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飞升大业
第 11 节 飞升大业
我想飞升。
听说最近流行杀夫证道,我一剑把道侣捅了个对穿。
然而飞升失败了。
道侣喷出一口血咬牙切齿道:“沈若雪你有病啊?我不是你正缘,你怎么杀都飞不了!”
我微皱眉。
不是正缘……
懂了,捅正缘去。
1
在修真界,人人渴望飞升。
而我,更是剑修中的佼佼者,天赋变态,实力强悍。
按理说,百年瓶颈期过了,我早该摸到飞升的门槛了。
可是没有。
我曾经尝试过无数次各种各样的方法,上刀山、下火海、闯雷阵、砍北荒双头蛇。
是的,祸害人间数年、早已化神的双头蛇也是我一人一剑带回来的。
犹记师尊煞白的脸色。
“你说你干什么去了?”
我一身白裙早已经被双头蛇的血浸染湿透,唯睁着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珠子,手里拧着血淋淋的蛇头,格外兴奋。
双头蛇陨落,雷声阵阵,隐隐有向下的趋势。
我以为我将自此飞升。
结果还是失败了。
师尊痛心疾首:“你说你!唉!”
他担心我的安危,总是告诉我徐徐图之。
我冷笑。
徐徐图之?
这老匹夫图了千年愣是没飞上去。
我再不为自己打算,难不成也要熬到白头?
修真史上记载的各路老祖飞升的法子我都一一试遍。
全部无事发生。
我面无表情捏了个诀,一把火给史册子烧了。
正史果然是正史,能为大众所知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飞升老祖的子子孙孙尚且还未悟透祖宗的托梦,何况我。
于是我开始寻找偏方。
2
我的师尊是个乐天派。
人长得俊,还有一手烧饭的好本事。
为了安抚历年失败的我,他大言不惭:
“想当初,瑶神仙子来下界找我,我那是一万个不愿意跟她走,因为我知道,我在人间还有未完成的事……”
我嗤之以鼻。
也许是我脸上的“你继续吹”四个字太显眼了。
师尊急了。
跳脚了,捶胸顿足了。
“你个兔崽子成天打打杀杀,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还要留在这破地方等一千年?
“杀心重啊!杀心太重!”
看着师尊上蹿下跳的模样。
我眯了眯眼。
想起了在西洲游历听说过的事。
西洲有个天才,靠弑亲证道断尘缘,一举突破。
因为是小道消息,内情不愿透露得更多,彼时我只是笑笑,并没有接受这样不可思议的偏方。
而现在——
看着持续上蹿下跳的师尊。
我的剑控制不住地“嗡嗡”鸣叫。
3
我没下手。
毕竟千年师徒情,师尊对此毫无察觉,张罗着非要给我找个道侣。
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
“若雪,这身煞气再不磨就来不及了。你等着,师尊这就给你找个好道侣!有了道侣,就是有了牵挂,你二人相互扶持,定能成为修真界的一桩美谈!”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美滋滋地通知完我就隐匿了。
我不语,也没拒绝,心里盘算着更大的计划。
没想到师尊的动作比我更快。
彼时我还在擦着我的剑,剑芒的寒光映照着我的半张脸。
从剑里随意一瞥,瞥见由远及近的兴奋师尊。
他的身边还跟着个人。
这么快?
想了想,我收起剑,起身抱臂而立。
师尊带回来的男子同样一身白裳。
孤高冷傲,面若寒霜。
有意思。
我的脖骨开始活动,手腕咔咔作响。
师尊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下一秒,我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赐教!”
师尊吓得花容失色,慌忙阻拦!
“逆徒!住手!”
一番鸡飞狗跳,我总算接受了这是我未来道侣的事实。
我皱着眉吐出几个字:“包办婚姻。”
那男子倒是没了先前的高岭之花模样,牙齿伶俐:“你以为我想啊?”
我不气反笑。
还是个花架子。
连我一招都接不下的蠢货。
师尊唉声叹气,非得勾拉着我的肩膀带我到一边说:“若雪,这是为师为你寻得的缘,你二人多接触接触,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好啊!
