晚了半小时。”

他反扣住我的手,把玩着我的手心。

这是在撒娇。

我说:“而且这么久了,你亲也亲够了吧。”

他用力地一捏我的脸。

“小气鬼。”

他黑色挎包一背,走在我的前面。

我反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他亲过的手腕蹭干净。

一时的贪欢无人知。

但时间久了,彼此相熟,气息是瞒不住的。

上了高三,我和他还在一个班。

晚自修的时候,教室有冷风灌进来。

自习课上安安静静。

我微微地一咳嗽。

坐在靠近后门座位的宋祝,左手还在写试卷,右手就下意识地关上门。

“砰”的一声,吓到了旁边的方祈。

他抬头,看向宋祝,又看向我。

他是最先发现我们关系的人。

后来,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只叫了我一个人。

“这事儿我是一定要请家长的。

“你的成绩向来比宋祝好,老师是真没想到啊。

“虽然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早恋这种事情还是女生责任多。”

“听说,你还住在他家里是吧?”他瞥了我一眼,上下打量,“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到头来还要人家儿子,小姑娘做人可不能这样吧。”

回教室的时候,隔壁班的女同学来找宋祝。

宋祝和她闹得欢,被几个男生围着起哄。

我经过时,他余光掠过我,很快地便收回去。

我懂,他要避嫌。

不能公开。

我回到座位,麻溜地收拾东西,背上书包就走。

他无动于衷。

红绿灯口,夜幕连着墨绿的树梢。

绿灯,我抬腿要走,书包却被人拉扯住。

“你生什么气?”

宋祝垂眼:“就因为班主任找你谈话?”

“他打电话给家长了。”我坦言。

“说就说呗,能怎么着?”

他满不在乎。

因为谴责的声音从来不会倾倒在他那里。

“宋祝,”我仰起头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眸光一顿:“喜欢啊。”

答得轻易又快速。

像他的人生一样。

宋祝皱眉问我:“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我不是在生气,”我语气平静,“我是在想,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身份互换,我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活得那么容易。”

他显然没懂我在说什么,只是松开手。

“都说喜欢了,你还想怎么样?烦不烦。”

9

宋祝说,他会帮我搞定一切。

宋家夫人当天晚上提前回来了。

饭桌上,她态度温和地给我夹菜。

“来,芹芹多吃点。”

她很少对我这么好。

宋祝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眼神示意我,像在说:看吧,让你别担心。

他吃饱起身上楼的时候,宋家夫人又给我夹了道菜。

我不大的瓷碗已经快装不下了。

“谢谢阿姨,我——”

“芹芹,”她笑着打断我,“在宋家吃得开心吗?”

我一愣:“嗯,开心。”

“阿姨没苛待过你吧?”

“没有。”

她又夹了一道给我,东坡肉太满装不下了,掉在桌子上。

油腻腻地蹭着我的手。

她说:“你看,人的欲望不能太大。”

“有多大能耐就吃多少饭,装不下就会撑死,”她面容慈爱,“这个道理你懂吗?”

门铃响了。

我妈冒雨来的。

拎着她的假名牌包,一进门就低声下气地解释。

“刚在家给谭芹她弟弟煮好饭才赶过来的,这天气还不好,让您宝贵的时间等着我这种人真是不好意思。”

宋家夫人带着我坐在客厅的紫檀椅子上。

“学校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宋家夫人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我妈立刻用力地扯我的耳朵,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身子软了?学会勾引人了啊?

“人家夫人好心让你来家里借读,还不是看在你死去的爸爸面子上,你看你都干了什么事情!”

