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失忆骗局
第 4 节 失忆骗局
我那古板且占有欲极强的老公失忆了。
我顶着他严肃的表情,第十次告诉他:“是的,没错,我是你下属的妻子,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他推了推眼镜,手掌用劲,告诫我,:“从我腿上下去。”
1
程澈不太对劲。
失忆的时机选得很奇怪。
我和他是名存实亡的豪门夫妻。
外界一直盛传我们早已离婚。
但我和他一直没离婚,利益将我们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在外,他从不与我对视。
在家,他的卧室是我的禁地。
但利益总会松绑。
就像禁地总会被闯入。
程澈成功地夺回主家话事权的这天,我问他:“我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他刚到家,站在玄关处,松了松领带:“衣服穿好。”
我低头,看见睡衣最上边的一颗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只是微微地露出锁骨。
我系好:“律师我找好了,时间你定。”
他越过我,径直地走到浴室洗手。
清水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流动。
“律师说,我和你婚后各自管钱,财产没什么可分割的。”我走到浴室门边,强调道,“两清可以很快。”
他擦手的动作一顿:“你很着急?”
“不然呢?”
“嗯,”他隔着银丝框眼镜看我,眼神矜贵又疏离,“明早十点半,有人会和你联系。”
我点点头。
却没挪开脚步。
限制了他进出的自由。
“还有事?”
他正过身,高大劲瘦的身躯挡住了头顶悬着的暖灯,将我整个人压制在他的影子下。
“我想要些东西,可以吗?”我问他。
“房子?车子?还是股权?”他回答得爽快,面不改色,“我都可以给你。”
我望着他白皙的脖颈下,即便是略松开的领带处,仍不可见他深藏在内的锁骨。
“都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我将目光由下至上,挪到他的眉眼:“今晚我想睡你的卧室。”
他很久没有说话。
眉眼收敛得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愈发地谨慎防备。
“注意你的身分。”他说。
“我知道。”我
说。
那间紧闭的房门。
那处衬衣遮挡的锁骨。
是我的禁地。
“所以,不行吗?”我再问。
他的怒气晃动衬衣,终让我看见不可视之物:“做梦。”
但滑动的喉结背叛了他的话语。
“把眼镜摘下来,”我伸手,拉住他的领带,“会硌到我。”
2
然后,第二天他就失忆了。
“这得是受多大刺激?”
我在内心悔过。
他手机响了,单手摁灭,又回复了短信。
“你真的失忆了?”我问他。
这个时机掐得太刻意了。
有点假。
“是。”他回答坦然。
“但是你什么都记得,唯独不记得我是谁?”
“是。”他放下手机,“你是谁?”
我是谁?
这个问题,程澈从未问过我。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联姻对象的姓名、长相和家世。
“这个点在你房间里,我还能是谁?”
“我的妻子?”
“传闻都说你和你妻子江池柚是假面夫妻,”我嘴角一扬,“而且刚刚你助理不是通知你离婚流程了吗?”
“所以,你是谁?”
他后仰靠在皮质沙发椅背上,棱角分明的五官隐入灰色窗帘遮掩的暗角处。
他总是严谨体面的。
不为我所动。
“我是你下属的妻子。”
他眉眼一动。
“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顶着他严肃的眼神,一本正经地骂道,“你个禽兽。”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
是,他守身如玉,禁欲得好像戒律森严的僧人。
防我好像防妖精一样。
要不得一点不合规矩的出格。
我环顾着实荒唐的卧室,歪头问:“是吗?”
铁证如山。
破戒的是他。
“你给我下药?”他眼露烦躁。
“我不做送死的事情。”
他深深地看着我,唇微动:“下属的妻子?”
