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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飞鸟

第5节 飞鸟

高考结束,他为了抱她,也抱了我。

没关系。

我也只是为了拥抱,附在他身上的那位。

1

高三的教室里,大家都在为离别哭泣。

我不懂。

我站在高二的走廊上,无聊地张望。

多好啊,毕业。

我死都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为什么会有人舍不得离开呢?

预备铃响。

我回到座位。

后排的几个女生瞥了我一眼,莫名其妙地大笑了起来。

她们总是这样。

明里暗里地说我。

拉拢所有和我示好的女生,孤立我。

原先她们不是这样的。

我一直都是班上的小透明。

直到这个学期,我和学霸林观南成了同桌。

他和班花周安安,是班上公认的 CP。

她们说我是贱人,抢了她们闺蜜喜欢的人。

“周报没交的都站起来!”

班主任将周报丢在讲台上,怒气冲冲地说:“高考假放得你们心都散了是吧?”

班上瞬间一片死寂。

周安安是语文科代表。

她看着老师的眼色,捏着小本子,走上讲台,念起了没交作业的名字。

几个男生的名字。

意料之中,他们一向是不交作业的。

“方芋。”

她念了我的名字。

班主任冷冷的目光刺来,写满失望。

不可能。

我一早就交了。

我看向组长,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扭过头去。

“老师,我交了。”

我站了起来。

老师看了我一眼。

周安安一脸无辜,说:“老师,她真的没交。”

老师皱了皱眉,对我说:“说谎是没有意义的,别耽误其他同学的上课时间。”

“我没有说谎。”

我不退让。

“好,那你上来。”

老师敲了敲讲台:“交上来的周报都在这里,你上来找。”

我顶着全班同学的目光,走到讲台上。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翻了又翻。

四十多张。

唯独没有我那张。

老师看着我逐渐慌张的手,嘲讽道:“找到了?”

班上窃窃私语。

“我真的交了。”

我束手无策,看向周安安。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捏着她的本子,清高地仰着下颌看我。

“全班就你一个女生不交作业,丢不丢脸啊?”

老师指了指后排罚站的男生。

“他们最起码诚实,你呢?这么明显的谎也要撒?能不能有点脑子啊?”

“我交了。”

“还撒谎是吧?死不承认要面子是吧?”

她把周报丢我脸上:“好,你去教室外面站着,让全校都看看你周报交到哪去了!”

班上安静得反常。

越安静,越是有无数双审判的眼睛盯着我。

包括林观南。

他神色漠然,察觉到我的目光,又挪开了。

其实,林观南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们两家是对门邻居,幼儿园都是手拉着手去上学的。

只是上了高中后,他人帅成绩好,很受欢迎。

而我,只是外人看来孤僻胆小的边缘人。

他不和我说话。

装不熟。

就没人知道我们认识。

2

上午连着四节课,我都在罚站。

老师让下午补交作业。

我还是那句话:“我交了。”

她们暗地里笑我。

“下不来台了吧,还死撑着呢。”

中午大家去食堂吃饭。

我没去。

我在所有可能的地方来回翻找。

最终在厕所洗手台下的垃圾桶里,找到了我那张湿透的周报。

认认真真写完的作业被揉成一团。

肮脏的污水沿着周报的边缘,顺流到我的小臂上。

教室里,吃完饭的同学陆陆续续回来。

周安安挽着她朋友们的手,有说有笑地走回课桌。

“哟,不站着了?”

她朋友看见我。

几个女生,一阵阴阳怪气地笑。

“没交就没交嘛,还不承认。”后头回来的男生帮着周安安说话,“最看不起你们这种女的。”

林观南也在后门,远远地看着。

“你们别为难方芋啦,”她看了一眼林观南,“下次补交就好啦。”

“周安安,”我走到她桌前,“我再问你一遍,我交没交作业?”

“没交。”

她见我态度强硬,也不装了。

周安安掀起眼皮,嘲讽一笑:“成绩不行不要紧,人品不行就真没救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老师说得对,班上的风气就是被你这样的人带坏的——”

她话还没说完,我从身后拿出那个厕所的垃圾桶。

一股脑儿全扣她头上。

用过的纸巾、铁锈味的污水,顺着额头,一路流到她嘴边。

“啊!”

她疯狂挣扎,将垃圾桶掀开。

周围的几个好闺蜜避之不及,纷纷推开她。

“什么玩意啊,这么臭!”

“啊,离我远点!”

我的手被林观南拽住,生疼。

“你有病啊,方芋。”

这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他的这一声呵斥,震住了现场的慌乱。

周安安边擦着头发,边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

模样十分惹人怜惜。

我抽开林观南的手。

捡起地上我的那张周报,啪的一声钉在她干干净净的课桌上。

“我交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

3

老师请家长了。

我妈来了。

二话不说,当众扇了我一巴掌。

“别这样,方芋妈妈,”班主任拦下我妈,“别打孩子。”

教师办公室外,挤满看戏的同学。

我妈薅住我的马尾,将我拽到周安安面前:“跟同学道歉!”

“妈。”

我没喊疼,任由她拽着:“你还没问我事情的经过呢。”

“还用问?”她松开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我在外地进货,车才刚到那儿,就被你这破事叫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连着跑这么多公里,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我抿着嘴,没说话了。

“对不起老师,”我妈弯腰道歉,“这孩子品性不好,和她爸一样,天生的坏种。”

她自顾自地说着。

当着所有人的面。

说家里穷。

说她和我爸离婚。

说我在家的时候,种种她不喜欢的行为。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教了,老师。我一个人养孩子容易吗?有时候我恨不得她去死了算了。”

说到最后,连班主任都有点尴尬了。

和其他班的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妈回去了。

可我还得接着回那个班级上课。

“穷鬼。”

几声讥笑。

“难怪呢,原来她妈是这样的。”

他们学着我妈的话:“还想跟风买 JK 裙呢,这孩子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4

放学。

我被留在无人的教室打扫卫生。

斜阳落在一角。

教室被分割成了明暗两面。

暗处,我站在角落扫地。

明处,林观南从门口走了进来。

“你今天不该冲动的。”

他说:“其实,我相信你有交周报。”

他信我?