说完,又“扑通”跪在人家面前,边哭边扇自己巴掌。

“都是我不好,教坏了这个小白眼狼,让她耽误了宋祝,我真的死都不能抵罪。”

“别这样,”宋家夫人拉她起来,“孩子都在呢。”

我下意识抬地头看向二楼栏杆处。

宋祝单手倚着,高高在上,冷漠地看着底下的闹剧。

目光对上了我,他眸光一动,偏过了头。

又重演了。

“芹芹,阿姨是支持你们。”

宋家夫人拉住我的手,冷冰冰的手面贴着我。

“你成绩好,到时候阿祝报什么学校,你就填什么学校,照顾他的起居,阿姨也放心。”

她温柔地拍了拍我的手,说:“你们不过是谈个恋爱而已,男孩子玩性大,他以后还会谈很多次,有你一直兜着也不至于乱来。”

“阿姨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们这些女孩子不就是想找个能依附的男人吗?”她说,“阿姨理解,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照顾周全了,钱也会到位的。”

我妈扯着我的手,要我和她一起跪下。

“您太明事理了,我家小芹能遇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做牛做马都还不了。”

事情很快地商谈清楚。

我妈还在宋家夫人耳边小声地问:“都怪她爸死得早,我家那个小儿子不争气,读书不好但人聪明,您看上次让您帮他转到重点班的事情……”

我送我妈到宋家别墅门口。

临走前,她既没问我学习,也没关心我身体。

只是掐了我的腰,小声地嘲弄道:“没想到你还真有这本事,不枉我把你送过来。

“到时候和他上一个大学,上不上学不要紧,最好早早地把孩子生下来——”

“妈,”我打断她,“我爸都死了十一年了。”

她一顿,神色戒备:“那又怎么样?”

“你还要利用他多久?”

“我这叫利用吗?要不是你爸没能耐,死得早,我犯得着低三下四地求人把你和你弟拉扯大吗?我容易吗我?你这样说你妈,你不得好死!”她说,“我费尽心机地把你送到宋家来,没有我,你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吗?”

“这不是我选的,从来都不是!”

“怎么?”她语气嘲讽,“吃好穿好的,还委屈你了?你逞什么能?低个头你会死吗?”

“会!”

我言辞激烈地质问她:“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要靠自己去获得想要的生活?为什么要拉着我低三下四地求着人家施舍,为什么你要让我活得一点尊严都没有?”

我妈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穷人要什么尊严?”

“你的尊严值几个钱?”她冷笑,“你成绩再好又能怎么样?大学毕业出来还不是要给他家集团打工?我让你走捷径直接搞到继承人,你还来怨我?”

我妈没多停留,她要赶回去照顾我弟弟。

我一个人站在缠绕得密不透风的藤蔓下。

转过头,看见二楼宋祝的房间亮起的灯。

以及那扇自始至终都打开着的窗户。

他听得见。

10

“是不是你向老师告密的?”宋祝说。

楼梯口,我撞见宋祝和方祈。

两个人背对着我,在栏杆处吹风。

“是,”方祈承认得很干脆,“不是,你真喜欢她啊?”

栏杆昏黄的斜影落下,他俩的身影被不断地拉长。

良久,宋祝说:“逗着玩而已。”

“你可别自己陷进去啊。”

“可能吗?”他懒散轻笑。

“她和她妈一样,都想攀附我家,我只是——”宋祝顿了一下,“她就像我爸妈硬塞给我的玩具,我不需要,但是别人也不能碰。”

“呵,”方祈笑了笑,“你可真恶劣。”

“是她离不开我,又不是我离不开她。”他嗓音淡淡,“这很公平。”

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在公交站遇到了沈元晰。

我俩默契地打了声招呼。

他把之前我给的一部分钱还给了我。

“干什么?”我挑眉。

“暑假去打工赚的钱。”

我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对上他那张愈发美艳的脸,犹豫着开口:“你可别误入歧途了。”

他白了我一眼,把钱塞进我书包里。

“我签了经纪公司,”他拿出模卡给我看,“不用上学的时候就去兼职。”

“你妈妈好些了吗?”