“是的,没错,我是你下属的妻子,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他推了推眼镜,手掌用劲,告诫我:“从我腿上下去。”
我揽住他的脖子:“昨晚你不是这么
说的,翻脸不认人。”
程澈直接将我拎下去。
他起身,规规矩矩地系好黑色衬衣领口。
“你否认也没关系,”我躺在沙发上,开始自己的表演,“本来我也想快点结束这段畸形的关系,但是你这个禽兽对我情根深种,觊觎已久,威逼利诱,让我不得不妥协。”
我的话越说越离谱,他冷着脸越过我,走向衣帽间。
“我相信自己的人品,不可能为了你做出这种事,”他打开衣柜,“你在骗我。”
话音未落,衣柜里一股脑地掉落出瓶瓶罐罐的东西。
衣帽间里瞬间静默了。
怎么了?
我从沙发站起来,走到衣帽间。
他听见我的脚步,猛地关上了衣柜。
力道十足。
心虚得很。
只是掉落的玻璃罐滑到我的脚尖。
我附身,捡了起来。
精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条发绳。
我的旧发绳。
很久之前莫名其妙地丢了的发绳。
被精心地供养在窒息的玻璃罐中。
“衣柜里面是什么?”
他紧紧地靠着衣柜门,偏过头,白皙的脖颈微红。
“没什么。”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急于撇清什么。
我举起手里的玻璃罐子:“那这个是——”
“我和你……”他打断我,转移话题,“这段关系持续多久了?”
我诧异:“你相信我了?”
他想后退,却退无可退,绷紧脸:“我们之间得结束。”
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给。
也是。
他本就是那种是非分明、道德边界感极强的人。
在我们这段没有感情的联姻中,即便周围的关系再复杂,他也从未有过花边绯闻。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和你存续这种关系,尤其是对身边的人下手,这是我最不耻于去做的事情。”他淡声,言简意赅,“你该离开了。”
“你想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一脸平静:“你要什么补偿?”
补偿。
他对我,永远只会这样。
只想与我两不相欠最好。
结婚前,我也曾经暗暗地期待过,毕竟他的名字在圈内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满心欢喜地煲汤等他回家,想
象着他喝汤的表情。
听见他开门回家的声音,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对上了他冷淡审视的表情。
他说:“不必做多余的事情。”
一头热的尴尬,想给自己找补。
却发现怎么都开不了口。
只有利益的联姻,是他不得不做的选择。
是我摆错了自己的位置。
“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扯出笑脸:“程澈,太好了,我们终于结束了。”
他已经是主家话事人了,我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他垂眼看我,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本该这样的。
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是谁?”他问我。
“什么?”我仰头看他。
“你老公,”他字正腔圆,“是谁?”
“你很在意?”
他移开视线,分明的下颌有处被刮伤的红痕:“我只是在规避不必要的风险。”
“别害怕,他不知道我和你的事情。”我抠了抠指甲。
“他没怀疑过?”
“没有,我不想让他难过,”我脸不红心不跳,“毕竟我和你才是逢场作戏。”
他倏地冷笑一声,没来由地刻薄:“他可真蠢。”
3
“在这签字就行。”
我的离婚律师递给我几份文件。
“他是真的失忆了吗?”我签完文件。
“不知道,”她公事公办,“我只知道他分了一大笔财产给你,而且签字很快。等程序走完了,你们就不是合法夫妻的关系了。”
“会影响我家的股价吗?”
“会,但问题不大。”律师说,“你们离婚的消息外界已经传了很久,再加上程董很保护你,关于你的信息、照片之类的很少在网上曝光。”
“换句话说,”我笑了笑,“他从和我结婚开始就在为离婚铺路,尽量地减少丑闻对他的影响。”
所以无论是慈善宴会,还是商业活动,他都从不带我出席。
外界只知道程、江两家联姻,却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是。他准备得很齐全。”律师坦言。
他不记得我,也忘了和他结婚的江池柚到底是谁。
这种情况下,还能毫不犹豫地签字,他的内心是有多想结束这段婚姻。
手机响了。
是程家老宅打来的。
“囡囡啊,今晚要不要来吃饭?”电话那头,是程澈的母亲,“妈妈煮了你最喜欢的佛跳墙啊,让程澈也回来吧,他都好久没来了。”
说是母亲,但不是生母。
程澈的父母也是家族联姻,婚姻不幸却不能离婚。
直到程澈的母亲因病去世后,在他父亲四十几岁的时候,才得愿地娶了自己的初恋白月光。
而后被曝出他与白月光早有一个私生子——程祈。
因此,程澈继承人的位置在外人看来岌岌可危。尤其是在程老爷子去世后,他一度被家族边缘化,直到我爷爷对他伸出援助之手,促成了我和他的联姻。
可现在,我和他已经没有在一起的理由了。
“那是我的拖鞋。”
程家老宅。
我抬头,望进一双噙着冷清水光的眸子。
程祈。
他讨厌我。
如果不是我,今天坐上程家主位的人说不定就是他了。
“抱歉。”我放下拖鞋,抬头看他,“你该叫我一声嫂子。”
“你和他不是离婚了吗?”