我抬头看向光里的他。

心里没来由地泛酸。

“因为你早上交的时候,我看到了。”他避开我的眼睛,“我是你同桌。”

“那你为什么……”我的嗓音有些哽咽,“林观南,你为什么不帮我解释啊?”

“我没想到你那么冲动。”

他犹豫着开口:“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周安安不是那样的人,”他看向我,“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让她要那样做。”

“她不是什么样的人?”

我一声冷笑,收回了所有情绪:“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是我逼她污蔑我的?”

他眉眼收敛:“我只是想弄清真相。”

“真相就是她们在霸凌我啊!”

我紧攥着手中的扫把。

“可是,她又漂亮又开朗,为什么要霸凌你?”他说,“也许,她只是在和你开玩笑?”

“开这样的玩笑?那我今天倒她头上的垃圾,也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皱眉:“这件事,是你的不对。”

我抿着嘴。

他像是终于抓到了我的错处,反击道:“也许,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

我笑出了声。

他又说:“如果你真的适应不了这个环境,你可以转学。”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妈吗?”我反问他,“转学?真好笑。”

林观南走了。

残日落尽,整个教室渐渐昏暗。

处在一种将晚未晚的灰蓝色中。

我好累。

趴在自己课桌上喘气,侧过头,看着窗外。

整个学校沉寂了下来。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

看着看着,直到看见对面教学楼顶的人影。

人影?

我一惊。

凑到窗边。

学校教学楼的楼距很近。

我能清晰地看到蓝色晕光下,那个穿着校服站在楼顶的少年。

他像是在看天空的夜归的飞鸟。

“你是要去死吗?”

我朝他喊。

他清隽的眉眼一愣,似乎好久好久没有人同他说过话了。

他的模样有点眼熟。

“是。”

他的嗓音温柔悦耳:“所以,你要救我吗?”

“不。”

活着有什么好的。

我望向他,平淡地说:“你去死吧。”

如果,这是他想要的。

他坐在楼顶的边缘,笑了笑:“那你需要我救你吗?”

我认出来了。

他那张好看的脸。

在前几年的社会新闻里出现过。

学校的不良少年,打架斗殴。

好几天没来上学。

打电话给家长,却没人关心他。

直到,有人把他从河里捞起来。

他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

“我不要你救赎我。”我说,“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你们当鬼的,干掉几个人也没什么吧?”

他飘到我面前,隔着窗户的铁栏杆,凝视我:“你想干掉谁?”

谁?

我应该怪谁?

周安安和她的那些朋友、林观南、老师、我妈,还是那些围观者?

我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去恨谁。

就像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欺负我一样。

“所有人。”

既然不知道,那就都毁灭吧。

他语气带着玩心:“我为什么要帮你?”

空荡的教室里,我的影子被拉得格外长。

他的头发挡住了刚升起的淡月。

我却看清了他额角渗着血的黑黢黢的洞。

他真的是个死人。

我抓紧校服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颤。

“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在和死人做交易。

他说:“我要你的身体。”

我一愣。

“什、什么意思?”

他挑眼一笑,眼下的泪痣在月色下晃了晃。

“死得不明不白的,我实在舍不得啊。”

他穿墙而过。

像一阵刺骨的风一样,将我推倒在地,掐住了我的脖子:“把肉身给我,让我取代你吧。”

恶鬼。

他是个看似人畜无害,疯起来却没有丝毫分寸的魔鬼。

5

可我感觉不到疼。

他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穿透了我的脖子。

根本捏不住,他碰不到我。

我梗着脖子的姿势有些酸,不怕死地说了句:“……你好像不太行。”

他又穿了好几遍。

沉默。

四目相对。

他温和一笑,说:“直接吃掉好了。”

“我不好吃。”

他将我围困住,动弹不得:“不吃怎么知道呢?”

我伸出胳膊。

露出手腕青色血管处,一道道旧伤划痕。

“每次我妈骂我贱的时候,我就往上划一刀。”

“她说我没资格抱怨,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命都是她给的。”

“你看,我唯一的血亲都觉得我是垃圾,”我语气带笑,“我真的不好吃。”

他收回手。

认真地一寸寸看着我手腕处的伤痕。

细碎的额发挡住了他分明的眉眼。

良久。

他问我:“有刀吗?”

“没有。”

他不信。

从我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他挑起一边眉毛,晃了晃:“骗子。”

有这种伤痕的人,多少都会随身带着短短的小刀。

因为情绪崩溃的瞬间来得完全不受控制。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我问他。

他没说话。

刀悬在我脖子前,割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伸手。”他说。

我乖乖摊开手。

他将那缕黑发放在我手心,又伸手轻轻拉住我的发尾。

剪下一小缕,将两段头发绑在了一起。

他的断发透过我的,盈着淡淡朦胧的月光。

发梢刺刺的,有些挠到我的手心。

我问他:“这是结冥婚吗?”

他一笑:“想得倒挺美。”

他不知从哪抽出的红绳,与我俩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黑与红交织。

代替他的手腕,环在我的脖子上。

“这才是猎物该有的样子。”

他手上用劲,系紧。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能找到你。可别再像今天一样,一个人在教室里想不开。”

他眸光深深道:“死了,我都能找到你。”

我心头一怔。

脱口而出:“那如果有人伤害我呢?”

“和恶鬼抢食物,”他温柔地用指腹勾住我脖颈处的红绳,“几个胆子?”

6

朋友圈炸了。

班上几个人在疯传我初中时期的丑照。

黑框的眼镜、不整齐的牙齿、额头上的痘坑。

那张照片是以前过年的时候,在林观南家拍的。

只有他有。

却传到了周安安手里。

因为他想让她开心点。

“原来方芋之前那么丑啊!就这还敢倒贴我们南哥?”

