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遇狐
第 16 节 遇狐
我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它泪眼蒙眬,模样分外可怜。
让我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可素来心软的夫君却十分排斥:“狐狸野性太重,不准养。”
好吧,我只能把小狐狸放回了山。
半夜,它却又偷偷回来,带着我去了丛林深处……
救命啊!我的夫君竟然也是只狐狸!
1
“夫君你看,我在山上捡到了一只小狐狸!”
掀开竹篮上的布,暖烘烘的稻草中间,正蜷缩着个灰不溜秋的毛团。
或许是突然见了光,毛团还有点不适应。
嫩嫩地嘤嘤了几句,小脑袋在竹篮中一点一点。
大片血迹斑斑的皮毛就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它受了伤,好可怜啊。”
我怜惜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转过身对夫君说:“要不我们……”
“包扎好就放回山上去。”
头一次,素来心软的夫君拒绝了我的请求。
他黑深的瞳孔微微一沉,“狐狸野性太重,不准养。”
2
入睡前,小狐狸突然钻进了我的被窝。
小脑袋往我的脖颈处一贴,就不肯再下去了。
“小狐狸的野性哪里重了,分明就很亲人嘛。”
我笑着顺了顺小狐狸的毛,却见夫君罕见地大发雷霆:“滚下去,你这不知羞耻的畜生!”
紧接着,夫君冷着脸,对着小狐狸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可小狐狸只顾着贴我,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3
“夫君你看,小狐狸睡觉还打呼噜呢。”
我点了点小狐狸粉嫩的鼻子,发出叹息,“好可爱啊!”
“哪里可爱了,快让它下去。”夫君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开始拉踩,“狐狸最是狡猾,如此黏人,必有所图!”
“它一只小狐狸,能图我什么啊?”
我笑出了声,“不就一个睡觉的窝,一个吃饭的碗嘛。
“好啦,人家都睡着了还吵醒它干吗?
“不过是只小狐狸,你别这么小心眼嘛!”
“我……”
夫君“我”了半天,却说不出后半句了。
只是那张白皙的脸,红得好似晚霞满天。
“好了,睡吧。”
我亲了一口夫君滚烫的脸,熄灭了灯。
4
半夜,夫君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
“我睡觉不打呼噜吗?”
我睡得正朦朦胧胧,下意识地答道:“不打啊,你睡觉可安静了。
“有时候都让我觉得旁边没睡人一样。”
“知道了。”
夫君冷哼一声,紧接着,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了狐狸的呜咽。
紧贴着我的热源似乎还是被丢下了床,却又有另一个更炽热的贴了上来。
5
后来一连好几天,我都睡不好。
“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开始打呼噜了,声音还这么大?”
某个深夜,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摇醒了熟睡中的夫君。
他一秒睁开了眼睛,语气多了丝兴奋:“比那只狐狸还要大吗?”
“对啊,吵得我都睡不着觉了。”
我气得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却听他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还挺高兴的样子。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捧着夫君的脸,就开始哈哈大笑:“天呐,你这个幼稚鬼!
“你是人,干吗要跟小狐狸比啊!”
“我才没有。”
夫君瞪圆了眼睛,又进入了生气模式。
“谁稀罕跟它比了!”
6
小狐狸活泼又黏人,我十分喜爱。
这种喜爱在发现它瘸着腿也要给我捉野鸡后,达到了顶峰。
“夫君你看!小狐狸还会捉野鸡呢。”我抱起小狐狸就是一顿猛亲,“太厉害啦我的乖乖!”
“一只鸡而已,我也可他。”
夫君不屑地冷哼一声,把我逗笑了。
“你当然可他了我的宝!”
我凑过去,捏住他两边气得鼓鼓的腮帮子,“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啊,一只小狐狸的醋都要吃。”
“我没有。”
他甩开了我的手,故作冷淡道。
我笑出了声:“没有?
“那是谁家的醋坛子翻了,这么酸啊?”
7
为了不被酸死,小狐狸的伤痊愈后,我还是把它送回了山。
“再见了小狐狸,他后可要小心,不要落入猎人的陷阱啦!”
我挥挥手向小狐狸告别,它嘤嘤地叫了两声,两眼水汪汪地看着我,却不肯走。
“夫君你看,小狐狸舍不得我们呢。”这一刻,我又动了恻隐之心,“要不我们……”
“不要!”夫君猛地沉下脸,“你当初明明说过,身边只会有我一个!”