“前嫂子也是嫂子。”
我翻找鞋柜,却找不到一双适合我的。
“算了,你穿我的。”
他将拖鞋送到我脚边:“新的。”
“谢谢。”我弯腰脱鞋。
“他为什么没陪你来?”
“你哥工作忙,晚点到。”
“是吗?”他笑了笑,“是忙工作还是忙相亲?哥哥还真是受欢迎。”
“你什么意思?”
我左右脚换鞋,一时没站稳。
“你们离婚的消息刚传出,他今天就和沈家的长女相亲。”
他伸手扶稳我:“他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还真是不留情面。”
我推开他:“你在嘲讽我?”
“奉劝你而已。”
他攥住我的手腕,:“别对你不该觊觎的人抱有幻想。”
大门被打开。
程澈拎着西服大衣走了进来。
看见我时,眼神一闪而过的错愕。
像是他最见不得光的东西出现在了青天白日里。
程祈松开手,闷声地喊了句:“哥。”
程澈敛眉,浅浅地应了一句后,低头换鞋。
他换鞋时,又瞥见我脚上穿着程祈的拖鞋。
脸色古怪,隐忍阴沉,缓慢地深呼吸。
程祈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客厅。
留下我和程澈。
他一走,程澈猛地将我拽住,低声地凶我:“你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他下颌的那点红痕还没好。
真是疤痕体质,轻易地一剐蹭就难消好。
“我为什么不敢?”
我答得很是坦然。
慌张的另有其人。
“你以什么身份来这里?”
“你可以去相亲,我为什么不能来吃顿饭?”
程澈思索各种可能性,最终选择了这一个,沉声地问:“你和程祈是什么关系?”
说完,他的脸上难得地有些一闪而过的难堪和狼狈。
啊,原来如此。
他误会大发了。
这么个自矜克己的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对弟弟的妻子强取豪夺。
啧。
我来了兴致,步步紧逼:“你在害怕什么呀?”
他仰着脸,语气生寒:“他是你的谁?”
“程祈是你的下属,人人都知道。”
我愈发添油加醋地刺激他:“你不就是喜欢这些吗?当着他的面做这些小动作。”
他倏地后退,“咣当”撞上了厚重的大门。
“怎么了?撞哪儿了?”
程祈的母亲闻声匆匆地赶来。
“没事。”
他回答得比谁都快,侧身从我身边经过时,看都不看我一眼。
连衣角都小心避嫌。
生怕沾上哪怕一点点的属于我的气味。
我想,我还是有些报复心理在的。
不甘心于这段感情中,他抽身而退的速度如此之快。
所以,恶意惩罚。
以他最不能容忍的方式。
饭桌上,程澈已经淡然自若地坐在我身边。
他情绪控制能力一向高超,尤其是在程家人面前,滴水不漏才是本色。
程澈面无表情地夹了口白灼虾。
“老公,我要吃虾。”
话是我说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坐在我对面的程祈说的。
显然被吓到的不止一个人。
程祈对上我的目光,呛得咳嗽了两声。
程澈筷子一抖,虾掉在中间。
他从不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有辱斯文。
“想吃不会自己剥吗?”程祈冷言地怼我。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说,程澈彻底地误会了。
眼风暗戳戳地扫了过来。
“阿祈,怎么说话的?”程家妈妈缓和气氛,顺口说了句,“程澈,你给囡囡剥个虾吧。”
“我为什么要给她剥?”