“她整容了吧?”

“她能不能有点自知之吗?真是人丑多作怪。”

周安安的闺蜜把我的照片改成头像,在班群上艾特了某个男生:“敢不敢和姐谈恋爱?”

“滚,大半夜别吓人。”

他们笑成一片。

手机上不断冒出红点。

上初中的时候,我曾短暂地在意过那个我妈口中十分优秀的林观南。

他是我成长的对照组。

我妈什么都要拿我和他比。

却唯独不去对比,我们两个家庭条件之间的差距。

林观南请得起一对一的家教补习。

而我,因为牙齿不整齐被同学嘲笑时,我妈却说:“牙齿矫正都是浪费钱的玩意儿。”

林观南曾经说过一句:“方芋,你还是别笑的好,有点吓人。”让我在意了很久。

我点开林观南的头像,问他:“为什么发我的照片给周安安?”

他没回复。

很久之后,才发了一个:“?”

我说:“我知道是你。”

他说:“我是在帮你。”

“你就是太开不起玩笑才没办法融入班集体的,”他端起班干部的架子,“他们说几句怎么了?人家又没恶意。”

“没有恶意?”

“是啊,我现在总算知道安安为什么会那样说你了,”他突然来了一句,“也许不是天生好看的人,确实嫉妒心会更重一点,比较容易心理扭曲吧。”

之后,他就再也没回复我了。

因为他要准备第二天国旗下的演讲。

盛夏刺眼的阳光。

列队成阵的操场。

林观南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好学生。

他上台的时候,周安安的几个闺蜜暧昧地看向她。

而关于我不要脸的传闻,也被她们传到了隔壁班去。

偶尔有几个人转过头看我,做出那种“就是她啊”的表情。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队尾。

“怎么现在还在玩这种小团体孤立啊?”

我身边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转过头一看,是一位个子很高的女同学。

她低头看我,蓬松的发尾被高高竖起,利落干净:“看什么看?”

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我别过脸。

“谁欺负你啊?”她突然开口。

“没谁。”

我下意识地躲避争端。

因为没有人会耐心听我解释,就算解释了也很少人会相信我。

所有人最后,都会选择相信周安安。

“因为什么欺负你?”她坚持问我。

我抬头,看向刚演讲完,正迎着掌声和艳羡的目光往台下走的林观南。

“就因为一男的啊?”

她很快了然,语气鄙夷:“毛病。”

她话音刚落,咔嚓一声,把自己脑袋摘下了。

在手上抛了一抛。

使出中考实心球满分的力气,将脑袋越过人群,砸向昂首挺胸的林观南。

这一砸。

砸得林观南当众下跪。

踉跄间,扯到校服裤,露出半截亮眼的大红裤衩子。

操场一片哗然。

林观南愣在原地。

脸色一阵白。

直到老师上去拉他,他才在众人的目光下,狼狈地扯起裤子,走回班级的队伍。

可议论和暗笑没有停止。

他经过周安安身边时,明显顿了片刻,像是想解释什么。

可周安安却别过脸。

一扫方才爱慕的神情,只是抿着发白的唇,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

她的好闺蜜们倒是一直看着林观南。

时不时拽住周安安的衣袖,却都被她厌烦地扯开了。

操场响起进行曲。

各班按顺序回教室时,才平息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可好像只有我能看见那颗地上的脑袋,又重新弹回高个女生的脖子上。

“跳过楼,”她摸了摸归位的脑袋,对我说,“身体比较灵活。”

“唐思思,别吓她。”

不远处的芒果树上,传来熟悉的男声。

树梢阴影下,他的五官更加明朗。

唐思思扭过头:“你的人?”

“我的猎物。”

“呦呦呦,程星回,”她扬起眉毛,对树上的少年说,“还猎物呢。”

7

林观南被人起外号了。

班上男生找他借作业抄,说了一句:“阿里嘎多,小红哥。”

他表面笑笑,云淡风轻。

心里其实非常不爽。

却不敢当面回怼那个男生。

他转过身,朝我发脾气,一个劲甩开我书桌上的作业本。

“别老往我这边靠,有意思吗?”

我根本没有碰到他。

我捡起作业本,冷笑一声。

原封不动地将他说过的话还给他:“同学之间说几句怎么了?人家又没恶意。”

他被我噎住。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没有打在自己身上时,他是真的能劝人大度啊。

打铃。

数学课。

老师随机喊人上黑板写题。

这是我最怕的环节。

尤其是这种类型的题目。

“老师,”林观南举手,“方芋说,她会写。”

我笔尖一顿,扭过头去看他。

“上来写吧。”

数学老师喊我。

林观南故意的。

他明知道我不会。

我站起身,看向黑板上的题目。

周安安一群人转过头,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毕竟上次发试卷时,她唯独大声念了我的成绩:“哎呀,又不及格啊,方芋。”

谁都不相信我能写得出来。

我也确实写不出来。

“把切线求出来,代进去。”

身后,是程星回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他从教室窗外的芒果树上,飘到我身边。

他一直坐在树上守着我。

他一步一步地教我。

他的思路变成我粉笔下的答案。

直到把整道题写满黑板。

“不错啊方芋,进步很大,都解出来了。”老师说。

回座位时,经过周安安,她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看吧,我就说她和林观南有点什么。”

“指定是林观南教她的,显摆给谁看呐,不要脸。”

“一道题而已,拽什么拽啊。”

她身边的几个女生小声嘀咕着。

“你怎么解出来的?”