“我已经算过了,有他在,你一定会寻得飞升的方向!
“这是机缘啊!是机缘!切莫冲动!”
飞升?
我不动声色。
将剑翻手压了下去。
再看看。
4
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得了个道侣。
带回来的男子是万剑宗的少宗主。
自小娇惯。
我不知道师尊是怎么说服万剑宗宗主的。
至少我每天看见他。
都想将人丢出十万八千里。
不置可否,也许万剑宗的宗主想丢很久了。
“你觉得我是穿白的好看还是金的好看?”
少宗主抱着两件衣服托着下巴愁眉苦脸,却坚持不懈地追着我问。
我随意一瞥。
隐隐的流光拂过,像是南海的时兴料子。
有万剑宗那俗不可耐的气质。
“发光的蝉。”
我淡淡评价。
少宗主气极,指着我:“无知无脑!”
我佯装拔剑。
他立即吓跑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修炼打坐,便是三日一问师尊。
“还需要等多久?”
师尊神情一凛:“天机不可泄露!”
手里的剑又开始嗡鸣。
我淡淡垂眼。
天机不可泄露?
我千年修仙,打的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5
修真界最近有点动荡。
我尚在闭关。
等我闭关出来,看到的却是师尊蹲在我的门口满目愁容。
“合欢门和清霄宗打起来了。”
师尊叹了口气,继续娓娓道来。
清宵宗的天之骄子和合欢门宗主的妹妹私定终身,恩爱非常,结果在一次下山,天之骄子不慎被偷袭,杳无音信。
合欢门和清宵宗共同寻找无果,只有那妹妹还在坚持,而在某个平淡的日子,天之骄子却突然回归,不仅功力大涨,一举突破,还带回了个柔弱少女,说此生非她不娶。
“你是不知道哇,那个合欢门宗主的妹妹,心都要碎咯!那是一病不起哇……”
“停。”我打断师尊,“我还是没找到机缘。”
闭关这么久,每次总觉得自己能抓住的时候,那一丝契机却如流沙般滑走了。
我皱眉:“你找谁算的机缘,是不是碰到骗子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
师尊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我说了这么久,你一句没听?”
我抬眼:
“什么?”
师尊眼里含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他颤抖着手指着我:“逆逆逆逆……逆徒!”
他缓了缓,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
许久才道:
“我要同你说的不止这些。
“而是,那合欢门宗主的妹妹呕血过后走火入魔,现在却奇迹般地好了。”
师尊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一顿。
“天之骄子,死了。
“被合欢功法拧掉了脑袋。”
师尊再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女子不仅好了,而且,要飞升了。”
我猛地抬头。
情劫?
“你……呃?”师尊回过神,却早已看不见我的身影。
6
找到满山头乱跑的少宗主时,他很蒙逼,还是那副人模狗样,手里却牵着个白白嫩嫩的姑娘。
我眼睛一亮。
姑娘也瞧见了我,顿时含羞地瞪了少宗主一眼,娇滴滴朝我开口:“姐姐,我和少……”
天时地利人和,天助我也!
我二话不说,拎着剑给少宗主捅了个对穿!
“噗通——”
少宗主捂着肚子跪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居高临下地回望。
一番搜肠刮肚想出了台词:
“背叛我,你该死。”
姑娘娇滴滴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最后化为尖厉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杀人了!”
“闭嘴。”
我不耐烦打断她。
姑娘眼泪包了又一包,死死捂住嘴巴,小声呜咽抽泣。
我素手执剑,剑尖染血,白衣翩飞,颇有一番无情道冷心无情的风采。
虽然修的不是无情道。
少宗主吐血,崩溃大喊:“沈若雪,你干吗?”
我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避免血溅在我身上。
闻讯赶来的师尊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少宗主,和哭得不上不下的姑娘。
“啊?”
师尊张大嘴巴。
我等了会儿,疑惑地抬头:“雷劫呢?”
师尊这下全悟了。
“逆徒!谁说情劫就是要砍人的!你这逆徒!”