程澈像被踩了尾巴,急于撇清关系:“程祈,你给她剥。”
“关我什么事?”程祈眉头一皱,“她叫的是——”
话道一半,他看向我。
聪明如他,敏锐地察觉到程澈的不对劲,挑起一边眉毛看我。
而后抬手,慢条斯理地剥起了虾,边剥边认真地审度我和程澈之间的细微波动。
干干净净地剥完,沾上香葱酱油,夹到我面前。
“好吃吗?”
话是问我的,他的眼睛却看向程澈。
对方一脸不关己事。
“好吃。”我礼貌地回应,“你也多吃点。”
“谁多吃点?”
程祈翘起狐狸尾巴,非要弄清楚其中的端倪。
我唇边假笑,微微地侧过脸,对程澈说:“老公,你也多吃点啊。”
这个称谓,让身边人像炸毛的猫一样,从椅子上窜起来。
自乱阵脚。
是他温和面具下不曾有过的失态。
桌上人都看向他。
“怎么了?哥。”程祈问,“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没事。”
“你也想吃虾啊?”
“没有。”他眸色冷峻,三连否认,“我最讨厌剥了壳的虾。”
玄关处传来动静。
程父回来了。
他只朝餐厅看了一眼,便示意程澈上二楼书房。
这是有话要谈。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带走了空气中的低气压。
饭后,客厅沙发上。
“这是去谈程、沈两家联姻的事情了。”
程祈将手搭在我椅背上,以一种只有我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讲话。
我翻了一页杂志:“怎么不帮你也找找,就因为你没有『王位』要继承吗?”
厨房里,程祈的母亲和李嫂的谈话断断续续地传来。
“下午不是让你把新买的客拖换上吗?”
“换上了啊,我拿了一把新的出来呢,没有吗?”李
嫂抹着手,走到玄关处,“奇了怪了。”
我眉眼一低,落在自己脚上程祈的拖鞋。
目光上移,对上落地窗倒映出的影子。
站在我身后的程祈,也透过倒影正在看我。
太近了。
他在我不知不觉中,越过了边界,目的性太强。
“哥哥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说什么?”
我侧过头,余光却发现楼梯处多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什么时候来的?
程澈穿着黑色丝绸衬衫,走到程祈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你开车送我。”
突如其来的兄友弟恭让程祈有些怔住,下意识地看向二楼的紧闭的书房。
“怎么就要走了?”
程祈的母亲赶了出来。
“公司有事。”
“啊,那公事要紧,阿祈愣什么呢?快送送你哥。”
她将程澈的西服大衣递给他:“这孩子还得多练练眼力见儿。”
“没事。”
程澈笑了笑,转头看向我和程祈:“论公事,他是我下属,迟早能学会可以和不可以的道理。”
4
这是个好时机。
程澈要回公司,忙起来可能一晚上都不回家。
我可以趁机回家收拾行李。
更重要的是,我实在好奇那个衣柜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有我的发绳?
别墅的灯没亮。
我放轻脚步,上了二楼。
他的房门。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屋里没开灯,落地窗外是半山城市的夜景,透着微蓝的靡靡流光。
地板是冰冷的,每走一步都觉得冻脚,像他的气质一样。
怎么上一次觉得他屋里很热?
哦,上一次是被抱进来的,全程脚没沾到地板。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摸索着走进衣帽间。
找到那个衣柜。
打开。
意外地顺利。
被清空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好玩吗?在我和他之间。”
程澈的声音吓得我差点将手机脱手而出。
我转过头,看见他坐在深灰的单人沙发上。
背后巨大的落地窗是泼墨般的夜,正划过一架夜行的飞
机。
“我记得我说过,我们已经结束了,”他掀起眼皮看我,“你还来做什么?”
我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说:“今天在老宅当他的面那样喊,是在喊他还是喊我?”