刚坐下,林观南就问我。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飘到我身边的程星回。

我掏出笔记,在上头写下:“谢谢你。但是其实我不会。”

他说:“能让你会一次,以后就能都会。”

我说:“我可不作弊。”

他笑了笑,尾音有些混不吝:“知道,咱犯不着。”

窗外,是盛夏蝉鸣。

8

程星回也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的。

比如在女厕所里。

月经突如其来,小腹一阵绞痛。

外头是自习室下课的铃声。

放学了。

我刚想推开厕所隔间的门,却发现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堵上了。

熟悉的戏码了。

“你好厉害啊,好会写题啊。”

几个女生的讥笑声,一桶凉水就盖头而来。

浇湿了我全身。

小腹更疼了。

从湿掉的脚底一阵阵地冒冷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敞开的书包被人丢进隔间里。

笔袋里的笔散落在蹲厕的污水里。

“教室人都走啦,我们好心帮你把书包拿来了。”

“在厕所写你的题吧。”

她们彼此嬉笑。

隐约能听见厕所外头几个男生问:“她在里面吧。”

“在啊,”她们边离开边说,“来大姨妈呢,可脏了。”

那群男生起哄:“咦好恶心,不会传染吧。”

笑声渐远。

周围只剩水滴的声音。

我一根一根捡起笔,疲软地蹲在地上。

夕阳西下。

直至隔间里,一点光线都没有。

我被黑暗包围着。

像是与世隔绝。

其实,我很怕黑。

也很怕鬼。

小时候曾经向我妈坦露过自己的恐惧。

但换来的不是安慰,而是她当着众亲戚的面取笑我:“这孩子说她怕黑呢,矫情得很,多吓吓就好了。”

所以,我再也没对她说过自己的感受。

忍就好了。

反正哭,也只会换来不耐烦的巴掌。

忍多了,就不害怕了吧。

“你在里面吗?”

厕所门外,一声空灵的女声打断我的思绪。

我浑身冒冷汗。

不敢动。

又来了,第几个鬼了。

我是撞了什么邪啊?

脚步声在几个隔间里来回徘徊。

直到停在我这里。

安静。

只有水滴声。

走了?

我朝门缝隙看去,只看见灰白发冷的墙面。

“找到你啦。”

头顶,一双没有眼白的血眼正在盯着我。

我吓得坐在地上。

叫不出声。

她也被我吓到了。

“嗷呜”一声抱住了我:“妈呀,见鬼了。”

可她碰不到我,直接穿膛而过。

“啊,我的手穿过去了!”

她嗷嗷大叫,像是被我吓得不轻。

被她这么一喊,我反倒镇定了下来。

咽了咽口水。

看清了她的长相。

还……挺可爱的。

丸子头斜刘海,别着五颜六色的夹子。

除了一双血眼吓人之外,其他地方都长得很正常。

“你别怕。”

我反过来安慰她。

她听我这么说,倒吸吸鼻子真的安静下来了。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说:“对不起,我、我忘了自己的眼睛很吓人,因为我死的时候,她们还在踩我的头,角膜破了充血了,还没来得及送医院……对不起。”

她一直在道歉。

“没事。”我说,“你不吓人,你挺可爱的。”

她透过指缝,眨巴眼睛看我:“真的吗?”

“真的。”

我点点头。

“啊!”

她跳了起来,直接穿墙出了隔间,在外面大喊道:“程星回,她喜欢的是我!她是我的!”

“嚷嚷什么啊。”

隔间外,是那个高个女生唐思思的声音:“她人呢?”

“我在这。”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她看见我浑身湿答答的。

想安慰我,却张了张口,又合上。

最后说:“走啊,我带你回班里。”

我茫然地捡起书包,跟着她往外走。

学校的走廊漫着幽蓝色的静谧的光。

我好像进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异世界。

墙上掠过光怪陆离的影子,如雨夜里的万花筒。

周围是空灵的嬉笑声。

走到班级的后门。

我愣住了。

里头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我。

一屋子我不认识的同学。

一屋子的鬼。

所有曾经因霸凌而死的小孩,组成的一个班。

程星回坐在人群中央的课桌上,手里来回抛着网球。

“进来啊。”他说。

9

晚上八点半。

教室的时钟响了三下。

我的课桌前后挤着一堆鬼。

“活的耶。”

其中一个胖胖的女生叫段晓晓。

她半个脑袋凹进去一个鞋印,犹豫了半天,戳了戳我的手。

穿透了过去。

她惊呼:“妈呀,吓死个人。”

因她这一句,周围的鬼同学开始叽叽喳喳地问我。

“那个漫画完结了吗?”

“XX 他们开演唱会吗?”

“学校后门的沙县还开着吗?”

“好想喝珍珠奶茶啊。”

被一群鬼围成一圈,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散了散了,别吓她。”

程星回拨开人群:“能不能有点当鬼别吓人的自觉。”

“之前都没人能看见我们,多新奇啊。”

“就是就是。”

程星回没理他们。

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给我:“擦擦吧。”

我和他坐在后排,看着前面闹腾的鬼。

“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吗?”我问他。

“嗯。”

“多久了啊?”

他轻轻擦拭着我的发尾:“忘了。”

程星回是最早飘荡在这间教室里的。

孤孤单单。

看着教室的时钟慢慢地走。

直到他发现了学校里的其他鬼魂。

有的,是像段晓晓一样,蹲在学校后门的栅栏处,闻沙县拌面的味道,迟迟不肯离去。

“啊?我已经死了吗?”

被发现时,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沙县很好吃。

有的,是躲在图书馆里看漫画的矮个子。

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吾死的时候,母上来过学校,闹了几回,就没下文了。”

还有的,是厕所隔间里的丸子头女孩。

她一直道歉,一直道歉,却不知道为什么道歉。

“我不是故意吸引班上男生的注意的,我只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打我。”

渐渐地,他们聚集在了一起。

在这个学校里,成了一个班的同学。

“大家其实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死了也很怕黑、也很怕鬼,更怕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程星回望了窗外的飞鸟:“我们都出不去,只能在学校里。”

幽蓝的光,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为什么能看见你们?”我问他,“而且你们能碰到东西,也能碰到别人,唯独不能碰到我?”