地上的少宗主也悟了,更加崩溃大喊:
“你有病啊沈若雪,人家捅正缘你捅我干吗?我也不是你正缘啊!
“你捅你正缘去啊!”
那姑娘小声啜泣,又偷偷抬头看我们,满脸是泪:“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时间,三重奏响彻天际。
我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如坠冰窖,更加冰冷。
不是正缘,砍了没用。
好,好得很。
我不甘心,反过身,仔细想了想,突然想到还有一法。
弑亲!
可以再捅捅看。
我又一剑给师尊捅了个对穿。
师尊来不及反应,仰天喷出一口血,当即昏死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劫还是没来。
真不行?
也没人能捅了,我环顾四周,只剩下彻底吓住的姑娘。
她也许是没想到我连师尊都二话不说直接捅。
她怯怯地看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捅了他们,就,就不能捅我了哦……”
7
我想破头也没想到。
师尊飞升了。
他的劫破了。
我便是师尊的劫。
临走前,师尊“唉”一声,牵住那浑身发光的瑶神仙子,娇羞道:“我怎么没想到呢,未完成的任务就是你啊!
“我在上面等你喔——”
我一剑给他捅上了天,物理意义上的。
在师尊的得意目光里,我冷冷对着瑶神仙子的方向喊:“他给好多女修做过饭。”
师尊:“?”
至于另一位也被对穿的少宗主,我一剑给他身上的封印捅破了。
他美滋滋地洗筋伐髓,抱着天赋灵根回宗门了。
机关算尽,到头来为他人作嫁衣的滋味并不好受。
留下的姑娘殷勤地跑前跑后。
“姐姐今天想吃什么?”
她慎之又慎地离我三步之遥,眼神左右摇摆,看上去像是要随时跑路。
我淡淡回:“辟谷,你无需多事。”
姑娘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觑我的神色,开口试探:“其实我,我知道还有个方法,可以找到正缘。”
我眯起眼看她。
她紧张得快要哭出来: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我和你说……”
她告诉我,有一物,名为缘镜,藏于南海鲛人族。
顾名思义。
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正缘。
我有点印象。
曾在鲛人古史上看过一眼,不过没仔细看,因为彼时一个真正的大道至上之人是不会被正缘所束缚的。
姑娘缩着脑袋站在一边,声音细如蚊呐:“姐姐可以一试……”
我饶有兴致。
既然有一丝可能。
那便无需犹豫,即刻启程。
这次,我要把捅错的都捅回来。
8
千百年来,我从不隶属任何宗门。
和师尊,划掉,前师尊相依为命。
一心向道,大道之行也。
而今天,我沈若雪的大名传遍了修真界。
拜少宗主所赐。
途经每一处,我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发言。
“那女人据说一剑干翻了她师尊!”
“是啊,听说少宗主和她打了个平手,才堪堪救下那可怜的真人!”
“听说还是个歪眼斜嘴,魁梧如牛,可怕得很呐……”
“啧啧啧,恐怖如斯!”
我:“?”
姑娘小脸煞白,她被我一齐拎过来,听到此话,腿肚子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而后又看向某个方向。
万剑宗。
大门派,大门派好啊,大门派有钱又怕事。
半个时辰后,我提溜着绣金边的储物袋走出万剑宗大门,身后少宗主被他爹抽得鬼哭狼嚎。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自打出了万剑宗,那姑娘似乎对我更加忠心耿耿。
9
南海多鲛人,盛产鲛珠,流纱,相当富庶和平又包罗万象的地域。
不过不大包容得下我。
面对七八条面色不善的鲛人,我提出要借缘镜一用。
为首的黑尾鲛人手持三叉戟,怪叫一声:
“缘镜是你说就借的?”
我疑惑:“那便拿来一用?”
手上的剑已出鞘,剑身铮鸣,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这是出招的前兆。
半炷香后,黑尾鲛人匆匆逃跑,转头大声嚷嚷:
“丑女人!你等着!我们这就去禀报鲛皇!”
躲在石头后面的姑娘见鲛人离开,远远地探出个脑袋,冲我招手:“姐姐,缘镜在这里!”