“你拿我当什么?消遣的工具还是生活的调剂?”他语气带刺,全然没了以往的冷静,“我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那我不走了。”我态度坦诚,“可以吗?”
“你想得美!”
他站起来,气极反笑。
“之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不代表我可以容忍再次犯错,你把我当什么?不是说逢场作戏吗?不是说不忍心让他难过吗?我最起码是个知道礼义廉耻的人,更何况那个人是程祈,我就算发疯了,也不可能对你存一点不该有的心思。”
“好吧,那我走。”
“呵,”他站起身,“你果然想一出是一出。”
左右不讨好,我问他:“这个时间点别墅区很难打车,你可以开车送我回去吗?”
“可能吗?”
“那我让程祈过来接我?”
当然是开玩笑的。
我大可以让司机过来接我。
只是他越生气,我心情越舒畅。
名车疾驰在摩登大楼间。
“前面路口左转就到了。”我说。
一路上,他车速极快,全程阴沉着脸。
“我当时是怎么要挟你的?”他手握方向盘,有劲的小臂浮起青筋。
“你说……”
“算了,”他打断我,“我不想知道。”
我看着他的侧脸,高眉骨下是流畅冷感的鼻梁线条。
平日里看不出一丝情绪起伏的人,现在快被气发疯了。
被他自己不受控的出格行为。
被身旁的我。
我的一呼一吸都像对他在道德边缘的无声控诉。
“今天是最后一次。”车停,他转过头看我,“下车。”
我看着不远处的公寓顶楼。
窗户一片黑暗。
“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纠缠,你爱和程祈怎么玩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程澈。”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我老公不在家。”
他轻易地就被我的话激怒,忍无可忍:“那又怎么样?你想干什么!你对谁都这么随便的吗?”
“不是,我只对你这样。”
他被我噎住。
眉眼渐渐地收敛,压抑的怒火褪下,冷淡的面容一点点地堆积,像是一种自我防御。
“我和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我解开安全带:“程澈,我家灯泡坏了。”
公寓顶楼,灯亮。
“不是说坏了吗?”他黑着脸。
“当然是骗你的呀!”我笑着眼。
四目相对。
我问他:“你怎么还不亲我?”
“我怎么可能亲你?”他再一次被激怒,“你适可而止。”
说完,举步便要离开。
“你不参观一下我们的家吗?”
他转过头,我接着说:“这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买给我的第一套房子。”
领完结婚证那天他买的。
装修的东西是我买的。
“你看,这个厨房的瓷砖是我自己逛了好多趟家装城买的。还有这个双开门的冰箱,我买的时候就想着要在囤很多我们都爱的东西,”我蹦跶到厨房门口,“你喜欢吗?”
他凝神看我,半晌说了句:“我没有陪你去买吗?”
没有。
“有啊,你陪我去了。”
“我当时说什么了?”他问我,“说喜欢了吗?”
没有,他一次都没来过。
“有啊,你说你很喜欢。”
他默然。
“这个白色的大沙发一开始店家还发错货了,我自己协商了好久,终于送对了。”我笑着说,“那天我就躺在这上面,想着以后雨天我们可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我打开卧室的门。
“当时买这个床的时候,销售说这个床软硬刚好,很适合新婚——”
“你在撒谎。”
他打断我:“如果我真的喜欢你,不会舍得让你自己去买的这些。”
是,我是骗子。
抱有幻想的是我。
自欺欺人的也是我。
“我们这样是错的。”他说。
他说得对。
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都是错的。
“我该走了。”他拎起西服外套,“你注意把门锁好,有事打电话……给程祈。”
“程澈。”
他停住脚步。
我拍了拍床:“你不试试吗?”
错。
那就将错就错。
5
在程澈的记忆中,很少有什么事情是能让自己失控的。
小时候,他画父亲节的手抄报获了奖,回家拿给妈妈看。
妈妈笑着收了起来,牵起他的手:“走,我们去找你爸。”
程澈是在一个陌生阿姨的家里找到爸爸的。
对着惊慌闪躲的阿姨、错愕生气的爸爸。
妈妈很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说:“拿去给你爸爸看啊,你多好的爸爸啊。”
他害怕,想后退。
却被自己的母亲硬生生地掐住后颈,死活不让他后退一小步。
“你发什么癫?”