他偏过头看我。

眸光一暗,没有开口。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问他。

他很久都没有回答。

他是不愿意对我撒谎的。

他只是笑着说:“城南的书行巷,有一家推车馄饨很好吃。”

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说:“先别死啊,替我去尝一尝。”

10

高二最后一场期末考。

周安安考试作弊被抓了。

大家都很意外。

学校调监控才知道,她一直是老手,手法娴熟,心态稳得很。

只是这次像中了邪一样,小抄莫名其妙地掉了出来。

被监考老师抓个正着。

她一开始不承认。

直到证据确凿,才开始哭。

一直哭,哭到她父母来了。

她妈说,是学校老师的问题。

“安安一直都很乖的,怎么今年换了个班主任就变成这样了?难道你们学校不需要检讨一下自己吗?”

学校要处分。

但事情被压下来了。

她爸说,周安安的人生才刚开始,不能留不好的痕迹。

她光明灿烂的人生,有很多人给她兜底。

但我的没有。

“你退学吧。”

在家洗菜时,我妈凑到我跟前说:“你大姨厂里缺人,你这个成绩顶多在省内读个二本,不如早点出来打工,帮帮家里。”

客厅,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吵着要看电视。

“哎等会儿,妈妈给你做宝贝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啊。”

我没理会。

“听见没?”我妈掐了我一下,“家里没钱养闲人。”

“我爸不是留了钱给我吗?”

“他?”我妈一听这名字,立马拿腔拿调了起来,“他的钱够个屁,你当你每天吃喝不用钱的吗?你开学补习不用钱的吗?还敢提他,都不知道和那个女人死哪去了。”

“我没有补习。”我关掉水龙头,“你说的,没钱给我补习。”

“我欠你的?”她没好气地说,“赶紧的,收拾一下,明天去你大姨厂里。我改天和你老师说说这事儿。”

“我不退学。”

“这事由不得你。”

“我可以暑假自己去打工赚钱,”我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绝对不退学。”

我弟拿着玩具枪冲进厨房,对着我的腿狠狠一怼:“打死你这个坏人,你欺负我妈。”

“来宝贝,我们到外面去,”我妈抱起我弟,对我说,“当初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生你?”

整个暑假。

我都在奶茶店打工。

每天有打不完的单子,做不完的奶茶,剥不完的葡萄。

但是,这里没有我妈。

是我为数不多可以喘息的地方。

“妈妈,我想吃这个。”

有时候,看见一起来买奶茶的母女,我都会想被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这种念头,只会不经意间闪过。

“方芋?”

周安安她们也来买奶茶了。

听说,周安安打算高考后出国读书,最近在学托福。

林观南站在她们后面,只看了我一眼。

“哎呀,还真的是你啊。”

“勤工俭学来了?”

“是啊,她妈不是说过她家穷得不得了吗?”

“用不用我们捐钱给你啊?”

她们三言两语地讥笑我。

见我没打理,她们又拿出手机怼着我狂拍。

“走了。”

林观南牵着单车,示意周安安上车。

周安安点了点头,走过来对我说:“方芋,我刚刚点了一杯奶茶,送你了,没想到你这么辛苦,你要小心些呀。”

说完,她就上了林观南的自行车。

一群人走了。

我不想喝她送的东西。

但奶茶不能浪费。

我随手送给了一个攥着零钱,站在柜台犹犹豫豫的小学生。

他收到后,一脸惊喜,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姐姐。”

一整天外卖单都很多。

晚班打扫卫生的时候,我的手都有些抖。

今天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店主喊我过去。

“下午有客人在某团投诉你,说你态度不好,卫生不行。”

他给我看页面上的差评。

周安安的头像。

店主扣了我半天的工资。

白干了半天。

我擦着大门玻璃的时候,远远地望错落的单元楼里,露出一角学校的天台。

傍晚的飞鸟偶尔经过。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程星回了。

11

暑假结束,回校的时候已经是高三了。

一开学就摸底考试。

林观南是全班第一,上讲台分享学习心得的时候,大家都在鼓掌。

班主任却说:“别骄傲啊,我们班不是重点班,到时候能考出个省会大学的,都已经是烧高香了。”

每人分了一张便利贴。

班主任让我们把想考的大学或者志愿、分数写到上面去,将大家的便利贴一起贴在后黑板上,以此激励自己。

我写不出来。

我不知道写什么。

我的世界里,一直都只能低头看脚下,从来没想过未来。

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拥有什么样的未来。

我只想逃出去。

离开这个学校、离开我的家庭、离开我惨淡的人生。

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去哪儿?

这张小小的空白便利贴,我从第一节课想到下午最后一节课。

轮到我值日。

落日沉入地平线。

教室里人都走了。

我将纸团揉成一团,往后一抛。

“嘶。”

砸到了人。

我连忙扭过头去想道歉。

噢,砸到鬼了。

坐在后排座位上的,是好久不见的程星回。

“为什么不写?”

他摊开便利贴,指了指后黑板,笑着说:“别的小朋友都写了。”

“还给我。”

我朝他摊开手。

“嗳,程星回,欺负我家方芋算什么本事啊?”

唐思思和几个女孩子出现在我身后。

她们一脸开心地看着我。

是那种一整个暑假没见,终于见到面的那种开心。

原来也有人期待着我回到学校。

我走到座位前,从抽屉里掏出一盒藏好的沙县拌面,递给段晓晓。

“我放学偷摸去买的,可能有些冷了。”

她愣愣地接过。

香味扑面而来的时候,她嗷呜一声就哭了。

唐思思笑着搂住她的肩膀:“出息。”

任由晓晓把鼻涕弄到她校服上。

我还给班上的其他鬼带了东西。

给矮个子带了完结版的漫画。

给丸子头带了小卡和发夹。

班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窗外的霓虹灯泛着幽蓝光,像彩条流动在教室的墙上。

程星回走到我身边,将便利贴平整地归还到我手里。

“我不知道写什么。”我如实对他说。

“你没有什么想去的大学吗?”