“就那样。”

傍晚蓝紫色的天空上,飞机划过云痕。

“暑假的时候,我离开了这里,才发现外面的世界远比我想象得宽广。”

他抬头,温柔又坚定地说:“芹芹,逃跑吧。”

别再受制于原生家庭的困境。

别再让仇恨裹挟着自己。

别再被那些观念异化。

逃跑吧。

11

高考结束。

填志愿的时候,宋祝第一次同意我上二楼,进他的房间。

毕竟已经没什么顾忌了。

他一边无聊地翻着《高考填报志愿指南》,一边玩我的发尾。

“要不是我爸怕去留学管不住我,我早就出国了。”

他嗓音倦怠;“到时候读研我们再一起出国吧。”

见我没说话,他凑近问:“你在看什么?”

“选专业。”我说。

“有什么好选的,”他把书合上,捏了捏我的脸颊,“我选什么你就选什么呗。”

我抬头看他。

他扬起眉毛,问:“你舍得离开我?”

“不舍得。”

我甜甜地一笑,抱住他。

对上窗户的倒影,我看见自己拥抱之下,那张冷漠的脸。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宋祝打了电话给我。

“收到了吗?”他问。

“嗯。”

“我看你房间东西都收拾完了,你是搬回你家去住了吗?”

他那边有些吵,是在毕业欢送会。

我听见了隔壁班那个女生和他打趣的声音。

“宋哥,你在和谁打电话?我要生气喽。”

“没谁。”

他下意识地捂住话筒,隔了一会儿,又对我解释说:“她闹着玩的,我今晚就回去。”

通话一阵沉默。

我淡淡地开口:“宋祝。”

“……嗯?”

“我爸给你送蛋糕死的那天,也是我的生日。”我语气平静到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他答应过我会回来陪我的,但他说在那之前,他要去陪一个哥哥,因为他爸妈从不陪他过生日,他很孤单。”

然后,他死了。

死在路上。

而那个孤单的哥哥,只觉得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宋祝,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

抽出手机卡,扔掉。

“走吧。”

沈元晰把登机牌递给我:“到了和我说一声。”

“好。”

我和他告别:“元晰,好好考试。”

在学校填志愿那天,我私下改了录取学校。

填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专业。

连我妈都不知道。

我销声匿迹在她的世界里。

也消失在宋祝的世界里。

12

和宋祝重逢,是在多年之后的酒会上。

他远比年少时沉稳,一席笔挺的深色西服,手握酒杯,站在人群中。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

起初,他眸光一愣。

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看我时,有些恍惚。

直到我身边的男士与我搭话时,他才挪开目光。

而后再没看过我一眼。

酒会结束,我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

春夜冷风倒灌,惹得我一阵乍寒。

可来人挡住了风。

站在我的身边。

其实年少时曾经呼吸缠绕过的人,久别重逢时身体的感知远比心理敏感。

“我可以借你钱。”

只是我没想到,宋祝少爷一开口是这一句。

我抬头看他。

他垂下眼,说:“或者给你也行。”

“有病?”

“我是有病。”

他语气艰涩,尾音调笑:“我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和你说话,都像是幻觉。”

我没搭话。

他又说:“你要多少都行,只要你能——”

一辆跑车停在我们面前,门童从车上下来,将钥匙递给我。

我转身上了车,油门一踩。

直接开走。

主办方的人从酒店门口出来,拍了拍宋祝。

“宋总认识谭芹姐?”

见他一脸茫然,主办方的人又说:“那是今天我们请来的贵客,圈内有名的经纪人,这次的项目好几家公司都希望能搭上她的线。”

13

从公司开完会回家,已经是深夜。

我公寓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掐灭了烟。

我打开了门。

“我们谈谈吧。”他说。

宋祝拉住我的那一刻,屋内人揉着眼睛走了过来。

“姐姐,你回来了?”

沈元晰明显地被我吵醒了。

他上一秒还温声细语地和我讲话,下一秒看清门口的宋祝后,“啧”了一声:“哪来的老男人?”

宋祝明显地被激怒了,夹杂着某些不知名的情绪,一拳打在沈元晰脸上。

沈元晰反应迅速,没让他打着,而是仗着平时练拳的劲儿,狠狠地朝他脸上揍去。

拳拳到肉,动作干脆利落。

打得宋祝连连后退,撞在门后的木板。

可他一停手,反倒可怜兮兮地看向我。

“姐姐,手疼。”

我把门关上,问他:“打够了?”