对了,她叫兰蓓,是一株仙草修炼成精。
10
鲛人族的缘镜原来不是一面镜,而是一座极庞大的碧色宫殿。
常人道,情丝千缕万缕,分布在不同的轮回,和同一个人纠纠缠缠。人入其中,便可坠千世万世。
兰蓓羞赧解释:“我是仙草,修炼成人形前的这么多年,都是听四海八荒的八卦长大的。”
我身处这一方碧色宫宇,走马观花看着眼前眼花缭乱的景象,心中热切。
飞升就在眼前。
且待我看清剑下亡魂是谁。
第一世,我是一个亡国公主。
逃亡路上一把长剑刺进马车时被我反手抢过杀了回去,就这么一路杀出去了。
记忆被抹除,可遵循身体本能,我近乎一人完成了国家重建、复仇,人民安居乐业,直到最后登基。
我坐拥后宫,美人环绕。
……正缘呢?
醒来后我复盘了好久,将后宫复盘了个遍也没发现疑似“正缘”。
我:“?”
我不信邪。
第二世我是侯府不受宠的庶女。
我跳过后院宅斗直奔皇宫,一纸军书和无人能挡的武艺成功将我送上边疆,成了杀穿边疆、安邦定国的女将。
戎马一生。
这次,依旧毫无正缘的痕迹。
第三世,我成了个乡野村姑,这一世我致力于发家致富,带领村民走上人生巅峰。
还是毫无正缘的踪迹。
醒来后我沉默了许久。
复盘几十把。
还是没有。
兰蓓见我出来,热情地迎上去:“姐姐可是瞧见了自己的……”
“没有,”我怀疑道,“缘镜没用?”
兰蓓大呼不可能,非要领着我再进去,她要用自身的特定能力帮我复盘。
看完以后,兰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瞧着她,她的表情很是迷幻。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姐姐。”
兰蓓长吸一口气。
“第一世,你的正缘是一个刺客。”
“喔,刺客?”
兰蓓闭了闭眼:“没错,被你反手刺回去的那个。”
哦,当场死亡。
“第二世,”兰蓓猛地瞪大眼睛,说话不利索,“你……你你你你,你把你正缘的首级献给皇帝了?”
我回忆了一下。
首级?
也就是说,我戎马边关打的第一场胜仗,被我当场斩下脑袋的敌国首领,其实是正缘。
第三世,我原本该捡个男人回去甜甜蜜蜜,可惜我一看见不明身份外乡人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立刻呼喊村民扛着家伙事几铲子给他活埋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浅浅总结:
“歹毒心肠。
“蛇蝎美人。”
我:“……”
没有,我只是觉得外乡人身上不应该有莫名其妙的暗器,当场给他处决了。
兰蓓想了很久,犹豫地同我说:“咱们这个飞升,非飞不可吗?”
11
于是飞升大业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正缘在缘镜内显然不是好人,我抱着剑分析了很久,得出了最终方案。
广撒网的捅,宁可错杀也绝不不可放过一个。
兰蓓瞪大了眼睛,言简意赅:“啊?”
我想她是被这方案的可行性惊呆了。
可行性极高,动手性极强。
我惜字如金:“走,先去南海禁地。”
早听闻南海禁地多妖邪。
今日,就是我的折雪剑见血之日。
禁地被闯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一日,腥风血雨,许多人和鲛都看见了。
一个高挑瘦弱的女修,白衣素手,剑光森寒,穿梭在无数血妖中。
南海禁地的血水翻滚,声声怒吼极为骇人。
旁人不敢随意踏入禁地,原先是因为血妖,如今是因为这不知名的煞神。
他们口中的不知名煞神,大约是我沈若雪。
我血洗禁地三天三夜,雷劫也劈了足足三天三夜。
你以为杀穿后,天道终于忍心劈我助我飞升?
错了。
那雷恨不能避着我跑。
我面无表情地抱着剑坐在雷阵旁,看着阵眼处被劈得看不清身形的人。
不是,我杀穿,它劈别人?
三番五次,我暗骂一声。
这不神经病么?