“没有,明天都不想活下去的人,想不了那么远的事情。”

“你还有一年的时间,一年后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高考逆袭吗?”我语气平静,“先不说我能不能,就是逆袭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上大学也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我妈不会同意的,我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城市,连搭高铁的钱都没有。”

“我有啊。”唐思思插了一嘴。

“我也有啊!我都藏我房间柜子里呢。”

“我也有啊。”

“我也有。”

教室里,一群鬼轮番举起了手。

“那些什么改变人生的意义我是没想过,但是芋芋啊,”丸子头凑到我跟前,“你能不能代替我,去看一场演唱会啊,我一直很想高考后去看的。”

“是啊,我还没做过飞机呢!”

“听说东北的麻辣拌很好吃。”

“我还没烫过头发呢,我想把我头发全弄成粉色的!”

“我还想去毕业旅行呢。”

“不知道上大学是什么感觉?”

大家一人一句地说着。

说到最后,唐思思把他们的愿望都写在了纸上。

她歪头看着那张纸:“这么看,活着还挺有意思的。”

大家跟着笑。

笑着笑着,教室里都安静了。

唐思思把纸揉成一团:“算啦,死人想这些干吗?”

窗外,是归家的飞鸟。

窗内,是无家可归的鬼。

程星回把我送到学校大门口。

再多一步,他就出不来了。

像有一道铁壁高墙,将他永远困在学校里。

“程星回。”

我一回头,他就在我身后,一直看着我。

“你以前想去读什么大学?”

“北京。”

他抬头,眸光流转:“我想去北京上学。”

那是好远好远的地方啊。

那晚回家,我在浏览器上输入了程星回三个字。

只有几页。

大部分是和案件有关的新闻。

往后翻的时候,我看到初中时的程星回。

瘦瘦高高,皮肤白净。

小小年纪就长着一副张扬招摇的模样。

我在照片前久久停留。

很难将他和教室里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这是他赢得全国少年人工智能挑战赛的时候,拍下的照片。

这样的人,最后死在了没人知道的河道里。

12

班主任说,以我的成绩,要上北京的学校很难。

“不是老师说你啊,”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人还是脚踏实地点好。”

回到教室的时候。

我和老师的谈话,传得大家都知道了。

“就你,还想上大学?读个专科你家都没钱交学费吧?”

“观南都没敢想的事情,你倒是想到天上去了。”周安安的闺蜜推了推我,“你怎么不考到火星去呢?”

她话音未落,突然惊呼:“啊!我的手!抽筋了。”

我抬头看去,只见唐思思悬在半空,捏紧她推了我的那只手臂。

“什么玩意啊。”

唐思思嫌弃地推开,飘到我身边,坐在了林观南的位置上。

“呐,”她指了指我的试卷,“别看我这样啊,我没跳楼那会儿,是年级第一。”

我知道。

我曾经在学校的光荣榜上看到过她。

她是学校为数不多的清北苗子。

但是在高考前一晚,崩溃了。

“思思。”我小声喊她。

她冲我笑了笑:“我之前一直觉得我只是一台考试机器,活着没有任何的意义。”

“虽然我现在也这么觉得,但是吧,”她看着我,“如果是你想要的,我这点没有意义的考试能力就变得有意义了。”

唐思思教我的时候,很有耐心。

她像是一位特别温柔的老师,不带任何偏见地帮我查缺补漏。

不仅唐思思,程星回带着一整个班的鬼怪来教我。

每个课间,我都在写题。

“装给谁看呢?”

周安安她们路过,总是不免要说我两句。

但我都没有理会。

傍晚的时候,唐思思陪我在走廊背书。

背完一章节的笔记,我问她:“你以前认识程星回吗?”

“认识,我们初高中都是同班。”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知道?”

我点点头。

唐思思扬起嘴角:“再背一道主观题我就告诉你。”

我乖乖背完了,她也和我说了。

以前的程星回是个很爽朗的少年。

成绩好,人缘也好。

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长得好看的女生被男生造黄谣。

女生回家哭了很久,告诉了父母。

家长闹到学校的时候,老师把那个男生找来了。

男生说:“我只是和她闹着玩。”

老师让他道歉。

他也哭了,不服气地说:“班上其他男生也开玩笑了,凭什么只罚他一个?”

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了。

但是那个女生在班上的处境更难了。

那个男生带头说:“她开不起玩笑,动不动就告状,别和她玩了。”

这时候,程星回出头了。

他直接揍了那个男生一顿。

当着全班的面,让那个男生写道歉信。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对女生说了什么话,一字一句都要如实写下来。

那个男生扭捏着写不出来。

“说得出来,写不出来?”程星回扬起眉毛,“原来你也知道是非对错啊。”

最后那个男生勉勉强强地写了半张纸。

那半张纸上,全是与年龄不符的黄色攻击。

“你今晚回家,把你说的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说给你父母听,让他们签字。”程星回将纸甩回他脸上。

那是程星回第一次在学校动手,他被通报批评了。

但那之后,班上再也没有男生敢对女生造黄谣。

“后来呢?”我问唐思思。

“不知道。”

她说:“上了高中后,他像变了一个人,逃学打架都是常事。我和他上高中后就没怎么说话了,他变得很难接近,话少沉默。”

“再后来,是在我变成鬼了之后的事情了。他在天台找到我的,他和我说,没关系,不用怕,一步一步带我走下来。”唐思思望向窗外,“其实我挺后悔的,如果当初能和他多说点话,或许我俩之间还能活下来一个。”

灰蓝将晚的天空上,划过飞鸟。

我和教室里的鬼同学们说再见,收拾书包往外走,看见了走廊里等我的程星回。

我们一前一后,他送我到校门口。

“方芋。”

他叫住我。

我回头。

“我以前是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车骑得很稳。”他望着远处华灯初上,“可以送你回家。还能顺路买零食给你吃。”

“现在,”他看向我,晚风吹着他的校服,显得他身形单薄,“只能让喜欢的人自己回家了。”