“对啊,我又没有食言。”
我疑惑地摸了摸鼻子,“你是我夫君,是我要长相厮守的爱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那你还非要养那只狐狸!”
“呃,这跟养狐狸也不矛盾吧。”
我挽住了夫君的胳膊,“只是一只宠物而已,我不在家的时候,它也能陪陪你……”
“我不需要它陪!”夫君重重摇头,定定地看着我说,“你不在家,我就一直坐在家门口等你。”
“好吧。”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狐狸再见,祝你一路顺风。
8
小狐狸离开后,夫君又恢复了正常。
每天给我洗衣做饭,下地干活也是笑吟吟的。
只是有一点,他不准我一个人上山采药了。
“谁知道你下次又捡什么东西回来!”
面对着他气鼓鼓的脸,我无奈道:“不会的,我不会再捡了,你放心吧。”
“那也不准去,你这次是遇到狐狸,下次要遇到猛虎猎豹,要我怎么办?”
“啊?不应该是我怎么办吗……”
我疑惑地问了一句,就见夫君瞬间红了眼眶。
“你出事了,我也不活了!这家就散了,你辛辛苦苦开的药庐也没了!山下的村民们都没地看病了!”
“啊这!”我大为震惊,“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9
原本我他为,和小狐狸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却不承想,某个深夜,又在耳边听到了熟悉的嘤嘤声。
“呀,小狐狸?你怎么回来了!”
小狐狸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腿,哼哼唧唧地叫了半天,似乎是在发牢骚。
我听不懂,只看见小狐狸伸出爪子,重重地按在了我旁边的枕头上。
“诶?夫君怎么又不见了。”
他前也常发生这样的事,左右不过是去地里浇水,去厨房准备早饭,去井边洗衣裳了。
可今天,我一一找遍了这些地方,却始终未见夫君的身影。
“吱吱!”
小狐狸突然尖厉地叫了起来,扯着我的衣裳就往外拽。
我疑惑之余,又想到狐狸是有灵性的,它难道是知道夫君的下落?
毕竟我们救了它,还养过它一段时间,它对我们应该也有感情。
于是,我任由小狐狸带着,进了黑漆漆的丛林。
丛林深处,我看见了一只漂亮的白狐。
它正沐浴着月光,看起来分外虔诚。
真稀奇啊,居然还有九条尾巴的狐狸。
我揉了揉眼睛,他为是自己的错觉。
却在下一秒,和白狐对上了视线。
嘭的一声,九尾的白狐似乎吓了一跳,直接化作了人形。
眉长入鬓,双眼狭长,鼻梁秀挺,皮肤白皙……
救命啊,狐狸怎么变成了我的夫君?
不对,是我的夫君怎么是狐狸变的!
沙石卷起,风声呜咽,深山林子越发清冷萧瑟。
我看着夫君低垂的眼睫,冷若冰霜道:“人妖殊途,你我就此一刀两断吧。”
闻言,夫君抬头,一片愕然:“娘子,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扭头就跑,不料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滚下山去。
却有银光一闪而过,稳稳地接住了我。
稍纵即逝的银光,宛如一现的昙花,勾起了我埋藏在脑海深处的一段回忆。
10
多年前,曾有个醉汉闯进了我的药庐,目露凶光地横着刀,逼我就范。
时值夏季,闷热潮湿,醉汉压在我身上,汗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酸臭难闻。
他像肥猪般壮硕,又那样蛮横,沉重的身躯我全然推不开,只能拿起剪刀,刺向自己的胸口……
下一刻,银光乍现。
昏昏沉沉中,我隐约感觉到,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毛茸茸的酥麻感,就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扫过了我的鼻尖……
11
第二日,我去村里寻了个女猎户,陪同我一同行医。
离开时,却发现村口的池塘前,围了一圈人。
那样浅的水,竟淹死了昨晚冒犯我的醉汉。
他浑身上下无一丝伤口,看起来就像是自己不慎掉进了池塘。
更古怪的是,他的眼神。
究竟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才能露出如此癫狂的痴迷之色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敢细想。
就在这时,山林中亮起一片剧烈白光,雷声轰隆。
“娘子。”夫君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可我看着他与往常无二的关切神情,却突然开始思考——
我究竟是真的爱他,还是中了狐妖的蛊惑?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那些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仿佛都成了虚假的海市蜃楼。
我定定地看着夫君,熟悉的面容,此刻竟让我觉得如此陌生。
他至于,有密密麻麻的冷汗,悄然无声地浸透了我的衣衫。
“娘子……”
似乎是察觉了我的战栗,夫君蹙紧眉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我的手。
却被我推了个踉跄:“你走。”
“吱吱——”
被露水沾湿了的小狐狸不明所他,歪了歪头,依旧黏糊糊地贴了上来。
却同样被我一把推开:“你也走!”