他爸爸上来,想拉走妈妈。
妈妈又笑又哭,猛地朝屋里的女人扑过去:“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在一旁哭,我在旁边像个疯子没自尊地闹!你哭什么啊?什么都是你的,我什么也没有。”
挣扎间,程澈的画被撕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碎纸像雪花一样地飘到地上。
屋内的争执吵醒了卧室的小孩。
他哭着推开门找妈妈。
爸爸连忙安抚他,生怕他受到伤害。
原来,爸爸也会这么温柔地抱着自己的孩子。
后来程澈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名字——程祈。
程祈说,是程澈抢走了一切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是,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他妈妈肺癌晚期的时候,他没日没夜地照顾。
与此同时,从未出现过的父亲正在为程祈进集团铺平道路。
一步步地将他剔除在程氏集团之外。
母亲临终前,紧紧地抓着程澈的手。
他以为妈妈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怕她难受,将她抱在怀里,凑在耳边。
她说:“你长着一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的脸,真让我恶心。”
葬礼来了很多陌生的长辈。
表面上安慰他,背地里都在议论。
“丧期还没过,那边就办婚礼,真的是一点都等不了。”
“继承人都选好了,他没什么希望了。”
太吵了。
程澈空洞地望着远处幽绿色的高耸树木。
冬天来得太快,他什么都没有了。
江家就是在这个时候,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
孤注一掷。
是场不被看好的豪赌。
他
不知道江家为什么选中他。
他只知道,联姻这种东西束缚了他母亲一生。
利益捆绑的婚姻将一个面容温柔的女子磨成疯子。
至死都无法解脱。
而现在,他为了求全自己,也得通过这种方式去束缚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在棋局内身不由己的女人。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理智告诉他,从一开始推开就好了。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呢?
不给这段婚姻任何希望。
像一桩生意。
达成纯粹利益的默契,彼此看淡,就没有人会受伤。
如果他足够清醒,就应该这样。
而不是——
“试试?”他声音暗哑,“你想怎么试?”
我一怔。
没想过他真的会同意。
他可是清风霁月的程澈啊。
“你能够承受『试一试』的后果吗?”他目光灼灼,“我要的,可不是一次荒唐那么简单。”
我的心跳声似跃出胸膛。
什么意思?
“你会和他分手吗?”
我仰头看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他语气僵硬,像是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只要你和他——”
“不要。”
他错愕,震惊的表情好似等待凌迟的犯人:“什么?”
“我不要。”
折磨他的快乐在这一刻冲击着我的五感。
丝毫不去考虑他之后如果恢复记忆的后果,只想在这一刻,让他失态:“我舍不得我老公。”
空气凝滞死寂。
良久。
“我真是疯了。”他发狠一笑,“你和我之间彻底结束。”
随即转身离开。
6
如果他恢复记忆了,想起这段被我拒绝的经历会怎么样?
羞耻狼狈?
还是更加厌恶我?
“您有预订吗?”
酒店前台问我。
我重新翻修了公寓。
甲醛的味道太重,我搬到酒店顶层去短住一段时间。
这是程澈名下的酒店有他自己固定的套房。
“有。”
我翻出预订的信息。
前台看见预订人的姓名时一愣,朝
我多看了两眼:“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豪华的大堂,挑高的设计让吊顶的珠光照得人无处可藏。
“程太太,这是您的房卡,左边上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开门即是一片南国热带雨林的气息。
我刚放下行李,程祈就打来电话。
“我妈煲了汤给你,让我送过去,你在家?”
“我在瑰宝,你让人送来就行。”
“你在那里干什么?”他一顿,“你和他吵架了?”
我挂了电话,开始刷手机逛淘宝。
衣服刚买完几件,门铃就响了。
程祈拎着保温壶,朝我晃了晃。
我接过,道了声谢,就要关门。
他拿手挡门:“我看着你喝完,把保温壶还我。”
“这么闲?”