十七岁的程星回,被永远困在夜晚的学校里。

没有未来。

我问他:“你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我。

一直没说话。

很久之后,他才笑着说:“你如果一模能够到重本线,我就告诉你。”

13

他总是希望我好的。

没有未来的人,希望他喜欢的人,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高三的生活像加速带,拧紧了发条跑。

却也追不过时间。

一场接一场的考试,让我以为很遥远的毕业,离我越来越近。

班上的同学说,周安安想申请国外的名校。

家里花了很多钱请了留学中介,帮她准备作品集。

“她和我们不一样,她都不用高考。”

周安安是班上同学明里暗里的羡慕对象。

和她悠闲形成对比的,是每天埋在试卷里的我。

“有什么用呢,有些人从出生就输了。”

我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在唐思思的帮助下,成绩进步明显,但仍旧有些吃力。

要写的东西太多,剩下的时间太少。

和林观南比起来,我的进步太微不足道了。

“没事,”唐思思安慰我,“稳住自己的步伐就好。”

但林观南不这么想。

家里我弟弟经常吵闹,我干脆搬着凳子,在楼道里背书。

偶遇了补习回来的林观南。

他对我说:“别做无用功了,来不及了。”

“林观南,你想考哪里?”

他对我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吃惊。

班上的传言他也知道。

她们说,我之所以突然这么努力学习,是为了能和林观南上同一所大学。

“省会大学。”林观南说。

那是他的分数,冲一冲能达到的最好的学校。

“你其实不用一定和我考一个学校,毕竟你的实力也只有——”

“林观南,”我打断他,冷静地说,“我一定会考得比你好。”

他一愣,随后轻蔑一笑:“你也只会放狠话了。”

14

高三百日誓师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队伍的最末。

从高一到高三,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这一次,我回过头。

看见了那一整个班的鬼同学。

他们陪着我。

丸子头朝我大声喊:“我会用魔法一直保佑你的!”

晓晓问矮个子:“咱们鬼也能保佑人的吗?”

“不兴这个吧。”矮个子说。

“我说能就能。”

丸子头气鼓鼓地说:“芋芋,我最喜欢你了!”

她怂恿大家:“你们也快点说啊!”

段晓晓笑嘻嘻地大喊:“芋芋,我最喜欢你了!”

唐思思也跟着喊:“芋芋,我最喜欢你了!”

最后一个接一个地喊。

声音响遍整个操场。

像回声一样传到我的耳朵里。

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他们坚定、赤诚地全说给我听。

被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啊。

“程星回,”丸子头拍了拍他,“轮到你了。”

他越过人群,目光落在我脸上。

被大家盯着,他反倒说不出口。

一改平常臭屁的样子,话还没说,耳朵先红了。

他别开眼不看我。

大家推搡他。

“搞什么啊,你在害羞什么?”

“大家都是朋友啊,坦荡荡地说出你对朋友的喜欢。”

“就是啊,咱心里又没鬼,就很正常的朋友情谊。”

操场响起进行曲。

该回教室了。

我跟着前面的队伍走回教室。

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程星回站在操场的芒果树下,远远地看着我。

盛夏的骄阳照得他几乎透明。

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回教室的队伍走得很慢,堵在了走廊的楼梯口。

走着走着,广播里的声音突然终止了。

“喂喂喂,现在试音。”

广播里,那个男生的声音很是随性洒脱。

“现在给同学们放一首歌,一首我最喜欢的歌。”

那首歌唱着:

“白云在天上,而鬼魂在心里。”

“我孤单、我懦弱、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春天来得很慢,春天才有浪漫。”

广播里的音乐没有放多久,就像卡带一样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过一会才正常地放起了进行曲。

“什么东西啊?”

“对啊,广播站怎么了?”

周围的同学也听到了。

“是不是广播站放错带子了。”

“这个学长的声音好好听啊。”

“你们不知道吧,以前广播站有个很帅的学长,听说后来出事了。”

“啊,什么灵异事件,你别吓人了——”

没听他们说完,我直接起身跑到广播站。

我其实曾经想过无数次。

以前程星回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我和他活在同一个时空又会是什么样的?

开朗率真,无忧无虑的少年坐在广播站。

在某个盛夏午后,播他喜欢的音乐

天之骄子有着大把美好的期许。

如果一切都能够回去。

如果我能改变。

如果程星回拥有光明的未来。

“老师!”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广播站。

老师刚关上门,问我:“怎么了?”

“刚刚那个放错的带子,可以借给我吗?”

“那是学校的东西。”老师被我逗笑,“哪能说借就借的?你是哪个班的?赶紧回教室。”

走回教室的路上,在转角处,我遇见倚着墙的程星回。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走。

他轻轻拽住我脖子上的红绳。

我转过身。

他松手,笑了笑:“别用那种难过的眼神看我啊。”

“程星回。”我说,“一模我考上重本线了,虽然只是勉勉强强够着,但是我真的很努力——”

“方芋,我喜欢你。”

他眼神落寞:“但我不能,我是个死人。”

程星回,死在七月二日。

和他妈妈的祭日是同一天,只是晚了三年。

中考完的暑假,程星回全家都很开心。

因为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市重点中学的重点班。

程星回的爸爸从外地赶回来为他庆祝。

夏季多雨,雷雨来得急。

程星回想着他爸在机场没人接,于是对妈妈说:“妈,我们开车去接我爸吧。”

那是程星回说过的,最后悔的一句话。

车在路上出了车祸。

闯红灯的司机肇事逃逸。

救护车来的时候,程星回的妈妈已经没了生命特征,只救回了他。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

这是他苏醒后,他爸对他说过唯一的话。

也是在他去世前,父子俩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内疚,自毁,赎罪。

高中的程星回活在一场又一场车祸的噩梦里。

班上的人讨厌他。

朋友渐渐疏远。

老师拿他当反面教材。

他们说,程星回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再也回不去了,他已经没法救了。”

“他算是毁了。”

所有人都放弃他了。

直到那天放学,下着暴雨。

有只小猫被冲到河里。

程星回想都没想,跳下去救猫。

猫就上来了。

人留在河里了。

程星回就这样,死在了他永远出不来的那个夏日暴雨的回家路上。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而死。

小猫不会说话。

雨水也不会说话。

他们说:“雨天别去河边。”

他又被当作了反面教材。

葬礼上,只有他奶奶来了。

草草了之。

如果我们曾经一起上学。

如果我们在一个班里。

我是不是也会听见他的名字被无数次地叫起?