最后一道闪光落下,雷劫终于过去。
雾霭即将消散。
这一刻,阵眼中心的人身上猛地迸发一道强光。
我压住剑柄,抵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兰蓓蹲在禁地门口打瞌睡,也被这强光炸得猛然惊醒,咋咋呼呼跑进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淡定地用脚踹了踹地上不明生死的人,回头吩咐:“去看看死了没。”
兰蓓已经习惯我的为人,立即勤勤恳恳照办。
地上的人却忽然闷哼一声,兰蓓吓得跳起来缩在我的身后。
“如何?”
兰蓓斟酌用词,胆战心惊:“命大,福大。”
命大?
我理解了一番,也就是说原本是该死的。
在我还在杀与不杀间考虑时,地上的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洗干净脸瞧上去还像个正道上清风朗月的小公子,睁着双明亮眼睛同我抱拳:“我叫燕玉,多谢道友相助!”
我喟叹,真是太纯粹太清澈了,一看就是那刚下山历练的大宗内门弟子,一颗热络的心脏还是年轻鲜活的。
比我的储物袋还要干净。
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感谢。
兰蓓悄悄问我怎么处理他。
我没说话,用眼神告诉她等着即可。
两个时辰后,兰蓓有气无力地打断燕玉。
“得,你别说了!”
再不停,这人连宗门老祖的情史都要抖出来给人看。
话罢她看向一旁打坐的我肃然起敬。
当真是有先见之明。
燕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耳郭染上一抹薄红:“抱歉,我是话多了些。”
我在这堆破烂话里挑了个重点,挑眉道:“南海禁地,你是怎么进去的?”
寻常人是破不了封印的。
燕玉的神色陡然黯淡。
据他说,他跟着同门师兄来南海幻境历练,没想到却被领着去了南海禁地。
哦,同门相残。
我来了兴致。
兰蓓也凑过来神经兮兮地惊叹。
“那你运气可真好,被雷追着劈都没变成灰!”
燕玉闻言眼里多了几分感激。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碰见这位道友血……除尽妖邪,恰巧我机缘在此,若不是道友,我恐怕已经被血妖吞噬了。”
他大约是想说血洗,不过斟酌后委婉了些。
12
知晓我此行目的后,燕玉仔细地想了许久。
他说他有办法。
我不知他和鲛皇达成了什么共识,连带着鲛皇看我都很是恭敬客气。
兰蓓说我的通缉令遍布南海,鲛皇对我的实力应该会忌惮。
但忌惮和恭敬是不一样的。
“也算是我感谢道友的唯一法子了。”
燕玉弯弯眼睛,笑得很腼腆。
不仅是鲛皇,兰蓓也觉得他是个至真至善的修仙之人。
她睁着眼睛叹:“我是仙草,他身上的气味很招灵类喜欢的,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
是吗?
我淡淡地瞥了眼不远处和一行修士们有说有笑的燕玉。
“那既然你这样觉得,”我剑尖指地,“那便跟着他吧。”
路上,燕玉似乎很好奇我的来历。
“我其实从未听说过道友的名字,可道友的实力如此之强……道友可是隐世修行?”
“我如今二十岁,”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友芳龄几何?我瞧你也很年轻,想必是天赋至高了。”
我:“……”
兰蓓猛地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
“要你多嘴!”
修仙之人是没有年龄之分只有资历之分。
同样,天赋和天赋也是有差距的。
差之毫厘,便是天堑鸿沟。
听我提到他的灵根,燕玉“啊”了一声,很害羞似的。
“我师门大多这么说,”他慢吞吞道,“也许我是有天赋的吧。”
兰蓓凑过来哇了一声。
“这么说,你是遭人嫉恨咯?”
实际上同门相残这些事极为常见,更有甚者师徒相杀也属正常。
兰蓓想得兴致勃勃,忽然一顿,缩着脑袋看了我一眼。
我皮笑肉不笑,缓声说:
“修仙之人,不拘小节。”
燕玉好死不死在一旁惊叹:“道友可真是心性通透极了!”