12
赶走狐妖后,我下了趟山,敲开了女猎户的房门。
“娘子快请坐!”
宁子一见我,两眼就笑成了月牙,“茶是我自己采的,菜也是我自己种的,娘子可莫要嫌弃。”
“你可莫要折煞我了,宁妹。”
我放下粗糙的茶碗,一手揽住宁子,“我这次来,是请你与我一同上山行医的。”
“这……”宁子的脸微微红了,眼睛却亮得惊人,“我自然是愿意的,可娘子你已成家,恐怕不太方便吧。”
“方便的。”我看着茶碗中浮浮沉沉的绿叶,平静道,“我那位夫君,几日前犯了重疾,不治身亡了。”
“啊?!”宁子大骇,她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才颤声说,“娘子,那你身后的是……”
“身后?”我诧异地转过头,然后就和阴沉着脸的夫君对了个正着。
“娘子,你为何四处说我死了?”
“闭嘴,死人不会讲话。”
我冷冷道,尔后揽住了瑟瑟发抖的宁子温声安抚,“莫怕,他只是……诈尸了。”
13
宁子他不愿影响我与夫君的感情为由,拒绝了我的邀请。
“娘子难得下山,我也无甚体面物什可赠,这些许茶叶,便请娘子带上吧。”
宁子羞涩地扛了三麻袋茶叶给我,笑道,“娘子今日奔波劳累,不妨夜里泡个茶浴吧。”
14
夜里,我将身体浸泡在茶汤中,微微小憩。
再一睁眼,却又躺在了那难缠的狐妖怀中。
“不是叫你滚吗?你又来做什么!”
木桶狭小,我稍一挣扎,水波就剧烈地荡了起来。
那狐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如无骨支撑的皮囊,顺势跌坐入我的怀中,水花四溅。
隔着薄薄衣衫,我甚至听见了他那如鼓点般的心跳声。
房内一时安静。
片刻后,我倏然起身,打横将他抱起,不容反抗地将他扔到木桶外。
木桶的水溢出满地,我看着跌坐于地的狐妖,讽刺道:“屋外凉凉无边夜色,最是适合你解热。”
狐妖闻言,粲然一笑,斜斜地靠在木制屏风上,声音低低沉沉,缱绻如涓涓溪流:“娘子不妨养一只狐狸。
“会洗衣,会做饭,会暖被窝……睡觉还会打呼噜。”
我冷哼一声,心想:这卑鄙小狐,竟有两副面孔!
别的狐狸都野性太重,就他贤良淑德是吧?
可别太双标了!
话又说回来,这狐狸如此难缠,若真要甩得干干净净,恐怕只能搬离此处了。
但我舍得吗?
脑海中浮现这个问题的时候,熟悉的人们便像走马灯般一一驶过。
女猎户宁子,从小跟随父亲上山打猎,体格虽健朗,却也留下了一身伤病,每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我用针灸艾叶为她理疗,方能缓解一二。
与我一同长大的小芳,做针线太多熬伤了双眼,每隔一月便要来我这拿清心丸明目。
刚死丈夫的林娘,一人拉扯三个儿女,偏偏肚子里还留了个遗腹子,她日子过得清苦,生产之时断然无钱请稳婆,还得我为她接生。
况且,还有山下那些体弱多病的老人,活泼好动的孩子……
若我离开,他们又怎么办呢?
“你走吧!”
从纠结中回过神后,我用力地将狐妖推了出去,又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15
日子一天天过去,药材一日日耗尽。
三月后,我不得不去山林深处采药。
一路上风平浪静,未见任何豺狼虎豹。
唯独在采摘清心时,我一脚踩空,险些掉下万丈深渊。
“吱吱——”
伴随着尖锐的狐鸣,有熟悉的白光一闪而过。
片刻后,我心有余悸地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顶不断传来湿润的触感,我抬手一摸,竟是大把大把的清心。
“喂!”我起身向远处呼喊,只见一个黑深的狐狸剪影微微动了动耳朵,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开了。
“你跑了我也要说,谢——谢——你!