“没有。”

宋祝支撑着站了起来,扯了扯领带,“再来。”

我把沈元晰拉到白色沙发前坐下,翻找出药箱,蹲在他面前,快速地替他处理眼角的瘀青。

“还要靠脸吃饭呢。”我说。

他眼角上扬:“姐姐是在心疼我吗?”

宋祝看着我俩,眼底掩不住一阵委屈,嘲讽道:“这一拳,当时高中在我家就想给你了。”

“啊高中,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沈元晰握住我的手,“只有走不出来的人才会反复地提及,也对,那是你人生中最好的时候了。”

他盯着宋祝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毕竟,再也没有了。”

宋祝的集团这些年发展不顺利。

先是转型失败,后又频频地爆雷。

听说,他父亲前些日子住院了,现在公司的烂摊子都要他来接手。

对他来说,确实高中的时候是他最好的时光。

“谭芹,”宋祝的声音有些倦怠, “我们谈谈吧。”

14

“其实我有一次差点找到你了。”

阳台上,夜景点点星光。

“那是大学毕业后,你给我家的基金会打了一大笔捐款。”宋祝声音低沉, “但我不敢去找你。”

那笔钱是我大学赚的。

用来一笔勾销曾经在宋家借住时的用度,超出了一倍。

“后来逐渐地接手公司的时候,我才知道当年谭叔的抚恤金一直被克扣着。”

他侧过头看我:“你不欠宋家的,是我一直欠你的。”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语气平和地说:“宋祝,已经翻篇了, 我当年也用不成熟的方法报复了你不是吗?”

“不成熟的办法。”他重复我的话,自嘲地一笑, “所以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静默良久。

“我不后悔当时的决定,但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不会再靠近你。”我眺望着远处, “毕竟我爸爸当时对你好,也并不是为了图什么, 他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春夜温润, 晚风浸漫在城市上空。

宋祝眸光黯淡, 说:“我当年的想法很幼稚,孤傲得不可一世,把什么都当成理所当然。我一直不肯原谅我自己, 是因为我也希望你别原谅我。”

“我想过无数次与你重逢时, 你会有的反应, 唯独没有想过你会释然。”他说,“原来活在过去的只有我一个。”

我没说话。

他问我:“你还有和你妈联系吗?”

“没有。”

他一笑:“确实是你的作风,够绝情。”

“在她眼里, 我只是工具。”

屋内,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沈元晰坐在金属长凳上等我的谈话结束。

“他呢?”宋祝问题很多,“你们在一起了吗?结婚了?”

“没有。元晰是比家人更重要的人。”

是他在我困顿时,拉了我一把。

“你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吧。”宋祝一探再探。

“有什么要紧的呢?”

我笑了笑, 看向他:“我不需要依靠男人来完成自我救赎。而这一点,你永远不明白。”

15

宋祝离开了。

我没有送他,站在阳台望不到他离开的车。

我住得太高了, 他已经太渺小了。

临走前,宋祝问过我一个问题。

“在我家的那几年,你真的没有哪个瞬间对我心动过吗?”

我说:“没有。”

但事实上, 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那个深冬, 高三的教室里。

冷风像今夜一样倒灌。

我一咳嗽。

他头也不抬,左手还在写着试卷,右手就关上了门。

那时的我,在仇恨和自卑的裹挟下,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善待过了。

所以现实一点点的温暖, 都能让我为之一颤。

但很快地, 那节课后,我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

那点温暖,也被现实瞬间掩埋。

如果一切能重来,我希望我永远没认识过宋祝。

我希望在那个万家灯火的夜里, 我坐在门槛上等我爸。

他能如约地归来。

“爸爸,你给那个孤单的哥哥过完生日了吗?”

“过完了呀,现在要给我们芹芹过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