兰蓓的脑袋缩得更低了。
13
我没想到燕玉口中的大宗门正是万剑宗。
“你是剑修?”
燕玉眨眨眼:“不像吗?”
兰蓓跟着补充:“沈姐姐的意思是,你的剑呢?”
燕玉叹气:“许是落在了禁地。”
恰巧万剑宗的人听到结界动静赶来。
我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少宗主。
倒是奇妙,兜兜转转身边都是熟人。
他也看见了我。
当即跳起来破口大骂:“沈若雪你个……”
猛然,他瞪大眼睛,声音卡住了。
不知是不是想起来一些什么不好的回忆,斯文地说:“你与我也有些渊源,本少今天心情好,就不追究你的问题了。
“来人,放行!迎客入宗!”
我没有动作。
少宗主立刻破防:
“沈若雪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山巅上阴风四起,无声无息地掠过树梢,令人战战栗栗。
“嘘,”我轻声道,“别动。”
折雪剑横在那条脆弱的脖颈上时,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少宗主慌乱地说:“你你你你,你又要干吗?”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慌什么呢?剑可不在你的脖子上。”
而此刻被我架在剑上的燕玉毫无畏惧,他舔了舔唇角,苍白的脸上升起一团不正常的红晕。
兰蓓被吓出原形躲在一旁。
燕玉眼里兴奋的光芒令那张清秀小脸都格外扭曲。
让人看着极为不适。
“你怎么发现的?”他一眼不眨地看我。
我毫不客气:“负责任地说,你的演技很一般。”
“是么……”他喃喃自语。
“你果然同我预想里的一样。”燕玉脸上的人皮壳逐渐脱落,最后,一张过分漂亮秾丽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有点本事。”
我微微一笑:“我不大喜欢别人评价我。”
燕玉冷笑。
“是么?”
我将剑刃深入他的脖颈,黏稠的血腥味四散,地上逐渐殷红,而后,我回头看向心虚的少宗主。
“想摆我一道?
“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你爹交代吧。”
“对了,”我笑了一下,看着几乎要缩成鹌鹑蛋的少宗主,“还得感谢你。”
如若不是少宗主这么配合燕玉,我还不能就这么让他毫无防备地栽在我手上。
毕竟谁能想到,我找了这么久的正缘,会主动送上门来呢。
14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燕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愈合得倒是快。
兰蓓躲在我身后探头出来,嘶了一声,被燕玉那双漆黑眸子一盯,又吓得缩了回去。
“他真的是魔尊啊?”
兰蓓哆哆嗦嗦,又逐渐了然,看着燕玉的眼神带上两分敬意:“难怪被雷劈成那样都活蹦乱跳的。”
我用剑拍了拍他的脸。
“你倒是有耐心,蹲守我这么久。”
燕玉垂着眸,额间的纹路隐约浮现。
兰蓓鼓起勇气看看他,又看看我。
忽然跑到我身边悄悄耳语:“不是捅了正缘就可以……”
我嗤了一声:“他死不了。”
还搁那儿装呢。
“啊?”兰蓓睁大眼睛。
“对,”燕玉抬起头,眯眯眼笑,乖张顽劣的本性终于一览无余,“不死之身,你能拿我如何?”
我淡然:“那你又能拿我如何?”
燕玉陡然泄了气,闷着声不肯说话。
用掉半个脑子才摸清正缘的方向,好不容易找到人,过家家似的装了半月傻子,结果却被人反手给羁押了。
我理解他,换我我也郁闷。
我干脆搬了个凳子审他,问他怎么想起来要找我的。
只要他不说,我就吊着他。
物理意义上的。
熬了这么多天后,燕玉终于绷不住了,小变态深吸一口气,委屈大喊:
“谁家好正缘杀了我十万俗世啊!
“修真界现在谁不知道你沈若雪捅完师尊捅道侣,捅完道侣还得捅正缘!
“沈若雪你他妈就是神经病!
“那我不得在你杀了我之前把你解决了!”