“进去都不行?”他一笑,“你在防什么?”
套房很宽敞,我在餐桌慢慢地喝燕窝,他坐在外头的沙发上无聊地翻书。
“沈家姐姐对程澈很满意。”
我没回应他。
“你说,他的婚宴会请你吗?”
我喝完,把保温壶拧紧。
“好了,还你,谢谢。”
他起身,没接:“为什么避而不谈?”
“程祈,无论如何,你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我是擅长不挑场合激怒人的。
“他不要你江家的帮助,我要。”他说,“联姻而已,都是程家人,换一个对你不是都一样吗?我可以给的比他更多。”
“你以为江家为什么要帮他?”
“你爷爷觉得他比我有实力?那是因为他年纪比我大,现在的我——”
“因为我喜欢他。”
我看着他的脸:“我是江家从小疼到大的独女,如果我不愿意,你们程家又算得了什么?”
孤注一掷的是我。
是我,在那场他母亲的葬礼上,坚定地选择了那个不被爱的程澈。
程家不想给他的东西,我全部都能给。
程家不要他。
我要。
门铃又响了。
我一开门,就看见脸色复杂的程澈。
从那晚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他声线冷静。
“程澈……”
“你以为酒店没监控的吗?用我
的名字住我的房间?”他厉声地质问,“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认准了我每次都会该死地控制不住自己对你屈服?”
他边说,边闪躲进门,想反手关门。
可他看见房间里的程祈,僵在了原地。
“抱歉。”
他愣了几秒,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用力地关上房门。
屋内,冷气弥漫。
程祈呼吸都不敢太大劲。
“他……”程祈半天憋出一句,“为什么和我道歉?”
对我屈服。
他说,他每次都会对我屈服。
我将保温壶稳妥地放在桌面上。
我在不断地试探程澈的底线。
丝毫不去考虑他如果恢复记忆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被戏谑、被玩弄,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那碗燕窝有点奇怪。
我半夜就开始发冷,胃疼。
老毛病了,不能带着情绪吃东西。
我买了点胃药,但酒店前台说,外卖不能上楼。
裹着外套下了楼,取药时被迎面而来的风惹得一阵酸痛,弯腰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缓缓。
这一缓,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你睡在这里干什么?”
我恍惚间看见程澈那张好看的脸。
他下颌处的刮伤已经好了,看不出什么痕迹。
“等你来接我啊。”
我伸出手,要他抱我。
他身后好像还有很多人。
刚开完会吧,他总是那么忙。
他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当众说胡话,以免他那不堪的心思泄露出:“我找人送你上楼。”
我顺着他的小臂,躺入他的怀里。
坚硬的胸膛深处是温暖跳动的心脏。
怎么我就捂不热呢?
我是被他抱上楼的。
电梯间里,我靠着他的颈窝,迷糊地指了指他的锁骨:“咦,这儿的痕迹还在。”
“再说话就下去。”
程澈身上的味道温暖又干净。
他侧身开门,稳稳地将我放在床上。
“程澈,我口渴。”
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后退几步,陷在床尾的双人沙发上,松了松领带。
专注地看着容纳我的这张大床。
想象着。
不可遏制地想象着下午屋内可能发生的一切
。
我与程祈可能发生的一切。
“程澈,我疼。”
“疼?”
他单膝地跪在床上,拽起我的手腕,夹杂着无处可去的怒火将它深深地嵌在雪白枕套之中。
“开心时喊他,疼的时候倒想起我了?”
我转过脸,却挣扎不得。
他太用力了。
“他就是天真无邪,不能受伤,我就是虚情假意,怎么都行。”
他捏住我的下颌:“你还知道疼?”
我疼得流眼泪,委屈地看着他。
“我没有,他只是来送燕窝的,吃完我就胃疼了。”
他看着我的眼泪,松开了手。
良久:“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没有资格。”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拉住他的手,“我的胃现在真的很疼。”
他冷着脸,却没甩开我的手。
将我的手纳入温暖的被窝,微微地惩戒地拍了拍我的脸:“他喂你吃什么你就吃?不分好坏的?”