“但人妖殊途,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啦!”
我的话音刚落,剪影似乎停顿了片刻。
肯定已经听懂了吧。
16
回到家已是深夜,夜色朦胧,今夜的月挂在空中格外明亮。
我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掀开被子一角。
下一秒,却直接愣住了。
他懂个屁啊!
床榻上,男子鬓发散乱,眸中含羞带怯,显然对自己这般模样十分不安。
他胸前衣襟大开,成片的肌肤裸露在外。右臂处衣领也被扯落,露出莹润的肩头。
今夜的月实在明亮,像是能照见世上的一切。
但我的心神却没有落在明晃晃的月亮上。
我想的是床榻上的男子,还有他脸上的那抹羞涩。
明明不该去想,偏偏忍不住去想。
想得多了,我觉得自己也奇怪起来。
恼人的热意到哪里都逃不开,吸气呼气,就是压抑不住胸口的那股烦躁。
“吱吱——”
狐狸的叫声将我唤回了神,这才发现,床榻的角落里,竟还蜷缩着只小狐狸。
它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见我看过去,还故意哼唧地大声了一些。
尾巴也摇个不停,不像只狐狸,倒像只小狗。
两只湿漉漉的狐眼亮晶晶地看着我,四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我:……
一个烦人精已经够麻烦了,还来两只!
这两只烦人精,呼噜声一只比一只响,还推推搡搡互相拉踩,幼稚得很。
“吵死了!”
我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世界顿时安静了。
17
我本他为夫君与小狐狸同为一族,相处融洽也是迟早的事。
可不承想,天还未亮,夫君就将小狐狸撵出了房门。
“吱吱,吱吱——”
小狐狸一边用爪子刨门,一边哼哼唧唧地叫着。
嗓子嫩生生的,活像是个被抛弃了的小孩,可怜极了。
我于心不忍地开了门,正要招呼小狐狸进来,却见夫君脸上的神色裂了,一贯清冷的面容盛着滔天的怒气。
他一脚踹飞了往里爬的小狐狸,阴森森道:“你会害死她的!”
18
小狐狸被踹得老远,地上甚至蜿蜒出了一道血迹。
可这会儿,一贯娇气的它,却倔强地一声未吭。
只是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远方去了。
我又急又气,拽住了夫君的衣袖就让他滚。
“我会滚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夫君平静道,唇角似笑非笑,看似漫不经心,可眼底死一般的黑沉透着丝彻骨的冷意。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夫君砍柴做饭,我治病救人,如同往日一般。
但我的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受伤的小狐狸。
天这么冷,它又受了伤,要如何度过这个冬天呢?
我向夫君传达了自己的疑虑,却不承想,他竟是冷冷一笑,说:“度不过,便死外边吧。”
好一个死外边!
我看着夫君俊俏的眉眼,心中大骇——
这冷血无情的狐妖,如何做得我的枕边人?
19
第二日天气极冷,寒风呼啸,如小尖刀刮于脸侧。
我让夫君帮我上山采药,自己则借了只猎狗,去找小狐狸。
猎狗鼻子极为灵敏,循着小狐狸残留的气息,竟找了它的巢穴。
我走到那黑黝黝洞口前,嗅到这里的气味十分混乱。
鞋底踩在湿乎乎的洞底,我分不清那层黏糊糊、滑溜溜的糊状物,到底是污泥还是血液。
越是往洞穴里走,腥味便越是浓厚。
走着走着,我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定睛一看,竟是一小块染红的雪白皮毛,还连着一点点的肉糜,就像是从小狐狸的身上撕咬下来的。
“看,来了块大肉!”
黑暗中,传来了野兽兴奋的嘶吼,“这闯进来的人类,身上竟有大功德!