原来如此。
其实找到少宗主这样的蠢货与他配合,燕玉的智商就已经存疑了。
哪怕我踏入万剑宗被埋伏,我不开玩笑,他们也是拦不住我的。
“你是不死之身。”针对这一点,我难得地疑惑了。
按理说他不该如此大费周章。
我特意多留了个心眼。
结果燕玉立刻嘀嘀咕咕睨着我:
“谁知道你这种变态怎么折磨人,万一就被你弄死了呢?”
我气笑了,反手又给他吊了起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这所谓正缘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为民除害也是应当。”
燕玉晕过去之前大声反驳:
“你更不是好东西!”
兰蓓悄悄冒出来。
“一个两个都死不掉,恰好还都不是好东西,你俩还挺般配。”
15
其实魔尊燕玉也曾有颗少男心。
他很厌恶正道。
却羡慕他们的情谊。
“人人都有道侣,为何本尊没有?”
他的手下给他出主意。
燕玉感兴趣起来:“既如此,那便去瞧瞧缘镜,本尊的正缘,是何模样。”
然而缘镜里,燕玉身穿俗世不到片刻就被弹了出去。
燕玉:“?”
他再穿。
睁眼是个黑衣人,手里一把长剑。
“哦?本尊竟是什么剑客……”
吗字还未出声,他胸口一痛,发现自己已经被捅了个对穿。
燕玉震惊抬眼,和一双清丽的眸子对视,下一秒,那眸子的主人一脚给他蹬出三里地。
出了缘镜的燕玉大怒。
他在俗世里从来没有活过半刻钟!
手下战战兢兢:“尊上的正缘,许是极有个性的……”
燕玉一脚踹开他:“有个性就要对着我砍?没用的东西!滚开!”
怨气越积越深,他曾私下寻找,却无所收获。
直至听闻修真界出了个怪胎。
此人捅起至亲来一眼不眨,不被寻常道义所缚。
据说还在满世界找正缘捅,修真界人人自危。
燕玉格外兴奋,想不到这天杀的修真界竟有如此对他口味的人,正道虚伪的面皮他早就看不惯了。
直到手下带来那人的投影石画像,少女身姿翩然,执剑而立。
一双清冷的眼,明明跟看狗似的,却看进了燕玉陡然跳动的心。
他呆愣愣地瞧,脸不自然地红了。
恰巧影像中起了一阵风,揭开了那女子的面纱。
油然而生的熟悉感。
连带着那双眼睛。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好消息,心动了,是正缘。
坏消息,杀他来的。
16
“老实说,你的妙计应当建立在可行性的基础上。”
我认真评价。
燕玉翻了个白眼,“嘁”了一声。
“你的飞升计划可行性也不怎么样。”
“那我想想怎么弄死你?”我平静开口。
燕玉脸一僵,别过头,又偷偷觑我一眼。
我狐疑:“你又脸红什么?”
我往后退两步,皱眉看他。
这人怎么老是怪怪的?
想捅。
兰蓓刚做完饭,进来被这氛围吓了一跳,又很快镇定。
她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听到了。
她说:“这魔尊好像是个艾慕,那沈若雪就是艾斯了。”
我微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她最近也很怪。
总是将眼神在我和燕玉之间游移,然后露出一种极为微妙的表情。
我还没将那表情参透,屋外就来了不速之客。
“放开我们尊上!”
魔尊的手下,以血魔玄通为首,一齐包围了我的屋子。
中气十足的吼声,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相当感人。
自魔尊高呼要生擒他的正缘,他的手下们日也盼夜也盼,盼着魔尊早日归来。
玄通信心十足,他认为一介小小散修,尊上抓起来定然不在话下。
而后尊上许久未归,玄通想,小小散修竟还有几分本领,竟让尊上伤了脑筋。
最后尊上失联。
玄通终于慌张起来,他派人寻找,却无意间瞧见那女子的通缉令。
“沈若雪?”
他忽然惊觉。
等等,沈若雪?
死去的记忆猛然复活。
他奶奶的!玄通的老祖跟随上上上任魔尊时曾同一对师徒交过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沈若雪的心狠手辣比其师尊更甚!
玄通一阵头晕眼花。
他们魔尊还只是个孩子啊!