每次叫起时,都会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他。

“程星回。”

他转过头看我时,额前的碎发落在黑眸前。

“别哭啊,方芋。”

他的声音很温柔:“我没办法抱你。”

15

高考那天,我是一个人去隔壁学校考试的。

我妈要陪我弟去动物园。

“中午你自己随便买点包子吃。”

她塞给我十块钱就走了。

学校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

有人鼓励,有人陪伴。

进学校,找到自己的班级,蹲在角落里最后一次翻笔记。

进考场,拿起准考证。

出考场,穿过拥挤的人群。

我都是一个人。

直到骑自行车经过我的学校。

“方芋!”

我停车,抬头看。

一个班的鬼怪站在天台上朝我挥手。

“方芋!加油!”

“方芋,你是最棒的!”

我很怕鬼。

我很怕黑。

我很害怕没有人站在我身边。

我朝他们挥手。

但我啊,好喜欢他们。

不被这个世界爱着的人,十分温柔地爱着我。

高考结束。

我超常发挥,成绩远远高过林观南,考上了北京的学校。

班主任对我说:“老师没看错你啊,我一直觉得你是班上最好的黑马。”

走出教师办公室的时候,林观南在走廊将我拦下。

“为什么不报省会大学?”他问我。

“林观南,”我一脸真诚地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走回班上的时候,同学们都在议论周安安申请不上名校的事情。

“本来十拿九稳的,但是被举报了。”

“听说是作品集出了问题。”

“那她怎么办啊,她又没参加高考。”

周安安将之前霸凌我的时候拍下的照片做成摄影集,从殴打的伤疤到痛苦的表情,再将它概念包装,做成“反对校园霸凌”的作品集,拿去申请名校。

她在项目介绍里堂而皇之地说:“作为校园霸凌的亲历者,我十分明白其中的痛苦,所以我用这种形式记录下伤痛,希望引起大家的关注。”

这件事是唐思思和我说的。

举报信也是她帮我写的。

她说:“作恶者其实远比受害者更清楚明白其中的苦痛。”

考上北京学校的事情,我没有和我妈说。

我怕她篡改我志愿。

我怕她毁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在奶茶店打工攒路费的时候,有一对父母找到了我。

那个阿姨,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长得和晓晓特别像。

“你是方芋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

“这么说有些冒昧,但是你认识段晓晓吗?”

她话音未落,眼眶已经红了。

她说,她想要资助我。

晓晓一直托梦给她,说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妹妹,要去北京读书了。

“我刚开始以为又是自己白天胡思乱想,但是她把你准考证号都报给我了,还和我说,你一定能考上的,让我到时候去学校查就知道了。”

晓晓妈妈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晓晓了。

“谢谢你。”她对我说,塞给了我一盒蛋黄酥。

那是晓晓最喜欢吃的。

我和他们告别。

直到走到路口,她还回头看我。

她说,如果晓晓还活着,估计现在和我一样高。

16

最后一次回校的时候,我回望高二走廊的教室,想起去年的自己。

那个看不到明天的自己。

走回教室,班上闹哄哄的。

拍照留念,拥抱告别。

我还是一个人。

没有人来找我搭话。

“怎么来得这么慢啊。”

教室后排,唐思思向我抱怨。

“晓晓都快把你带回来的蛋黄酥吃完了。”

一群鬼围着我,叽叽喳喳。

“暑假你打算干什么呀?”

“去旅游吧!”

“再也不用写作业了, 可以通宵打游戏了。”

“把之前想看的剧都看了吧!”

“芋芋啊,你怎么不说话呀?”丸子头问我。

我抬头, 看向他们。

却只看到教室里互相拥抱的同学。

“我看不到你们了。”

我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却看不到他们的魂魄了。

系在我脖子上的红绳正在一点点透明。

教室里是欢腾的祝福。

我却看不到我想见的人。

直到丸子头小声地哭了起来。

“别哭啊。”段晓晓说,“说好了不哭的。”

课桌前排,林观南在大家的怂恿下, 拥抱了周安安。

他为了掩饰自己对周安安的感情, 拥抱了班上所有人。

现在,只剩下我。

他朝我走来。

“芋芋,接下来的路我们没办法陪你啦。”

唐思思的声音就在我身边,“带着我们所有的美好祝福,去上大学吧,去你那个闪闪发光的未来吧。”

没有未来的人。

永远被困在十几岁最灰暗的校园生活里的人。

把所有的勇气给了我。

让我走下去。

“去吧, 程星回。”

他们用尽所有魂魄的力量, 让他穿进林观南的身体里。

真实的体温。

真实的脸。

我看见了, 那个十几岁张扬肆意的程星回。

他紧紧抱着我, 对我说:“毕业快乐,方芋同学。”

17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大学毕业后, 我回过一趟家。

我忽然想起, 程星回曾经和我说过:“城南的书行巷,有一家推车馄饨很好吃。”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是位老奶奶推着车再卖。

我要了一碗馄饨。

喝汤的时候,看见有只小猫一直蹭在奶奶边上。

它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

旁边的人说, 这只野猫已经陪了奶奶很久了。

我小声喊了一句:“程星回。”

猫没理我。

也是,怎么可能呢。

我心里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经过学校, 我抬头看见那一角天台。

傍晚归家的飞鸟划过淡蓝色的天空。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我不是被一个死去的男孩救赎。

我是被所有困在那片校园里的、没有未来的孩子救赎。

他们是在救那个曾经找不到归途的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