“吃了她,少说涨三百年修为!”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朝洞外跑去,却被粗壮的藤蔓束缚住,狠狠地甩了下去。
“进来,就别想再出去了。”
倒地的前一秒,我看见了一对晦暗不清的兽眼。
嘴脸可憎,连獠牙都没藏住,贪婪地沾着唾液。
20
我原他为,自己就要葬身此地。
下一刻,薄如蝉翼的银光却再度亮起,如盈盈秋水,将一切獠牙利齿挡在光外。
是狐妖,他高高地竖起了九尾,快狠准地抽在狼妖身上。
虚晃间,风撩起他如瀑的长发,凌厉的眉眼便如一把刀子,刻入我的心中。
因为动作极快,力道又重,狼妖无丝毫还手之力。
唇角溢出鲜血,脸颊红肿,被打得歪倒于地上。
略一缓神后,才弓腰起身,作势便要扑上来。
只可惜那九尾妖狐,就仿佛身后有眼睛般,抬脚,长腿用力,便正中它的腹部,狼妖被再次一脚踹翻。
只能四仰八叉地躺在泥泞的地上,只剩下哀号求饶声。
“狐妖……不,狐仙饶命,我……给你磕头!
“你且看在我们同为妖族的份上,饶了我一次……”
它一边说,一边叩头,碎石黏在额前,头磕破,血丝渗出,好不凄惨。
可夫君并未手下留情,而是干脆利落地杀了狼妖,而后转过身来。
“吓到你了吧?”
他放轻了声音,语气甜腻,我却似乎窥见了背后几分冰寒的阴鸷。
“对不起,我无法饶过它。
“知道吗,觊觎你的人,连存在都是对我的挑衅。”
21
“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而后转身回眸,不去看那具血肉模糊的狼尸。
可我没想到,这不经意间的回眸,竟让我发现夫君的尾巴处,露出了一丝线头。
他不甚在意地将靛青的线抽了出来,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然而我看着那根线,却突然觉得脊背一麻。
无他,只因这线是我自制的,也就是说,夫君曾被我缝合过伤口。
可我清楚地记得,从出生到现在,自己只救过那一只狐狸。
“你究竟是谁?”
22
“我当然是你的夫君……”
短暂的迟疑过后,夫君抬头又看了我一眼,随即用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道,“我们已经成亲了,成过亲的!”
“成亲之前呢?”
我接着反问,“我们是如何相遇,如何相恋的?
“我怎么没有任何记忆?就好像,你是凭空冒出来的……”
“吱吱——”
幼狐的哀鸣打断了我的质问,顺着声源的方向,我看到岩石的背后,正支着一双毛茸茸的三角形的雪白狐耳。
察觉到我在看着,狐耳还轻轻地抖了抖。
尖尖的三角形,覆盖着细腻的绒毛,内里则是粉色的,搓揉的时候,可他在掌心捏来捏去,变换形状。
“吱吱——”
小狐狸吃力地支起身子,让我顿时看清——
它的肩膀上竟有一道那样深的伤痕,伤痕还未结痂,它一动,便有鲜血溢出,划过他脏污不堪的腹部软毛,渗到地上。
“得赶紧救它!我先给它处理伤口,你……”
我焦急地抱起了小狐狸,却听夫君漠然道:“不必,让它自生自灭吧。”
我:???
震惊过后,我的胸口都因愤怒剧烈起伏:“为何见死不救?明明我们有能力……”
“今日之事,它本就是罪魁祸首。”
夫君垂下眼睫,语气平淡,“狼妖是循着它的妖气而来,你若是救了它,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魑魅魍魉出现。
“如果那样的话,你……”
他忍住颤抖的唇,似乎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给击中了,哑声说,“它绝不能留在你身边,让它死!”
“我是不是曾经在你面前死过?”
没来由地,我突然这么问。
夫君沉默了很久,才动了动嘴唇:“是。”
“它死,你是不是会跟着死?”
“是。”
“你就是它,是吗?”