玄通当即决定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死也要把他们尊上的尸首收回来!
眼前的屋子矮小朴素,玄通却总觉得煞气十足。
不知道尊上的骨头埋在哪个角落。
他鼓足勇气,闭着眼闯进屋子:“尊上!你……”
“呃?”
17
燕玉面无表情地啃着苞米。
我在一旁磨剑。
见到玄通,我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玄通悲壮的表情挂在脸上,蒙逼地看看我,又转头看看燕玉,生硬地憋了句:“尊上,还没死呢?”
燕玉暴怒,一个玉米棒扔过去。
“你咒谁呢?”
最终玄通喜极而泣。
尊上真的没死!
连带着看我的眼神都和善起来。
他施施然:“想必传闻都是假的,沈真人的师尊一定不是沈真人捅……”
“是我捅的啊。”我嗑了把瓜子。
兰蓓伸手比划了两下:“对啊对啊,我在现场亲眼瞧见呢,那么长的剑,一下捅进去了!”
玄通石化了。
他死命求燕玉跟他走。
“尊上咱们回家吧, 咱们不能不走啊!”
待在这里如同小白兔进了狼窝, 迟早得完。
燕玉甩开他, 蹙眉道:“走什么走, 本尊不走。”
神色坦然, 理直气壮。
玄通心道完了, 他看他尊上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切都完了, 终是那看狗的眼神看进了尊上了心里, 再次死灰复燃。
不仅是玄通, 我也偏头看了眼燕玉, 挑了挑眉:“你为何不走?我已经放你走了。”
经历了这些,我对飞升的执念逐渐淡化。
我想证道飞升, 然而天道已经在警示我了。
正缘既是不死之身, 便是天道对我的敲打, 沈若雪, 你的道心不对。
证道这条路,走得不对。
燕玉轻咳一声, 梗着脖子:“你为何放我走?”
我没听懂他的逻辑, 甚至停下了嗑瓜子,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燕玉循循善诱:
“我要是走了,你这条道的飞升不就是走不通了?可我要是留下来, 你不就能慢慢研究这条路了?兴许哪天就悟道了呢?”
这次不只是我, 兰蓓也听明白了,她直愣愣地噎了半晌感叹。
“真变态,不愧是艾慕。”
18
我四处游历, 燕玉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不过大多时候,我嘎人,他断后。
时间久了, 竟也成了一种默契。
修真界又开始传谣。
“听说那沈若雪身后跟了个男人,妇唱夫随,可怕得很!”
“听说那男人还是她绑来的!”
“真可怜……”
我看向跑前跑后乐在其中的燕玉,看不出可怜样子。
察觉我看他, 燕玉身后像是甩着条有实质的狗尾巴,弯弯眼对我得意道:
“怎么样?这次处理得也很干净!”
我失笑。
一个魔尊, 非跟着我这正道真人。
传出去也不怕沦为魔族之耻。
燕玉知道我的想法后,淡淡瞅我一眼:“正道真人?
“沈若雪, 你要不要看看外边怎么评价你的?”
我:“……”
再然后, 时间久了。
我对燕玉的存在已经毫无芥蒂。
19
师尊下凡来看我。
我跷着腿躺在藤椅上,悠然自在。
师尊左看右看, 幸灾乐祸:“我的好徒儿竟是还没飞升。”
我“哦”了一声,笑了笑:“听说是瑶神仙子把你撵下凡来的?”
师尊眸光闪了闪:“逆徒……你胡说八道什么?”
山腰之下,翠意延绵不绝, 云雾缭绕,花草的灵性和珍禽的脉动映入其间, 让人心神宁静。
半晌, 师尊拍了拍我肩, 意味不明:
“若雪,既然已经悟道,何不随我飞升?”
“因为——”
我懒懒抬头看了眼不远处忙活的燕玉, 他最近在准备随我一同开辟西洲蛮荒路。
“我发现这里更有趣。”
悟道,何为悟道?
世人所求不过二分闲散。
我在修真界逍遥自在。
飞升与我而言,是证明自己的实力。
我何苦向他人证明。
我就是道。