“沈家姐姐好看吗?”
“什么?”
“他们说,你去相亲了。”
“没有,我推辞掉了。”他伸手抽了张纸巾,温柔地擦着我的泪痕,“就在回老宅那天。”
他手上一顿:“虾很好吃?吃多了也胃疼。”
“嗯,我错了。”我蹭了蹭他的手臂,“程澈,我胃疼,你帮我揉一揉好吗?”
他掰正我的脸,隔着银丝眼镜,那双如冰融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你老公到底是谁?”
我心头一跳,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查过了,程祈没结婚也没女朋友,”他支起身,“你又骗我。”
他只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
更何况这种容易识破的骗局,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久瞒。
“能去老宅又不是他的人,只有一种可能性,”他眸色深幽,一把抽出领带,露出锁骨,“那就是我的人。”
他温良一笑,语气却很是威胁:“江池柚,不解释一下?”
7
记忆被拉开一条细缝。
曾经的过往就像星光一样倾倒。
直至组成一幅完整的图像。
是眼前人的模样。
“准确地来说,是前妻。”
我纠:“我们已经离婚了。”
程澈让人熬了粥,看
着我一口一口乖乖地喝下。
他没生气。
比我想象中的温和很多。
甚至,平静得让我有些害怕。
他抽出纸,轻轻地一抹我的唇角:“下属的妻子?觊觎已久、威逼利诱,不得不妥协?”
“我错了。”
他一笑:“长本事了。”
然后他就走了。
完犊子了。
哄不好了。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池柚,把东西搬回来。”
初春雪融,别墅的客厅里铺着一层柔软的白羊毛毯子。
住家的阿姨帮我腾挪杂物。
“太太,这些还要吗?”
她从书房里搬出几个用心封好的箱子。
“这是什么?”我问。
程澈的东西?
我拆开来看,却发现都是我的东西。
一个又一个的玻璃罐子。
用过的笔、随处丢弃的便签、不要的梳子、摔碎的杯子……
以及,那个曾经掉落在我脚边的发绳玻璃罐。
这是他那个深藏着的衣柜里的东西。
全部都是我。
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要丢掉吗?太太。”
我转过头,问阿姨:“今天买了什么菜?”
程澈等到很晚才回家。
凌晨一点。
床的另一边微陷。
我揉了揉眼睛,借着洒落的月光,去寻他的体温。
他很好闻。
是温柔的木槿。
“我给你煮了饭的,但是不好吃,我自己吃掉了。”我说。
他将我搂在怀里,轻轻地吻了吻我的头发:“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抱紧他:“不晚。”
这是一场我与他之间的博弈。
他怕我不爱,我怕他不愿爱。
多一秒会爆炸,近一点会融化。
谁都不肯承认自己的内心。
所以他骗我,我骗他。
“你不生气吗?我那样骗你。”我问他。
他没有声音。
直到我快睡着了,他说:“我只有庆幸,庆幸你还在意。”
他以为,我只是这场赌局里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像他的母亲一样。
所以我们的婚姻,注定如父辈一般不幸。
他不相信,会有人坚定地选择他。
所以,他宁愿保全我这枚棋子。
从一开始就不能让我对这段婚姻抱有幻想。
也不让自己抱有幻想。
快点结束就好了。
只要他早日掌权,我就能早日自由。
脱离这个将我束缚住的牢笼。
他不会爱人,因为没被爱过。
所以,不必做多余的事情。
别为他煲汤。
爱这种东西,只会伤人于无形。
于是,我与他很快地就形成了应有的默契。
这样很好。
本该如此。
“我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是谁在其中成了瘾。
竟生出些亵渎神明的滋味,这样不对。
于是,他害怕地说出真话,只能以假话搪塞。
“房子?车子?还是股权?我都可以给你。”
他什么都没有,有的都可以供奉神明。
可神明说啊:“今晚我想睡你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