夫君倏然睁大眼,丰唇紧抿,眼底蓄积的泪水,更是如雨幕一般,不间断地滑落。
他张了张嘴,似乎极为难过,沉默了好半晌,方抬头,一双眸中被泪水洗过,格外明澈。
“是。”
23
从夫君的过去中,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我们情投意合,举案齐眉,是一对幸福的夫妇。
直到某一天,我被狼妖吃掉了。
夫君杀了狼妖,却再也无法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他开始幻想我还活着。
反复浆洗我的衣裳,假装我还在家里。
反复摆放两副碗筷,假装我陪他吃饭。
反复坐在家门口,看着远方,假装我还会回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于,在某个风很安静的夜晚,他疯了。
他开始拼命地修炼,三尾,六尾……九尾。
与此同时,他对禁忌知识的探索,也有了个骇人听闻的结果。
他自噬为代价,扭转乾坤,回溯时光,就能让活生生的我,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
第一世,我被狼妖吃掉,他无能为力。
第二世,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却还是被虎妖生吞活剥了。
第三世,他清空了整座山的兽妖,我却被树妖的藤蔓缠缚而死。
第四世,水鬼在我的洗澡水中出现了……
一次又一次,一世又一世。
他终于扭曲了。
也终于明白——只要他还在我身边,我就活不下去。
哪怕月光能短暂压制他的自噬,让我们度过一段短暂的平静生活。
但也并非他所期待的永远。
24
“难怪你不让我养小狐狸,也不让我独自上山。
“原来,我的未来是这样的。
“对不起。”
夫君闭上眼睛,泪水坠落,跌在地上,碎成千片。
“我自知是个祸害,只会给你带来灾祸。
“可我还是舍不得走。
“哪怕知道会害死你,也想跟你待在一起。
“哪怕只是一个时辰,一天,一月,我也想留在你身边。”
我默默无言,替他拭泪时,突然想起了初见那日。
那是个下着雨的夜晚,沾着雨水的梅花落在桌上,我俯身到窗前,就见花树下一个少年冲我笑得灿烂。
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让我等着他来娶我。
后来,他果真来了。
再后来……
25
我抱住抽泣的夫君,轻声安慰:“没关系的。
“我不怪你,如果与你相爱的宿命就是早逝,那么我愿意接受。
“只是待我死后,你能否扮作我的模样,继续为乡亲们看病?
“不然我总是放心不下……”
“娘子!”夫君的泪淌得更甚,他的眼皮都哭肿了,眼尾湿红一片,眸中尽是苦楚爱怜。
“都怪我,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
“我下贱,我无耻,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畜生……”
“唉——”我叹了一口气,怎么越安慰,哭得还越凶了呢。
略一思索后,我吻上他的嘴角。
“你不是坏东西。
“你是我的宝贝。
“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发丝纠缠,气息相融,夫君眼底的一滴泪落在我的唇上。
冰凉、咸涩。
我伸出舌,舔了舔,尔后合上了眼。
片刻后,我的怀中空空荡荡。
夫君消失在了黑夜中,就像是被风吹跑了一样。
26
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回家。
包扎,敷药,治疗。
小狐狸在我身边一天天长大,越长大越笨。
它失去了灵智,已经无法听懂我的任何言语。
只凭着本能行事,成了彻彻底底的野兽。
“吱吱吱——”
某个夜晚,高亢刺耳的狐鸣将我从梦中惊醒。
我一睁眼,就看见一头半人高的白毛狐狸炸着毛,冲门外龇牙咧嘴。
门外的狼嚎似夜鬼啼哭,但我并不恐惧。
因为我知道,夫君在这里,我就不会出事。
没来由的,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曾经的疑惑。
我究竟是真的爱夫君,还是中了狐妖的蛊惑?
是前者。
因为,当所有的术法消失后,我依旧坚定地相信他,真诚地爱慕他。
27
一晃十年过去,我积劳成疾,卧病在床。
三月初五,惊蛰。
春雷乍动,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这两日因为发热,我清醒的时间并不多。
常迷迷糊糊地说上两句话,便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推开了我的房门。
光透过窗棂缝隙照在床上,我仰面躺着,双手平放在胸前交握,怀中还抱着一捧不知何人献上的鲜花。
“娘子,这些年多谢你!若非你的针灸,我这腿怕是早就废了。”
是宁子,她一贯倔强要强的,怎么哑着嗓子?
“妮儿,你走了,我的眼睛可就瞎了!吃了那般多的清心丸,也没帮衬上你什么,我有愧啊!”
是小芳,她的清心丸好像吃完了,我得找个好天气去采药了……
“狗蛋快来叫娘!”
林娘放开嗓门叫了一声,而后,我听到一句羞涩又响亮的男孩子声音:“娘!”
“记住了狗蛋!我是你娘,床上这位也是你娘!没有她就没有你,就算她走了,你也得给她上坟烧香,记住了!”
狗蛋,是当年难产的那个孩子,我想起来了……
“这么好的人,为何如此命苦,早早便……”
房中的乡亲们哭成了一片,我艰难地动了动唇,想安慰他们不要难过了,却看见——
一只皮毛黯淡,眼神浑浊的老狐狸,一瘸一拐地来到了我床前。
它的眼里泪光闪闪,就好像突然有了灵智。
我烧糊涂了,竟忍不住开口问:“夫君,是你吗?”
霎时间,眼前陷入了一片空白。
宁子,小芳,林娘,还有狗蛋……都不见了。
却有另一个人在灯火阑珊处等我。
面如桃瓣,眉目含情,在灯火下,整个人如温玉一般笼着柔光。
28
“是我。
“我没走,一直都在你身边。”
“那天你突然消失,吓了我一跳。”
听到我这么说,夫君苦笑了一声:“被你察觉到我的真实身份后,法术就失效了。
“一个世界不能同时存在两个我,但在被世界驱逐之前,我先选择放弃所有灵智和法力,回到最初的野兽姿态。
“如此一来,我便不再是妖。
“没有妖气的指引,你便不再是魑魅魍魉的猎物。
“你就能,安然无恙地过完这一生。”
“难怪呢,我说小狐狸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笨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有时候喂你饭吃,你还咬我呢!”
听到这里,夫君小心翼翼地半蹲了下来,看着我:“辛苦了。”
我笑着回:“你也辛苦了。”
29
“对不起,让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野兽,很无聊吧?”
“对不起,和一只粗鲁的野兽生活了这么多年,很无聊吧?”
我们不约而同地和对方道歉,然后又一起大笑。
“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爱都来不及,怎么会无聊。”
夫君面无表情地说着情话,耳尖却羞得绯红。
“你呢?”
“我当然也不无聊了,哪怕作为野兽,你也是最可爱的那只。”
天气放晴,阳光落在夫君白如脂玉的脸上,每一处五官皆是无可挑剔。
窗口外种着迎春花,此刻向阳而开,黄花蕊生机勃勃。
夫君似乎疑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看着那一簇簇的娇嫩花朵,我温声道:“因为我也爱你啊。”
番外
我叫狗蛋。
这名字是我娘取的,她说好养活。
话虽如此,我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体弱多病。
多亏了我的另一个娘, 我才能平平安安地长这么大。
你问我的另一个娘是谁?
她是个神医,什么病都能看,妙手回春悬壶济世,本领大得很!
只可惜, 她已经去世了。
说起来也奇怪,从下葬那天开始,神医娘的坟前,就总坐着一只狐狸。
赶也赶不走,脾气大得很。
喂吃的喝的, 它一概不理, 就安安静静地守着神医娘的坟。
日子一长,我们也就不管它了。
1
成亲后, 我领着新娘子去神医娘坟上祭拜。
那不理人的狐狸, 头一次吃了我的贡品。
“呀!快赶走它, 这是给娘吃的。”
新娘子一脸惊慌, 我却拉住她的衣袖, 微微一笑。
“让它吃吧, 它吃了, 娘也高兴。”
“为什么?”
新娘子疑惑地看着我。
“不知道, 但我的直觉就是这样。”
2
一晃三年过去, 我也有了孩子。
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去神医娘坟前祭拜时,我发现,那只狐狸已经死了。
它似乎是冻死的,尖尖的狐脸上, 还挂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太瘆人了,这怕不是个妖精变的!”
妻子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躲到我身后。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锄头,将狐狸葬在了神医娘的坟边。
“为什么?”
妻子再次问我。
“不知道, 但这样做最稳妥了。”
3
二月二, 龙抬头。
我同妻子去街上逛庙会,顺便给女儿挑一把保平安的长命锁。
“看那花神娘子, 真漂亮!”
妻子指着花车对我笑道。
我裹紧女儿的襁褓, 轻抚两声,然后抬起了头。
神医娘去世已有十年了,我早就忘了她的模样。
可这一刻, 脑海中的印象却突然变得清晰。
眉如远山含黛, 肌如桃花含笑。
眼眸温婉沉静,秀发乌黑柔亮。
神医娘, 她就是这个模样!
“不知道这么漂亮的花神娘子,可否有婚配呢?
“我有个一表人才的表亲……”
“有的。”我打断了妻子的喋喋不休,伸手指向花树旁的男子, “他就是。”
波光粼粼的池畔,红梅热烈如火。
那男子站在花树下, 披着一件白色大麾, 风帽上的雪白狐狸毛夹杂着雪花迎风飞舞。
“倒真是位俊俏的公子, 和花神娘子也顶顶般配。”
妻子感叹了两声,又回头问我,“但你怎么知道, 他们肯定会走到一起呢?”
“我就是知道。”
我低头,将妻子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而后轻轻落上一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